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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29
Words:
3,232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46

Elegy

Work Text:

被太阳照耀着的细白沙子,听着踩踏上去的声音几乎都能想象出它的暖意。碧蓝色海水涌起的潮打湿了沙滩的一小片,它大概也是温暖的。
并非海水折射出的幻觉,沙滩上确实有一个小女孩,将那些湿润的沙子挖出来,一边在一旁堆起沙堡,一边哼着歌。
戴因斯雷布想她走近,想着她或许是能让自己离开这里的关键,不知为何,他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女孩堆起的沙堡非常粗糙,只能从形状上看出是一个方形的沙丘,她还在努力地修正那个方形,有时还因为用力过猛将原本已经很平整的一角弄塌了,她只好再加上一层沙子,最终变成了这样的规模。
大概是玩够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他:
“你在找什么呢?”
这玩笑并不好笑,他想。

他把丝柯克搬到河边,试图找一条比较完整的船,即使无法用来航行也无所谓,只要能顺利漂到河心就可以让他完成这场葬礼。
但他似乎还是有些低估了时间的力量,曾经繁忙的小型码头如今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烂掉的木板和生锈的铁钉。
他忍不住叹气,伸手试了一下她的体温。意料之中,是凉的。
丝柯克已经死了。
他曾经以为想象她的死亡很难,在从前的从前她就是能从各种险境中获得奇迹般的升级的不可思议的人,如今在灾厄中成为不死之身他也从未从她身上感受过绝望。但这样顽强的人,如今也确实死去了,就在他的手中,就像太阳总会西沉,世界必然终结。
她的身体内部应该不剩多少人类的成分,所以不会腐烂也无法焚化。她是这世界的大敌,她的死亡不值得缅怀。但戴因斯雷布还是决定给她举办葬礼,虽然最终也一定只有他一个人参加。
他想到船这种古老的棺柩,却找不到一个多少能和她相配的,正当他考虑要不要自己动手的时候,意识就来到了这片沙滩。

他看着眼前年幼的,他从未见过的丝柯克,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你已经死了。”
女孩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痛苦的表情,反问道:“所以你需要船对吧?”
戴因斯雷布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也许她自己确实会喜欢这种古老的风俗,又或者这里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梦。
“在这里能做出船吗?”他在女孩的旁边坐下。
“当然可以啊,”她又蹲下去摆弄她的沙堡,“等着就好了。”
戴因也不再说话,长久地沉默着看一层又一层的海潮。
“我们要这样等多久?”他终于忍不住问。
“对我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她没有抬头,“对你来说可能又过了几百年。”
虽然猜到她大概是骗他的,但是他意外地觉得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或许是他也真的上了年纪,竟然觉得如此虚度数百年似乎也可以接受。
不知不觉天色居然暗了下来,没想到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变化。丝柯克看着海平面尽头的夕阳,说道:“时间快到了。”
潮水流过沙滩留下的湿痕在逐渐逼近,最终,将那个方方正正的沙堡吞没了,只剩下一摊被浸泡的沙土。
丝柯克蹲下在那堆烂沙子里翻找,最终找出一颗光滑的小石子。
“我小的时候喜欢堆沙堡,这个是用来装饰用的,”她把石子递过去,“这样就结束了。”
不等他提问,她就自顾自地回过头向海中前进,在她触碰到水面的一刹那,消失不见了。

戴因斯雷布倒没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太惊讶,只是他还是没能回到现实。他抬头环顾四周,却在远处的岸边发现了——一条船。
他向那个方向走去,远远地又看到那个正在堆沙堡的身影。沙滩逐渐变成了常见的金黄色,风也强劲起来,但并不刺骨。
这个丝柯克看起来比之前长大了许多,大概她刚刚认识他就是这种年纪。她的沙堡也堆得好了许多,虽然看起来排布得没什么设计,但垒起的房子看起来很精致。
“你好像忽然变得自在了不少,小时候的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吗?”她忽然向他提问。
“我只是没想到,”他思索着开口,“你那时看起来居然很普通……”
“谁都会有吧,你也一样,”她以前看着手里的工作,“那种非常普通的愿望。只是,对我来说,当它们全都没有实现的时候……”
“‘普通’的我就不存在了,我成了骑士。”
戴因斯雷布看着她的头发也被夕阳裹上一层橙红,海潮又一次上涨。他想提醒她不要让沙堡再被夷为平地,可是无济于事,潮水如约而至,吞没了杂乱但精致的小城。
在废墟中, 她找到了一枚精致的金纽扣。她知道戴因也有一样的,那是受封骑士的规格象征,曾经是他和她共同的理想。
可如今,她放开这枚戒指,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头已经雕上了高大的龙头,虽然还没有涂装,但是远看也已经能看出它的气派。
在这之前,戴因似乎没能注意到沙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浸泡过。
沙堡已经不再是简陋的土堆或者杂乱的街道,变成了建筑分明的城市,中间最大的一幢就是王宫。
建造者的模样似乎也年长了一点,但显然还没有成为“魔王”,曾经也相信着未来和希望。
两人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回想起来在他们真正的人生中,都几乎没有过这样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
“你想过吗,自己的葬礼会是什么样的?”戴因忍不住问。
“没想过,” 她摇头,“既然我已经死了,后来的事没必要让我来操心。”
确实是很有她风格的答案,他想。不知道他今天准备得一切还合不合她心意,如果那个真正的她还能知道的话。但挥剑之人最终死于剑,在海上赢得荣耀之人也将归于大海,她今天的结局,大概从那时已经注定了。
夕阳再次出现,将原本的红沙滩,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血色。丝柯克在现在这种诡异的光芒中却显得更加真实,仿佛们亲眼见到她讨伐怪兽的古战场。
戴因走进海中,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海潮,可是无济于事,两侧的水花高高溅起,将那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地方变成一堆废墟。
“堆在这里当然会被冲走了。”它的主人倒是看起来很冷静,似乎是一开始就明白了结果。
正如她自己早已接受了死亡。
这一次挖出的是一块宝石,她倒并非执着于饰品的材料价值本身,但这是她的战利品,是武勇的证明,因此她总是喜欢将各种不搭配的装饰穿在一起,反而成了她自己的潮流。
只是她曾经战斗的理由,也随着沙堡城市一并化作废墟了。

如同血液被氧化后的颜色,红色的沙逐渐变成了黑。天空依然是晴朗的,但那自亥珀波瑞亚而来的风如同刀刃般锋利,几乎割开人的皮肤。
丝柯克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戴因斯雷布很敏锐地注意到与“上一个”相比,她明显缺少了什么东西——这就是“现在”的丝柯克,被他杀死的这一个。
她不再堆沙堡了,而是将干草铺在船舱里。注意他正在靠近自己,故意装作毫无察觉,在他犹豫着如何搭话是出声:
“我是骗你的。”
他看穿到了她的意图,却不禁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我长大的地方,沙滩全是这样的火山岩,根本没办法堆沙堡,”她说,“我从没堆过沙堡。”
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如今对他袒露真实,就意味着这是“最后”了。
海水继续涨落,在她脚尖前几毫米的地方停下。他沉默地看着她,只有潮声在沙滩上徘徊。
“这次呢?这次又需要多久?”戴因移开视线,听起来有些不太冷静。
她难得犹豫了,然后开口:“这由你来决定……”
“只有见证了我的死亡的你认定我已经逝去,我才会渡过那条河。”
他垂下眼,低声问:“……你想去吗?”
或许是刚从救世或灭时的重负中解放,她此刻轻松得有些不自然,她向他微笑:“我没有遗憾了,我已经为我选择的路战斗到了最后。”
戴因没说话,那夕阳却已经斜照在了海面上。
丝柯克再次笑了笑,又一次转身打算走入海中。
突然,他抓住了她的手。
水越涨越高,几乎没过了两人的小腿,浪潮的力量越来越大,他依然紧紧地抓着不放,即使知道那海水的力量迟早会大过他,他还是不打算放手。
他拼命地想要在她的人生已经无法回头时挽留住什么。
丝柯克回过头,用手触碰他的脸,最终用那样残酷无情的语调说到:
“我会等着你的……”
然后戴因只觉得手心中那切实的体温,瞬间如同流沙般在指缝间流走了。

再睁开眼,他真的回到了现实。
那条船就拴在河边,里面已经放好了丝柯克的遗体,铺好了干草又淋上助燃的油。
她的遗物仅有一把随身的剑,戴因将它放在她身边。他松手的瞬间,急流就将船冲离了岸边,只有绳子勉强将它拽住,小船在水中摇摇晃晃。
戴因斯雷布举起火把,在夜色中火光只能勉强映出她的面容,那表情十分平静,甚至隐约带了一些满足的微笑,全然没有在激战中死去的痛苦。
或许正如海滩上的她所说,她为了自己选择的路战斗到了最后,她没有遗憾。
“为了这位……”
他原本想要象征性念些悼词,却被那时间漫长却又等于零的独处牵绊住,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或许该说愿这位英勇的战士去往英灵殿,或许这位正直的骑士以自己的剑赢得了荣誉,他不能说这样的感情并不存在于他的心中,只是此刻有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如海潮般汹涌,将其他的一切如沙堡般被摧毁。
他不希望她离去,不想跟她分别。
可此时的丝柯克并不如幻境中一般会说会笑,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反而让眼前的现实更像一种幻觉。她也许值得诗人们写下永世流传的歌,但此时为哀悼的也只有他一人。
他曾经与她分离过无数次,也许也曾有过能扭转局面的机会,但并非现在,死亡是无可逆转的。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继续犹豫,砍断了拴船的绳子。在他漫长的人生中,有这样几秒为了她,这就足够了。
曾经载着她去往现场的急流如今要将她带去冥河对岸,戴因从箭头穿过火把,点燃了船上的干草,火焰很快吞没了整条船,在黑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他目送这那条船消失在山的后面,转身离去了,心中的某些感情也普通那条绳子一般被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