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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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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30
Words:
6,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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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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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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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

【渊旺】广羊遗事

Notes:

*全文7k+,我不懂围棋,有关围棋的部分都是我瞎编瞎抄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声清越的鸟鸣将诸葛渊唤醒,眼前是熟悉的承尘,身下是熟悉的竹条床。

此时正值初春,枕衾之间还带着些许凉意,诸葛渊起身整理好床褥和衣袍,今日只在竹楼里品茶,因此只用一根发簪将墨发随意绾起,比起往日倒是多了几分闲适。

诸葛渊走向外间,将竹帘卷起,楼外柔和的光线和泥土潮湿的气息透进来,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他将煮茶的器具在茶几上一一摆好,用火镰点上一簇小火苗,装上一壶清泉水置于炉上。杏岛茶好,水却一般,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他却也不甚在意。事事皆圆满只是偶然,有缺憾才是寻常,于此一事,诸葛渊向来淡然。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诸葛渊推门而出,檐下滴落凉意几颗。楼外也是熟悉的竹林,青竹绕舍而生,似乎刚下过一场薄雨,将竹叶洗得娟秀而洁净,绿意盎然。风摇竹影,送来湿润的幽香。雨后竹海被一阵轻烟似的白雾笼罩,似乎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竹楼建在竹林深处,诸葛渊平日在此处作画烹茶,无人惊扰,唯有鸟雀与鸣虫的乐声做伴,倒颇有几分枕石漱流的隐士栖居感。

诸葛渊回到竹楼,泥炉上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沸声,白色水汽从壶口喷出来,又化入寒凉的空气里。

他提起小壶,将茶具一一烫过,从茶仓中取出茶叶放入茶则,取热水在茶叶上迅速淋过一遍,又将水倒入茶海,等待醒茶。要泡出好茶,步骤不可谓不繁琐,诸葛渊却有条不紊,乐在其中。

一股碧绿剔透的茶汤倾泻入瓷碗中,清淡的茶香随着热气渐渐氤氲开来。

他拈起茶碗,正要饮下,不经意往碗中一瞥,却怔住了。

碧色茶汤里,他的颈项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痕迹,还透着鲜红的颜色,似乎是被人用力掐断之后续接上的,但在此前活动时,那赤红的伤口却不曾给他带来疼痛。

诸葛渊手一顿,将茶汤移近,再定睛看去,其中的身影突然做出与他不符的动作。茶汤里的人神情凝重,开口对他说了什么,似乎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并未发出声音,他的脑海里却响起自己的声音:“速离此地。”

那影子只动了瞬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剩几片晶亮的茶叶在水里上下沉浮。

诸葛渊猛然清醒过来,他并非眼花或是出现了幻觉,那茶汤里的身影是他之前给自己下的暗示。

他此前该是离开杏岛与秦老一行人去清君侧了,为何现在会出现在此处?

此地恐怕并不是真正的杏岛竹楼,而是一个与它极其相似的地方,而自己已经在这里困了有一段时间,只是不知为何却毫无所觉,像是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一般。

意识到这一点,诸葛渊迅速起身在竹楼探查了一圈。榆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的魁星笔、六曜通书、心浊画卷。眼前不过寻常事物,现在看来却又让人发觉出几分古怪。

他一一行过各处,这竹楼虽然与他的住处别无二致,但却存在很多并不属于他的物件。

他在茶几边发现几枚缠绕着红线的铜钱,不像是易物用的,倒像是道士的法器。他又在书案上发现一根指甲是黑色的拇指,看样子已经被割下许久,却并未有腐烂的迹象。书案上凌乱的宣纸堆里,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露出一角,上面写着:这里有古怪,每隔一段时间记忆会消失,不知已滞留此处多久,故记录于此,万事小心。纸条上的是他的字迹无疑,内容也与那身影的提示类似。诸葛渊把字条收进袖中,又将书案复原。

最后他目睹衣匣漏出红色衣衫的一角,拿起来一看,竟是一件红色的道袍。这些东西就像本该在那些地方一样,与周围环境融合得毫不突兀,就算是诸葛渊现在看来,也觉得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这幻境主人将他困在此处,却似乎对他什么也没做,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目的。

回想之前茶汤里的身影的话,诸葛渊不敢大意,当务之急是要先离开这里。

诸葛渊转身往林中走去,没注意到身后碗里的茶水已经干了。

大雾仍然笼罩着竹林,视野的范围只有几丈,道路方向十分难辨。他提着一柄折扇,步伐谨慎地前行,白雾却渐浓,甚至连五指都要看不清了。雨后生雾本属寻常,但这突然大盛的雾气恐怕不简单。

诸葛渊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十二枚檀木棋子捧于身前,就地盘腿而坐,嘴中念念有词:“天清地宁,河图秉灵,焚香一炷,十方肃清,发鼓三通,万神咸听……”

长长的祝词念完,他将手中的棋子一掷,棋子在地上落成四上三中三下的卦象,解为:沧浪一点藏此身,玄玉白瑶蕴微尘,大道轮回万般空,云在青天水在瓶。

凝视着落在地上的棋子,诸葛渊心生不解,再行卜卦一次,只不过这一次他算的并非自身,而是大齐的气运。窥国之气数本有违天道,且会消耗卜卦者的寿元,不可轻行,但如今他在这竹林之中无法离开,只能出此下策。

不料那棋子却无法落成任何一种卦象,似乎冥冥中有什么在阻挠。

诸葛渊不再执着于此,起身欲强行破出此境,脚下的泥土却传来一阵腾挪之感,数枝绿竹极快地移动到他前方,枝干摇晃交错,将前路尽数遮挡。

这竹林是“活”的!

诸葛渊从袖中掏出毛笔,向着远处的竹叶快速一点,笔尖却并未沾上颜色——魁星笔没法对这竹子起作用。

他疾速后退,正欲思考应对之策,四下却突然静下来。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一团金光,穿透浓浓的雾气直逼眼前。这光芒令人神魂清醒,似乎在引导他往前,他紧握折扇,谨慎地跟随着金光的指引在竹林里穿梭,不久后,前方豁然开朗。

将他引到此处后,金光倏然消失了,只余下他一人孑然而立。乱风卷起他雪白的广袖,数片翠色竹叶在空中打几个转,落在他脚边。

这竹林的出口竟是一处山崖,草木葳蕤,山风冽冽,涛声阵阵。此处山岚稍霁,但仍有薄薄一层。此地地势不知多高,但见崖边覆着积雪,雪光流转,寒意顿生。周围山峦似石柱擎天而立,松柏盘于其上如卧龙。

诸葛渊朝崖边走去,一株庞然的梧桐竟扎根在此处,树皮青绿,枝叶重叠绵密,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虬劲的树根破土而出,向四周蔓延而去,古朴的树身可堪数人围抱。诸葛渊绕到树干后,湿润青草掩映之间,竟有一方古朴的木刻棋盘,刻痕深浅不一,黑白子只落了寥寥几枚。

诸葛渊向来喜好钻研棋术,见此残局,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棋盘饰以羚羊角和犀角,棋子莹润剔透,当为上好的黑白玉石。

风中响起一道声音,稍纵即逝。

这本是不易捕捉的声音却稳稳落入诸葛渊耳中,仿佛是刻意说给他听的。诸葛渊环视一周,只见朔风吹拂绿茵,甩落一片莹莹的光,将他的袍袖打湿,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诸葛渊对着梧桐作了一揖:“小生诸葛渊,不知高人在此,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树上掉落一只蝉的空壳,砸到诸葛渊肩上,那空壳传出幽幽一句:“你来了……”语毕坠地,又恢复了无生机的模样。

诸葛渊:“小生被引至此地,想必阁下早已知晓。”他的声音镇定自若,仿若沧流中不转的磐石,落入万丈空谷,激起阵阵回声。

“这倒有趣……你不怕我?说不定我是什么邪祟。”

诸葛渊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世上有灵智而不可化形之物不可胜数,难道都要以畏惧之心面对不成?况且小生有种直觉,阁下应当不是恶人。”

“‘不是恶人’……既然如此,你与我将这盘棋下完罢。或许,你赢了就能出去……”

诸葛渊欣然应允。

两方对弈,但这崖边却只有他一人,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此情此景,他不由一收折扇,击向掌中,吟出一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对方沉默以对他文绉绉的吟咏。

诸葛渊不由露出一丝窘态,只好低头默默落子。

刚落定一枚子,却看到温润玉石上一道细小裂纹,他心道可惜,正要捡回来换一枚,却好像触到了对方的手。

一触即离,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如果非要说,那是一种摸着流动的时间的感觉,超出语言所能形容的范畴。

围棋又称“手谈”,说的便是对弈时双方沉默不语,运筹帷幄或是杀伐果断皆通过搛取棋子的食中两指展现,如同以手语进行交谈。对方的棋术他尚无从评判,但方才与之相触,他却感到熟悉,那手指并不算“好”,指甲似乎已被削去,唯余其下脆弱的皮肉,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人剔甲时的痛楚。

他知晓有一教派名为“袄景”,教众需献祭自己的痛苦来获取力量,痛苦越多,力量越大,甚至教内人人向往那剖腹抽肠的登阶仪式……袄景教虽为名门正派,诸葛渊却仍不敢苟同这样过于惨烈的修炼方式。

他喃喃一句:“唐突了……”

对方迅速抽回了手:“没事。”

掺着花草香气的凉风拂过,脑中关于刚才两手相触的记忆渐渐隐没。诸葛渊又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无形之物还要如何称呼……”沉寂须臾,他又开口,“……姓季。”

“……原来是季兄,失敬了。”

诸葛渊久未与人言语,此时难得与一物交流,话不免多了起来:“季兄可知此地是何处?小生在此处也有一段时日了,还未曾觅得离开之法。”

“这是蝶谷。”

“蝶谷?倒是怪哉,这分明是崖边,却名为‘谷’,不知又有何缘故?”

一阵令人忐忑的沉寂,只余下玉质棋子轻叩棋盘的声音。

正当诸葛渊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棋盘边一团沙流动变幻,一只只蝴蝶从那团沙中破出。

诸葛渊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翼缘是墨黑的,内里却闪着绚丽的蓝色金属光泽。它们绕着诸葛渊颤颤地扇动翅膀,其中一只落在诸葛渊的折扇上,待他要细看时,又倏地消散了。

“原来是庄生梦蝶吗?”

此处的景象皆是幻化而成的,难怪魁星笔无法取之为墨。只是,这一切都如此逼真,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此处万事万物,皆在我一念之间。”

为了验证他的话,四周场景悄然变幻,不再是寒风凛冽的高崖,似乎回到了方才的林子,竹声喧嚣,枝叶摇曳成趣。

对方果然是这幻境的主人,不知他为何将自己困在此处,诸葛渊决定旁敲侧击一二。

棋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空气似乎因此荡开了层层涟漪,诸葛渊眼神忽然迷惘起来,一时记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对方催促说:“该你了。”诸葛渊匆忙回神,看着手中的白子,明白过来自己正在与人下棋,心中为自己对弈时分了神而感到惭愧。他略一思索,落下一子。

对方却突然说:“等等,刚才那一步走错了,重来。”

对于他的举动,诸葛渊心生些许不满:“季兄,对弈一事,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怎可——”

“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落子无悔’之类的……”对方似乎不想听他的大道理,忙打断了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在世已经如此艰难了,若是可操纵的事物也无法改变,岂不是太憋屈?”

对方的诡辩竟然让诸葛渊一时无法反驳,他愣愣地任由对方收回方才落下的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又将它们放回棋奁中。

“虽是可操纵之事物,但也不可肆意更改,天地万物都自有一套方圆规矩,若是人人都放浪形骸,不拘法度,岂不是会天下大乱?”诸葛渊斟酌着开口。

“若是我只想要办成这一件事呢?”

对方如此执着,诸葛渊倒有些犹豫了。

四周布景又陡然幻化成金碧辉煌的佛堂,四周挂了繁复的经幢,两侧的柱子上用金墨写着“笑词客前身,明月爱清风两袖;携来亭畔,转疑仙境在人间”,而堂前的佛像似乎笼在一片雾中,看不清面目。

“能让季兄如此挂心,想必不是凡事,小生可否一闻?”

“凭什么告诉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话虽如此,对方的语气里却并无讥讽之意,更像哀伤的叹息。

“既然季兄煞费苦心将小生囿于此处,又布下这棋局,想必有用得到小生之处,即使此前秘而不宣,小生也能猜出一二。”

“果然如此。”

对方一声感慨后突然没了下文,诸葛渊正欲再发问,却被对方抢了先。

“倘若你得知自己将英年早逝,当如何?”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况且人生在世,修短随化,岂是我辈能随意更改的?更毋论小生是心蟠,十情八苦早就与那三身旧之上蟠结在一处,无论死生,若是改了命数,恐会乱了这世间的因果。”

“你还是这么钻牛角尖。”

还?明明与这人是初次相见,他为何用这样的字眼?

诸葛渊又落下一子,心道当真奇怪,对方的棋术不拘一格,令他十分费解。

“你可曾想过,若你死了,你心中牵挂的大齐又当如何?”

“若我在世,大齐有难,我定会力挽狂澜;若我已逝,小生的知己好友也会竭力以赴。”

“好一个‘知己好友’,好一个‘竭力以赴’……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的‘知己好友’是如何竭力以赴的!”

他话音落下,枰中顿时似有斗转星移,变化无穷,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肆意操纵着,棋子仿佛成了一面面水镜,黑白的巨浪翻腾不息,如同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各种画面在其中一闪而过。

诸葛渊在游历时曾机缘巧合下见过一本古籍的残卷,上面记载了以棋局推演兴亡更替的术法,传闻纹楸虽小,方寸之间却囊括宇宙苍黄,执棋之人以黑白子演天地大道,不承想今日竟得以目睹。

围奁象天,方局法地,天地间呈现出一番又一番景象。只一眼,诸葛渊就感到自己的身躯骤然缩小,成为一枚白子,落于这棋局上,仿佛要堕入这似真似幻的景象中。

画面中的事物随着主人的情绪起伏而荡开层层涟漪,一名红袍道人与众多或扭曲畸形或身量庞然之物缠斗,每每制胜,无不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画面的最后,是那人孤身一人藏于一口枯井中,怀中抱着一根惨白的脊骨,神情极为悲怆。

眼前的景象仿佛有摄人心魄的能力,让诸葛渊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仿佛世界仅由这一幕幕悲剧组成,而诸葛渊是唯一的观众,他不禁将呼吸放得极轻。画面忽然又如揉皱的水面一般模糊不清,他注视着那圈圈荡开又相互干扰的波痕,思绪也被搅乱。

恍惚中,他仿佛正低头注视着昏暗岩洞里朝他跪拜的青袍道门弟子,还未等那人抬头,转瞬又见庙宇中戴着铜钱面具的道人神情急切地说着什么,画面一转又见一片空茫之间那摘去双目的赤裸青年……无数个该见到不该见到的画面如轻盈的泡泡般飘过,又如细细发丝从指尖掠过。

这根本不是什么推演之术,这是真实发生的过往,这是……三身旧之上的因果。

诸葛渊心神震颤,脑中涌入浩如烟海的记忆,十情八苦在体内混乱地冲撞着,他顿时参悟了种种轮回因果。

“既然小生已身死,还请李兄节哀,与三身旧之上争夺我的十情八苦并无益处,李兄还是放手吧。”诸葛渊恍然道出对方的身份,出口的话却依旧固执。

“我穷尽碧落黄泉想要找到复活你的办法,如今这阴司生死簿上早已没了你的名姓,你还想如何?”

“可这世间并无阴司,那酆都也只不过是青丘之下的一处寂静之所,就算是白玉京也没有复活的天道——”

“哼,白玉京当然没有,那些司命不过是一群废物!青丘那死亡司命是如何成为死亡司命的,你可知?天道向来一阴一阳相对,那‘生’的天道又在哪里?”

“生的天道在何处,小生确实不知,小生只知人死无法复生,就算有这样的天道也不该用在我身上,小生只是区区一介书生,如何当得起李兄耗费如此心血?”

“你说当不起就当不起了?你当初毅然赴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我允许你死了吗?”

一股强大的压力降临到诸葛渊身上,好像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呼吸不得,他脖子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丝丝缕缕赤红的鲜血。

风呼啸着,像嘶哑的鸦鸣,万物皆因司命的悲恸而哀鸣。无人落子,但局仍存续,黑白子游走填充着棋盘。

“既然你都不顾我的阻拦魂飞魄散了,那我偏要你活过来又凭什么要经过你的允许?你口口声声说着‘李兄珍重’,说着‘幻觉无益’,你是当真为我着想!”他咬字极重,声声嘶哑,仿若杜鹃啼血。

诸葛渊再听不得,颈项已然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艰难说道:“欺瞒李兄是小生之过,小生知无可偿还李兄,亦无颜再对故人,只能先行离去……”

“当初不是说但求同年同日死吗?你为我死去,我却独自苟活,这算什么结拜兄弟?如今不求同死,只求能将昔日将你复活的承诺兑现,我可不是你这种会骗人的‘君子’!”

“你赢了。”他的话音落下仿佛雷鸣震碎云霄,又如青瓷乍破,裂帛声声。

棋局中黑子为白子桎梏,气数已尽。

四周景象又急剧变化,他们回到了竹楼之内,那扇他们曾经在此下棋的窗下。

“我曾说要再与你喝茶下棋,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他的声音透着快意,“诸葛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们书生就喜欢掉书袋……哦,‘莫愁前路无知己’!此后大齐万万年,我替你守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去竹林里砍十根竹子,要有黑斑的,把它们做成竹筏,再把我的血涂抹其上,抛到这山崖之下,等上几炷香的时间,自然知道离开的方法。”他的声音从遥遥风中而来,不甚清晰。

诸葛渊脖子上的束缚随着他话音的远去消失了,伤口也恢复如初,没有一点受伤的迹象。

狂风乍起,凄厉得紧,甚至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都拂落在地,四周的雾气却不受影响般岿然不动。诸葛渊见不得棋子沾尘,正要去捡,却见那些棋子缩入土中,不见了踪影。再去看那棋盘,却仍是初见时那残局。

诸葛渊眼神顿时空洞起来,只还记得那“季兄”说的离开之法,遂转身回到竹林里伐了十根竹。

他此前抛下的棋子不知何时落定,正是二上三中二下的平安卦,卦辞上诗解为“画堂春昼静,于此托生涯”。

竹筏有了,那人的血又要何处寻?

他忽然想起那团红色的道袍,寻来一看,深深浅浅的红色,皆以鲜血染就。他的手莫名颤抖起来。

檐下忽然滴雨,落在红袍上,那红色渗出来,滴落在泥土中。诸葛渊将竹筏置于其下,红袍无风而动,血液倾洒在竹竿上,几滴落在他雪白的袖上,似傲雪欺霜的琼英。

那绿竹好似酒徒饮下玉液琼浆,一时间金光四溢。周围的竹在风里轻摇,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余穿林打叶声仿佛犹在耳畔。

待诸葛渊将那新就的竹筏掷于崖下,雾气愈浓,眼前青山万重,身后迷雾朦胧,来时的路已经不甚分明。

此处是崖边,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原地静候着。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他竭力维持着自身平衡,将要站不稳时,泥土松动,突然探出一根粗枝将他牢牢束缚住。

果然,几炷香后,大雾渐散,视野稍微清明,那树根不知何时消失无影了。此地已不是悬崖了,而是一处渡口,水波纡缓,碧烟迷蒙。天际云破处泻出几分明月颜色,冲淡了翻墨云色。

一个披着蓑衣的渔翁坐在竹筏上面对着他,朦胧的天色里,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向诸葛渊招手,诸葛渊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这竹筏正是他自己做的那只,斑点的位置都完全一致,只是仿佛已经用了很多次,节疤已经变成了黑色,竹皮也泛黄了,只有那泼上的血化作了碧色。

舟人载着他往水中划去,见他一身书生打扮,便问道:“书生,我避世已久,敢问如今大齐如何了?……又或是,如今已改朝换代了?”

“如今……仍是大齐,当是劫灰飞尽,海晏河清了……”

“海晏河清,好啊……当初我遁入这蝶谷时,正逢太后乱政,小皇帝被那妖后炼成傀儡,当真是造孽……”

听着渔人的絮絮讲述,诸葛渊不由问:“老翁可还记岁?听您的讲述,似乎已过去多时。”

“要是没记错的话,如今大约已过了一百六十载了。我解绶归野时,是英慧元年,遥想当年,我方及弱冠,考中了探花,初入仕途,正欲做一番事业,却生不逢时,竟做了孟尝阮籍之辈……”似乎难得遇上说话的人,渔人也是滔滔不绝。

“一百六十载……”流光易逝,枯骨作尘。

渔人唱起几句熟悉的夷歌,直到东方既白。浮光跃金的水面上,只有书生一人负手而立的身影,书生极目远眺,偶然一低头,窥见水中倒影里自己眉心的一点朱砂。

目光触及的那一瞬间,诸葛渊忽然魂魄惊动,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呼吸猝然急促起来,他猛地睁开双眼,目之所及只有身边微凉的枕席,方才所见的一切都消失了。炉内的篆香升起最后一缕袅袅白烟,留下一地斑驳香灰,户外莺啼鸟啭,天光已经大亮。

Notes:

*天清地宁,河图秉灵,焚香一炷,十方肃清,发鼓三通,万神咸听/画堂春昼静,于此托生涯:出自《灵棋经》,卦象也是出自这里,前面卦象的解是瞎编瞎凑的。

*玄玉白瑶:枰则广羊文犀,子则白瑶玄玉,出自萧衍《围棋赋》。枰:棋盘。白瑶玄玉:白色和黑色的玉石。“围奁象天,方局法地”也出自这里。

*云在青天水在瓶:改自“云在青霄水在瓶”,出自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出自苏轼《点绛唇·二之一》。

*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出自苏轼《观棋》。

*笑词客前身,明月爱清风两袖;携来亭畔,转疑仙境在人间:江峰青题江西某地观音殿。

*劫灰飞尽:出自李贺《秦王饮酒》“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