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叫哪吒，今年六岁，今天是我来新学校上学的第一天。
这个学校很奇怪，我以前上的学校都是和我一样大的小朋友，可是这个学校的人都比我大。唉，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小孩儿，但他们都个子高高的，一看就是大人。
爷爷说，不能用这个来评判一个人究竟是否长大了，因为有的人个子很高，但其实他也是个小孩儿，有的人个子矮矮的，但其实他已经长大了。我听不太懂，就问爷爷：“那我是个大人了吗？”
爷爷说：“现在还不是。”
我问：“那我什么时候才会变成大人呢？”
爷爷说：“慢慢的，很快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慢和快可以同时说出口，因为我以前的老师告诉我，这是一对反义词，但爷爷这么说，那就信他吧。毕竟爷爷眉毛胡子都白了，如果我不信他的话，他肯定会伤心的。
爷爷说他很忙，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所以才把我送到这里来寄宿，我有点不高兴，但我要听爷爷的话，尽管离开他以后我会很想他。
我想快点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可以赚钱，赚很多钱，爷爷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每天都陪着我。
我把这话说给爷爷听，爷爷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然后抱着我说：“我们哪吒是最好的小孩儿了，哪吒永远别长大。”
02.
我来到学校，跟爷爷挥手告别。
这个学校的墙好高啊，大门也很高，这里很大很大，我看见有好多白色的楼。
有个很高的人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往楼里走。这个人说他叫姬发，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叫哪吒！他笑了，捏捏我的脸，然后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里面有很多人，他带着我走到一个姨姨面前，说这个就是哪吒了。
姨姨好漂亮，我看见她第一眼就好喜欢她，我这么告诉她，她露出一个特别温柔的笑，说她也喜欢我。她问了我很多问题，问我几岁啦，以前在哪里上学，家里有什么人，很多很多，我一个一个回答她，想这是不是入学考试？可是这些都好简单，我肯定能拿第一名。
姨姨最后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小藕的人，我说不认识，她说，从今天起，小藕就是我的好朋友了。可是小藕是谁？她说，小藕是我肩膀上的小精灵，在这里上学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小精灵。
我很高兴，可是我不知道小藕在那里，她说，小藕就在你身边。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讨人喜欢的小孩才做的事。于是我问：“姬发哥哥和姨姨也有小精灵吗？”
姨姨说：“没有，姨姨是老师，只有像哪吒一样的好学生才有哦。”
我点点头。
03.
姬发哥哥带我去我住的地方，路上碰见一个人。这个人也很高很高，像一座山一样站在我面前，但是他穿得很奇怪，是蓝白条的衬衫和裤子，身边还跟着几个白衣服，我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那里有一条很长很难看的痕迹。
姬发哥哥喊他银角，后来我才知道是殷郊，姬发哥哥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殷郊说：“还好，不用担心。”
然后他就跟着白衣服走了。我这才注意到姬发哥哥的衣服和那几个白衣服是一样的，和姨姨也是一样的。我问他为什么有人穿白衣服有人穿蓝白条，他说，老师穿白衣服，学生穿蓝白条。
我有点不高兴，因为蓝白条太丑了，我想穿白衣服。
姬发哥哥说：“没事，等你……等你长大了，可以回来当老师啊。”
这是个好主意，那我以后可以在这里当老师，然后把爷爷接过来一起当老师。我又问他，那个哥哥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姬发哥哥不说话了，他带着我走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
“那是殷郊的小精灵。”
04.
我有了自己的蓝白条，自己的房间，还有了一个新朋友。
新朋友叫杨戬，他把名字写给我看，他的名字好复杂，但是很好听。姬发哥哥说以后杨戬就和我一起住了，杨戬问我几岁了，我说六岁。
他说，这么小。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我说：“你这么大，还不是要跟我一起上学？”
他愣了，然后露出一个笑，他说没错，我们都是学生。
他好帅啊，他长得真好看，笑起来也特别好看。我很快就原谅了他，并和他成为了朋友，毕竟我是一个大度的好小孩儿。
他帮着姬发哥哥一起收拾我床铺，我在他床上试我的新校服，新校服长得不好看，但是穿起来很舒服，我踩在他床上蹦蹦跳跳，觉得我快要飞起来了，我喜欢这种感觉。杨戬在床底下说快下来，很危险，我就跳到他张开的手臂里，他的身体暖暖的，我问他：“我的小精灵叫小藕，你的小精灵叫什么呀？”
他抱住我，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我，我趴在他肩膀上，听见他的呼吸声和扭头时发丝蹭过衣领的细小声音，他的胸膛贴着我的，他的心脏跳的很快。
他说：“不告诉你。”
05.
我就说这个学校很奇怪，因为它居然没有固定的班级，一个老师只带几个学生。
我不知道大老师的名字，她让我叫他姜老师，就是我第一天见到的姨姨，小老师就是姬发哥哥了。平时我见姬发多一点，他说姜老师很忙，所以平日里都要乖一点，不要给姜老师添麻烦。
那当然啦，我可是最好的小孩儿，我特别喜欢姨姨，而且她和我爷爷同姓诶。
但其实最常带我玩儿的，是我的好朋友杨戬。这个学校真好，吃好睡好玩好，如果不用每天都要做功课就好了。杨戬教给我乘法口诀，七七四十九，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一。
我问杨戬，九九八十一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九个九加起来等于八十一，我问为什么要九个九加起来呢？为什么八个九加起来不能等于八十一呢？他说数学就是这个样子的呀，只要记住就好了。我不喜欢数学，这太绝对了。
杨戬说，你有没有看过《西游记》？主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
我说，为什么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
因为取经是一件很难的事。
为什么要去取经？取的什么经？这么难了，为什么要去做？
因为作者是那样写的呀。
我又不喜欢语文了，因为语文有时候看起来也那样绝对。我爬到杨戬的怀里，他坐在桌子前抄书，我认识书皮上那几个字，道德经。他说这是他的功课，每天都要做。
我不喜欢我的功课，我问他喜不喜欢抄书，他说喜欢。
我肃然起敬。于是我就坐在他怀里看他抄书，看着看着就觉得困，于是我往后靠在他怀里睡觉，临睡前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他叹了口气，说，有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啊。
06.
我认识了新朋友，新朋友叫殷郊，就是那个手腕上有小精灵的殷郊。
殷郊个子特别特别高，坐在他肩膀上我可以看到远远的地方。但是姬发哥哥不让我坐在他肩膀上太久，他好像特别关心殷郊，他说我坐久了，殷郊就该累了。
殷郊说他不累，我也说他不累，殷郊带着我在楼后面的草坪奔跑转圈圈，姬发就在后面跟着，我觉得特别开心，我感觉我真的飞起来了，就像我扔出去的纸飞机一样。但是很快，我们身后就跟了一堆人，一堆白衣服，他们要我下来，我只好下来，然后这些白衣服分成两队，一队看殷郊，一队看我。
殷郊被带走了，他笑得特别好看，大眼睛弯弯的，朝我挥挥手。我坐在原地生闷气，白衣服老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脚，看完之后又走了。我有点讨厌白衣服了。
因为有的白衣服很好很好，像姨姨和姬发，有的白衣服特别冷漠，什么话都不说，只会对着我翻来覆去地看。我每天都要被他们看一次，我知道在这里的学生，每个都像我一样被他们看。我问姬发为什么，姬发说，那是在检查我的小精灵是不是还跟着我。
小精灵小精灵，事到如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它。小藕是谁？姬发说，我会知道的。
晚上我偷偷溜到殷郊房间里去，他一个人住，房间亮着暖呼呼的灯，我敲敲门，他给我开门。他的房间软软的，地板毛茸茸，墙壁毛茸茸。我说我好喜欢你的房间啊，他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我看见他床头放着的书，书上也包着软封。
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我看见他的手，蓝白条盖不住的手腕处，他的小精灵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试着摸了摸，他的手抖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那种感觉有些奇妙，他说有点痒，我问，你的小精灵会一直陪着你吗？
他说他不知道。
他的身体也很暖和，可是手脚有点凉，我让他把被子盖好，然后问能不能给我讲讲睡前故事。他就给我讲他的小精灵。小精灵悄无声息地来了，在他的身体上扎根生长，变成茂盛的藤蔓缠绕在他的身体上。
红色，变成黑色，黑色褪去，是柔嫩的粉红色。
今夜我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07.
今天学校里来了我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也是高高大大的，他进了姨姨的房间。
我偷偷溜到房间门口听里面的人讲话。我来学校一个星期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人从外面进来。他是做什么的？他也是来这里上学的吗？还是他是新的老师呢？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都还没听到，就被抓住后脖领子了。我回头，看见杨戬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他问：“你还当不当好小孩儿了？”
我说我当然当了呀，他说好小孩儿不偷听人讲话，尤其是不偷听老师讲话，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要离开，门却开了。
那个人看见我愣了愣，然后对我笑了。
大家都对我笑，说明哪吒就是人见人爱嘛。
他笑起来脸颊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特别温柔好看，酒窝哥哥对我们打招呼，然后叫了杨戬的名字。我扭头看杨戬，原来他俩认识，怪不得不让我偷听。
酒窝哥哥问，你知道小发在哪里吗？
杨戬把我抱起来，说要带他过去。我问小发是谁呀，杨戬说，就是姬发。
原来酒窝哥哥是姬发的亲哥哥，那他是来看姬发的吗？老师也要人看呀？杨戬和酒窝哥哥还在聊天，我趴在杨戬身上听他俩聊天。
酒窝哥哥问，你最近怎么样？
杨戬说，挺好的，最近一直很好。
殷郊还好吧？
殷郊也很好，这几天都没有做什么。
那小应呢？
杨戬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低落，说，他不太好，被关起来了。
小应是谁？为什么会被关起来？我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好努力记在心里，一会儿再问姬发。酒窝哥哥不再问了，我们找到了姬发，他正在殷郊的房间里。天气很好，太阳暖呼呼的，他们坐在窗户边，姬发在读书，声音慢慢的，听起来很开心，我往他手里看了看，是那本软皮书，我不记得名字。
殷郊靠在姬发身上，手里在玩一根黑色的橡皮筋。
喔，那是姬发的橡皮筋，姬发哥哥头发长长的，现在散下来了，他披着头发也好看。
酒窝哥哥敲了敲门，他们都看过来，姬发好像很高兴，喊了一声哥哥，殷郊也站起来喊哥哥。我想继续看他们，可是杨戬把我抱走了。
我问：“为什么不能继续呆在那里呀？”
杨戬说：“不要偷听别人家事了。”
我问：“那为什么殷郊能在那里呀？”
杨戬把我往上颠了颠，我被吓了一跳，有点生气，又有点羞人，我说：“我是大孩子了，你把我放下来！”
08.
我知道小应是谁了。他叫崇应彪，他有好多头发，但是没有杨戬多。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活动室吃东西，我在这里遇见了很多人，但是我第一次碰见他。
我凑过去说，你好，我叫哪吒。
他看我一眼，塞了我一嘴爆米花。爆米花很香很甜，我喜欢爆米花，我还想吃，他不让我吃了。他说，小屁孩不能吃太多爆米花。
我很生气，因为我不是小屁孩，我说你才是小屁孩，他说我才是。我有点不想理他，但是我是好小孩儿，我要原谅他。我问，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他问，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说我都来这儿一个星期啦。
他说哦，我正好被关了一个星期。
我问，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很严重的错，才被老师关了一个星期？
他愣了一会儿，才又说话，他问我，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我说我爷爷很忙，所以我来这里住校来咯。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看得我很不舒服。他长得也很好看呀，可是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特别累，我说你要好好睡觉。
他又吃了一嘴爆米花，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让我少管闲事，但是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因为我看见他的手腕上，一道粉红色的痕迹。
我说：“呀！你的小精灵也在这里！”
他用一种很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我指指他的手腕，他发现了，却把手腕缩进了袖子里。我说殷郊哥哥的小精灵也在这里，他的是黑褐色的，凸起来，你的也在这里，那我的小精灵在哪里呢？
小藕，小藕，你在哪里呢？
崇应彪盯着我看了一会，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大大的，有点粗糙，但是我有点生气。
因为他是用抓爆米花的那一只手摸的。
09.
唉我要说一件很悲伤的事。我好像被讨厌了。
我今天跑到了另外一个活动室去玩，那里平时没什么人，可是今天我看见一个人，在画画！他用蜡笔画画，他在画一个人，我看到的时候只有一个轮廓，而且他蹲在积木墙后面的小角落，这是我在玩探险游戏的时候发现的。
我偷偷摸摸看了一会儿，就凑过去，我刚凑过去，他就不画了，我看见他的脸，白白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没有，我说你好，我是哪吒，你在干什么呀？
他不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攥着那只蜡笔，我想看看他的画，他却突然开始尖叫，我被吓了一跳，从他身边赶紧离开，他抱着头尖叫，声音好大，他看起来像是被一种黑色的东西笼罩了，我不喜欢。我有点害怕，我忍着哭，跑出去叫人，有个白衣服哥哥很快就来了，他跟着我进来，然后抱住画画的哥哥，轻轻拍他的背，慢慢的画画的哥哥不叫了，他趴在白衣服哥哥怀里。
我快要吓死了，我特别委屈，我只是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他就这么对我，难道我这么讨人厌吗？白衣服哥哥对我笑了笑，他抱着画画的哥哥，然后摸了摸我的脑袋，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别哭别哭。
我才发现我好像哭了，我赶紧抹了抹脸，好小孩儿是不哭的。白衣服哥哥说他叫姜文焕，画画的哥哥叫鄂顺，鄂顺哥哥只是不擅长跟人相处，让我不要害怕，鄂顺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笑起来好温柔啊，我喜欢他，就像喜欢姨姨那样喜欢他，果然姓姜的人都是好人，我爷爷姓姜，所以我是个好小孩儿。我说那我以后会对鄂顺哥哥好的，姜文焕又摸了摸我的头。
他们怎么都摸我的头，我还要长个子的，摸不长了怎么办？
但姜文焕特别好，所以我允许他摸。我看着他们，看着姜文焕把鄂顺哥哥抱起来往外走，我对他们说再见，然后我发现鄂顺哥哥的画本落下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看的！但是它就在我眼前！我忍不住翻了一下，发现画本上全都是姜文焕哥哥，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还有背影。我看哇看哇，一直翻到最开头。
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桃心。
原来鄂顺哥哥跟我一样，也很喜欢姜文焕呀。
10.
酒窝哥哥是个很好的哥哥，他好像常来，因为我们学校的每个人都认识他，我刚来的这一个星期没见过他是因为他这个星期恰好有事，所以才没来。
我缠着他陪我玩，因为那些人总是有事做，杨戬要抄他那无聊的道德经，姬发要给殷郊念书，姨姨总是很忙，因为他是大老师，鄂顺哥哥不理人，姜文焕老师每天都在找鄂顺哥哥的路上。我不想跟别的白衣服老师说话，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冷漠，我知道这个学校里有很多学生，他们每天都要照看我们，他们很辛苦的。
酒窝哥哥叫姬考，他抱着我，给我带好吃的糖果和饼干，给我讲故事（他的睡前故事讲得比杨戬好多了！因为杨戬每天就知道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跟酒窝哥哥说这件事，他笑了，笑得露出我最喜欢的酒窝。
他说，你杨戬哥哥对你很好很好了，每天都要跟你在一起呀。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而且杨戬有时候也乐意陪我闹着玩，但是他经常把我从各种地方拎走，我的计划也经常被打破。
但是没关系，我特别喜欢他。
我问姬考为什么常来。
他说：“因为很想念你们呀。”
我问：“我们都是谁呢？”
他说：“想念可爱的小哪吒，想念小发，小戬，郊郊……想念小应，想念你们每一个。”
我说：“哦，原来你是来看彪子哥的呀。”
他捏捏我的脸，还没说什么，我看见崇应彪从活动室外探头了。
酒窝哥哥看着崇应彪，然后把我抱起来，他说外面天气好，我们去外面坐坐吧。
外面天气真的很好，太阳暖暖的，我躺在草地上打滚，听他俩讲话。
姬考说，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崇应彪说，吃了。
如果想我了，可以找姜姨给我打电话。
谁想你了？少自恋！
可是我很想你呀。
……
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出去旅游好不好？现在这个季节，很适合去海边。我在你学校旁边买了套房子，每天都可以见到你，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搬到一起……只要小应好起来。
……如果我好不了呢？
那也没关系，我会一直想念你的。
我在草地上捉了只蚂蚱，回过头想拿给他们看，却看见他们抱在一起了，或者说，酒窝哥哥抱着崇应彪，那个姿态很像我那天在活动室里看见姜文焕哥哥抱着鄂顺哥哥。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然后把蚂蚱放走了。
有人来看真好啊，爷爷什么时候来看我呢？
11.
爷爷来看我啦！
我好开心好开心，姬发哥哥带着我往外走，走到大铁门旁边的小楼里。
爷爷还是那个样子，微微驮着腰，胡子眉毛白白的，我扑上去抱他，他笑呵呵地说老腰要断咯，但是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看他的脸，感觉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有亮亮的东西。
我说爷爷你是不是哭啦？
他说哪有，小孩子别乱讲话！
我笑嘻嘻地说，爷爷，我在这边可好啦！
姬发哥哥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俩，我们要说悄悄话。爷爷给我带了好多零食，他以前都不让我吃太多零食的，我说我是好小孩儿，不吃零食，他说我逞强，这些都是我的。我好高兴，爷爷问我想不想回家，我想呀，我当然想，这里的哥哥再好，我还是想每天都见到爷爷，但是我知道，爷爷很不容易的，他有时候脸上身上会多出来一些血印子，当大人真不容易。
于是我说，不想。
我喜欢爷爷抱我的感觉，我感觉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我们在一起待了一整下午，到了晚上爷爷就要走了。姬发哥哥来接我，我对爷爷挥挥手，然后看着他走出大铁门。他的背影我看了很久很久了，我对他的背影再熟悉不过了。
我看着他，一直到我看不见他的影子。我对姬发哥哥说，爷爷要我好好学习，所以我回去要背古诗，背乘法表，我要学算数，变成好学生。
姬发哥哥牵着我的手走啊走啊，我们慢慢走，然后停下来，我看不见他的脸，这个世界有点模糊，还有点清晰，姬发哥哥蹲下来抱住我，拍拍我的背说没事不哭不哭了哦。
我说我没哭啊，他擦了擦我的脸，我感觉有水从我的眼睛里一直一直往下掉，我的胸膛好酸好胀啊，我好难过。
我说，我好想回家。
12.
我闯祸了。
虽然我是个好小孩儿，但是好小孩儿也是会闯祸的，而且闯祸跟是不是好小孩儿没什么关系，即使我闯祸了，我也是个好小孩儿……吧？
早晨起来，杨戬哥哥给我扎头发。我的头发长得有点长，不过没关系，这个学校的人头发都长长的，杨戬给自己扎完给我扎，最开始有时候是两个小啾啾，有时候是两个麻花辫，我对此表示严正抗议，他才把发型固定成两个小丸子，我喜欢小丸子，我觉得小丸子特别特别可爱。
可是今天我的头发才扎了一半，门就被敲响了，姬发哥哥进来。
他好像没睡好，眼睛好肿好肿，脸色苍白。他蹲在我身前扯出一个笑，问我，小哪吒，你是不是给了殷郊几颗糖果呀？
是呀。我点点头。
那几颗糖……是咖啡糖，对吗？
他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有点吓人，我有点害怕，因为他总是笑着的，我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我点点头，杨戬给我扎头发的手停住了，他把我抱住，然后有些紧张地问，殷郊怎么了？
姬发慢慢站起来，然后坐在床上，慢慢说，殷郊把那几颗糖都吃了，然后今天凌晨发现他状态不对，抢救了，现在没什么事。
杨戬抱我抱得好紧啊，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吃糖？什么抢救？那天爷爷来看我，给我送了好多好多零食，里面有大白兔，薯片，橡皮糖，饼干，还有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咖啡糖。
那个咖啡糖好好吃，它特别特别苦，但是吃到最后会有点甜味，爷爷说我小孩子嘴巴叼，但是还是会记得给我买那个吃，他说小孩子就不要吃那么苦啦，我说，我就想体会一下爷爷的苦嘛。
我喜欢咖啡糖，我也喜欢哥哥们，可是我只有几颗，爷爷说小孩儿吃这个不好，所以每天只允许我吃一颗。然后殷郊来找我玩，他看见我在吃，就要走了几颗，我还好心疼。
姬发说，不怪哪吒，怪我当时没有仔细检查。
我知道，我闯祸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姬发和杨戬走了，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感觉好奇怪啊，为什么？为什么？殷郊怎么了？这里是哪里？我好想好想爷爷，我好想回家。我溜出去，想去找姜姨姨，她很好很好，她会明白的，走廊里没什么人，我走到姨姨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对，有人在吵架。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就是想看看我的儿子。”
“你还知道他是你的儿子？”
“……”
那是姨姨的声音，她的声音变得好尖锐，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里面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姨姨是在跟他吵架吗？
“他是因为谁变成这样的？你告诉我因为谁？我以为你会对孩子好一点，结果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儿子！我告诉你殷寿，你以后再敢出现在我们娘俩眼前，我让你后悔活着！”
脚步声，踢踢踏踏，我浑身冰凉，脑子乱糟糟的，他们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我要到哪里去？殷郊，殷郊怎么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我要去找殷郊。
我一直跑一直跑，走廊上都是我的脚步声，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是谁？是姨姨，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听，我跑回我们的小楼，我，杨戬，殷郊，崇应彪，鄂顺，还有很多其他哥哥住着的小楼。我的呼吸声好重，我的步子慢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殷郊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我凑过去看，看见里面好多人，我看见杨戬哥哥，姜文焕哥哥，酒窝哥哥，崇应彪哥哥。
还有姬发哥哥，他蹲在殷郊哥哥床前，紧紧抓着殷郊哥哥的手。
那只手我记得呀，那上面有小精灵。殷郊哥哥还好吗？是我的错吗？是因为那几颗糖吗？
我听见殷郊的声音，他说，我没事，你们都走吧。
然后姬发说，你每次，每次都说没事，求你了殷郊，你能不能别这么对我。
我蹲在门外听，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难过极了，一股狂暴的气流裹挟了我，在我的胸膛我的肚子里乱撞。我好难受，我好想哭啊，我听见尖锐的声音，我看见好多好多白衣服跑向我，有人抓住我的手，有人按住我的腿，他们把我抱起来，紧紧地搂住我，我张大了嘴巴，才发现是我在尖叫。
我用力尖叫，我想把一切都吐出来，把我的难过都吐出来。失去意识前我看到杨戬急急跑出来的身影。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13.
我叫小藕，今年六岁，今天是我来到精神病院的第三周。
我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绑住了，我的手指有点痛，可能指甲有些伤。姬发看见我醒了，很高兴地对外面喊，哪吒醒了！
我说，我不是哪吒，我是小藕。
他愣了，他这样显得很傻，我讨厌他，因为是他害得哪吒那么难过的。
哪吒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学校，什么上学，什么寄宿，都是假的。这儿是个精神病院，他进来的原因，是我。
姬发呆呆地看着我，我对他笑，说，记得别放开我，不然我会打你的。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姜医生进来，她脸色不太好，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说，你好，小藕。
我说，你好，我认识你，你对哪吒很好。
她脸色苍白地笑了笑。蓝条纹，白大褂，都这么明显了，哪吒还看不出来，真是傻，别人跟他要东西他就给，真傻，谁都能摸他的脑袋，真傻。
她说，初次见面，只能这样讲话，有一个问题一定要先问你，你会伤害哪吒吗？
我不会。从一开始，就不会。
哪吒是个笨小孩，可是我不笨，他的爸妈不要他了，我要，谁都可能会伤害他，只有我不会。我在他的潜意识里，在他的恐惧中诞生，直到他被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捡走，我才重新变成一团混沌。幼儿园的孩子欺负他，没关系，有我在，白胡子老头儿训斥他，没关系，我会帮他。
等我知道那些训斥都是心急的好意，一切都晚了，我抓伤了老头儿很多次，而哪吒因为我离开了他捡来的家。哪吒不会记得那些痛苦的往事，因为我在，而我的生命里只有痛苦，所以我不知道原来也有充满爱的训斥。
但是都晚了啊，我已经出来了。
我说，那我也要问你们，你们会伤害哪吒吗？
姜医生说，不会。
我能相信她吗？我不得不相信她。哪吒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我能感知到关于他的一切。于是我笑了，我说，最好如此，那我走了。
哪吒啊哪吒，别再惦记你那好小孩儿坏小孩儿了，快快长大吧，快点长成能保护自己的大人，然后朝着光亮活下去。
14.
真奇怪，我忘记我为什么会在大早晨的就睡过去了，我总觉得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但是我想不起来。
而且莫名其妙的，我明白了一些事。
杨戬坐在桌子前抄他的道德经，我说杨戬杨戬我醒啦，他就赶紧过来看我。我说，刚刚，是不是我的小精灵来了呀？
他抿了抿嘴，说，是啊，小精灵来看你了。
真可惜，我还没有见到小藕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小精灵。
我问，那戬戬哥，你的小精灵是什么呀？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他把我扶起来，让我喝了几口水，然后给我讲故事，讲了很多很多个故事。
15.
很久很久以前，杨戬还是一个记者。
他心里有很天真的梦想，想要兼顾旅行跑遍名山大川，看很多很有意思的事，然后把这些都写下来，想让全世界都看到。
他真的走过了全国各地，很多时光都在漫长的旅途上，飞机，火车，大巴。后来报社里有名额，他报名去做了一名战地记者。
于是他走上了战场，走进了废墟，直到一个微笑的男孩儿在他的镜头下变成一摊血肉。
他的小精灵降临了。
殷郊出生在一个商业联姻家庭，他的父亲母亲之间没有爱。
他一个人在豪华的房子里长大，父亲给他金钱，母亲给他爱，于是他就这样长大了。父亲母亲在他成年那天离了婚，他独立出户，但被父亲留在了身边。父亲说，你要继承我的位置。
他没有异议，他是个活泼开朗的乖孩子。
父亲带着他出入各种名流场合，他学会了假笑，喝酒，应酬。然后有一天，一个人把他灌醉了扔到房间里，对他做了很坏的事。姬发和他表哥从小就是玩伴，是他们把他救出来的。
他的母亲想要把他从父亲手里夺回来，可是父亲不允许，大人在拉扯，殷郊愈发沉默寡言。
在一个夜晚，在此后很多夜晚，小精灵反复舔舐他的手腕。而他的母亲是姜老师，他的表哥是姜文焕。
崇应彪是个私生子，就是……不被承认的儿子。
他的母亲早逝，拿着父亲给的抚恤费，一个人在旧城区艰难地长大。（哪吒说，这里我知道，我以前也住在这里，后来爷爷带我搬家了。）
他为了赚钱，什么工作都做过，小孩儿能知道的，不能知道的，都做过。他很厉害，还养了一只猫猫，他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前途一片向好。
有一天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发现房门大敞，房间里一片狼藉，他的小猫去了天国。他很愤怒，查监控，发现是一群小混混做的，他去找那群小混混，被打了一顿，又听说都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指使的。
他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姬考，姬考帮他处理了伤口，慢慢地，他们熟了起来。
他十几年来第一次主动去见了父亲，使计谋打断了那个坏哥哥的一条腿，并用他搜集到的东西威胁父亲。他好像报仇了，又好像没有，他的母亲和小猫永远回不来。
他变得有时暴躁易怒，有时格外难过。姬考有一天去找他，在他的手腕上，也看到了小精灵。
鄂顺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可是他的小精灵，似乎是从一开始就伴随在他身边的。
他从小就不合群，经常被人欺负，上了小学，中学，一直是班里最孤独的那一个。他不爱讲话，可是他很善良，他会借给同学橡皮，哪怕一次都没有再要回来，他会把自己的伞借给别人，然后一个人淋着雨回家，他的作业被扔进水池里，他不生气，会自己一个人在水里慢慢捞。
可是他会难过。
姜文焕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也不能时时陪在他身边，每次看到他受欺负，姜文焕会去收拾那群人，可是一旦离开，那些人又会欺负鄂顺。
鄂顺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封闭。直到有一次，事情实在太严重了，他被关在器材室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人告诉老师，是他父母打电话查监控才发现的。
他怕黑，一直都是，他的小精灵蒙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姜文焕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现在工作了也是。
16.
我安安静静地听完，问，小精灵是坏蛋吗？
杨戬抱着我说，不是的，不是。
小精灵不是坏蛋，它在告诉你要保护好自己，那些可恶的事，那些可恶的人，才是坏蛋。
我也抱住他，我说，我也觉得小精灵不是坏蛋。我喜欢我的小精灵，我总觉得我在哪里一定见过他，可是我忘记了。
杨戬摸摸我的头，我说你再摸我真要长不高了。他笑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抬头看他，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在下雨。
我摸他的脸，我给他擦眼泪。
没事没事了，不哭不哭哦。
17.
我叫哪吒，今年六岁，今天是我来上学的第二个月了。
其实我知道，这里不是简单的学校，因为这里有很多很多蓝白条，也有很多很多白衣服，这里时常响起哭声，咆哮，尖叫，和无力的呻吟。
但这又怎么样呢？我在这里，学习，成长，杨戬抄他的道德经，我背我的九九乘法表。
九九八十一，九九八十一，杨戬说，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
为什么要历经磨难才能做成一件事呢？我仍旧不能明白，为什么人生不能顺风顺水，万事顺遂。
万事顺遂这个词是杨戬教给我的。
但我想可能作者自有他的道理吧，或者说人生就是这样，不能万事顺遂，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嘛。我感觉我好聪明，能说出这么厉害的话，杨戬点点我的头，说我最聪明了。
爷爷每两周过来一趟，每次都带来很多零食。我喜欢爷爷，等我放假了我就天天待在爷爷身边，哪里都不去。但那还需要一段时间，爷爷说，他会接我回去的。他接我，那我就等嘛。
而且这里的生活还不错。
我找殷郊玩儿，但我再也不吃咖啡糖了，那玩意太苦了，小孩子还是吃点甜的好，吃甜的，开开心心。姬发哥哥一直在为我的糖把关，我对殷郊说，以后每天都跟我一起吃颗糖。他笑得很漂亮，大眼睛弯弯的，他看了看姬发，然后弯下腰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他说，好，不过你是不是又重了？
酒窝哥哥还是时常过来，他这次来带了一个蛋糕，生日蛋糕。我好想吃，但是酒窝哥哥说，这个蛋糕是给彪子哥的，他要过生日了。
我好馋呀，我推着他进了彪子哥的门，发现他窝在床上。我去掀他的被子，他很大声地对我喊，滚！
我被吓了一跳，但是我看见他的脸了，我扯扯酒窝哥哥的裤子，说，彪子哥在哭。
姬考把蛋糕放在床头，然后弯下腰把彪子哥抱住，连着被子抱在一起。他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彪子哥居然哭出声了，我要吓死了，赶紧跑出去，要是让他知道我在场，他肯定会把我跟爆米花一起团吧团吧吃掉！不过到了晚上，我们就一起开生日会了，生日蛋糕很好吃，彪子哥揪我的头发，说那是酒窝哥哥亲手做的，都该是他的，让我吐出来。
呸！吝啬鬼！幼稚鬼！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鄂顺哥哥一起玩儿，因为他总是不理我，但他见到我不会再尖叫了。姜文焕哥哥带着我一起到处找他，有时候在积木墙后面，有时候在合欢树下面，姜文焕哥哥找得很有条理，就像开了天眼的捉迷藏一样，我好喜欢，好好玩。
然后姜文焕哥哥坐在那里写什么，鄂顺哥哥画画，我在一边逮着什么玩什么。有一天鄂顺哥哥碰碰我的手，递给我一张纸，纸上画着的人居然是我！
我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他画的好好！我扑过去抱住他，他想躲开，但没成功，我坐在他腿上亲了他一口，然后他脸红了。
我好喜欢鄂顺哥哥！
晚上我跟杨戬一块回去，我有点困，缠着他让他抱着我走。杨戬说，坏小孩儿，又沉了。
我说，那是因为我在长个子。
我们走过长长的连廊，走过匆匆的白衣服身边，走过嘟嘟哝哝的蓝条纹身边，回到我们两个的房间里。
我很喜欢他抱着我的感觉，我喜欢所有人把我抱起来的感觉，那样我会变得高高的，比他们都要高。
爷爷说过嘛，个子高的，不一定是大人，个子矮的，不一定是小孩儿。反正我是要长大的，我很快就会知道变成一个大人会是什么样子。至于这几个人，我的哥哥们，他们个子再高，身形再大，也不一定是真的大人呀。
我困得迷迷糊糊，我说，杨戬，我是好小孩儿，你们也都是好小孩儿。
杨戬好像笑了，我不太清楚，我睡过去了。
我感觉到有什么，可能是我的小精灵，我亲爱的小藕，他吻了吻我的眼皮，然后我就坠入了梦乡。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