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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浴桶里泡澡。
屋内烛火昏暗,窗外一片漆黑,想是入了夜。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头中的昏沉。崇应彪见他醒了便转过身,带起一片水声,只留一个背影对着他。他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擦着身子。
伯邑考靠在了墙上,努力拼凑着之前的记忆,一时也未言语。
他依稀记得那妲己说要把他当场醢了做成肉饼送给父亲,但崇应彪突然跪下说了什么,自己便被拖了下去,没有当场血染摘星楼。而进了牢狱后,记忆就变得模糊起来,等再次清醒时就已身在此处了。
伯邑考大概理明白了记忆,又觉得身体的力气回来了些许,便下床对着崇应彪行了个大礼,言道:“多谢北伯侯救命之恩。”
崇应彪轻笑一声,回道:“不必谢。桌子上有水和干粮,你先吃点吧。”说罢继续用布帛擦身子。
伯邑考再次道了谢,撑着身子坐到了桌旁,喝了口水便拿起面饼慢慢咀嚼起来。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没有受任何伤害,只是不知为何头闷得厉害,像是睡了一场不醒的觉。
那厢崇应彪洗好了澡,毫无顾忌地在伯邑考面前裸着跨出了木桶。他扯过架子上的衣裤穿好,转过身问道:“感觉怎么样?”
“无碍,只是头脑昏沉。”伯邑考闻言望去,眼神落在崇应彪的左脸上,突然有些懵怔。
崇应彪嗤笑一声,向他走了过去:“怎么,吓到世子殿下了?”
伯邑考并不答,反而有些急切地起身抚上了崇应彪的左眼:“这是大王对你放走我的惩罚吗?”
“呵,世子殿下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大王哪里有空搭理你?这可是你亲弟弟一箭命中的。如你所愿,他成长为了一名出色的勇士。”
“你有处理吗?快把布条拆下来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瞎了一只眼。”崇应彪赶虫子似的挥开了伯邑考的手,“喂,先说好啊,我可不是白救你的,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和我回北崇。”
伯邑考愣了愣。
崇应彪对他不过片刻的晃神异常敏感,立马刺道:“你爱去不去,有的是人排队帮我,你去了反而染我一身大粪味儿。”
“在下当然愿去,只是不知当今是如何状况,北伯侯为何突然要回北崇?”
崇应彪用仅剩的右眼盯着他,片刻后慢悠悠说道:“姬昌回了西岐,姬发估计也快了,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你还活着。大王死了,太师正要回朝。你说我北伯侯不回北崇还能去哪儿?”
伯邑考闻言叹了口气:“不知外面竟已是沧海桑田。既然如此我便随北伯侯北上回崇,报得恩情后再返西岐。”
“我们时间不多,七天后就要到达,你做好舟车劳顿的准备吧。”
“在下亦可骑马。”
“随你。”崇应彪拉过伯邑考躺上了床,“明天破晓便启程。”
“可我刚刚睡醒……”
“本侯还没睡。”
伯邑考见他一身伤不好推拒,只得由着他枕在自己臂上,像是姬发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他的怀里。伯邑考不自觉地笑了笑,刚想放松躺下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之前只觉得房内芬芳异常,离近了才嗅到这被裹挟起来的酒臭。他皱起眉,低头拉过崇应彪问道:“你喝酒了?”
“用黍酒擦了身体,这对伤口好。”
“是吗?”伯邑考半信半疑。
崇应彪突然间很想吻上去,让伯邑考自己品品他究竟有没有喝酒。可他不敢,只能把脸埋得更深,闷闷道:“北崇的风俗,你爱信不信。”
“那你的眼睛……”
“我自己都不在乎,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点?反正肯定是瞎了,再治还能怎么样?赶紧睡你的觉,明早起不来本侯把你拴马尾巴上走。”
伯邑考只得作罢,叹了口气替崇应彪盖好了被子。
-2
第二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摇自己。
“赶紧起床赶路,不然来不及了。”崇应彪已经穿戴整齐吃过早点,怪不得等不及了。
伯邑考连忙道歉,一边起床更衣一边懊恼自己怎么这么能睡,殊不知这是他身体久眠精力耗尽,还需多养。伯邑考看了看四周,伸手朝崇应彪要骑服,却被丢给了自己来时的衣袍。
“你坐马车,我赶马。”
伯邑考还欲再说自己能骑马,崇应彪却料到了他要磨叨,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块发硬的粟米饼:“着急赶路,上车吃。”
伯邑考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乖乖上了车。
两人乘着车向北走去。
伯邑考吃完了饼,觉得在车内干坐着让人家赶马有些不好,便掀开车帘欲坐到崇应彪身旁。崇应彪吓得慌忙抬起胳膊闻闻自己有没有味道,像狗似的抽着鼻子到处嗅。伯邑考见状直接靠着他的肩膀坐下了,笑道:“当战士的打打杀杀,经常一身血汗,我想这便是他们所说的男人味了。素来听闻北伯侯骁勇善战,当日一见顿觉不凡,果然是质子营里的翘楚。”
崇应彪被夸得脸红,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道:“那你还不是一弓就制服了我?我看你就是拐弯抹角地夸自己,和姬发一个样,弯弯肠子花言巧语。”
“那日多有冒犯,幸得北伯侯海涵。可惜当时捉襟见肘别无他物,只能暂且用井水冷敷。不知后来可有消肿?”
“哼,当然消了,肿了我整整三日,还能不消?”
伯邑考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想着求完大王后再送些药膏给你,谁曾想竟是一去不复还了。”
崇应彪的眼神闪了闪。
“虽说质子营的磨练让压伤显得平庸,但少年终归是怕疼的,只是憋在心里不说,做哥哥的哪有不心疼的呢?”
崇应彪抿了抿嘴,在伯邑考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打断了他:“够了,别拿我当姬发在这里怀念,等你帮完我就滚回西岐和他抱头痛哭去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伯邑考试着放柔了声音,“我是想说,你在我眼里也是弟弟一样的存在。哥哥关怀弟弟,这也是天经地义不是吗?”伯邑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离家多年,总有人挂念着你。你正好在我身边,又是小辈,我便照应一二又有何妨?”
崇应彪想起了自己的亲哥哥,那个享受着自己渴望的一切却还不珍惜的崇应鸾。崇应鸾为人虚伪,在父母面前是兄弟友睦,回了储宫便是兄弟阋墙。
是了,伯邑考肯定也是在说些场面话,看他眼睛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在惺惺作态了。
于是崇应彪转头看向伯邑考,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一片粼粼波光。
伯邑考眼神温柔得像是秋天的湖水,默默包容着落花与枯叶。
崇应彪被这温柔刺得疼痛,立马转回头看路去了。伯邑考知是他怕羞,便没再说什么,默默和他并肩望着远方的路。
良久,崇应彪才小声问道:“那我以后能喊你哥哥吗?”
伯邑考笑了:“当然可以,应彪。”说罢揽过崇应彪的肩膀,歪头和他亲密地靠在了一起。
崇应彪赶忙又嗅了嗅,确定周遭没有异味后才安下心来。
我也有疼我的哥哥了。
他得意地想到。
“哎,那是什么?”伯邑考指着马问道。只见那马辔头上竖着一根短木枝,上面还挂了一块红色幡布,在风中微微飘荡。
“啊?啊,我的战功。北崇的风俗,用一块白布浸满敌人的血,是我们英勇的象征。”崇应彪随口诌道。
“这样啊。”伯邑考点了点头。
-3
第三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崇应彪昨夜趁伯邑考睡熟后寻了皂角一类的草药,想着制成香囊来掩盖自身的味道,没成想被皂角的刺划了一堆细痕。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划伤的手,一点血也没看见,一点痛也没感到。崇应彪害怕了,他猛地抓起一旁的丁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闻不到。
原来他没有五感了。
所以伯邑考到底能不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
崇应彪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胡乱地把草药包了起来,然后便盯着自己的双手坐到了天明。
伯邑考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个景象。他有些纳闷地走了过去,手刚拍了拍崇应彪的肩就被打开了。崇应彪意识到自己的敌意后有些无措,瑟缩着向后躲去,边塞香包边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就不要碰我!离我远点!”
伯邑考不知他闹什么别扭,但还是依言拉开了距离。
“应彪,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赶紧穿衣服,准备上路。”崇应彪说完就起身解缰绳去了。
伯邑考觉得他像极了小时候闹别扭的姬发,有什么事不肯直说,非要别人拉着他的手细言细语地劝才肯哭出来。但崇应彪不是六七岁的孩子,伯邑考也不能用这种哄小孩的法子。
路上,伯邑考又掀开了车帘。崇应彪没有阻止,只是不自然地向旁边挪了挪,和伯邑考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伯邑考注意到他手上多出的手套,问道:“是缰绳磨手吗?怎么刚入秋就戴上手套了?”
崇应彪想了想,答道:“当时狼狈出逃找不到啥好车,随便拽了一辆,谁知这缰绳这么磨手。”
“不如让我……”
“行了,你安心坐车吧。”
“无碍,我……”
“弟弟照顾哥哥,天经地义。”崇应彪学着他的样子说了回去,“你刚从昏迷中醒来,肯定需要休息。再说了我还要你帮大忙呢,到时候没劲可怎么办?你就歇着吧,”崇应彪说到这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语气戴上了几分小心与期待:“哥?”
伯邑考失笑,乖乖地坐到了一旁。
“说起来你到底让我帮什么忙?”
“到了你就知道了。”
“提前告诉我我也好做准备。”
“你怎么跟姬发似的刨根问底,弟弟也需要有自己的秘密吧!”
“好好好,是我没有分寸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应彪,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姬发呢?”
“呦,心疼亲弟弟了?”
“没有,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敌意这么大。是他平日里欺负你了吗?我不常来朝歌也不清楚,如果是我替他向你道歉。”
崇应彪沉默了片刻,答道:“没有,我就是烦他,烦他天天咋咋呼呼缠着殷郊,烦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烦他能保下自己的父亲,更烦他能让别人替他保下哥哥。”
伯邑考看着突然坦诚的崇应彪,缓缓弯起嘴角。
“缘分是最不可强求的,殷郊与他交好也是脾气相投。姜文焕、鄂顺,他们也都是你的平辈,为何不与他们为友?”
“所有人都更喜欢姬发。他比我更讨喜,乐观得像是来朝歌串门一样。他从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自然养的嘴甜心甜,要不是我头脑清醒,迟早也得像殷郊似的被他迷了眼。”
伯邑考听出几分不对。他只知北伯侯育有两子,倒不知他们关系如何,如今看来怕是比自己想的更糟。再加上他听姬发说崇应彪手刃了自己的父亲……
于是他避开此话,宽慰道:“你也会遇见包容自己的那个人。就像我父亲说的一样,船到桥头自然直,命里定的吉时一刻也急不得的。”
“是吗?”崇应彪不屑道,“那你也给我卜一卜,爱我的人在哪儿?”
“我学艺不精,不敢擅窥天机。”
“嘁,怪不得大王敢放老伯侯走,看来真是胡编乱造。这卦都不用他,我自己就能算出来:本侯天煞孤星,克死母亲、手刃父亲,你且等着吧,那崇应鸾也迟早也被我的命格冲死。”
“休要乱讲。”伯邑考皱眉道,“你认我做哥哥,我不也还好好的?若非你搭救,我早就是肉泥了。”
那还不是后认的哥。崇应彪心想道。
“回北崇后勿再自暴自弃,最重要的是自爱。你年纪轻轻,做个卿大夫也算逍遥。”
“逍遥?太师到时讨伐,第一个灭的就是你西岐。你以为大王是谁杀死的?就是你那好弟弟姬发。到时灭完西岐,也就轮到我北崇了。”
伯邑考闻言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崇应彪:“你说姬发杀了大王?”
“怎么,没想到他暴露本性了?不再是你心里的乖小孩了?”
“那殷郊……”
“我砍了他的头。”崇应彪低低笑道,“一只眼睛换成汤太子一颗头,划算。”
“那现在是何人临朝?”
“没人。朝歌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等太师回朝你们西岐就要完了。”
伯邑考震惊地僵在原地,艰难地消化着刚刚的信息。
崇应彪冷笑一声,继续驾马赶路。
-4
第四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对着镜子搽粉。
伯邑考因是装睡,所以不敢动弹,只能眯着眼观察自己这个新弟弟。崇应彪除了第一夜外就再没和他一起躺上床了,也不知道每天晚上在忙些什么。伯邑考劝了他好几次让他好好休息,可崇应彪就是摇头,让他先睡,说自己还有事忙。谁承想今日一看,竟是在给自己打扮。
伯邑考记得昨日崇应彪下马买了些胭脂傅粉,他只当他是要送予北崇的姑娘,没想到竟是他自己用。
只见崇应彪颇不熟练地用手抹了粉,在微弱的月光下对着铜镜往自己脸上扑。等面色差不多均匀后,他又沾了胭脂点在颧骨上,一圈一圈地慢慢用指肚晕开,让红显得不那么突兀。
伯邑考虽然十分不解,但却尊重崇应彪的一切选择,如他所愿没有刨根问底。只要不是在伤害自己,他都没有权去过多干涉。于是伯邑考翻了个身,彻底睡去。
翌日一早,伯邑考就坐在马车旁就死死盯着崇应彪的脸。崇应彪被他盯得不自在,坐得更远了些。
他的脸很明显白了不少,虽然有点胭脂没有晕开,但是整体看去并不丑,甚至有一种脸色红润的感觉。伯邑考放下心来,正襟坐回自己的位置,随口问道:“话说你当日为何要救我?”
崇应彪依旧是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
要是姬发这几天和他们同行,一定会被崇应彪的坦诚惊掉下巴。
伯邑考虽不知他平时嘴犟得厉害,但此刻也流露出些许的惊讶。
崇应彪察觉后自嘲地笑了笑,解释道:“看吧,你甚至都不觉得那是关心,只不过是随意之举。但我就是这种容易被小恩小惠感动的人,你为我敷脸的布我现在还留着。”他觉得自己应该会红了眼眶,但鉴于自己身体的现况,此刻倒省了去擦眼泪的慌乱。
崇应彪就是这种人,你给他封侯赐他千金他也只会冷笑着收下,但你给他一句关心他便会手足无措、记念良久。
“……对不起,我不清楚你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说了一些说教的话。我……”
“没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是哥哥关心弟弟。”崇应彪故作无所谓道,“我救你就是因为你人好,我喜欢,我不想让你死。其实我有时在想,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我现在就是。”伯邑考想要握住崇应彪的手,却被后者躲开了。
“你……总之你现在别碰我。”
“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随时去西岐,你既是我的弟弟,西岐便也算是你半个家。”
崇应彪被这美好的愿景打动了,苦笑道:“我果然没救错你。可惜我不属于西岐,我是北崇的孩子,魂归故里也要回到北崇的。”
伯邑考会错了他的意思,劝解道:“西岐与北崇未必就成对立之势。等天下太平后,你随时都可以来的,不以北伯侯的身份,只以我弟弟的身份。”
“等回去看了你那九十八个弟弟,你还会记得我?”
“当然。我父亲命中该有百子,你便是我命中注定的弟弟。”①
“那你会一直记着我吗?”
“当然,我可是记得九十八个弟弟的名字和喜好,自然也不会忘了你。”
崇应彪突然转过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盯着伯邑考,一字一句道:“那你别忘了我。”
“我会一直记着你。”伯邑考笑了。
-5
第五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庙外慌乱地找着什么东西。
外面风雨交加,天色如墨,竟是场难见的大雨。伯邑考忙起身拿起外披,冲进雨里蒙住了崇应彪,替他挡了些风雨。
“你在找什么?雨这么大,先回去吧。”
崇应彪紧紧抓住伯邑考的衣领,焦急道:“红布,我的红布不见了。”
伯邑考抬头一看,原来是马上的那块红幡不见了。
“你先回去,我来找。”伯邑考把人推回破庙内,自己冒着大雨在马车四周搜索。终于,他在一道闪电的帮助下看见了车轮下的红布。伯邑考忙把它从泥里拽出来,捂在怀里跑回了屋子。“找到了!”他忙把怀里的红幡递给了崇应彪,“就在车轮下,还好没有刮远。”
崇应彪接过后松了口气,而后一脸复杂地看着伯邑考被泥水染脏的衣襟。
“你知不知道自己衣服脏了。”
伯邑考这才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不过是脏了罢了,红幡丢了可就不好了。我看你着急,想必这红幡非常重要,一时情急便护在胸口了。”
“……脱下来吧,我给你洗。”
“不必,我自己洗就可以。你去烧点水吧,别冻到。”
“好。”崇应彪心想自己又不用洗,那就给伯邑考烧一桶。两人贪黑赶路住在了路旁的庙内,好在神像旁有不少干柴,此刻还能生火取个暖。
伯邑考用打火石点了根草,抬手就准备点燃神像前的火炬。谁知崇应彪大叫一声,高声喊道:“别点火!”
伯邑考被吓得一抖,连忙吹灭了草杆,问道:“怎么了?”
“你干嘛点火?”
“我看这庙内昏暗,想着点起火炬也好照明。可是有哪儿不妥?”
“我……我眼睛难受!见不得光!”
“是我疏忽了。”伯邑考抬脚准备走过去,“你眼睛怎么了?让我看看,我或许能……”
“不用!我洗澡,你先别过来!你去洗衣服,一会儿就把水给你烧好。”
伯邑考有些失笑,只当是崇应彪害羞,便背对着他洗衣服去了。
崇应彪接了两盆雨水,一盆烧上一盆放在了自己面前。他借着闪电的光亮望向盆中的水鉴,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怎么敢让伯邑考看清自己未加粉饰的模样。
崇应彪把手伸进水盆沾了一掌水,在地上粘了些土和成泥,胡乱抹到了自己脸上。他揭开左眼的绷带,把里面蠕动的蛆虫抓出去,而后才重新缠好。
做完这些水差不多也烧好了,他把冷水热水一同倒进桶里,朝伯邑考喊道:“水好了,来洗澡吧。”
“好。”
伯邑考晾完衣服便走了过去。他看见崇应彪脏兮兮的脸时又竖起了眉毛,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你怎么还不洗?”
“你在这儿洗,我去那儿洗。”崇应彪指了指一旁的宝幡,“你别看我。”
“不行,你用热水洗。”
“没事,质子营里哪里有那么多热水,我早就习惯了。你赶紧洗吧,不然水凉了白瞎我一片心意。”
说完崇应彪就窜到了宝幡后面,不肯再理伯邑考了。伯邑考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崇应彪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忸忸怩怩的呢。
那厢崇应彪躲进了宝幡后,连忙拿出铜镜和胭脂开始捯饬自己。光线不好他也不敢多涂,只能估摸着抹了一些。而后他紧张地回头环顾了一圈,确定伯邑考没跟过来后才解开手套,用刀把肿胀的位置划破放出积液。他又解开胸甲把前胸的蛆虫抓了一遍,把香包夹在锁骨和衣服之间。等自认为收拾的差不多后,崇应彪才走出了宝幡。
“你洗澡了?”伯邑考狐疑地问道。
“洗了。”崇应彪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
伯邑考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再次露出那能融化料峭春寒的温柔:“应彪,你既然把我当哥哥,就该信任我。有什么困难你都可以和我说,如果不好说出口你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而不是这么一味地藏着。现在已经不是你在朝歌和北崇的日子了,你现在有了我可以依靠,而我不会嫌弃你、嘲笑你甚至是舍弃你。所以,应彪,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崇应彪觉得自己应该哭出来,可他干涸的泪腺让他此刻像是个绝情的人,毫无动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颤抖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哥……我真的不想说,无论我坦白与否,事情都不会有任何转机了。马上就到第七天了,到时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好。”
“最后两天了,我真的想好好把握,可我……”
“应彪,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崇应彪看着想自己敞开怀抱的伯邑考,内心斗争了好久才压制住自己扑过去的渴望。
“谢谢哥,你第一天已经抱过我了。我们暂时……还是保持距离吧。”
伯邑考愈发确定,崇应彪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崇应彪脱衣服了。
-6
第六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系那块红幡。
他再次把木枝立起来,将红幡打了个结系了上去。伯邑考照例穿好衣服走了过去,眯眼一瞧突然觉得那木枝像是槐木的。如果拿掉它,崇应彪是不是就找不到路了?
伯邑考很想试试,但还是忍了下来。
他在等崇应彪的坦白。
“醒了?先吃饭吧。昨日耽搁一天,今天不能坐马车了。”
“好。”
伯邑考盯着崇应彪,觉得他衣服越穿越多了。昨日好像还没看见他系毛领,怎么今日脖子旁就围了条毛皮?虽说两人一直再往北走,但这刚刚入秋,也不至于这么冷吧。
但伯邑考没问,因为崇应彪答应他了,明天就告诉他一切。
其实细看的话。崇应彪的脸也有些不对,是粉和胭脂都盖不住的坑洼。
但伯邑考还是没问,因为崇应彪答应他了。
“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于是两人舍弃了马车,一人一匹马向北方继续走去。
红幡随着马的颠簸在风中起伏,像是一把引路的火。
“伯邑考,你有想过死后要去哪儿吗?”
“人都死了,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如果你的魂魄还在呢?伯邑考,如果我没救你,你的魂魄会去哪里?”
伯邑考没有丝毫犹豫:“会回西岐吧。”
“因为那里是你出生的地方?”
“不,因为那里有我牵挂的人。我的家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家乡也好,故居也好,不过是躯壳在天地间的旅宿,家人才是魂魄的归处。”
“真好啊。”崇应彪扶了扶自己的右眼,“有牵挂的人,真好。”
“那你呢?你会去哪里?”
“按你这么说,我大概哪儿也不会去。牵挂我的人只有我自己。我会徘徊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烂进土里,最后连个墓碑也没有。”
伯邑考越来越心疼他了。
“不要按我这么想。你想让你的魂魄去哪里?”
“北崇。”崇应彪也没犹豫,“人们都说魂归故里,我想北崇也是唯一与我有羁绊、唯一能记得我存在的地方了。”
“朝歌也会记得你的存在。”
“不会。朝歌大忙人那么多,谁会记得被姬发一箭射死的北伯侯呢?我的名字在史简上也不过一笔带过。再说了,崇应鸾那小子也快即位了吧。”崇应彪扶了一把欲坠的红幡,“伯邑考,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会记我一辈子的,对吗?”
“你是我的弟弟,我当然会记得你。”
“那姬发也会记得我,对吗?”
“当然,回西岐后我便会和他讲明一切。不论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解开的。”伯邑考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无心继承侯位,要不要和我回西岐?”
“得了吧,我可受不了你们西岐的气候,热死了。”
吹惯了北风的身子,只怕要化在西岐的阳光下。
“那你回北崇,还会见崇应鸾吗?”
“见他做什么?讨个卿大夫做做?不如杀了我。”
“那你回去……”
“到北崇了。”崇应彪打断了他的话,指着不远处的城墙说道,“那就是崇城的大门。”
但崇应彪并没有进城,反而沿着城根继续向前奔去。
“你不进城?”
“进去干什么?告诉他们北伯侯次子回来了?让崇应鸾满城通缉捉拿我?就剩最后一天了,没必要。”
“好。”
两人便驾马一路跑到了崇城后面的树林里。
崇应彪带他来到了一个木屋前,向他言道:“今晚便歇在这里吧。”
“好。”伯邑考翻身下马,将马系在一旁的马桩上,问道:“这是哪里?”
“我盖的木屋,每次心烦了就过来坐坐。”崇应彪把辔头上的红幡摘了下来,仔细地收在了怀里。
伯邑考颇感新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床旁的木板。那木板粗糙不平,插在地上,像是墓碑一样,看着怪不吉利的。他蹲下身离近了些,才发现那上面竟歪歪扭扭的刻了一个“彪”字。
伯邑考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你不会以为这是我给自己立的墓碑吧?那未免太幼稚了。”崇应彪坐到床上,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他仰头望着屋顶,缓缓讲道:“那是彪的墓。当年北伯侯夫人诞下一对孪生子,人人都言双生子不吉利,该舍次子保长子。所以我被宫人丢了出去,就扔在这片树林里。
“我母亲当时疼痛难忍昏了过去,因此也没来得及和他们抗争,不过醒来后就立马让人把我抱了回去。林子里野兽多,按理来说我活不过一刻,但神奇的是有一只金色的大猫救下了我。
“听她说那大猫一直护着我,只要有野兽上前他就会疯了似的去咬,把其他动物都吓跑了,我这才活了下来。后来一想,那大概是一只彪,因为自己被抛弃过所以不想让我也自生自灭。
“后来他们把它杀了,因为彪不肯让他们带走我。最后彪也被带回去献给了我父亲,他看见后就给做成了毛毯,算是送我的出生礼,这也是为什么我叫崇应彪。
“鸾凤鸾凤,讲究的都是个成双成对,怎么到我就变成多余的那个了?不过也好,我可不想叫崇应凤。”
伯邑考静静听着。
“再后来,我母亲还是没能挺过来,在寒冬腊月去了。自那之后,就再没有人护着我了。崇应鸾欺负我,父亲无视我,就连下人都敢克扣我的口粮。但我没有轻易认命,我可是彪,既然活下来就注定勇猛无比。所以我加倍读书训练,只为比崇应鸾更优秀,可谁知最后还是被送去了朝歌。
“我本想着一死了之好把崇应鸾给送过去,可后来一想,朝歌可是一个能建功立业的地方,我何不去拼拼?但到了才知道,功名也不是那么好挣的。在出发去朝歌前,我把那只彪的皮埋在了这里,算是让它安息了,毕竟它是为数不多的、肯护我的生灵。”
“既然如此,我替你为它重新立一块碑如何?”
“现在?这儿又没石头没木头的,上哪儿重新立去。”
伯邑考掏出自己的玉环,说道:“可以用我的玉环,把它挂在木头上。”
“这玉环肯定是你爹还不你娘送的,我才不要。”
“你如今是我弟弟,这玉环你有何收不得?”
“我又不是你亲弟弟!”
伯邑考不再和他废话,直接跪到了彪的墓前,朝那木牌拜伏下去:“晚辈伯邑考,今日贸然来访多有打扰。因行程仓促未携贡品,谨以此佩献与先辈以谢救弟之恩。”说罢便跪行至了牌前,将那玉环挂了上去。
崇应彪呆呆地看着他,没想到竟真有人会如此郑重其事地祭拜彪。
“这是我献给先辈的,你就不要再多言了。”
“伯邑考……”崇应彪喃喃道,“为什么我没有早点遇见你。”
“现在也不晚。”
“可我只剩最后一天了。”
-7
第七天醒来时,伯邑考看见崇应彪在刨彪的墓。
“哎,你这是做什么?”伯邑考赶忙起了床,却发现崇应彪已经连夜挖出来了一个大坑,自己一时无处下脚。
“你从床尾那儿走,我留了地方。”
伯邑考这才看见那个只能容下一只脚的通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崇应彪将那已经烂了的彪皮毯放到了坑头,自己则在坑尾哼哧哼哧地挖着。这是他之前埋彪时用的铲子,没想到十几年后重操旧物。
“你挖坑做什么?”
崇应彪铲走了最后一块土,站在坑底仰头望向伯邑考。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崇应彪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干瘪的眼球、脸上脂粉也再盖不住的腐烂、绷带下钻出的蛆虫……
“伯邑考。”崇应彪唤道,“其实你猜出来了吧,我早就死了。我的魂魄还活着,但身体已经开始腐烂。”
伯邑考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流露出令人心痛的悲戚。
“我死在姬发的箭下,但因魂魄不甘离去,这才借尸还魂。我把你从密室带了出来,自私地想让你和我回北崇,想让你记住我。
“今天是我的头七,若再不离去我便无法轮回转世了。虽然可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看看下辈子会不会碰见一户好人家,碰见爱我的父母和兄弟。
“我不想死在朝歌的战场上,他们只会把我的尸体拖去乱葬岗,无人为我敛尸也无人为我立碑。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们都说魂归故里,那我便回到北崇,至少这里有曾经救我的母亲和彪。
“哥,求你帮帮我,把我埋在这里吧,让我入土为安。”
伯邑考终究是忍不住了,蓄满眼眶的泪水一滴滴砸了下来。
“哥,你别哭啊,姬发还活着呢,他在西岐等你呢。”
“应彪……”
“我死在朝②的阳光下,时候快到了,哥帮我最后一个忙吧。”崇应彪拿出怀中的红幡递了过去,“这是招魂幡,没有它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哥,帮我把它插在坟前,让我回家。”
伯邑考没接红幡,反而跳下土坑紧紧抱住了崇应彪。
“哥!我已经腐烂了,你——”
伯邑考不顾崇应彪的挣扎,就这样死死地把他箍在了怀里。他不觉得自己在拥抱一具尸体,那是他弟弟魂魄的具象,他只是在试图留住他。
太阳又往中天移了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了崇应彪的左眼上。
“哥……”崇应彪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别忘了我。”
伯邑考只觉得怀中一轻,那人就彻底没了声息。
“应彪?应彪?”无论他怎么呼喊,怀里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都没再给他任何回应。
伯邑考含泪将彪皮盖在了崇应彪的身上,用铲子一点点填平了土坑。他用那红幡紧紧系住了玉环,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回了木牌上。
他的弟弟死于秋天,葬在北崇;魂归故里,魄散九泉。
*一七即头七。
*这里设定北崇在北京以北接近辽宁。在网上查了一下,有人说北崇是今河北、山西一带,但崇侯虎的百度百科说崇城是今陕西户县。既然电影里冀州城都能下那么大的雪,晚商版图又能到辽宁,那我就悄咪咪把北崇挪到北京以北了。
①推测两人都不知道雷震子的存在,所以这里两人还是按照姬昌有九十九个孩子算的。
②商代已将每天分为七段时间,但并不是相等的七段。从卜辞中来看,是将白天分作六段,夜晚算作一段,从天黑到天亮叫做夕。天明时叫明或旦,明且以后叫大采、大食或朝,大采、大食只见于早期卜辞。大采、大食或朝以后就到中午,叫做中日。中日以后叫昃,此时日已偏西。昃以后叫小食或郭兮。小食或郭兮以后叫小采或昏、暮,此时已是日落黄昏见月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