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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你在格里达尼亚时的事吧。”
白魔用手支着脑袋，侧过身来。萨纳兰的夜晚万里无云，满天星辰，明月的清辉照进室内，此刻紫色的眼睛对上绿色的。他们在破晓前就醒来，本身已经是件怪事了，黑魔还一反常态地关心起这种问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们是在乌尔达哈相识的，也一直留在这里。有时我会忘了你来自另外一个城市，对事物有许多不同的认知，而我们之间的争执也多是因此发生。”黑魔说着，轻柔地、漫不经心地抚摸白魔裸露在织物外的手臂，却不带有情欲的热度，仅仅是表达亲昵，像抚摸一只打盹的猫。“之前有熟人问到，介绍时我才发现自己只了解来到乌尔达哈后的你，却不知道在此之前、时间更长的你的生活，也不可能再和你共度那段时光啊。”末了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当然，你要是不想说的话……“
“我很乐意，”白魔的绿眼睛弯起来，像一片蜷起的嫩叶，“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你想了解什么？”
”你想从哪里讲起？在幻术师行会时的事，一个友人，一次旅行，什么都行。从你的记忆中遴选，凡是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的我都想了解，因为我想知道在我们相遇前是什么塑造了你。
白魔被这句话逗笑了。黑魔不是擅于甜言蜜语的类型，他从来没听过这样奇异的情话，像是把他当作一项实验、把生命中的经历视为诸多相关变量，但这句话却又完美满足了他对浪漫的定义。
“容我整理一下思绪。”白魔伸个懒腰，起身出了房间，远处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没几分钟他又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杯热牛奶和生姜饼干。
“我不是个好学生。”他坦然承认，“外界对幻术师行会的刻板印象不外乎冥想、斋戒、苦修，但即便角尊们也很少这样生活，行会向冒险者开放的现在更不会强迫学徒这样做。大多数人只是交些费用，学习基本的幻术，然后取得资格证离开。”
“但如果是长期留在行会的学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有些家庭对孩子的期望并非是冒险者队伍中的治疗师，而是希望他们能以此为毕生的职业，或者经由幻术介入格里达尼亚的政治体系。像那样的孩子们从七八岁便开始接受训练，吃住都在行会内，只有在节日时才回到家人身边。也有选择一直留在行会的，我就是其中一个。”
“因为你家里的缘故？”
“……我不太想谈那个，抱歉。或许下次吧。”白魔从杯中啜饮一口，“其实行会的待遇还不错啦，导师们虽然古板但并不苛责，就算没有像样的才能，只要表现出良好的品行、虔诚地信仰元灵，也能被作为模范学徒表彰。”
“当然也少不了学白魔法的历史，但讲师们总是只讲一面，他们一而再地称玛哈的黑魔法师们大量抽取环境以太，最终导致了第六灵灾的发生，但却避而不谈无限城对此负有同样的责任。他们说幻术是治愈和自然的法术，对元灵之怒造成的破坏和死伤却只是一笔带过。长久听着他们的话语，你会忍不住自己去追寻、补全他们字里行间留下的空白。而人的认知机制就是这样：比起授课，从古籍和亲历者口中得到的信息更深刻、持久。”
”我仍然为能传承幻术、用它救治伤者而自豪，我仍然敬畏元灵且爱着白魔法。但我不能再崇尚虚妄的历史、代表元灵无常的意志，我害怕学习得越为深入，信仰愈发崩坏。所以当导师提到在乌尔达哈进修药学的机会时，我毫不犹豫地来了。“
”在乌尔达哈反而使我更想念格里达尼亚。我在每一个热风扬起黄沙的日子追忆黑衣森林中清泉流过指缝、新叶刮擦指尖的触感，在寂静的夜里听到歌鸫的啼鸣。而在这里，当人们的好奇终于压过了礼节和拘谨，他们会问：森之都是什么样的？元灵是怎样的存在？角尊真的和传说中一样吗？我永远可以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而不是给出被教导的正统答复，谁也不能指出任何问题。“
白魔很少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更多时候，他偏好倾听而非述说，体会而非判断。这番话语似乎消耗了他许多精力，夜晚的静谧又笼罩了房间。
”你不会为来到乌尔达哈后悔的。我保证。”
“我相信。”
”不过，格里达尼亚和幻术师行会听起来还是相当……传统。“黑魔小心地挑选着词语。
”是的。行会保存着几本珍贵的典籍，似乎是从无限城遗址中发掘的。他们解读并传承着古代白魔法的成果，同时也承继了无限城的仇恨。我以为咒术师行会也是一样？“
黑魔摇摇头。”现在的咒术体系和古代黑魔法关联已经很浅了，尤其是涉及使役妖异的部分。最被看好的的研究方向之一是将咒文和装置结合起来，省去人力。咒术师行会也变得有点像是贵族学校，标榜着财富和阶级。“
白魔稍微平静了一些：”其实在森都，过去的偏见也没有完全延续。我偶然了解过一些同级生对黑魔法师的想法。她们创造了一套自圆其说的魔法体系，用途和原理都非常……富有创造力。“他注意到黑魔的表情。”你不会想知道的，没有学术价值。还是忘了这回事吧。“
”事实上，我读到过一些相当有趣的假想，比如经由体液交换补充魔力的可能性。这方面甚至有几篇登刊论文。虽然没有一篇是登载在权威期刊上的。“
白魔捂住了脸。”元灵啊，你不会真的仔细读了吧……不，这不是一个问题，不要回答。”
“那么你呢？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黑魔法师这个群体的。”
“多少被灌输了些刻板印象：一身黑，标志性的尖帽，偏好独来独往……现在看来也不算离谱。所以刚见面时我其实没抱太高期望，分别时想的是：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混蛋嘛，甚至还挺讨人喜欢的。”
黑魔若有所思。“这样说来或许我应该感谢你的导师们。或许下次带束花登门？”
“那他们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为导师的身心健康着想我理应阻止你，”白魔的眼中透出狡黠的光，“不过，我从来不是个好学生。”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他又一连讲了几件不该外传的趣事，并且自己先笑出了声，但仍然磕磕绊绊地讲下去，大有不把黑魔逗笑不罢休的气势。他们又顺着话题扯了许多往事，琐碎或意义重大，严肃或荒诞不经。日后他们回想不起这一夜全部的谈话内容，却永远记住了有那么一次，他们在深夜重新相识，交谈直至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