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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楞严经》
土方最近总感觉自己身边有东西。
按照土方的话说,像他这样的武士,是不信这些事情的,武士只信任自己手中的刀,若真有,斩杀掉就好了。可最近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令他这样的人也不由得格外注意了起来。比如批好的文书旁莫名出现的大便涂鸦、刚买好的蛋黄酱里挤出来芥末、一觉醒来脸上贴着的符…其实比起灵异事件,更像是恶作剧。有时候和近藤提及此事,他只会说:“十四,你就是太疑神疑鬼了,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土方张张嘴想反驳,又缓缓闭上了。近藤也许说得没错,连番征战,他们这才刚刚退回流山,或许他真的是神经过敏了;而且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对,纠结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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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方先生知道丑时之女吗?”
“啊?”
脑袋旁突然冒出来冲田的声音,听这个音调,大概他正支着脑袋躺在旁边的榻榻米上吧;土方头也没抬,收了下下巴表示自己在听。
“是传说中的幽灵喔,一个女人失身又被人抛弃,死后含恨变成厉鬼,听说会在丑时咒杀负心汉喔。”
土方突然感觉背后一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冲田的后半句咬字咬得特别重,他挑挑眉,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五次才点着:“这么惨。”
“土方先生要小心哦,小心哪天就这样被杀死了…”
“…那不是传说吗?!”
“其实你见过哦,就是我们夜跑的那次。”
“你小子到底在说什么?”
“那天打算就这样杀掉土方先生来着,不过被发现就失效了。听说下咒的时候被看到的话,有时还会伤到自己呢。如果我受伤了,那就都是土方先生害的。”
“那一开始就不要做这种事情啊!!”
土方顺手把写废的一团纸丢到一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冲田这句话似乎在提醒他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直觉告诉他不应继续下去了。他回头看看躺在身边的冲田,对方依旧懒洋洋地撑着脸,插着耳机,和往常无异,这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盯着冲田的脸看了一会,视野开始缓缓流动:从冲田的双眼开始,浓稠的红色滴落下来,渗透进他视野的每一角,冲田的身体由此溶解、眼球从变形的眼眶中脱落而出。土方下意识抓他的手臂,冰凉浓稠的液体从指缝滑落,那颗眼球缓缓浮了上来,和土方长久地对视。
土方突然惊醒,他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外面的天昏暗一片,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分辨不清时间;所以刚才,他又做梦了。
第二天,土方起得比往常还要早一点,雨没停,房门前留下一串带雨的脚印。他没有穿制服,而是直接从柜子最下面把和服拉了出来。武州时在穿的衣服,如今看来已经显得过旧了。他理了理衣袖, 撑了把伞出门。要去的地方是名为“tonegawa”的河流,自从退回乡下,他就经常站在这里,一站便是一天,具体在想什么,连近藤也不清楚。土方盯着被雨拍打的水流,点了根烟,默默在心里数起数来:475200、475201、475202…
数到47805时,土方突然感觉心脏一阵抽痛。他皱皱眉,把第八个烟头丢到脚边。雨水打在伞叶上,敲得他有些烦躁。土方叹口气,转身打算回去。
“土方先生真是不文明啊,你这样子在O加坡是要被鞭子抽的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土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但并不打算转回去:“别突然冒出来啊,你今天来得有点晚。”
“土方先生也没叫我来啊。何况刚刚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冲田钻进伞里,双手从后面圈住土方的脖子,整个人直接挂在他身上。后背已经完全被洇湿了,冷得土方险些一个激灵,后腰的地方却感觉硌着什么东西似的,土方皱皱眉,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这小子是掉进河里刚刚爬上来的吗?这分明也不是什么大雨。
冲田把嘴贴在土方的耳边,声音还和平时那样,懒洋洋的:“土方先生,你知道吗,其实这种天气不应该来水边的,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哦。”
“你又想说什么迷信?”
“这可不是迷信,对土方先生这种胆小鬼来说,是保命用的呐。鬼是没有办法走干路的,所以雨天,格外想出来转一转呢。尤其在水边这种凶煞的地方,很容易被鬼上身的哦。”
“真敢说啊,现在上我身的不是你吗?”
“嗯,所以土方先生的性命就掌握在我的手中哦。”冲田微笑着把手放在土方的后颈上,指尖慢慢向他的左肩滑,“只要像这样拍一下,土方先生的命火就会熄掉了,死得无知无觉,绝对不会痛的,听起来其实很诱人吧…我说,土方先生不如就这样去死吧。”
土方没搭理他,重新摸出来根烟叼在嘴里,冲田的手从他的耳边绕过来,为他点上火。他盯着那节手腕,冲田的指节好像僵了一般,机械地、笨拙地拨弄着滚轮。咔嚓、咔嚓,这声音与拍落在伞上的雨点和在一起,让土方感到心慌。土方抓着冲田的手腕,干燥的、温暖的、过于让人感到熟悉的。他闭上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冲田的手推开:“差不多就行了,回去了。”说罢,便撑着伞离开了。
冲田站在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似乎是有些高兴地看着土方离开的背影,手指却还在拨动那个蛋黄酱形状的打火机。雨点拍打在他的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幽幽的蓝火跳动着,火终于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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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土方又做梦了。梦里的冲田躺在与他姐姐同样的病房里,日渐剧烈的咳嗽声像风吹过破掉的风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开。这般消瘦、衰弱之相,土方看了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恐惧。土方坐在冲田的床边,看着他擦拭自己的爱刀——这倒是与三叶不同,她总是望着窗外的。冲田对于自己被单独留在医院这件事很不满,平时做什么都是兴致缺缺,唯独在擦刀时,能见到他难得精神起来。冲田颇是认真地看着自己的佩刀,对土方说:“只要我握起刀,就不会和你们失散,毕竟…我是真选组的剑啊。”土方听完,也笑起来,他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刀鞘,准备说些什么,冲田却突然开始更剧烈地咳嗽。浓稠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渗透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被单上,蔓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土方愣在原地,一种极其强烈的焦虑迅速占据他的心头,他想抓住冲田的手腕,却完全动不了。土方坐在原地,看着冲田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干瘪下去。
土方直直坐起来,抓着胸前的衣服深呼吸,梦里的内容让他异常心神不宁。其实,确有其事,早在暗杀将军的事件前,便已有了征兆,只是做感冒处理了;但在众人退回流山途中,冲田的症状只增不减,这才单独将他送去信得过的医院治疗,没有命令不得归队。只是现在梦到这些,又代表了什么?那团血仿佛融化在他的视网膜上,屋内的一切都是红色的。走廊上穿来木屐叩地的声音,咚、咚、咚地敲着。他摸到床边的刀,抽出来一截,指腹按在刀刃上慢慢抚摸,冰冷的、静静流淌着的,这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土方起身,跪坐在书案前,闭上眼静静地数着:522010、522011、522012…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土方撇了一眼,纸门外一个人影面对他端坐着,三团火焰在风里不断跳动着。他没动,闭上眼继续数。
也快到时间了吧,土方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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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整整一天,土方一直呆在他的房间里,慢慢擦拭他的刀。连经数次大战,刀已经有点卷刃了,他盯着刃上的每一寸纹理,眼睛里浮动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与近藤、总悟和真选组,皆是因刀相遇、因刀相知,自己首次真正地握起刀,便是与他们同行。不管立场如何变更,刀的脉搏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因此,只要拿起刀,他与他们的联系就不会断绝:真选组于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土方清晰地明白这件事,但只是,现在又为什么会迟疑?真选组的鬼,明知那是虚幻的泡影,也会这样束手自缚,生出怯懦的情绪来?
土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握起刀,起身离开房间,走到湿漉漉的草地上。
今晚的天很晴朗,冲田站在月光的阴影里,倚靠着门口的树。他冲着土方扬了扬手里的钉和锤:“晚上好啊,土方先生。”
“晚上好,”土方咬着烟,刚准备点上火,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玩够了吗?”
冲田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微笑着和土方对视,但土方只是叼着烟,定定地看着他,继续说:“真正的…额,活着的总悟,现在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按照那小子的说法,你只能在这里停留七天,我们是一周前开始见面的,今晚大概就是最后一天了。”
冲田投降似的朝着土方晃了晃手里的诅咒人偶,上面还钉着一根长长的头发:“原来土方先生知道我已经死了啊。我本来打算,如果你一直都没意识到的话,就这样把你带走呢。这种事情都不敢面对的人,可没有资格继续呆在近藤先生身边。”
我当然知道,土方在心里想着,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忘记。
冲田似乎并不打算听土方说什么,把手里的人偶往土方那里一抛:“不过土方先生真的就这么和我聊了七天呢,仔细想想真的很恶心,每天站在水边就为了和鬼魂说话这种事…有这么寂寞吗?”
“每天都跑过来的家伙可没资格说我,”土方把人偶接住,垂下眼,左手按在刀柄上慢慢摩挲,“不过我也确实变软弱了啊,没在一开始就把你丢回去,这是我的错。”
“呵呵…那只是报复你一下。说是把我丢回去,意思是连我的鬼魂也砍了吗,真厉害啊,鬼副长…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点了。”
“你等在这不是为了这件事吗?”
“土方先生,我改变主意了,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家伙果然还是赶快死了比较好。”
“我可没空陪你耗。说到底,你究竟是真的总悟,还是我的幻觉,这都不一定吧。”
“就算这样,土方先生还是过了七天才找我摊牌呢…”冲田摸着下巴,颇为认真地思考起来,“我究竟是什么…如果这件事能让你纠结这么久的话,让土方先生这样痛苦一辈子也不错啊。”
“这么说的话,你是真的总悟。”
“哈哈,真听话,竟然真的在认真猜。不过差不多也到时间了,我走了。”
“喂,遗言呢?”
“我可不打算原谅你啊,土方先生,现在说这些,不会是想逃避责任吧?”冲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土方,他走到土方面前,凑到耳边,手里的锤轻轻敲了一下人偶心口的钉子,“要小心啊,下次就不会是这种法术了…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一朵云飘了过来,周围的光线顿时一暗,待视野恢复时,冲田已经不见了。
总悟说得没错…或许真的是怪自己呢。土方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燃,从诅咒人偶里拔出钉子,拿起那根头发在自己鬓边比了比。不过这小子哪来这么长的头发…不是离开武州的时候就剪掉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