Work Text:
刚结束一场大雨的哥谭市淡化了混乱带来的血腥气,甚至在雨过天晴后,韦恩庄园后面那块新翻过的泥土地里又接连冒出了零星的绿色。随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依次通过那道被白玫瑰簇拥着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着的青草气息逐渐被馥郁的香水味给冲淡了,这里面当然也包含韦恩家的长子——迪克·格雷森的那一份。并不是最晚回到韦恩庄园的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人来提醒他什么,布鲁斯·韦恩替他吸引了那些名流富豪和记者们的注意力,而他也并不希望自己被谁打扰。
迪克从门栏上折下一枝白玫瑰,他过去两年的记忆就像露水一样顺着花瓣滑落到大理石的路面上,而他不知道该把这朵即将枯萎的花递到谁的手里。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都充盈着象征纯洁美好的白色,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和芭芭拉·戈登有过的一场唐突的婚礼。自称是Nite-Mite的第五维度生物聚集了他的亲朋好友作为他们婚姻的见证人,而那时候被意外传送到现场的达米安,他的手里正捧着一束被对方强塞进去的白玫瑰。
迪克已经记不清达米安当时的表情了,包裹着花束的塑料纸反射着夕阳的橘红色,向外泛出的光圈衬得那里面的玫瑰红得像是要让人陷入热恋一般。达米安的视线依次扫过周围那些状况之外的超级英雄,却唯独略过了同样不知所措的迪克。而或许是某种恶趣味的使然,在这场闹剧般的婚礼被他和芭芭拉都拒绝了之后,达米安在消失前依旧跟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
日后他对此也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那束白玫瑰最终出现在了楼梯尽头的花瓶里。等到迪克回到家的时候,他看见达米安小跑着从楼梯上蹿下来,接着跳进了自己准备好的怀抱中,后面跟着的提图斯兴奋地在地毯上踩出一连串的泥脚印。他们两个人搞出的动静很大,使得那个布鲁斯喜欢的花瓶摇摇晃晃地砸在了地上,有几滴水珠飞溅到了他的眼睛里。迪克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皮鞋也在湿软的泥土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而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
阿尔弗雷德从厨房的门后走出来,看见了家里最年长的孩子正冲着他微笑,这才勉强收起来了那句将要脱口而出的对可怜地毯的安抚。老管家看着家庭成员难得重聚的温馨时刻,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他还是让晚回来的家人别把新换的地毯给踩脏了。闻言,提图斯很体贴地用脑袋蹭了蹭每个家庭成员的裤管,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迪克回过神来,发现他的裤子沾上了口水印和黑色毛发,沮丧的提图斯正领着乐队的演奏者们在韦恩庄园里搬运各种大型的乐器。
可这时候反而没有人来责备那些把花园里的草坪踩得乱七八糟的客人了,迪克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每一顶帽子底下都是副陌生的成年面孔。他甚至有些庆幸达米安缺少同龄的玩伴了,在这种场合下,小孩子们不可避免的哭闹容易让他的回忆冷却。他看见结束了一场虚情假意的布鲁斯在花丛旁抽烟,年幼的达米安朝他扔过去一枚蝙蝠镖,使男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几颗燃烧着的火星落到草地上,像从罗宾鸟胸前掉落的红色羽毛,转眼间便悄然熄灭了。
接近午时,老式单簧管最先引出了乐曲的前奏,低沉而缓慢的吹奏轻抚过在场所有人的情绪,而迪克的手机提示音却孤零零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只和他有过几次线上交流的红头罩在聊天框里留下一句“我会来的”,然后是在学校上课的红罗宾,他发了个表情过来,表示自己已经在路上了。提姆问他,现在进行到哪个阶段了?但迪克不清楚,那些过往的美好时光混淆了他的时间概念,他也说不上来当前具体的演奏曲目。所以他只是和提姆说抱歉,并告诉对方,乐队才刚开始吹长号。
相较于自己,曾作为迪克继任的杰森对乐理要比他敏感的多。红头罩现在要是在这,准会恼怒地冲着那些乐队成员大喊大叫,指责他们为什么要演奏这种曲子。然后达米安肯定会对他投来不满的视线,并在他的姓氏前面加上个愚蠢的前缀,要求提姆马上把讨人厌的音响给黑掉。但与他向来不对头的红罗宾定然不会顺遂他的意愿,提姆会偷偷把调节器拧到最大声,好让音律和节奏渗透进空气分子当中,就好像他们正在举办一场草地音乐节。
杰森可能会恼羞成怒地追着提姆在庄园跑上半圈,然后达米安就能够趁此机会在全家人和宾客们面前大声朗读红头罩写给他队伍里的女孩子的情诗,那样的话,迪克和布鲁斯都会笑起来的。而以杰森一贯文艺青年的作风,他肯定不会在诗里面直接写到我爱你这几个字的,因为它实在是太难说出口了。即使是在无数个亲吻过后,感情它仍然像永远长不大的小鸟那样青涩。迪克从达米安手里接过那张空白的纸张,冰冷的幻想融化成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在安详宁静的氛围中,人群中忽地传出了一阵喧闹。迪克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正缩在他那位挂着记者证的母亲身后,他那双泛红的蓝色眼睛里,如同潮水般的悲伤几乎快要满溢出来。迪克当然记得男孩那张熟悉的脸,他是乔纳森·肯特,达米安最好的朋友,他作为两人的导师曾亲自见证过他们之间的情谊。于是迪克走到了乔纳森身边,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轻松平息了那些对以他这种身份却能出现在这里的质问。
他看着乔纳森说,没关系的,达米安也在等你过来。
而回应他的只有男孩微弱的抽噎声。忙于拯救世界的超人不能离开大都会,因而是以亲友身份来到哥谭市的露易丝·莱恩将他带到了这里。女人将一捧白玫瑰送进了乔纳森的手里,鼓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她轻轻地说,向前推了一把他的肩膀。男孩点了点头,跟上了迪克的脚步,乔纳森瘦小的身形让他想起了他最开始见到达米安时的场景。
达米安十岁的时候,他还那么小,站在路灯柱旁边时只比夜翼的腰高一点。但他却是那么的争强好胜,费了迪克好些力气才勉强把暴躁的小蝙蝠制服。而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达米安的坏脾气渐渐地在与家人相处的过程中被潜移默化地给磨平了,但没人知道规劝有着奥古血脉的孩子收起爪牙究竟是好好坏。尽管达米安的双亲都还存活于世,但生活却强迫他做一个只能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乐队的演奏速度比迪克的思绪要快一分,当他将乔纳森领到被白色花卉簇拥着的浅色橡木前时,新换的乐曲以低沉的小提琴作为起调。那也许是首贝多芬的曲子,迪克想,他们曾经在夜巡过后一起翻过杰森收藏在图书室的那叠老唱片。它可能是首被刻在那些碟片上,于午夜时分的留声机里旋转着放送过无数次的曲子。迪克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它的旋律就和达米安留给他的记忆一样,他早已烂熟于心。
迪克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进入到图书室里的情形,最靠近门边的那本书的书名很瞩目,是狄更斯的《雾都孤儿》。考虑到杰森并不喜欢别人窥探他在韦恩庄园中为数不多的隐私空间,所以他可能是故意把书挑出来放在那里的,尽管它看起来连红头罩本人也一起冒犯到了。但随行的达米安可不像他其他的几个哥哥,他最多只是有点难以解决的家庭矛盾。于是他好奇地把书取下来,打开后发现里面夹着张贝多芬的唱片。达米安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他在刺客联盟的时候还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他困惑地像摆弄暗器一样折腾了它好些时间,最后还是迪克把它接了过来,压在了留声机的唱针下,乐声经由喇叭传播到图书室的每个角落。
达米安挨在他的身边,用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记录着并不完全准确的节拍。等到他有些疲倦了,他就把头靠在了迪克的肩膀上,夜翼则顺势揉了下他蓬松的头发。直到那时,迪克才意识到他的罗宾长高了一些,至少已经是能和他的胸部持平的高度了。但这都还在夜翼的可接受范围内,他身为兄长的那部分尊严还没有受到挑战,更何况骨骼的延伸并不意味着身体上的成长,他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达米安举起来,像抱起一只刚断奶的小猫那样轻松。
迪克还记得自己不久前把达米安抱在怀里的手感,早就发育过一轮的男孩远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夜翼不敢太用力去抱他的罗宾,因为他的脊椎,达米安曾为塔利亚植入其中的机械造物而向他道歉过。经历了那次意外事件后,蝙蝠侠安排他做了手术,尽管达米安的恢复状态良好,但迪克依旧对触碰他的身体而感到提心吊胆。他小心地把达米安从建筑物的废墟里抱出来,将身后的杂事都交给GCPD的警察们处理。夜翼离开得很仓促,像是在害怕他的罗宾真的会变成小鸟一样从自己的怀里飞走。
可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迪克想,达米安此前刚和他理论过这个问题,并且对方还特意跟他强调了一遍。就在韦恩庄园里那场久违的家庭聚会上,达米安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他说,愚蠢的格雷森,你难道不知道人的灵魂只有21克重吗?迪克当时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只好顺从地承认了。但如果达米安现在还要再向迪克反问这个问题,那么他觉得自己可以举出一个现成的例子来否定达米安。可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乐队已经演奏到第二个章节了。
乔纳森缓缓地俯下身去,在达米安的侧脸上落下一吻,而他的搭档这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在他们以前还频繁搭档的时候,乔纳森偶尔也会这样捉弄达米安,每次他恶作剧得手之后,蝙蝠侠之子总是又羞又恼地把他从楼上推下去。通常没过两秒钟,乔纳森就会喜笑颜开地从底下重新飞回来,然后半氪星人不得不在母亲的催促下拽着达米安的披风把搭档护送回哥谭市。
他们大多数时候会在达米安的要求下抄近路去哥谭,沿途会经过一条贯穿无人区的宽阔河流。乔纳森喜欢在那里大声说话,因为回音会听得很清楚。他有次不知道和达米安开了什么玩笑,以至于他的搭档差点给他来了一刀。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对达米安说了我爱你,好像就是这样。乔纳森不知道达米安为什么不喜欢这几个单词,但他现在还是想对他的搭档说这句话,那几个词汇几乎就是他全部还能说得出口的东西了。
乔纳森把白玫瑰塞进了达米安与绸缎的空隙里,他最后对安静的男孩说,我爱你,比在他身边旁观的迪克要勇敢得多。毕竟乔纳森还很年轻,说出爱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露易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的孩子,乔纳森转身背对着迪克,轻轻地擦拭过自己湿润的眼角。他跟着自己的母亲坐到了后排的位置上,然后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克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你这样这真的好蠢啊。达米安的声音似乎还在乔纳森的耳边回荡,搭档的体温隔着手套贴在他的脸上,他们的距离分明是那么的相近,使他下意识地解开了所有的防备。达米安冰冷的指尖在他的面颊上划过一个危险的弧度,他说,我们可以解决问题的,别总是等着大人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Superboy,把你愚蠢的眼泪收起来。
乔纳森的泪水止住了,在迪克打算来安慰他之前。他忽然就明白了达米安告诉过他的坚强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凭空产生,而是需要一些推动力,或许就是他们生命中的一次巨大打击。这可能让他们获得了成长,但也可能让他们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天真下去,这样达米安就能够再次指出他的愚蠢之处了。可他的成长注定是无法回溯的一条道路,随着第二首曲子的结束,乔纳森仿佛又在心理上长大了一些。
杰森就是在这个时间骑着摩托回到韦恩庄园的。他果不其然地先和那些乐队成员吵了一架,强硬地让他们换上了一首轻快一些的曲子。他穿着一身皮夹克走到迪克的身边,在那群身着黑色衣服的家族成员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本想像往常见面时一样揉乱达米安的头发,这样男孩准会气恼地跳起来,但迪克拦住了他,说他这样会弄乱女孩子们给达米安做好的造型。
但除此之外杰森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了。他看了好一会男孩熟悉的面庞,觉得和解在这种时候反而不是什么难事了。他用自认为最凶狠的声音将达米安此前在家中所做的恶行依次罗列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继续说,我原谅你了。和接下来赶到这的提姆说了相似的内容。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提姆说,尽管他总是被蝙蝠崽子伤害最多的人,但他现在却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平静。他告诉迪克,牧师就要过来了,让他抓紧时间再做点什么。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迪克突然给叫住了。
迪克问他,现在演奏的是贝多芬,肖邦,还是其他的什么?提姆疑惑地看着他,用随身携带的黑客设备为他识别了现场的音乐。还是贝多芬,他回答,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迪克用问他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但年长者只是对他摇了摇头,没有和他解释什么。
迪克摘下了他胸前的白色礼花,把它放到了达米安的心口处。他在男孩不再温暖的嘴唇上落下一吻,然后用手理顺了他被发胶固定住的发型。他不知道达米安的喜好,蝙蝠侠之子的兴趣与他同龄的孩子们相差甚远。他不喜欢流行的事物,但对传统的东西他又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节奏。达米安习惯在不熟悉的旋律里打着错误的节拍,除了对乐理不善精通的迪克,这个家里又还有谁会陪着他胡闹呢?
可惜迪克·格雷森不懂贝多芬,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弹钢琴就能够改变什么。他和达米安最后的故事就此淹没在这段他还是叫不上名来的旋律中。在浅褐色的橡木里,红色的绸缎像鲜血般在他们的身下缓缓流淌,然后向他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纯白色,它们压在迪克的身上,像深冬里的积雪那样令他喘不过气来。他朝着达米安伸出手,试图再次从那片虚无缥缈中抓住过往的影子。可达米安只是执拗地挡在他的身前,流出鲜血,化作无数破碎的光斑从他的指间流淌而过。
在正午炽热的太阳光的照射下,迪克感到眩晕,但又没有时间悲伤。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