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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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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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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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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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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妙」由俭入奢

Summary:

落魄的天堂鸟需要富养,艾尔海森如是说。

Notes:

假设摩拉:RMB约为100:1,即一万摩拉约为100块,约为16 USD。

Work Text:

对于卡维来说,事情开始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工程被迫暂停,他留在最后检查了几处设施的安全性,然后冒着大雨回到艾尔海森在宝商街的住处。

尽管已经入住半月有余,卡维仍很难确定该怎样称呼这栋房子。一般情况下,他称之为“我住的地方”,且从不公布具体地址;在艾尔海森面前,他称之为“你家”,但总会觉得它更像是个勉强可供生存的藏书室。

然而面对自己的内心时,他不清楚哪些词汇的排列组合更为合适:暂住点,收容所,旧课题的遗址,还是艾尔海森为他打造的观察室?纠结定义本不是妙论派爱做的事,奈何他同一位知论派同住,难免近墨者黑。

当然,不论哪个定义,有些事是共通的。比如保证公共区域的整洁。

所以没有带伞的卡维在路上盘算着,到家时艾尔海森多半不在,他可以在玄关处脱掉衣服,去屋里找一个盆,把湿衣服都装进去再拿进屋,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弄脏地毯。

四下观察,掏钥匙,开门,闪入,关门,一气呵成。

“回来了?”坐在客厅的人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抬头。

卡维正单手撑着玄关处的柜子,用左手解鞋上的搭扣。未及回应,只听“啪嗒”一声,浸水开胶的鞋底猝不及防地砸落在地。

无言的寒酸往往最让人难堪。卡维一怔,仿佛砸下去的不是一块劣质的橡胶,而是翻修过的旧墙上一块鲜亮的砖。它是个破绽,透过它留下的缝隙,能看到被风化侵蚀的墙体,和困乏已久的心。

他想起来读书时的事。

因为都是独居,当年的他时常拉着艾尔海森一起采购。学生时代大家都穿教令院统一的制服,需要额外购买的衣物不多,基本只有内衣和鞋履。

艾尔海森小时候就很注重这两者的品质,认为保障身体的舒适是衣物的首要任务。他讲求效率,不在不感兴趣的店面浪费半个眼神,因而同行的卡维渐渐习惯和他在同样的店铺购买物品。直到他把积蓄全部投入卡萨扎莱宫的项目,生活捉襟见肘,便无力再于这些隐蔽处讲究——维持人前必要的体面已让他耗尽力气。

从那时算起,他很久没用过质地精良的床单,没穿过舒适耐磨的鞋子。事实上搬家之前他刚刚磨穿上一双鞋的鞋底,他本以为这双能坚持得久一些——换言之,他还没来得及购买下一双外出使用的鞋。

换做是在别人面前,卡维可能不会感到如此窘迫。但那块沾着雨水和泥水的乌黑橡胶鞋底掉在艾尔海森精工细作的长靴旁边,如同某种过于分明的对比,又如同隐喻——

你看,理想主义的橡胶在现实主义的金属方跟面前多像个破落户。

他不介意自己湿淋淋像只落汤鸡一样出现在艾尔海森的视线里,他大可以借骄傲的姿态维持短暂的体面。可现在一切虚张声势全部失效。卡维觉得自己像只被戳破的风史莱姆,自尊从破口流泻而出,把他学长的脸面吹到十万八千里外。

“还不去泡澡,想发烧吗?”

卡维抬起头,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塞了一只木桶在他手里,目不斜视地走入书房。

这让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算有余暇把散落的自尊收拢起来。

 

当天晚上,卡维破天荒地做了一大锅炖肉,汁水全部收干,夹入烤得绵软微黄的面饼,制成超豪华版口袋饼。

“艾尔海森,”他深谙对方交流的习惯,直说道,“帮我买双能外出的鞋回来,条件可以商量。”

“怎么,不说我‘美学储备简直可怜’了?”

卡维知道自己会被他呛几句,心情低落之余不想生气,只回应道:“你先说帮不帮吧。大不了我把那双粘一下。”

艾尔海森抬起两根手指:“两个条件。第一,不管我选什么款式,你都不能挑三拣四。第二,一周不去酒馆。我最近要写论文,不想总去酒馆捞你。”

“……你可以用虚空拍张照片给我——好吧,我答应就是了。我现在手上的钱不多,帮我买双五千摩拉左右的就好。”

“我会加到你的房租里。”他顺手递过一盒预防风寒的药。

 

次日艾尔海森下班回家,果然带回一双新鞋:白色的,有金属质地的装饰,合心意得让卡维感到意外。然而他很快意识到那令人愉悦的微光来自品质上乘的皮料——这绝不是双五千摩拉能买到的鞋子!

“它多少钱?”卡维全无底气地问。

“七万五千摩拉,”艾尔海森点评道,“物美价廉。”

卡维觉得心在滴血:“我昨天不是说要五千摩拉左右的?”

“我不记得答应过。以你从教令院获得的津贴额度,负担这样的鞋履本该绰绰有余。”艾尔海森维持着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冷静地忽视了室友的窘迫,“当然,如果你未来半个月不在十一点之后做模型,我可以考虑把它当做一件礼物。”

卡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问:“你在接济我?”

“不,我在赎回我的睡眠质量。”

卡维心虚地答应下来,并认真思考要不要在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象征性地敲几下钉子,以实现某种两不相欠。

而他的新鞋舒适得超乎想象,就算在外面跑一天也不会太累,并且很好打理。

妙论派之光不得不承认,艾尔海森的标准有独到之处——他真的很擅长在众多商品中挑到最舒服的。卧房里竹纤维的床单、支撑力恰到好处的枕头、完美符合人体工学的桌椅都是证据。如果,卡维想,如果自己搬出去的时候艾尔海森把他当朋友,他或许应该考虑在购买家具时也征求一下这位学弟的意见。

 

在最后一天敲模型的计划很快泡汤:第十天,卡维受邀去沙漠做一项工程的实地考察。艾尔海森闻言表示:“哦,我接下来也要去一趟沙漠。等我们都回来,按天顺延好了。”

“你也要去沙漠?”卡维明显提起了兴趣,“哪天出发?去哪里?顺路的话我们是不是能一起走,还可以省一半路费!”

艾尔海森不无怜悯地看他一眼,回答说:“我不介意。但丑话说在前面,我绝不住廉价旅馆。”

卡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租用驮兽的费用确实省了一半,但基本都填进了食宿里。青年旅社一晚五千摩拉,一日三餐可以在三千摩拉内解决。但与艾尔海森同行,他被迫接受近万摩拉的住宿费和价格翻倍的餐饮——还是在艾尔海森表示自己已经选择了接受范围内最低价的情况下。

诚然,卡维喜欢只需要和一个人共用的卫生间,喜欢能泡澡的浴缸、附赠的自助早餐、鲜美多汁的食物和清凉解暑的饮料。可惜它们都有标价。

艾尔海森把香煎培根夹进早餐包,左手翻开随身带着的书,说:“你的甲方理应承担这些支出。我是说同标准、无旅伴情况下的费用。”

“但这个项目是沙漠图书馆,预算有限。花在材料上比花在我身上更值得。”

“这就是你倒贴差旅费的理由?”

“我收了设计费的。而且这单我会挣到钱。”

“哦,是的。但我很怀疑结余够不够你下个月的房租。”

卡维有些生气了,叉着腰说:“我还有其他单子,教令院的津贴也马上要发了,房租肯定能按时交给你!”

艾尔海森从书里抬起头,平平看他一眼:“你可以再大点声。我不介意别人知道你住在我家。”

……没省下钱,还受了一肚子气。

卡维拨弄着面前的燕麦粥,心想下次还是自己出门好了。念及此处又忍不住开始算账,截止今日,与艾尔海森同行只为他节省了聊胜于无的两千摩拉,但是饮食和住宿水平却得到了明显的提升,这样想似乎也能接受——

不对,青年旅社哪里不好了?跟年轻人一起交流明明是很有意思的事。

要是能和艾尔海森同路,但自己住青年旅社就好了。虽然……好像有点像占他便宜?不对,没有,驮兽的费用各自省下了一半呢!

于是卡维正式提出这套方案。

“哦,你让我想到一个邻国笑话。”艾尔海森擦擦嘴,好整以暇地讲述,“说的是有两个人同时追求一位姑娘,住东边的那个丑陋但富有,住西边的那个贫穷但英俊。那姑娘就想,要是能在东家吃饭,在西家睡觉,那该多好。”

卡维摊手:“人之常情而已,谁不是趋利避害的。人家姑娘过过嘴瘾,值得你这么讽刺吗?”

“你明知道我只是在描述一个现象。”

卡维白他一眼:“算了吧,你是在隔山打我。我确实想把好处都占上,但你也没吃亏啊。我不在,你正好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旅店,而且不用住标准间。”

“你是不是还想说,旅店附赠的早餐是双人份,所以你还想来找我一起吃早餐?”

“……”卡维决定厚起脸皮,“如果你诚挚地邀请我,学长也不是不能答应。”

艾尔海森收拾好自己用过的餐具,叉手看着眼前心虚却挺着胸脯的金发美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如果你想要在别人面前保持体面,就不要试图欺骗自己的内心。”

“你什么意思?”

“向往安逸是人之常情。你喜欢浴缸远超过青旅的淋浴,需要支撑性更好的床垫,而且并不享受缺乏质量的交流。经济允许的条件下,你会买新鲜的食物。以及,你对舒适性有很高的依赖,虽然把之前那双鞋修好了,却再没穿过一次。”

餐桌不透明,但卡维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所以呢?这并不代表我不能离开它们。”

“你当然可以。但你只需要每月少上一次当,这些本该都是你的。”

“又要指点我的生活?”

艾尔海森眼神一黯,声音中仿佛因此带上些情绪:“你可以过得更好。”

更好?你所定义的更好吗?

卡维想,换做是学生时代,他们肯定已经开始就此争吵。但他此刻看着艾尔海森,仿佛在金汤般的城墙上看见了一道微小的裂隙。那裂隙太窄,他看不到他的心,自己的心却仿佛被什么揪住了,隐约开始明白,对方先前的言辞虽然七拐八绕又夹枪带棒,却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惋惜吗?

“让你失望了。”卡维垂眸道。

艾尔海森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的反应如此平和,抬起眼睛看了他很久,最终让步说:“我的开支有经费报销。你按青旅的价格付住宿费就好。”似是怕他拒绝,又说,“别折腾了,省得生病还要我照顾。”

卡维支撑着他逞强的外壳,抱怨说:“你别咒我。”

而他也真的没有生病:不吃太干太硬的东西,三餐规律所以不会胃痛;住处保暖良好,所以不会受风。他以最低限度的开支收获艾尔海森级别的生活,因知对方是好意,所以不再推拒,只在心中思考该怎样回报。

所以回程时他主动提议:“艾尔海森,我帮你装修一下房子吧。”

对方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问:“你的工图又能画完了?”

“你柜子上的丑木雕、厨房里彩虹色系的刀架和到处乱堆的书都是对我精神的摧残。我不介意用劳动赎回一双不用看见它们的眼睛。”

不错嘛,学会他的句式了。

艾尔海森眼尾微挑:“作为既得利益者,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但事先声明,我并不打算为此减免你的房租。”

卡维气到跳脚:“就知道你嘴里说不出好话。”

 

这项装修工程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小半年。艾尔海森配合了,又不完全配合。比如收拾用不到的书,他每天只肯花半小时,于是单单是书堆的收纳就进行了三个月。而后是挑家具,艾尔海森只肯在周末去,他们又时常不能统一意见,过程也堪称旷日持久。

等到各处的布置初具规模,卡维觉得这简直是自己从业生涯中做过最麻烦的室内设计。诚然他的甲方总能清晰地描述需求,但对方脑中的实现方案与他所构想的堪称南辕北辙。他尝试了很多折中的方法,每个细节都至少在脑中推敲了三次。

最终的结果是,房间的色调和布置沿袭了他的审美,功能性则以艾尔海森的逻辑贯彻始终。整屋的动线被精简到极致,却满足了生活所需的一切功能。

如果以后能出版一份建筑学教程,卡维想,他会认真考虑把这次的工程当做案例。

当然,做完艾尔海森家的装修之后,他接室内设计的工作时感到愈发得心应手,过稿所需的修改次数降低到了平均两次,简直可喜可贺。

拿到新单尾款后,卡维去买了两瓶好酒,准备带回家和艾尔海森一起庆祝。理由已经想好了:这次的设计中参考了艾尔海森的动线规划思路,顺利地满足了那位严肃而刻板的委托人的需求,因此功劳簿上能够给他记一笔,所以挑剔的房东有权利向大建筑师讨杯酒喝。

当然,艾尔海森不会问理由,正如他拿酒前也从不征求卡维的许可。

卡维复盘过很多次,但怎么都没想明白,他们的关系怎么会在半年之内变成现在这样:共享空间、共享食物、共享一定的情绪,和学生时代有些相似,但多了经济上的纠缠,因而成倍地混乱起来。

他一直记账,总在两个月内如数偿还艾尔海森代他支付的金额。包括酒水、咖啡、生活用品和偶尔的药剂。他补齐了白色鞋子的货款和旅费的差额,又欠下新的、额度不大的账单,循环往复。他觉得艾尔海森扮演了类似代理人的角色,掠夺他的一部分收入,再用各种方式把那些钱花回他身上。

他或许该表示不满,但他的生活质量确实因此在可以负担的范围内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他也曾借着酒劲问过艾尔海森,为什么要做这些。艾尔海森那时也喝了酒,思考片刻,回答说:“别人的痛苦并不会给我带来快乐,何况是你。”

“什么叫‘何况是我’?”

艾尔海森难得地沉默,最后应付道:“你醉了。”

卡维相信自己没醉,但确实不记得之后又说过什么。

或许他坦白过从前的心迹。他年少时对学弟动过心,一度很期待艾尔海森长大,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中策划表白。只可惜在付诸实践之前,他们已分道扬镳。

或许他发过些似是而非的牢骚。那天之后艾尔海森故意呛他的次数仿佛变少了,是错觉吗?

又或许是最危险的一种可能——不,不会,那么艾尔海森必定立刻将他扫地出门。

他在胡思乱想中做好了晚餐,又在等候的过程中先打开了一瓶酒。

于是艾尔海森回家时,不意外地看到一只醺醺然的天堂鸟。

“告诉你个秘密,”他耳畔的鸟羽忽闪着,“我好希望能把这里当做家。”

这些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艾尔海森漫不经心地问:“想让我做你的家人?”

“在我心里,你早就是了。”卡维单手支着腮,眨了眨眼睛,说:“不只是家人,我想要你做我的爱人。”

“嗯,还有呢?”

“没有了,”卡维说,“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算贪心。”

“那你亲我一口。”

艾尔海森从善如流。

他熟练地忽悠着卡维吃下足够的食物,再把人拖回房间休息。

不同于卡维刚搬来的时候,现在墙上多了挂画,柜子上摆了几种气味的香薰蜡烛,一应生活设施都按照他的需求调整过,足够这只总在外面吹风淋雨的小鸟缩回来安歇。

他不再需要喝临期的酒,不再穿掉色的衣服和磨脚的鞋。他重拾学生时代带着骄矜的讲究,也稍稍长了些肉,摆脱了皮包骨头的憔悴身型。

艾尔海森相信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谁都怕冷、怕疼、怕苦怕酸,有些人更擅长忍耐,但那不代表他们应该忍耐。

当然,卡维会反驳他,说宏大的理想可以让人忘记冷也忘记疼。但他不这样想。

谁规定追逐理想的人不能丰衣足食?

起码现在艾尔海森对自己的阶段性成果感到满意。

至于剩下的步骤,他不打算着急。

璃月有句古话,说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新巢已经筑好,恋家的鸟儿跑不了。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