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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酒与雷雨
一、
姬发不止一次问过大司命比干:是不是有些人就是比较容易碰到下雨。
在他不多烦恼的十几年人生中,这个问题属实困扰了他很久。西岐少雨,彼时尚不觉得,到了朝歌,便觉出麻烦来。
倘若光裸着上身,在质子营里练习枪和斧,也便罢了,到了也是一身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臭烘烘地洗个干净。然而,事情总不会那么简单。
他刷好的马,他自己的,连同殷郊的,有时候苏全孝装可怜还得加上他的,三匹马,刷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连蹄掌都换了新的,这时候就开始下雨。泥水把他们四个都变成无人参拜的偶像,滴滴答答地并排站着,把马棚变成一座年久失修的荒村野庙。
更糟的是在殷寿跟前当值时。
他闷在盔甲里头,努力抬起酸痛的脖子,某一寸皮肤热得发痒,不知是窜进去的小虫还是黝黑皮肤上渗出的汗珠。
天地间热得一丝风也无,他盼望着好好下一场大雨,叫他凉快凉快。可是,真到了大雨倾盆的时候,他又开始发愿晴空万里——皮甲浸透了水,简直就像殷郊的拥抱一样叫他窒息。
他攒下指缝里扣出的碎钱,买了一块上好的龟甲,恭恭敬敬地求问大司命。一向不苟言笑的比干郑重地收下了这个西岐少年难得虔诚的礼物,把他和“碰巧路过”的殷郊一起赶了回去。
二、
“我就是不明白为啥我老碰上下雨,不是前半夜就是后半夜。”姬发很苦恼,“或者一整夜。”
“你运气不好。”殷郊嬉笑,“不对,用大司命的话说,你命不好。”
“所以我才去问他,我的命是什么呀。”
“问来了又有什么用?”殷郊揽着他的肩头,分他一包枣吃,“姜文焕今日发达了,我们搜刮了他喝酒去。”
“你们去吧,给我留一份。”他伸手往口袋里捉枣。
“你又败坏我的兴致。”殷郊把口袋一扎,不给他吃了。
“我今夜当值,谁败你兴致来着?”姬发踹了他一脚,殷郊躲避不及,手一松,他顺势稳稳接在手里,美滋滋地从里头摸出枣和肉脯来。
说话间,正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质子营,一条通向商王宫。二人摆了摆手,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思量。
姬发想的是:倘若问不问命都是无用,那问来做什么?王上、父亲还有兄长,他们都勤于祭祀,求问苍天,又有什么用呢?
至此,他便不敢再想。
殷郊想的更简单:怎么又当值?谁排的当值?啊呀!好像是父亲。
至此,他也不敢再想。
三、
今夜这场雨下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伯邑考每次来,都说自己有匹马长得越来越像他。姬发暗暗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可他的兄长嘴里说不出难听的话,多半还是自己对天命的理解不太到位。
但他真的,真的,啥也看不清。
大雨顺着他的头盔流了满脸,一颗颗雨珠拨弄着又长又密的睫毛,眼睛反倒越来越干。他攥紧了手里的剑柄,全靠一股说不出由头的意志力忍着不揉脸。
耳边有踩水声,不知哪个不要命的冒着雷雨进犯王宫!当即挺剑而出,转瞬间被人举重若轻地拨倒在水里,石头撞着皮甲,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蹭得跳了起来,刚要拔剑,雨里那人笑了一声:“不错,过来。”
高高大大地立在那边的是殷寿,他只在雨里站了站,向他招了招手,转身又折回屋檐下。
姬发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殷寿叫他把湿透的皮甲脱掉,换上蓑衣斗笠,站在檐下守着。
他照做了,却还是要告诉殷寿:“我不怕下雨。”
殷寿像看见小赖皮狗咬尾巴一样笑了一声,也脱下自己湿透的长袍,随意裹上一条薄毯,歪坐在鼓边。
“因为你没有见识,所以不怕。”
正如伯邑考绝不会对他说什么难听的话,殷寿也很少有说错的时候。故而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姬发还是诚心求教地望着他。
“我少年时征讨东夷,一直打到大海边。海上的雷雨比起今日,更要凶险百倍。”
姬发心道:“殷郊和我说过,他母亲便是那一次一起回的朝歌。果然还是父亲厉害些,我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单单雷雨海浪,并没有什么可怕,可我的几个近卫,披坚执锐,就死在我的面前,海浪再大,也挡不住他们变成焦尸。”
“怎么一回事?”姬发奇道。
“若是天雷击中,你手里的剑,你头顶的盔,非但救不了你,倒是催你上路。”
原来如此。姬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门口被雷劈中烧空的树,老人们都说活不成了,没想到来年照样结了果,大家都说有神灵护佑,父亲命人将它围起来,再不许他去爬。
那棵树也是没有见识的我罢。姬发想。
“不过我记得你当值时总是打雷下雨在,倒都没事。”殷寿站了起来,把身上的薄毯丢给他,把那句话也丢给他。
“你命不错。”
四、
殷寿这句考语如同一柄淬火的刀剑,佩在他的腰间,藏在他的枕下,一路从冀州杀回了朝歌,在每一个苏全孝鲜血燃烧的噩梦里,向他伸出手来,一把将他拉出那个大雪里的白夜。
他再次醒来,似乎仍然可以看见苏全孝那双黑黑的眼睛。
苏全孝的命又如何呢?他的亲生父亲犯上作乱,将他置于一个臣子不是臣子,儿子不是儿子的境地,是殷寿又给了他这个机会,作为他勇敢的儿子死去了。
倘若我也有这样的一天,他是否也会给我这样的机会?他禁不住又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仍旧没有答案。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还没走出树荫,就被烈日和烈日当空一般的殷郊锁喉了。
“我说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你,果然在这里猫着。”
姬发道:“我可不是躲懒,昨晚是我当值。”
殷郊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又叹了一口气,“我倒是羡慕你,大白天的也能睡得着 。”
姬发作势把长剑给他:“你替我当值一晚,明日就喊也喊不醒。”
殷郊亦笑:“不好不好,这天闷得很,你快快去当值,引上一场大雨,叫大家凉快凉快。”顿了顿又叹息起来。
他这些天多了许多叹息,仿佛无端添了岁数,向着岁数尽头一路狂奔一般。
“怎么又叹气了?”
“过几日高台去土,下雨就麻烦了。”
“是。”他见过商人筑台,明白殷郊的担忧。
“可我心里,似乎总盼着要好好下一场雨的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停。”
姬发想:不筑高台,大王不以身祭天,天谴便不会消除,苍生也将陷入浩劫。
殷郊忽然也意识到这点,连忙打了打嘴:“我说错了话,我只是……”
“……是。”
“……嗯?”
姬发摇摇头,收剑回鞘,他该去准备当值了。
殷郊拉住他:“父亲这几日还在鹿台之中么?”
姬发先是点头,又忽然有点儿生气:“你不该跟我打听大王的行踪。”
殷郊拉着他不放,笑道:“我是父亲的儿子,怎么不能知道?再说我也只是问你……”
或许是天气的缘故,姬发胸口更没由来地揪紧了:“是了,你只记得你是他的儿子,怎么不记得我也是他的臣子?”
天底下岂有臣子背叛天子的?有啊,反贼苏护。
殷郊和姬发二人忽然一齐变了神色,多年同袍,只消一眼就猜到对方的心思。
姬发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走开,他又坐回到树荫底下,殷郊坐在了他身旁。
“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这几天总能梦见苏全孝。”姬发说。
“父亲绝不是有心要逼死他……”殷郊想开解他,却被打断了。
“他当然是有心的,是他给了他一个机会。”姬发道。
殷郊怔怔地看着这个西岐人,他和八年前刚到自己身边时相比,身材健壮了许多,五官却没什么改变,仍像一只黑亮精瘦的小狗,发狠的时候只出爪子,只有吓唬人的时候才露出白白的牙,便没什么威慑可言。只是唬得不想打他的主人服软,忙不迭地用一串“好好好”把这事儿揭过。
“那天姜文焕比箭输了,你猜我叫他干嘛?”
“干嘛?”
“我叫他把巡城旅的苦差事给背走了。”
“这也能答应?看来输得很惨。”
“不止呢。”
“还有?”
“我跟他说,要是有一天,你也落到苏全孝的地步,到时害怕了想逃跑,他和巡城旅得放开条路来。”
五、
殷郊的热情如同这时令的风。平日里好像一丝都无,还闷得叫人喘不过气,非得脱到赤条条地敞开去,才发觉一直热烘烘地绕着,仍旧叫人喘不过气来。
姬发感到自己好像就要闷死了。
他急不可耐地用嘴唇、脖颈和胸口去迎暴雨一样的亲吻,如同渴望一场暴雨的从天而降。欲望被点燃,如同一条被投入涸辙的鱼,挣扎着,恨不能将整个身体没入情欲里,或者叫殷郊整个埋入自己。
可欲望非但不肯餍足,交合处撕裂般的痛苦竟叫他又看见苏全孝的眼睛。漆黑的眼睛仿佛在责问:凭什么你可以逃出去?你为什么要逃出去?难道你不以为你是他的臣子?难道你不想做他的儿子?
他慌张起来,借着亲热的姿势将殷郊抱得更紧,更叫他自己透不过气来,刻意地摆动着自己的腰和臀,迎合着每一波能让自己在情欲里更加疯狂的浪潮,最好把自己变成一条正在交配的野狗,除了情欲什么也不想。
尤其不去想他的问题,他的问题,他的父亲。
攀上高潮的一刻,他想起几年前他守在殷寿宫前的那个雷雨夜,泪水糊透了又长又密的睫毛,整个人湿哒哒黏糊糊闷热得透不过气,好像是母亲送他离开西岐那天哭得昏了过去一般。
什么都没能忘记,除了情欲。情欲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可怜巴巴地捏在手里,凭它方有一寸不在呐喊的冷静。
如果我不想做你的臣子,如果我和苏全孝不一样,做不了你的儿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还不好好地下一场雨!
六、
在家的时候,伯邑考喜欢在田边吹篪。当时姬发并听不明白,却和野兔小鸟一样喜欢。
乐声温润悠扬,和金色的田埂一样,向着天边无限蔓延与延伸。和这乐声一样温润悠扬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多破旧的衣服都显得金光闪闪。于是,他便感觉自己是传说里的仙人,镀着金边,直起背,学着父兄的样子,把一座座田垄当祭祀后的筵席的台案,双手虚握,充当酒樽。
“请啊,请啊。”他一本正经地捋没长出来的胡子,然后又觉得自己滑稽,哈哈大笑地冲到兄长身边干扰他。
“做得很好,怎么不继续了?”
姬发有点儿不好意思:“我闹着玩呢。”
伯邑考笑道:“诚恳庄重地去做,就不是闹着玩了。”
姬发感到兄长正像父亲一样,温和又坚定地讲一种道理,或许不怎么难,或许别人一听就明白了,但他很有些难度福至心灵,于是只好笑嘻嘻地顾左右而言他。
“你吹什么呀?”
“我在练习尝禘的乐曲。”
“我说怎么好像哪里听过。可是这里没有埙也没有磬,尝禘时也没有篪,这样练来有什么用?”
伯邑考道:“都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你对着田垄敬酒,和我用篪练乐,都是一样的。”
他好似明白了一些,却说不出来。夕阳模糊了山和田的边界,天空晴朗澄明,如被大水洗过。这样晴朗的傍晚,往往会跟着一个天朗气清的星夜。
在西岐的时候,他们是从来不觉得天高星阔有什么特别,每一日都是这样。
广袤疏阔的夜空里,星星都有它们自己的位置,最小的孩子也认得几颗最亮的星。这些明暗不一的星星总凑在一起,拼成老人口里数年如一日的故事,等孩子们长大了再讲给新的小孩子听。
然而朝歌不是这样。这里的天气变化更多,有时候天空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浓厚的乌云;有时候星星远远地挂着,即便有仙人那么长久的寿命,一刻不停地跑下去也跑不到它的身边。
它们也不总在一处呆着,倘若也能拼成故事,那每一日都在发生新的,小孩儿学不过来,大人们都未必看得明白,恐怕只有大司命那样的人,才能从先祖的提示里猜出端倪。
当然,也有这样一点儿星都没有的雷雨夜。
他从来不知道伯邑考的篪能吹出这样的声音。
柔到极处反生恨意,高至缥缈恍惚笑声,鼓点密集,直欲癫狂,篪声却柔而不断,不绝如缕,间或有野狐笑着大叫,叫他疑心未听真切。
姬发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篪和田间的篪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篪声是人头里斟满的酒,喝下去是火,流淌着是血。
乐声停了,只余隐隐的雷声和笑声。
哪怕大雨已经彻底淋透他,他仍感到那杯他不配饮下的人头酒,正如一团火一样燃烧在他的肚腹,几乎要把他的血也烧干,心也烧灰,就像是殷寿讲过的那个在海浪里被天雷火烧死的人一样。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笑声也停了?
七、
闪电照亮鹿台的一瞬,姬发终于看清了。
不知是什么野兽,扯烂了伯邑考褐色的长袍。他被祭在鼓上,修长的身体如同一张被斫开的琴,一览无余地张开着。
殷寿伏在他的身上,手指深深陷入他的大腿和臀肉,将他撞进怀里。伯邑考闭着眼睛,送上光裸的脖颈,在浓云隐雷声里战栗。
姬发躲在湿热的皮甲里,听见了兄长喉咙里溃不成军的呻吟和殷寿粗重的喘息声,极度的痛苦,极度的疯狂,也是极度的快活,和方才戛然而止的篪声与鼓声一样。
那团血腥味的酒顺着血管,愤怒地在浑身四处游走,将羞与耻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胸膛里,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咆哮着要挣脱,和这闷到极致的雨前一样几乎要掐死他了。
他的兄长,为了解救他们的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人牲。而宰割他、品尝他,将他拆吃入腹的,却是他的另一个父亲。
他当提剑进去,刺透殷寿脊背。或者更进一步,送兄长一程,将他们一起钉死在战鼓上,一了百了地一起在鹿台里被烧成灰。可当他握紧剑,就想起殷寿是如何这样握紧他手,教他使剑。
殷寿教他使剑时,握着他的手,掌心摩擦着他的手背。现在他的掌心合在伯邑考的肩头,滑至哥哥的喉咙。
五指收拢,那张熟悉的、温和的笑脸,在那只熟悉的、温和的手下失去颜色,在近乎昏厥的一瞬,从殷寿垂怜施舍的吻里攫取生机。不知哪里来的银色尾巴,剐蹭着他的脚腕和大腿,苍白的皮肤颤抖着变红,他自己就变成了那支篪。
人为什么会在如此的痛苦和屈辱时,又如此的快活?他是被下了什么样的咒语?或许不需要咒语,父亲的引诱是无需咒语的。姬发想。
“引诱”的念头就像一个火星,点燃了他四肢百骸散落的血酒。
是您引诱我的,是您把我引诱到这条路上来的。做不得蒙眼俯首的臣子,也做不得满心孺慕的儿子,我恨不能杀了您,又恨不能现在仰面鼓上的人牲就是我。
他突然被吓到了,不知是被这个念头还是忽然回首的殷寿。
八、
像刚到质子营时那样,他被殷寿拎着领子掼到毯上。父亲用银斧划破他的皮甲,在他的胸口、乳尖和大腿上划开半痛不痒的口子。恍惚间感到有一只银色的东西舔舐他的伤口,而后是大腿内侧与后穴。
“西伯侯教的好儿子们,正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殷寿俯下身,散落的发端落在他的锁骨和乳头,他便生起莫名其妙的难过和焦躁来,“那么多的质子里,你最像我,你是一定能明白的,对吧?”
明白什么?脑袋里狂乱一片,他什么也不明白,只是气闷,闷得快喘不过气。
他向殷寿伸出手去,整个人似乎要如一块浸没在醴中的祚肉一样飘起来,却又被一脚踏了回去。一次次的欲望得不到满足,浑身情欲燎原大火一般燃烧开去,将金色的田垄投入火海,再不见山与天的边界,只是血与火的一片。
“寡人就知道,你一定是明白的。”殷寿满意地看着他。
“明白什么?请您教我。”
像是听了一个荒谬的笑话,殷寿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叹了一口气,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好罢,你既当我作你的父亲,我便教教不成器的儿子。”
火热的性器好像将他从中间劈开,痛得他站立不住,不住往下滑,却只是让剧痛刺入得更深,在他的身体里搅弄。越疼痛,越快活,他感到自己被殷寿握住,就好像哥哥那支篪。
人为什么会在如此痛苦的时候,又如此快活?这是什么规矩?这是什么道理?
“殷郊也是这样肏你对吗?”
耳畔惊雷,他说不出话来。
殷寿笑了:“你怕什么?儿子不成器,父亲是最知道的。”
“我不是你的儿子。”他说。
太阳底下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儿子?
殷寿大笑:“太阳底下没有,酒醉耳热之际正是!我的哥哥不就是醉着杀了我们的父亲,又烂醉着被你杀死?我的父亲不就是烂醉着把我丢到死人堆里给哥哥卖命?难道我们不是亲生的父子,亲生的兄弟?”
他听见雷声,有什么要来了。
“苏全孝是你的弟弟,死在你父亲的手里,你却肖想着父亲会爱你们。伯邑考是你的兄长,眼见着兄长受辱,你却想和他一样雌伏在父亲的身下求欢……”
“我不是……”
“青天白日,殷郊尚可为之辞,如今酒酣兴浓,醉梦恍惚,便什么也作不得假。如此一般龌龊,如此一般不堪,你如何不是我的儿子?我如何不是你的父亲?”
一道闪电照亮了他们,他在殷寿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生了须发的脸。雷声滚滚,天谴将至,埋在体内的硬热喷薄而出,将他抛上与天雷相交的浪尖。浪头袭来,将他浑身浇透,大雨如山崩地震倾倒的酒池淹没了他们,将一双交缠的身体丢进情欲的漩涡里。他被手指触碰的地方好痛快,被银斧隔开的口子好畅快,他像传说中的鱼人一样生出腮,终于透过气来。
九、
醒来站在埋着伯邑考脊骨的高台前,他仍感到昨夜殷寿开恩赐的酒并没有完全清醒。
他甚至不知道雨后新泥下埋着的哥哥,到底有没有像梦中一样自我献祭,也不知道鹿台里到底是不是真有一只银色的东西,更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殷郊说的“妖怪”。
他只知道,那场雷雨终于还是落下了,从今往后,只是重复一场烈日当空的噩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