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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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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9
Words:
1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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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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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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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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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9

【顺奎】开罗紫玫瑰

Summary:

金珉奎遇到了权顺荣、hoshi、权纯永。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权顺荣和金珉奎目前正在同居。这间狭小的地下室是他们共同的巢穴。地下室又矮又窄,金珉奎站起身,要小心地走路才不至于头顶擦到天花板。

金珉奎率先起床,权顺荣就睁开眼睛,侧过脸用他深色的眼睛盯着金珉奎。没有开灯,一些家居电器的显示屏发出的光线是整个地下室唯一的光源。黑暗里,金珉奎感觉到权顺荣凝视着他。他不自在,于是加快了动作,飞速地穿好衣服出门。这样的起床程序持续了好几年,他仍然不习惯。走完那截短暂的楼梯就迈到了地平面上,撞上微热的空气与刺眼的阳光。继续在两车道上从坡上晃下去,向公交车站走,外面原来已经很亮了,空气都清爽,来自于权顺荣的压力被锁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

金珉奎到了工作的餐厅里,去更衣室戴上那顶白色的厨师帽,头发全都拢在那里面,白色厨师服上的扣子扣到底。站在案台前先洗手,接下来就开始一天的工作。有的人热爱工作,有的人痛恨工作。金珉奎介于两者之间,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在烹饪这件事上出错。而且出了错可能会让他和权顺荣的债务更紧张。

那些恼人的点单,一张小小的纸写着的菜名使几个人饱腹,挤在台前,灵幡一样挂着。刀尖落在案板上,叮叮咚咚河流一样的杂响汇聚起来。那些尚未处理的新鲜的肉类和蔬菜,横在备菜区,七扭八歪地摆放着。做菜的过程是按部就班的,看见客人把勺子与汤汁放进口中,微微点头,那一刻是幸福的。他路过那扇后厨与餐厅之间小小的窗子的时候,极速地扫过客人的脸,然后抱着希望继续工作。

站在那里几个小时会累。金珉奎下了班,回到家。他已经这样安静地度过与权顺荣在一起的漫长而平静的几年,未来的几年可能也是如此。金珉奎没有想过离开,或许他是有的。在权顺荣把手覆在他脖子上,收紧,慢慢地。权顺荣感受到那些脖子上的骨骼、肌肉和血管,正在健康而有生命力地抵抗着他的、缓慢加重的手掌。

金珉奎感觉自己即将晕死。他嘴巴张大以乞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氧气,手也同样盖在权顺荣的手上。喉咙里发出一些气音,腿蹬了几下,就开始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抠开在颈侧的手指。明明已经很用力了,可是权顺荣的手仍然纹丝不动的。他们俩的对戒都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圣诞节的铃铛一样,悦耳动听。

好像快死了。金珉奎的腿蹬不动了,被雨击碎翅膀的蝴蝶那样停止动作。权顺荣就把手松开,金珉奎的脖子上留下一圈红印。

金珉奎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其实权顺荣不止这一次掐过他。每一次做爱,权顺荣明明在操他,他们明明是愉悦的,可是权顺荣好像又想要金珉奎死。他躺倒在枕头上,看着权顺荣微长的黑发快要遮住眼睛,从那几缕头发里透出漂亮的黑眼睛,那双眼睛像捕猎的兽类一样的淡漠到令人恐惧。金珉奎想,权顺荣是一个令人恐惧的人。但是,权顺荣是一个爱金珉奎的人。权顺荣又躺倒在身边,极为用力地拥抱金珉奎,在他耳边说,“珉奎,我爱你”,热气都呼在他的耳朵上,好像心里的绒毛纯白柔和,全都被权顺荣温和的嗓音拨动了,很痒。这不是就验证了金珉奎的想法吗:权顺荣是爱他的。

权顺荣紧紧地攥着金珉奎的手,掌心滚烫,两个人的手汗都叠在一起,权顺荣用戒指磨他的戒指。金珉奎眩晕得好像陷入棉花糖海洋,喘不上气又觉得甜蜜。“珉奎啊…珉奎…”权顺荣在他的耳边一次一次地,轻轻低声地呼唤金珉奎的名字。

金珉奎就转过身也搂着权顺荣,两个人的头发都散落在一起,这些黑色的头发跟网似的,缠绕蔓延,无法挣脱。“我也很爱你。”金珉奎这样说,声音却哑得不像是自己的。被掐完能正常说话才奇怪。于是权顺荣又和他接吻,抚慰一样温柔而甜蜜。可是眩晕感挥之不去,连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都感觉到天旋地转,那把刀就这样直直地切到手,血流不止。稍微一用力,破开口的伤痕都能看到整齐的肌肉切面。那些血混在刚刚处理完的牛肉里。绿色和红色是互补色——金珉奎置于一旁许久的绘画能力提醒他——这让他想起很早很早以前,应该是七年前吧。七年前和权顺荣一起看电影。那真的是一切的开始。摇晃的手持镜头和有呼吸感的画面,整部电影都是摇曳的绿色草地。一部日式青春校园电影,权顺荣和金珉奎就像电影主角一样,忠诚而坦然地诠释着爱意。

那部电影要再映了。他应该和权顺荣再去看一遍。手上的血与痛感尖锐地闪烁着,提醒他。好痛,血都顺着手指淌到指根,恰好蔓上戒指里侧。金珉奎用水冲洗了半天,但是他觉得看不见的戒指里侧仍然有水和血在皮肤的纹理里。要把戒指摘了好好洗掉。于是他把戒指摘下来,把腻在指根的血迹冲的干干净净的,把戒指也同样冲得干干净净的。由于指尖的伤痕,他一旦把戒指戴回原来的地方,就会碰到那一条尖锐而深入的伤口,又重新把戒指染上艳红到恶心的颜色。他就又重新冲洗,把项链摘下来,把戒指穿到项链上戴着。

经理给他放了假,让他先去医院看看。伤口有些太深了。他先是拿水冲了半天,血还是像融化的雪一样兀自蔓延出来,指甲从原本的粉色都变成了苍白的白色。他想念权顺荣了。他看到红色的血,就想起像绿色一样清新,以及绿色草地下的泥土一样的权顺荣。

金珉奎回去就给权顺荣展示了那道疤痕,并且提起了他们应该好好地去看一场电影,去喝一杯。他们很久没这样了。最好是看他们七年前就看过的那部——不是正重映了吗。金珉奎的手指粗糙又温暖,破掉的手指指尖炫耀一样地划过权顺荣过白的脖颈,他想象扼住权顺荣脖子的样子,伤口可能破开,权顺荣的脖子上就会沾上鲜红的血液。金珉奎的眼神总是那么多情,一池春水一样荡漾开来,像水一样根本不会抵抗任何试图接近他的人。受了伤害仍然等待着世界去爱他,看起来又硬朗又含情脉脉,完全是一种风流,眉梢都写着暧昧与挑逗。权顺荣幸运地成为了暧昧的第一个,并且锲而不舍地维护自己的唯一性直至现在。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什么时候去呢?权顺荣想着这个问题,不回答了。寂静在他们之间形成巨大的黑洞,权顺荣的声音逃逸出来,“什么时候有空就去吧?”

金珉奎点开手机,他们都有空的时间应该就是夜场,十一点五十六分放映,看完接近两点。除了喝酒的人和去喝酒的人,路上应该没有别人了。他们是该好好休息了,比如看一场电影。金珉奎说,“这场怎么样?”

权顺荣点点头答应。他的笑总是让人很信服,眼睛眯成一条,嘴角上扬,露出几颗牙齿。眼睛里好像要溢出点幸福,让看到他笑的人也受感染,必须献出一些积极的心情。

第二天金珉奎上班的时候,发现那些白色地单子原来也是整齐排列的,未处理的原材料很快就会变成菜肴,而他不必扫过顾客的脸,因为老板没开除他就代表他还符合评价标准。下了班,飞快地换好衣服。七年前和权顺荣一起来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电影院还崭新的,银幕对他们来说也显得过大。坐在座椅里,就深深地陷进柔软的垫子。七年后再看,曾经带给他们惊讶的东西其实也平平无奇。但是!今天要再看一次重映的电影了!这还是让人激动的。金珉奎整理了半天外套,在影院的大厅里坐着。除了不时打了几个哈欠的检票员兼职前台,以及在影院大厅大屏幕上不停循环播放着的电影预告片,只剩下金珉奎一个人。

他认真地坐着,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权顺荣此时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心里充满期待,蓬勃的生命力从他的心里几乎满出来了,他真想高歌一曲,但是没有。他小声哼着曲,踮脚在影院大厅里随意地漫步,心里回忆着和权顺荣不多但美好的记忆。如果顺着他的眼神投向影院大门,门口是黑漆漆的人行道和马路。

十一点五十分了,权顺荣该到了吧!他一直忍耐着没给权顺荣发消息。可是还有六分钟就要开场了,不过没关系,开场之后也有广告。他心里想象着在银幕上重新看那些他已经听了很久的电影预告,觉得有趣就暗自笑了起来。又想起权顺荣。权顺荣,权顺荣。点开手机的时钟,指针并不在乎金珉奎的感情,兀自走着,权顺荣还是没到。他忍不住了,点开通讯录里,找到“顺荣”两个字,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滴滴两声,没有人接,转到语音信箱。淡漠的机械女音提醒他在哔声后留言。金珉奎对着听筒无奈地说,“你到哪儿了?电影快开始了。”

他重新坐回大厅的椅子,看着手机上十一点五十的个位从0跳成1,再从1跳成2,一点一点往上累积。接下来见到权顺荣,他一定会用力地揍权顺荣的脸的,把他的眼睛揍得青紫,嘴里吐出血来,就像权顺荣对他一样。他心里发誓。他突然很恨权顺荣。权顺荣没有如约而至。这是他们说好的。说好的话也能违背吗。明明金珉奎有时候没做到答应权顺荣的事,权顺荣就会冷冷地质问他。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了,怒气和厌倦都有,弥散开。不想权顺荣了,他要去看这场电影。检票员把他的票根撕掉,他把剩下的那张小小的纸攥着手里。还有一张本来属于权顺荣的票,那张票现在完好无损地呆在他的口袋里,而他自己那张撕掉票根的票,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电影开场了。灯光暗下之后,金珉奎先是看了在等待权顺荣的途中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其他电影宣传片和一些投送的广告,无聊!片头公司的标志显出又隐去,最后银幕里的人有着黑色的卷发,他的脸小小的,眼睛也小小的,像黑色的珠子,皮肤白得像盐一样,让人感到咸味与苦涩。在电影里面,他是一个叛逆的学生,正侧着脸和影片中另一个同样有着黑色卷发的高大男人说话,突然他转过身看向金珉奎,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眼神毫无防备,诚实地仿佛精神赤裸地询问金珉奎。但是金珉奎迅速地站起来,他被不符合科学的这一幕惊得拔腿就跑。银幕里的人对他说,“你不要走啊…”本来是他的特写镜头,他往空间的后方退,退到画面的边缘,总算全身都出现在画面里,然后从那里跑了出来,没站稳,跪倒在了银幕前平坦的铺着红色地毯的地上。

他看金珉奎跑,他也飞快地站起身跑,想追上金珉奎,大喊着,“我记得你,你以前也坐在那个位置”。

光线有点太暗了,金珉奎没看清地面,一下子摔在了一个台阶上。那个卷发男人跑着逼近他,金珉奎吓得握紧拳头,打算狠狠地揍他。结果那个卷发男人在离他一个台阶的地方停下来,说,“你有哪里磕绊到了吗?”

金珉奎见他在眼前,虽然感觉这件事不符合常理,但是这人好像不会伤害他。他就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这个卷发男人。那个卷发男人还穿着电影里学生样的戏服,轻松地说,“我是权hoshi,你可以叫我hoshi。”

hoshi精致得像娃娃一样,站在影片里那个高大男人的身边,就像一只温顺的白羊。

“我知道你叫hoshi,我还知道你觉得自己是老虎。”金珉奎语速飞快地说着,并为自己在如此超出常理的关头仍然表现出的幽默感感到自我满足。他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有点警惕地又退了半步,和hoshi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银幕里的人此时都看着他们了。第四面墙被打破是恐怖片常见要素,金珉奎觉得又好笑又恐惧。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叫着hoshi的名字,“你怎么能出去呢?你还有好几场没演完呢。现在是…”

hoshi摇头,他的黑色卷发现在也变得乱糟糟的。“不是这样的。现在这部电影已经没人看了。没有什么演出的必要了。”他这话一说完,银幕里的人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这是你的使命,你的职业啊。”

hoshi背对着银幕,用嘴型对金珉奎说,“跑啊。”

金珉奎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很想离开吧,所以看到hoshi的嘴形,他就迈开腿冲向闪着绿光的exit牌底下的大门。走廊空无一人,红色的地毯上的图案重复着延伸到大厅。他们继续狂奔,金珉奎看到那位检票员仍然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头发都盖住了眼睛。

hoshi还在继续跑,金珉奎回头看了看,对着不管不顾已经快跑出门的hoshi喊,“没人追啊!”他们两个都上气不接下气的,hoshi的手都已经挂在门把手上。

他喊得太大声,检票员都对他侧目。他拘谨地和检票员对视一眼,迅速地挪开目光。hoshi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扶着门把手顺气,因为有点累了,慢悠悠地走到金珉奎旁边。“我记得你”,hoshi笑着说,“呀,我们今天又遇到了。”他笑得温柔得像温暖的斜照阳光,不刺眼又温暖,柔和地包裹住金珉奎全身。金珉奎清晰地看到hoshi因紧张而颤抖的睫毛,那张与权顺荣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脸,居然像香甜的栗子一样。

金珉奎不住地回忆起以前,因为这个活生生的,不在银幕上而在他身边的hoshi跟以前的权顺荣一模一样。这种骇人的相似让他突然清醒: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四分,权顺荣仍然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权顺荣,权顺荣,权顺荣。看到hoshi的脸,不由自主的想起权顺荣。金珉奎心想,这个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往大门走。

hoshi追上他,和他一起并肩走着,“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啊不是啊,你要去哪儿为什么要问我。我觉得那你要不还是回到银幕上吧。”

“不,我不要。”hoshi摇头。

“哦哦,好。”金珉奎敷衍道。点开手机,权顺荣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hoshi突然拉住金珉奎的手。hoshi的手柔软得像棉花糖,金珉奎的手又粗糙又宽,指头短短的,土豆一样的手指,一颗一颗地长在手上。“珉奎啊,帮帮我吧。”

他怎么知道我叫金珉奎的?不过银幕里的人都能跑到现实生活里来了,没必要纠结这个。金珉奎沉默了,他并没有把手甩开,甚至清晰地感觉到hoshi手上温吞而暧昧的温度。

他应该把他的手甩开的。只是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很早以前的权顺荣,一个看起来如同剥壳的鸡蛋一样坦率而人畜无害的人。hoshi,他微长的卷发,学生样式的简单的西服,一双干净的鞋,纸还未落在水里,和如今被浸湿的一切都不同。

最终,金珉奎用另一只手脱开hoshi紧握着的手。hoshi懵了,他没有预料到金珉奎会把他的手甩开。他局促地环顾,后退了几步。“你难道没有想过离开吗?”hoshi这样问,他的声音像薄荷一样的。

“离开吗?”

金珉奎认真地看向hoshi的方向,眼神却没有却没有落向实处,视野里看见那位检票员还在打瞌睡。电影预告的广告饱满地播放着,伴随着俏皮的萨克斯音乐,男主角富有感情地念着,“我实在想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我还在一座埃及坟墓里…”。柜台上的爆米花机又炸开一些爆米花,放烟花一样炸开。空气里隐约充斥焦糖味。

“是的!离开!和我一起!”hoshi又重新靠近他,坚定地说,“现在我们是生活主角了啊!”他一定觉得自己很酷,那副得意的笑脸,写着等待金珉奎的夸奖。小孩似的。

金珉奎没有给他预期的肯定,“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

“那你先跟我走吧。”付出爱,获得回馈的爱是一个完整回环。金珉奎在第一个环节是百分百好学生,在第二个环节简直一窍不通。hoshi极为自然地挽住了金珉奎的手——hoshi用他坚定的眼神和柔软的手就能说服金珉奎。两个孤魂野鬼在深夜里游荡,跟水母一样溶进夜晚里。hoshi对金珉奎到底去往何处没有多余意见,乘客并不对掌舵人发表过多的指导。此时夜色还深,金珉奎和hoshi走在一座桥上,金珉奎这时才发现,再往前走一会儿,上一个坡,就要回到那间逼仄的地下室了。

河水正在桥下流淌着,金珉奎趴在栏杆上,眼神投向很远的建筑物,外设还亮着,彩色的。秋天的夜很深,模糊又粘稠。呼吸之间,略显有点凉意的空气灌进肺里。两个人一起安静地停在桥边。hoshi伸手摸金珉奎的脸侧,他的手掌这么温暖,捧住金珉奎的脸像为火焰挡风。金珉奎蹭着hoshi的掌心,他的长发落在hoshi的指缝里。金珉奎轮廓分明的脸,手指攀上鲜明的骨骼的时候就像不小心碰到暗礁。

hoshi严格意义上只是第二次见到金珉奎,但是金珉奎活得太生动。他从银幕里看到金珉奎蹙眉,或者展露笑脸,又或只是平静地观看。他的感受像水波一样荡漾开。hoshi想,金珉奎正在认真地感受银幕里的人的生活。

金珉奎望着hoshi的脸,他的脸精致而小巧,眉毛和眼型都上挑。这个角色太年轻,说话轻声细语。是这样的,看起来可爱的hoshi,结尾把建筑物烧掉,最终看着火焰淡然地微笑。背景的火焰熊熊燃烧,织成一张略显空洞的网,仿佛把hoshi困住了。

hoshi问他,“不继续走了吗?”

金珉奎转过身凝望着地下室的方向,眼睛感到刺痛。hoshi的手仍然温暖柔软。这让他又想起权顺荣,权顺荣也曾经大大方方地拉着他的手,世界巡回昭告天下他们激烈而滚烫的爱意。那些时刻从回忆里弥散开,灰烬一样散落,火星一样灼热。回头又看清hoshi此时的眼神。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点开手机屏幕,一点五十八了,电影本该在此时落幕。但是hoshi来到现实生活里的那一刻,金珉奎就有了自己要当主角的责任感。他从hoshi身上感受到的温度和他自己的尊严都不允许就此和hoshi别过。

“我要回家了。我们明天在这里见好吗?晚上八点。”金珉奎飞快地说。他不知道hoshi可以去哪里,不过电影里hoshi在公园里过了一夜,在现实生活里也应该可以在公园里过夜吧。

hoshi点头。他没有松开手,而是向金珉奎走近一步,右脚也继续伸出立定,帆布鞋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没有醉鬼,没有流浪者,只有他和hoshi两个人。hoshi听到金珉奎急促的呼吸声。他把脑袋枕在金珉奎的肩膀上,用力地和他拥抱。金珉奎在拥抱里放松下来,也伸手环住hoshi,他觉得自己怀抱的简直是熔岩。hoshi也是这样想的。

金珉奎自己一个人走回到地下室。权顺荣音信全无,是忘记和金珉奎的约定,此时已经睡着了吗?金珉奎想着,把钥匙咔嗒一声地塞进门锁里。家居电器的光仍然尽职尽责地闪烁着。权顺荣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去。

金珉奎轻轻地踱步,伏在床上,在幽暗的光里重新打量权顺荣的脸。和hoshi一模一样,但是怎么比hoshi无情那么多。他用那只破开的指头顺着权顺荣的眉头、鼻梁、嘴唇、下颚描摹,再往下是他的脖颈。睡着的人缩在被单里,变成一小团年糕。金珉奎伸手覆盖住权顺荣的脖颈,慢慢地收紧,蛛网一样缠绕他。

这是很亲密的触碰吧。

权顺荣从梦中惊醒,他因缺氧而痛苦地皱起眉头,伸手用力地拍打着金珉奎的手臂。抓着他的手腕,想把他移开,用断裂的气音叫喊着金珉奎的名字。

“珉奎,珉奎…”

金珉奎松开手,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心里真的有杀了权顺荣的念头。权顺荣用力地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你发什么疯呢?”他生气地质问,却没有躲开金珉奎,反而凑上去和金珉奎接吻。权顺荣以为这是无伤大雅的调情。柔软的嘴唇凑在一起。地下室里隐约有霉味,有角落因长期不见光而溃烂了。

\\

权纯永接到这个剧本纯属意外,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素人,有一张稚嫩的,乍一看纯洁,再一看冷淡的脸。幸运地被大导相中,三千个人里选中了他。又苦练日语三个月,演出了这部日式青春校园电影。电影很成功,权纯永有时甚至会觉得hoshi的角色像为他量体裁衣一样合适。后来去首映礼,电影节。他发现,听过一次欢呼就再也回不去平淡的日子,感受过无条件的爱意就会变得贪心。因此,权纯永演完这一部电影,还演了更多更多电影。不是科班出身就拼命上课,讲话有口音就每天早上起来练早功。他想成为优秀的演员,想要出名,想要获得爱。权纯永虽然疲惫,但是甘之如饴。进下一个组之前,经纪人和公司高管突然找他开会,“纯永,最近你的出道作在重映,你知道吗?”

权纯永点点头,“不过不是反响一般吗。”

“有一件比较严重的事发生了,hoshi从银幕里跑出来了。”

权纯永确信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但他理解失败,“什么hoshi从银幕里跑出来了?”

“你的角色,hoshi,从银幕里跑出来了。”

高管和经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了半天,权纯永终于理解了这整个事件。hoshi,有了生命,他的人格太过饱满,以至于影片都不能满足他的自我,他必须要来到现实世界以感受真实的生命。他一方面觉得自己确实有演戏的天赋,可以演出自我意识如此强盛到独立存在的角色。一方面又担心既然hoshi跑了出来,那自己的其他角色会不会跑出来,别人的角色会不会也跑出来。

经纪人说已经订好了机票,十六个小时后下飞机,坐一个小时车,马上就能到出事的电影院。权纯永同意了。他擅长舟车劳顿之后还打起精神,把事情出色地完成。

金珉奎就是在电影院见到权纯永的。他因为hoshi的事心里不安,第二次又买票,进场看电影。广告他几乎都会背了,制片公司的logo出现又退去,人物们一一出场,hoshi呢?hoshi不在。这场是下午三点的场次,影厅仅有的十几名观众们都骚动起来,银幕上的脸占据几乎整个画面,对着观众说,“hoshi走了,我们演不了了。”

打破第四面墙是恐怖片的重要手法。电影里的人物有了生命,忽然来跟观众打招呼,还告诉他们演不了。除却浪漫色彩,恐怖色彩更为浓郁。在几位尖叫着跑开的观众的和声里,金珉奎安静地跑开了。他不害怕,刻意当往外跑的最后一个,落在大队伍后面一大截,甚至开始慢悠悠地走着。

很巧合的是他刚好遇上权纯永往里走。

金珉奎一看到权纯永,就冲着他的方向飞速竞走,他边走近权纯永,权纯永边后退。最后金珉奎笑得和小太阳一样,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hoshi!”

权纯永懵懵的,又感觉有点理解:哦,这个男人在得知hoshi跑了之后把我当作hoshi了啊。他小声地解释:“我是权纯永啊。”

金珉奎没听清,自顾自地说,“我们不是约好八点见面吗?你为什么在这里?”但是隐约觉得面前的人不太像昨天和他拥抱的人。首先他穿得比hoshi,其次这个人看起来比hoshi岁数大。

“我是权纯永啊。”权纯永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他是权纯永——并不是hoshi。金珉奎尽全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其他的倒是想不出来,第一想法是他见到了他喜欢的电影里喜欢的演员。第二想法是他见到了他喜欢的电影里喜欢的演员。

“啊,对不起!”金珉奎火速道歉。权纯永看起来并没有很计较,“请问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权纯永也有点懵,但是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点头。金珉奎的手在兜里摸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不好意思等一下我。”他匆忙地跑到前台,和柜员借了一支笔和一张纸,狂奔回来把纸笔递给权纯永。

权纯永认真地签好签名。

“谢谢你啊!

“我们可以聊聊吗?”权纯永鼓起勇气问了。他想知道关于hoshi的事情。

“和我吗?”金珉奎惊喜地说,“为什么,和我吗?当然可以。”

金珉奎带着权纯永走到最近的一家咖啡店。hoshi跑出来的这十几个小时,他亲身重现了太多神秘的回忆。其实由于时间实在相隔太久,他回想起来这些记忆只会觉得这些记忆是客观的存在着,并无太多喜悦或哀愁,砂砾一样干燥地悬浮在内心的某处。和权顺荣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一起谈论起这些时刻也会觉得开心的。但是平时自己单独想起来,他连嘴角都舍不得抽动。过去有一天,他和权顺荣也走在这条路上,不过恰好方向相反。因为那天他们是已经喝完咖啡,一起向影院走。

在店里喝咖啡的时候,外面还下着轻松的小雨,地面都变成灰色的模糊的镜子 。他们恰好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一言一语地聊闲天。刚打算出门的时候雨就停了。“运气真的很好”,因为没有带伞,两个人这样说着,慢慢地踱步向影院。一些避无可避的水坑里溅起的雨水都飞到两人的裤脚上。权顺荣先一步拉开门。因为开门转了个头,突然发现他们一直背对的那片天空已然十分晴朗,鹅绒一样的云朵,云朵边缘因阳光而折射出的柔和金光,为他们颇具雏形的爱献上无声的歌。权顺荣小声地叫金珉奎,“珉奎,你看啊。”

金珉奎顺着权顺荣的视线看,一瞬间都忘记走路。其实并不是说这片天空到底有多好,而是这一刻,他感觉到一旦权顺荣的眼睛拥有了美好的事物,他就也希望金珉奎也能拥有。就是,这些细微的瞬间是沉重的金羽毛。因此他们可以共享这一刻浅薄且沉重的快乐。

回过头与权顺荣对视的那一刻,权顺荣拨开挡在眼前的卷发,细长的双眼注视着金珉奎,突然说,“珉奎,我爱你。”

金珉奎一下子感到不好意思,但是不到一秒他就立马重新做好心理建设,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也很爱你。”

权顺荣笑着撇过头,“我知道啊”,走进影院。好像全世界都为蓬勃的爱和声,最不顾一切的时候眼里只能看见对方,背景里的所有人全都虚化。

金珉奎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是你的影迷。hoshi演得真的太好了。还有你后续的电影,也都很好。”

权纯永拘谨地笑了一下,“我也觉得,hoshi是很有魅力的。”

“真的,这样的角色好适合你啊。很叛逆的。最近都没怎么看到这样的角色了。真的很帅很有魅力啊。”

“啊——”,虽然权纯永不知道怎么回应,但是他觉得很开心,“谢谢你——今天晚上你有空吗?你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金珉奎迟疑了,他最终说:“今天晚上我有事。真的只有今天晚上,平时晚上都没事的。”

“噢...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你跟我讲的话,我真的会来找你的。”他点开手机,再点开绿色的通话键,屏幕上显示出数字键盘。他把手机塞到金珉奎的手里,意思是输入他的电话号码。可是他都没有征求金珉奎的许可。或许他知道金珉奎肯定会同意。金珉奎手上全是汗,差点都没握住手机。他在屏幕上戳了一会儿,按下拨号键,拿出自己手机,把电话挂了。

“你知道hoshi在哪儿吗?”权纯永这样问。他说话的音色像鹅卵石一样。

金珉奎顿了顿,“你是说现在吗?我不知道。”

“啊…”权纯永看起来很失望,“这样就麻烦了…”

“只有这一个hoshi跑掉了吗?其他的hoshi呢?”

“有好几个hoshi忘词,还有很多hoshi和观众打招呼,还没跑出来。”权纯永颇为头痛,“真是...再这样下去这部电影要停映了啊。”

权纯永和金珉奎聊了一会儿,金珉奎就说自己要去上班了。金珉奎站起来,权顺荣用让人安心而明智的神情冲着他点头,意思是“你只需无所顾忌地做你现在要做的事”。金珉奎的眼睛是砂糖桔,一转过头,权纯永一看不到就立刻开始想念。他们说话的时候,金珉奎眼睛跟萤火虫一样闪光。

金珉奎拉开门,好沉重的玻璃门。权纯永站起来叫住他,“珉奎啊!”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金珉奎回过头去,他们四目相对。时间盘绕在他们身边,缓慢裂成碎屑,金珉奎感受到一阵阵钝痛,这两天他不停地想起过去的权顺荣。眼前的是权纯永。

金珉奎说:“肯定会的。”

餐厅后厨继续井然有序的运作。这个铺满烤箱、水池、锅炉的地方,是一个大型炼炉。卷进了一次激情事件里后,就无法忍受按部就班的人生。他切那条肉,切得十分焦虑。他把肉捏得太用力,恍惚间想起昨天晚上掐住权顺荣的脖子,沥青一样粘稠的记忆,和权顺荣漫长幽暗的、梦境般的过去。他这次不再期待下班,而是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太多事情压缩在这两天,像藏得很好的地雷。往约定好的那座桥的方向走,小美人鱼脚下有尖刀,又哑又刺痛。

路灯是明亮光源,强光之下盘绕着一群飞蚊。路灯底座旁边坐着hoshi,出于好玩,他正在吃自己的手。似乎是感应到了金珉奎在五十米开外,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金珉奎挥手。站起身,冲向金珉奎。金珉奎本来在走路,看到hoshi冲过来,他带起的风好像会把金珉奎那些心思吹走。因为hoshi身上强大到像岩浆一样热烈的蓬勃的生命力和情绪,金珉奎非自愿地被感染,张开双手,几乎是温柔地注视着向他飞奔的hoshi。

hoshi的卷发不再蓬松,黑色的长发盖住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把弓箭,对应的靶心是金珉奎。金珉奎清楚地看见他笑得弯起的嘴角,紧紧绷着的过薄嘴唇。hoshi本来想冲进金珉奎的怀里,他们就能获得一个很好的拥抱,可是他撞得太用力,把金珉奎撞倒了。两个人像保龄球一样一起摔倒地上,一起大笑,唯一一个路人都侧目相视。现在是晚上八点,夜黑得并不安静,月光慷慨地落下光辉。

“我们要不回影院吧。”hoshi拉着金珉奎的手说,“你想去银幕里看看吗?”

这主意那么荒诞不经,但是金珉奎想,试试也没什么坏处。神使鬼差的,走回影院,电影尚未停映。金珉奎买了两张票,影厅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了。除了主演本人,并不会有人看没有主演的电影。金珉奎抓着hoshi的手,hoshi纵身一跳,跳进了银幕里,带着金珉奎一起进去了。摇晃的手持镜头,绿色平坦铺开的空旷草地。

hoshi应该一直呆在这样的画面里。

要点火了。hoshi先扛起那两箱汽油,均匀而缓慢地把那两箱汽油环绕建筑而倾倒。汽油不够多,但足够用来引燃。hoshi把那捆还未点燃的木柴火把浸到地上的汽油里,跑开几米,他像拿着烟花棒一样,眼睛因感到满足而亮亮的。没有任何犹豫地,他把那束熊熊燃烧的火把塞到金珉奎的手里。金珉奎手臂在抖。

Hoshi倒数三秒,“三!二!一!扔!”金珉奎就用力地把火把向那幢建筑掷去,很畅快!火焰连贯地升腾起来,热量往他们的脸上扑着——原来烧建筑物这段实拍——他突然有了掌握人生的实感。

他们两个缄默着。火焰自顾自地攀爬建筑。金珉奎突然问,“如果影片结束了会怎么样呢?”

“结束了就什么也没有了。”hoshi理所当然地说。

“你不离开了吗?”

Hoshi望着金珉奎,犹豫了。在现实生活里的第一夜,他确实是在公园里度过的。那里惨淡且冷清,没有人认真地观看着他。可是在银幕里,公园有着远处的不入镜的打光,刚撒上的、用来营造氛围的水,以及刻意放置的道具。相比之下,现实生活黯淡得过于惨烈。实在没有半点让人留恋的地方,除了金珉奎。但是仅仅只是金珉奎一个人,还不足以构成支撑hoshi脱离银幕的全部理由。

“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呆在银幕里。”

金珉奎不说话了。他转过身,银幕外的座位空空荡荡。红色的柔软的座位一排一排整齐安然地排列着,唯一的缺陷就是电影需要观众,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火焰在他们背后熊熊燃烧着。从入口里忽然冒出一道灵巧的人影。金珉奎看清楚了,那是权纯永。好,权纯永现在是观众了。金珉奎和hoshi的轮廓都被火光描了一层血红的边,两个人的眼睛都像明灭不定的烛火一样虚弱。权纯永先是觉得这部电影拍得确实很好,结尾烧掉建筑物,搞得所有事都这么虚无而可笑。接着他清空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坚定地看着金珉奎,说,“珉奎,出来吧。”

“和我一起走吧,我们随便去哪儿。”

金珉奎回过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同一片视野里,十分诡异且冲击。他看到hoshi用一种像水波一样,让人窒息又让人心甘情愿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

本来这个镜头是hoshi和金珉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脸部画面,但是现在,金珉奎往后退,一直往后退,直到全身都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他走向画面边缘,从火光里飞跃出来。电影院冷气十足,过快产生的温度差让他不适应。他没站稳,也差点摔倒在平台上。权纯永上前几步,“你有磕绊到哪里吗?”

金珉奎摇摇头,他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hoshi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两个。

点开手机,现在快晚上十点。他和权纯永并排走着,推开影院玻璃门,权纯永说,“还有两个多小时,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走吧。”

金珉奎狂奔回地下室,额前的头发都沾满汗。从兜里胡乱地摸出钥匙,塞进门锁里。权顺荣应该刚回到家,灯亮着。

“为什么这么着急?你脸上全是汗。”权顺荣从旁边抽出几张纸巾,走近金珉奎,把他脸上的汗擦掉。金珉奎只是把门关上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了?”他轻轻地摸金珉奎的脸,有些担忧。

“我要走。”金珉奎突然说。他们离得好近,金珉奎的呼吸都落在权顺荣的脸上,一朵一朵,火焰一样的吐息。

“什么?什么走?”

金珉奎又紧张了,他抿住嘴,攥紧拳头,用力地朝权顺荣的脸上挥去。权顺荣没预料到金珉奎会突然打他,也没站稳,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你又发什么疯?”

“你才是疯了!我真的讨厌你!”

权顺荣愣住了。他侧脸因被揍而变红,但他还是努力地站起来。“有什么事我们要好好说的啊。”他伸手去轻抚金珉奎的手臂,像安抚一只警惕的小狗。

“我们昨天晚上,本来要一起去看电影的啊。你完完全全都忘了,一点都没记起来。”

权顺荣就不说话了,但是他还是试探着伸出双臂,想要拥抱金珉奎,“珉奎,对不起,我忘记了跟你一起看电影的约定,如果你今天还想看,我们可以再去一次”。权顺荣靠近金珉奎,用力地用双臂环绕他,“珉奎啊,我爱你。”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要走了。权顺荣。”

他们以这种诡异的拥抱姿势,缄默沉寂了十几秒。权顺荣坐回床上。他看起来十分平静。黑色的长发快要遮住眼睛,在头发的缝隙里透露出的眼神,像冷光灯一样。其实权顺荣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力被消耗,他完全能理解金珉奎,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也想走。逃离这间逼仄的,隐约有霉味,打开灯却发现依旧干净整洁透亮的地下室。这些感受的源头都不知道在哪儿,好像空气里弥散着不知来源的恨意。但是他不在乎这些恨意,也不在乎过于疲惫的生活,他只是觉得自己能继续下去,至于其他的东西,他懒得在意。在众多懒得在意里,金珉奎已经是他最在意的一个了。

权顺荣说,“其实你早就可以走了,钥匙本来就在你自己的手上。”

金珉奎去拉开衣柜,打开行李箱。权顺荣就站在衣柜前,把金珉奎的衣服一叠一叠拿出来,和他一起把衣服塞到行李箱里。他们都惊讶地发觉自己此刻没什么想说的。要不说爱人是爱人呢,连分离的时候都如此心意相通。他们的彼此了解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金珉奎把脖子上的项链解下来,那上面还挂着一枚亮闪闪的戒指。他摩挲着这枚戒指,戒指里圈并列地刻着他们的名字。轻轻地把戒指放在桌子上,旁边并排一起放着地下室的钥匙。他们两个人表情都肃穆得仿佛参加葬礼。接着金珉奎拉着行李箱不徐不疾地走向门。

透彻而清爽的秋夜空气灌满了他的肺。这和地下室的空气一点也不一样。关上门的那一刻,最后在缝隙里看到权顺荣黑色的眼睛,跟炭一样。他应该永远无法忘记那双乍一看纯洁,又一看冷淡的眼睛。

行李箱在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他有些惶恐但期待地走向电影院。路过那座桥,通向咖啡店的路,以及那家咖啡店,往远处眺望是曾经有过特别好的云朵的天空。金珉奎到达的时候恰好是十一点五十六分。权纯永应该到了吧,他想。拿出手机给权纯永打电话,没有接。他发了个短信过去,“哥你到哪儿了?我已经在影院了。”

金珉奎点开时钟,秒针仍然残酷无情地走动着。检票员已经认识金珉奎了,他不再昏昏欲睡,而是向金珉奎打招呼,说,“哥是认识权纯永吗?”

他耐着性子对检票员点头,“是的,我认识。”

“今天早上看到他,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哈哈。”

金珉奎出于礼貌冲检票员微笑,又低下头继续关注着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还有最后六十秒。他坐在沙发上,想着,权纯永应该早就走了。权纯永和权顺荣,和hoshi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绝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现在,他几乎是漠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又买了一张票,检票员把他的票根撕掉,他也没有因气愤而揉皱自己留着的那张小方片,而是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还是那一部电影,银幕上是hoshi、是权纯永、是权顺荣。他突然发现自己也和权顺荣一模一样。现在他要走,要离开,至于到底是和hoshi、权纯永、或者权顺荣一起,还是自己一个人,这其实都只是他不在意的事里,最在意的那个而已。

这是金珉奎最后一次看这部电影了。着火的建筑物,红色的火光,为hoshi黑色的卷发镶边,他身影的边缘像血一样红而浓烈。金珉奎看到hoshi张嘴,他过薄的嘴唇一开一合,口型是他的名字,“珉奎”,像权顺荣总是一次一次地呼唤他的名字,而这一整句话都会以残酷的“我爱你”做结。

Notes:

整个故事主要情节都来自于电影《开罗紫玫瑰》。我来概括一下这部电影的故事:有家室的女主角遇到从银幕上跳下来的电影主角,还爱上了这个角色和角色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