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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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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13
Words:
12,50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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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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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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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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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

【MEM】On We March

Summary:

最终,他们选择了以一笔未知数目的财产达成庭外和解,可以透露的是,其中包括一辆本田飞度。

Notes:

借用了《大空头》的背景和人物,Micheal Burry由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所有专业词语皆出于此,查重率100%,与任何真人无关。

Work Text:

BGM: On We March-Trent Reznor/Atticus Ross

 

“语言信箱#1 您有10条留言。”

“嘿,Wardo,是我。”

 

2009年 宾夕法尼亚州 80号州际公路

 

一辆白色的美版本田飞度顺着公路平稳地行驶着。

“...我不得不快速地表达我的观点鉴于上次我打电话给你得到的反响并不好,”声音从一台座机里传出来,你可以轻松地走进任何一家精英办公用具店然后看到一个相同的。

“Chris说一段对话以问候开头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你仅用3.08秒就证明他是错的,他说这代表不了什么,也许你只是过了糟糕的一天,我说这代表不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打电话的人是我。”

这台座机被相当安全地用安全带系在副驾驶座上。

“...总而言之,大美洲主题公园很酷,Facebook也很酷,只是现在我们得专业地酷了。”

这台座机、这辆小轿车以及它们的所有者正在摇摇晃晃地穿越宾夕法尼亚州,此刻刚好驶进布伦斯堡某个不知名的加油站。

“...我现在已经花了16秒,这意味着只剩74秒的时间留给我了,人的注意力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高度集中一分半,但我也不能排除你在17.92秒之前已经失去兴趣的可能。好吧,听着,Wardo,我想说的是就算我们之间只剩90秒,我也愿意把前83秒用来和你说说话,把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后7秒告诉你,重点是,你可能会大发雷霆说真正决定我们关系的是最后的那7秒,并且有极大的可能性你可能会觉得我认为我自己的做法是最正确、最明智的,我不觉得你错了,但是,Wardo,但是我还是给你打了电话,哪怕是和你吵一架我也想跟你说话。”

Eduardo踩下离合踏板,再缓慢踩下制动踏板直到车辆停稳,他只是抿着嘴听着,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你知道人在做出决定的之后可能要经过数年时间才知道那个决定是否正确吗?克罗托、拉刻西斯和阿特洛波斯一刻不停地编织着命运的纱线,直到她们仁慈地弯弯手指拨动纺锤,你才豁然开朗地想到,见鬼,要是......但是发生的事和将发生的事都已经板上钉钉了,不,我不是在类比什么,别生气,有时候你有点过于情绪化了,我不得不打乱我的计划来——哦,我不该说这个,让我看看,等下,这在名单上,我不该说这个,好吧,让我们重新开始......等下,嘿,时间要到了。”

“好吧,好吧,我猜我们可以跳过这个,Wardo,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很抱歉。我对你因为我为了让你感觉糟糕而表现的很糟糕而感觉糟糕而抱歉,但我没有因为你说我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的话而感到糟糕,但如果你对此的反应更加明显那么我对你对我的反应的反应的反应态度会更明确,但我并没有因你因为我生气而生气而生气,如果我是你并且我做了我做了的事,我也会做你做的事,好了,我们现在终于摊牌了。瞧,刚好一分半,我想你可以挂断电话了,如果你在这之前没有挂的话。”

“......”

“你不会听到这里,你会吗?”

“......”

“这说不通,我是指Dustin有次跟我说,世界上孤独的人都不会迈出第一步,我告诉他他错了,世界上最强大的人都是孤独的,像赫拉克勒斯、图灵和霍金,人不是因为不迈出第一步而孤独,强大的人总是勇于迈出第一步的,问题是,什么时候Dustin变得这么睿智了,还是他一直是?”

“......”

“Wardo,我——”

“滴——”

“语音信箱#1 您还有9条留言。”

“......”

车内若有所思的沉默被一阵敲响打断,一个年轻人靠过来,松松垮垮地穿着件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一沓报纸,手里还拿着半个三明治,还有半个在他嘴里。

“嘿,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Eduardo抬起头来,挤出个微笑,摇下车窗。

石油价格从2008年7月147美元/桶的顶峰跌落至32美元/桶。年轻人一边把油枪插进车里,一边跟Eduardo抱怨,从报纸上来看,生物乙醇从2.9美元/加仑下降到1.61美元/加仑,而玉米的价格从7美元/蒲式耳下降到不足4美元,谷物生产者成为了净损失者。

年轻人分了Eduardo一点他自己做的微乎其微的三明治,因为Eduardo完全同意他说的关于银行家的那些话。

“也许你应该开一家餐饮店。”Eduardo吞下嘴里的三明治说。

“什么?现在?我们除了时间穷得啥也不剩了,”年轻人冲他挥手,“为什么我要听你的?因为你看起来像个银行家?”

“不,”Eduardo耸耸肩,“因为你做的三明治真的很好吃。别听我的,自己去看看。”他爬上车。

“你是个怪人,”年轻人说,“但还是谢谢你。”

*
2005年,在关于鸡,冻结账户以及股份稀释一系列混乱之后,Eduardo咬紧牙关从哈佛毕业了,他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他原来构想自己可以彻底变成一个满不在乎的派对动物,于是他继续忍辱负重地在派对上出现,醉醺醺地泡在酒精里,但一周后Eduardo把脑袋插进马桶里,翻出了半个胃袋,认清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他父亲对他的期望,更达不到他自己的期望。

接下来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枯燥乏味的健康规律作息,他在华尔街找到一份数据分析的工作,每天在数字里埋头苦干,同时分出一只脚去应付和Mark的官司,忍住心疼,摄入适量的蔬菜水果,打定主意要活得比Mark长,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公寓里一年,没花他父亲一分钱,只是因为他有一种苦行僧式的自我惩罚倾向。偶尔某个惊醒的深夜,他会跑出三个街区,只是为了把某个身影赶出脑海而到臭烘烘的游泳池里泡着。

拉伸,往泳镜上吐口水,什么都不想,一脚迈进水里,干燥的皮肤在水的冲击彻底裂开,疼痛、疼痛、疼痛。蹬壁出发,一、二、三,呼——换气,游泳池是蓝色的,一、二、三,呼——再换口气,Mark的眼睛也是冰冷的蓝色,划手,目视前方,Mark,双脚伸直,踢腿,Mark就是个装模作样的混蛋,肩膀往下放,背部再低点,找到动作的协调点,抱水!上帝,前面这老哥游得也太慢了。

这是他怎么认识Michael Burry的。

医学博士,有一只假眼,不懂社交,但在社交网络上认识了他妻子,他的交友资料上写着他的助学贷款还有14.5万没还,而他妻子说,她找的就是他这种公诚开布的。五年前,他只有一个破网站和一点继承来的钱,直到全球赛奥资本集团发现他,他的事业才在干对冲基金经理投资股票上起飞。

以上就是Eduardo在凌晨的游泳池淋浴间了解到的全部内容,Michael会跟他搭话是因为他妻子告诉他,他应该多和别人交流,Michael选错了时间但选对了人,就算他是个公诚开布的人也不代表他应该在一丝不挂的时候和别人搭话。总而言之,这事能成,只是因为他是Eduardo,拥有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长年累月与nerds打交道的经验。

“就像泡泡,”Michael在淋浴间里告诉Eduardo,他环起手指,用肥皂水吹了个肥皂泡,小心地维持着大小,“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抱歉,什么?”Michael的社交技巧比Mark还糟糕,Eduardo不得不关掉水去听他在讲什么。

“房贷证券市场,”Michael说,他那只假眼睛半阖着,“里面有相当高风险的可调利率房贷,等这部分开始发作,市场就会衰退,如果最终占到15%以上,整个房贷证券市场将毫无价值。”

Eduardo大脑停机了几秒,他凌晨两点来游泳可不是为了来加班的,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Mark从来不会尊重那些跟不上他进展的人。

“但,但我以为房地产市场坚若磐石。”Eduardo脱口而出,他的父亲就从事于出口和房地产业。

Michael冲掉身上的泡沫,拉过一条毛巾去擦眼角。他们一起回到更衣室,慢悠悠地换衣服,Eduardo耐心地等待Michael对自己的言行做解释,他好像被困在自己的思绪中了。

“一年前,我开始创建信用违约交换市场。”Michael套上一件T恤,Eduardo目瞪口呆,这相当于给绝对不可燃物质买火灾保险。

“你总共花了多少?”

“13亿。”

Eduardo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蠢了。

“昨天早上我的投资人想撤出自己的钱,”Michael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我提出暂停提款。今天我得减持美国国际集团,国家银行,联邦住房抵押贷款公司,这样我才能填上资金缺口。我需要一个人来帮助我。”

他就这么顺水推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到Eduardo手里,而Eduardo,基本上完全是因为Mark Zuckerberg是如此一个烂人,以至于他完全没办法走出他的背叛带来的心碎和痛苦而失眠,最终致使他抓住了大厦将倾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先生,我——”

“就是看,好吧,睁开眼看。”Michael打断他,然后离开了。

 

BGM: Glass Eye-Nicholas Britell

“语音信箱#1 您有5条留言。”

 

2009年 印第安纳州 80号州际公路

“为什么你从来不亲眼看看?”

雨水从窗户上流下来,远处的天空阴沉沉地凝固着,加拿大干燥寒冷的气流和墨西哥湾温暖潮湿的气流在这片土地上频繁接触而形成的锋面雨,现在全部齐刷刷地敲打在车顶上。

“...我是说,你有一双阿芙洛狄忒的眼睛却拒绝睁开去看,为什么你从来不用Facebook?我们的成果应该被看到,而不是被听到。”

Eduardo热爱暴雨就像他热爱飓风一样,他热爱那种原始的混乱,直到Mark毁了这一切,但无论如何大自然对于Eduardo一直是一种良好的镇静剂,它能使人不斤斤计较,就是说使人冷漠,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确实也需要冷漠,只有冷漠的人才能清晰地看待事物,过去Eduardo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你的神志却不在那里,你从来不去看我们在创造怎样一个会改变世界的终极俱乐部,你看得到只有你王道的社会结构和你父亲的表情:“你不知道这对我父亲有何意义”、“我必须和我父亲谈谈”、“我父亲现在根本看我不起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Eduardo咬紧牙关,假如你在生某个人的气,你就想象他是个躺在棺材板里的死人,你肯定会原谅他的。

“Wardo,一生就这一次,你能不能睁开眼睛自己看一次?”

“......”

“...Erica是对的,听你说话就像踩踏步机。”Eduardo咬牙切齿地说。

“......”

“我道歉(“这倒是个新闻。”Eduardo抱怨),这不是打这通电话好的时机,我不确定这么久之后你是否还愿听到我的声音,但是考虑到我还没接到任何带有威胁性质的邮件,也没有再一个咆哮着的电话,准确的说,你杳无音信,所以我推测我的电话不说是受欢迎的也是被默许的,最差的结果就是你根本没听,如果这里有任何问题,你想让我停下,直接告诉我,别弯弯绕绕地去冻结个账户,但我还是会继续给你打电话的。”

“如果BAC还没破产,”Eduardo自言自语,“我绝对会考虑一下。”受金融危机的影响,这家曾经让Mark出过糗的银行市值下滑到1302.7亿美元,比滚向下水沟的硬币还快。

“现在,告诉我,你有没有感到过厌烦?哪怕是一丝?你怎么能不感到厌烦?隔着那条质证桌,围着那些对我们一无所知的愚蠢律师,把我们的过去不厌其烦地剖开,戳个稀巴烂,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全都面目全非地凝成一块,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也许有一天,似乎连这段经历也值得怀念。”

“不!”Eduardo低吼,他发起诉讼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值得一个道歉,Mark才是那个闭眼不看的盲人,“你感到厌烦了吗?Mark,那你为什么还纠缠不清?”他的话没传到Mark耳朵里,从来没有,Mark从来不会去倾听,从来不会把注意力完全给他,从来看不见Eduardo的努力,从来不会被满足。世界上只是多了一个有路怒症的司机。

“不,Wardo,别对我大吼大叫,只有想到你可能根本不会接起这个电话才让我坚持下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拿去吧:我错了,我错的比重比较大,我过去一贯不稀罕广告,现在呢?如果我没有签与微软的协议,在2008年的萧条时期我们就完全垮掉了,在一部分事情上,你一直是对的。现在挂掉电话吧。”

“......”

“...我刚刚向Sheryl——我们的首席运营官道歉,因为我曾在会议上对她表现的不以为意,但是我把她带到这里的,我知道我需要给她权力,而且确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我信任她,所以我当时不应该表现对她得不以为然。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当我看见她——她现在坐在一张转椅上,脚上是一双黑色普拉达过膝长靴,穿一条黑色休闲裤,上身套着一件羊绒衫,我总是想起你。她很优雅——像你一样,与我和Facebook其他所有人的随意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我看着她,我突然想到,我从来没有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我信任你胜过其他任何人——这很明显,要不然我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也不会在你冻结账户的时候那么生气,至少我没让Sean意识到,所以事情才走到这一步。”

“......”

“以下的一切仅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我个人的立场倾向:我稀释了你的股份,因为我的理性发现了生存竞争,而Sean鼓励我不计后果地去追逐,你呢?你不在这儿,你一直不在这里,你甚至不愿意来看看,我把你的股份稀释到了0.03%,这是理智做出的结论吗?不,我想要刺痛你,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睁开眼看到Facebook有何不同,我犹豫过吗?不,我后悔吗?不,但是你从我身边走开的时候我感到痛苦吗?是的。”

“......”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都太过了解和信任对方,知道怎么做才能切实地撕开彼此,所以你冻结了账户,因为你知道我无路可退,我不能回去过以前的生活;我稀释了股权,因为我知道你厌恶冲突,你憎恶受到亲近的人的批评,尤其是在你的主场。我们把剑握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切进了自己的血肉,至于鸡,我没有设计关于那只鸡的事。”

“......”

“为什么我不挽留你?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愿意让这一切过去吗?肯定的,Sean没有必要对你那么粗鲁吗?肯定的,我知道我让你离开是错的并一定会使我痛苦吗?答案是肯定的。但Wardo,事实是,我不能回头,我做不到,我必须头也不回,即便是不去看你。我们都知道俄耳甫斯回头却永远地失去了他亡妻的故事,他粉碎的尸体最后被抛到荒郊野外,头颅漂洋过海——我选择前进,是因为继续前进是唯一的路,我恐惧回头会......”

“......”

“...但归根结底我还是失去了你。”

“滴——”

“语音信箱#1 您还有4条留言”

*
那晚Eduardo晕晕乎乎地慢跑回公寓,鉴于现在是2006年,他不用每天挤14个小时地铁去拉广告公司的投资,他生命中控制狂的数量为零,他漫长而持久的官司已经在一个月前结束了,所以尽管他现在几乎是住在垃圾堆里,生活就是和那些大得吓人的数字打交道,但那更像是出于懒惰和方便,人们的生活都在逐步走上坡路,房地产会依旧硬挺跟盾牌一样,世界末日完全是无稽之谈,对吧,对吧?那天,他在多巴胺和内啡酞轻柔的推动下安然入睡。

但这也阻止不了Eduardo第二天开始在电脑上证搜索券交易协会房贷证券商,他挑出卖的最火的前20个房贷证券的数据进行对比,30天逾期,贷款价值比...大概是5,或9,60逾期,天哪,闻所未闻,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Eduardo知道他每天处理的那些数字大得可疑,资金流动的比水还快,但他以为至少有人会去处理。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在想要尖叫的冲动里度过。在之前,如果有人跟他提到房地产股市在下跌,他会想也不想地说:“泡沫只是局部现象,真正断供的很少。”像是肌肉记忆一样,谁教他这么说的?他甚至没有亲眼去看,房贷证券、次级贷、份额...他们用这些词把你绕晕,让你感到头疼和愚蠢,这就是他们的本意,华尔街就喜欢用这些玄乎的词,让你最终撒手不管。好了,现在大家都撒手不管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跟Eduardo分享办公室的女同事邀请他去酒吧跟其他同事小聚。Eduardo从来没去过,因为他戒酒,心碎,又没办法摆脱自艾自怨,如今还要加上震惊和恐惧,而他的女同事也从来没有停止过邀请,因为他是Eduardo,教科书般的传奇人物,那个看也没看就签了合同,最后活该被背后捅刀的蠢货。

Eduardo拼尽全力挤出来个微笑,冲她眨眨眼,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Michael总是挂着一个游离天外的尴尬笑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问,而他的女同事表现得好像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然,呃,我是单身的。”

“哦,”Eduardo愣了一下,他的脸迅速地红了,“哦,那很棒,那很好,但那不是我要问的问题,呃,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房子不止一笔贷款吗?”

他的女同事挑起一边眉毛道:“所有人都这样,你不是吗?这样首付只要5%”Eduardo从来没提前过他住在租来的公寓里,大伙儿都觉得他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车道上停着SUV呢。

“我——”他支吾了一下,放弃了,“可现在房价不涨了,对吧?”

“对啊,暂时不涨了。”

“但是如果房价不涨,你就不能重新贷款了,你会陷到房贷里脱不开身,等利率优惠期过了月供涨到多少是多少,那可能是200%或300%。”

“我总可以重新贷款,听着,现在随便一个脱衣舞女都有五套房。”

Eduardo记不得他是怎么随即夺门而出的了,反正跟礼貌和风度沾不上边。这些人怎么好意思一边背地里(或者明面上)嘲笑他作为Facebook(那时还叫thefacebook)最早的创立者最后却被踢出来,一边搬自己的钱往水里丢。至少他把支票给Mark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好吧,至少一开始一直在看,他知道代码是如何一行行出现在电脑上,Mark的手指如何飞速地移动,他说出那句“好吧,听上去不错,让我们开始吧”不是空口无凭,他看到了Mark的才华和激情,他知道他们会成功,Mark会成功。

他跑到大街上,每个人都自带着拍恩雅MTV的表情,自我感觉良好。Eduardo恐惧地想到,他曾经也是这样的吗?当他在纽约拉广告的时候,他脸上也是带着这样愚蠢的微笑的吗?三个月能出什么事?但三个月刚好够Mark偷偷摸摸地和Sean商量如何稀释他的股权。他被背叛不是因为他没去看,相反是因为他离得太近去看,而你离得越近去看,你看到的东西越少。

不懂的事情,你自然会多加小心,惹祸上身的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东西,现在Eduardo深谙这个道理。你看,他曾经自以为他了解Mark就像了解飓风,飓风是在大气中绕着自己的中心急速旋转的、同时又向前移动的空气涡旋,Mark也是。而他就是那个刮飓风时在外面行走的傻瓜,嘴上刚说着“我很安全”,下一秒就被撕的粉碎。

接下来他做了三年来最正确的决定,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给他父亲,反而拨通了Michael Burry的电话。

“CDO(担保债务凭证,就是再打包的房贷证券)就是一坨狗屎,”他说,“一坨精心用猫屎包装起来的狗屎。”

“欢迎入伙。”Michael拖长声音说。

2006年的那天,他重新审视他的档案和合同,他用拇指贴上那个数字,0.03%,当他再放开的时候,那个难以洗刷掉的污点消失了,他实实在在看到了机遇和金钱,他终于得以继续往前。

Eduardo联系了他父亲的秘书,他知道他父亲不仅持有一部分房贷证券,也持有美国房地产抵押贷款巨头“两房”和几个投资银行的股份,他也知道很快这些股份将一文不值。上至大银行,下至脱衣舞女都投身到这场愚蠢的狂欢中,而Eduardo估计自己是唯一不喜欢狂欢的巴西人。

最后他打算做空2B和3B级别的房贷证券,因为这样风险比较小,而回报率差不多是25倍。他到赛奥资本去找Michael,他走进办公室,Michael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敲打着空气架子鼓,外面的白板上用红笔写着他们的亏损是-19.7%,但他还是走进去,和他交换了5%的互换,用的是他通过预测气象赚的钱,还有指甲尖那么点Facebook。

当Eduardo迈出写字楼回到他的公寓的时候,他没感到轻松。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不仅是在赌他父亲的大部分资产会一夜之间一文不值,他更是在赌未来美国经济崩溃,如果他们是对的,人们会无家可归,没有工作,没了退休贷款和养老金,而失业率每上升1%,死亡人数会增加4万人,人不是数字。(说起来有点讽刺,对于Mark来说,人就是数字)

与此同时,就在Eduardo开始每天心惊胆战担惊受怕地浏览彭博金融咨询的时候,Facebook挺过了雅虎10亿的收购,挺过了“学生反对Facebook动态新闻"小组,对公众开放了注册,用户数量突破1 000万,而全程Eduardo都不在Mark身边,Mark就像个希腊战士般杀出重围,哈,好一个“他需要保护”。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年12月的某天,Eduardo会记得的唯一原因是那天Michael邀请他去他们家做客,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外面准备晚饭,而Michael向他展示了他的全套摇滚乐器,他们一边把乳牙象乐队的金属乐放得震耳欲聋,足以把邻居送到地核,一边开始滔滔不绝,把知道的所有脏话吼出来,不出20分钟,他们就浑身是汗。这时,Eduardo的手机振动起来。

Eduardo在短短几个月里习惯了他的手机总是振动得跟机关枪一样,一开始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但铺天盖地的指责和怀疑随即压垮了他,“你错了!”他们冲他大吼,最终这些电话都失去了新意,Eduardo不再接起任何一个电话。

但是这个电话不一样,Eduardo不仅看也不看地接了,他还用尽全身力气,酝酿出今天最大的一声f-word,高到盖过了所谓的“先锋金属”,足以让方圆十里内的所有老太太带上肥皂来洗他的嘴,然后他把手机狠狠地砸到房间的另一端。

Michael吓得瞪大了眼,他的玻璃眼球差点夺眶而出,他伸手关掉了音乐。Eduardo内疚地缩了缩脖子。

“我不会教坏你儿子吧。”他小声说。

他们相继无言了一阵,然后一起大笑起来,Eduardo惊魂未定地捡起他的手机,害怕看见他父亲的电话号码,所幸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Michael?”他妻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亲爱的。”Michael笑得缺氧,把Eduardo拉出去吃晚饭。就这样,2006年过去了,这一年,Mark和Eduardo唯一的交集就是2006年是他们压力最大,最动荡的时期之一。

 

BGM: Almost Home-Trent Reznor/Atticus Ross

 

2009年 内华达州 80号州际公路

“语音信箱#1 您有2条留言。”

“领带很蠢,正装衬衫更蠢。Kirkpatrick采访了我一转又一转,我快等不及2010年的到来了,至少到那时我不用再打该死的领带,这一年我都活在对窒息的恐惧的阴影下,你怎么做到总是戴着这玩意儿的?”

“...也许是因为我很有礼貌和教养,”Eduardo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引擎盖贴上改色膜,仔细地用刮板平整表面,“你知道的,但是不巧你对这些东西过敏。”

“...你也许听说了,我们4月底推出了开放式信息流api,这将是Facebook最大的战略赌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不再是一个封闭的沙盘模型中的游戏,想想吧,Wardo,这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Eduardo皱皱鼻子,如果他能把左边的倒车镜漆好,那他也能把右边的搞定,这只需要耐心,他完全有能力,来吧。

“...三个月后,我们就用5 000万美元收购了friendfeed,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与周围的世界一起平稳前进,要不断有竞争,但不能筑起藩篱,Sean应该理解这一点的,如果他不是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唠唠叨叨地指责这个新功能,无论如何,我是CEO,b**ch。”

“也许你应该听他的,”Eduardo在口罩下咬着嘴唇,只差一点点了,他能做好这个。年轻的时候,朋友身上的一切的是可亲的,容易理解的,敌人身上的每一种思想和观点对Eduardo都是格格不入,毫无道理的。可现在他在Sean身上发现他几十年前会珍视的东西:他能在被踢出管理团队之后依旧若无其事地热衷于为Facebook出谋划策,而Mark和Eduardo没有一个做到这一点:放手。

“...我不能够保证我们会成功,只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肯定会失败。”

“......”Eduardo正忙着把裁膜线抽出来,他做的也许不完美,但是对于新手来说已经够好了。

“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这听起来有点怪,'好友'这个概念现在已经承载太多,这个说法能有效地让人们跨过一系列障碍,这个词语让他们开始习惯于分享关于自己的信息——在只有朋友能看到的情况下,Facebook只提供了两种关系:好友或非好友。所以,Wardo,如果我们不是朋友的话,我们就只能是非好友。我不喜欢这样。”

“你得知道,Mark,世界不是围绕着你的喜好运转的,”Eduardo后退一步,把热风枪丢在地上,欣赏着他的成果,“在'现实'世界里,不是这样非黑即白的,'原告方和被告方'更能准确地形容我们的关系,我知道你有多看重精确性。”

确实,大部分友谊是建立在一定程度上的自卑自贱之上的,Mark不会去做那个人,Eduardo不得不承认,当他们彼此注视的时候,有两个不同的世界反映在他们眼里。

“......”

“你不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为什么他要那么说?当然,尽管Mark贪婪、刻薄又偏执,他身边从来不是只有Eduardo一个人。他们中间总是不得不隔着点什么,像是半个哈佛,Sean Parker,他疯狂的前女友,那条愚蠢的质证桌。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在那把不舒服的转椅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面前,脱口而出的自取其辱。

“滴——”

“语音信箱#1 您还有一条留言。”

Eduardo皱起眉头,他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没有那些律师,没有下着雨,他们没有穿着可笑的正装严阵以待的话,他会说——

没有人会像我那样对待你,会像我那样信任你,会像我那样凝视你,会像我那样抚摸你,会像我那样——

没有人会像我那样爱你。

他的本田飞度现在是漂亮的蓝色,稍微偏左一点点。

 

*
Eduardo在这种压力下仅仅熬了半年,就掉了20磅,当他每天挤14个小时地铁的时候他也才掉了9磅,而Michael整整挺了两年,还诉讼不断。Eduardo意识到他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完全无能为力,就像thefacebook成立之初,只能远远地走开。2月,汇丰银行宣布北美住房贷款按揭业务遭受巨额损失,减记108亿美元相关资产,Eduardo只是麻木地想到,这终于开始了。

Michael打电话去联系高盛、美国银行和摩根士丹利,他们通通没有回音,给出的借口分别是通讯系统故障,停电和服务器崩溃,一周后,他们又声称他们的资金毫无变化。

“什么,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被保的东西都稀碎了还不能用保险,那一个保险合同还算什么保险合同?”

他们说这两者是独立的市场,它们之间并不总是联系,它们是十分复杂的金融产品。Michael抿着嘴挂上电话。

“这帮合伙骗子,他们应该进监狱,”他说,“他们之所以不买,是因为要卖出去自己的狗屎CDO,再到其他银行,做空自己的狗屎,再吃进去。”

Eduardo干笑两声,这就像黑暗时代的回归,其实在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期待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他离开办公室,打了一辆出租车,把他送到城外的新房区。那些房子漂亮的千篇一律,宽敞又明亮,有着大大的草坪和游泳池,他顺着栅栏慢慢地走,那些光鲜亮丽的大房子人去楼空,如今只剩下被账单塞满的邮箱和肆意生长的草坪,以及大敞的房门。

他走累了就坐在人家的台阶上。再过一个月,他就25岁了,他曾经以为到现在这个年纪,他能有条狗,一间屋子和一个陪伴终身的人,他们能每天打篮球,晚上依偎在一起看真人秀,但生活就是,时光飞逝,一切都在消亡,而他脚下这艘船就要沉了,他的朋友来了又走,更有甚者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现在不跟任何人打电话,也不接任何人的电话,每天忍受着水槽里的脏碟子刷牙,这就是生活吗?

Eduardo把脸埋在掌心里。

“我希望你在这里。”Eduardo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句话就这么,轻轻地,自然地溜出来了。

游泳池里传来一阵水声,那里面居然有条鳄鱼,Eduardo立马落荒而逃,说不清是因为鳄鱼还是因为那句话。

4月,美国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公司新世纪金融公司因无力偿还债务而申请破产保护,裁减员工比例超过50%。随后30余家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公司陆续停业。8月,美国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宣布旗下两只对冲基金倒闭,随后贝尔斯登、花旗、美林证券、摩根大通、瑞银等相继爆出巨额亏损。2008年3月中旬,贝尔斯登因流动性不足和资产损失被摩根大通收购。投资者的恐慌情绪开始蔓延,没人购买CDO和房贷证券了,现在信用违约互换变成了华尔街最抢手的东西。

当他父亲的电话再度出现在他手机上时,Eduardo感到一阵痛苦的兴奋。他还是没接。外面已经血流成河,摩根股票跌了一半,跌到23,10,这已经是跌破的趋势,再不抽身他就没机会了,但Eduardo只是等着,等着。

7月中旬,美国房地产抵押贷款巨头“两房”遭受700亿美元巨额亏损,最终被接管。9月中旬,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陷入严重财务危机并申请破产保护。美林证券被美国银行收购。华尔街的五大投行倒闭了3家,其中还有一家曾为Facebook签过贷款呢。

那天Eduardo在地板上躺了两个小时,然后爬起来掏出电话打给了他父亲。

“我以现在的仓位出手。”他尽量不使自己听起来像在呜咽。

最后他捞回了所有的本金,弥补他父亲的损失,还净赚了4千七百万刀,他用那些钱以6.5折购买了Facebook的部分股票——他们也同样在受金融危机的冲击。而至于Michael,当Eduardo再去他的办公室时,白板上写着,489% 塞恩盈利,总盈利26.9亿。

Eduardo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时,整栋楼都已经人去楼空,人们手上搬着纸箱离开,那些文件却仍像雪花一样铺在桌子上。他索性坐到桌子上去整理他的信件,他的座机显示他有35条语言留言。

他一边撕开信封一边听留言,听到第19条的时候,他判断所有的信和留言都是垃圾和废话,他跳下桌子,把废纸塞进垃圾桶,去按下一条留言。

“嘿,”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Wardo,是我。”

那天,Eduardo在办公室里一直站到晚上,最后他离开时,只夹着他的座机。

到了9月下旬,总部位于西雅图的华盛顿互惠银行被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接管,成为美国有史以来倒闭的规模最大的银行,但与此同时facebook的生意还是蒸蒸日上,不可避免的全球经济衰退没有重创facebook。至于Eduardo,Eduardo的生活作息再次规律起来。

睡觉的时候,他的座机就占据了他旁边那个枕头,他早上爬起来做早饭的时候,语音留言就在餐桌上讲个不停,他开始帮助其他人管理他们的生意,一夜之间,他从短视的代名词变成了深谋远虑的权威,人人都来寻求他的意见,人人都突然想起来他在Facebook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看到了她的价值。

“人们,总希望有权威来告诉他们如何选择价值,”2009年初,Michael在他的博客上真诚地写到,“但他们选择权威,并不是基于事实情况或者成就,他们这样选只是因为这些人看起很权威,说出了他们想听的话,可是,我从未盲从过大众,所以我得出了严肃的结论,我必须关闭基金。Michael J. Burry博士”

他们压根拿那些真正作恶的人没办法,他们赚的钱都是平民买的单。银行把人们投资的钱拿走,用来给他们自己开巨额奖金,然后贿赂议会,来驳回激进的改革,最后把问题甩给穷人和移民身上,这次,连教师也被指责,一切说完做完之后,只有一个倒霉蛋银行家被关进监狱。而对于平民来说,他们没了工作,没了家,没了退休贷款和养老金,没了存款。就在那些大房子旁边的草地上,在公园里,遍地驻扎着床单支成的帐篷。

“赚钱并不像我想象那么简单,”有一天他们吃饭的时候,Michael告诉他,没对Eduardo随身携带座机发表任何看法,“做交易...杀死了我生命中对我最重要的部分,与交易无关的那部分,这两年,我感觉到我的内心正在被黑暗吞噬,我曾经尊敬过的人,现在除了通过律师来找我不会再理我。”

Eduardo不能更同意。Michael除了他妻子给他发短信从来不会发自内心地笑,而Eduardo不使用社交账号,并且他从来不说为什么。

“我会继续做小型投资,”Michael告诉他,“我会投资淡水。”

Eduardo只是耸耸肩,“也许我会搬到新加坡去,”他说,“投资原生态健康种子或者大豆,有一座大果园。”他们都同意世界毁灭只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在那之前,在宇宙真正塌陷,时间开始倒流之前,Eduardo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他看着街对面的加油站,一家人带着他们的全部家当住在他们的车里,他们有三个小孩,不得不把后备箱打开才能躺得下去。Eduardo对了,他们都错了,那又怎么样?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发了一封邮件。

「如果你也厌倦了争论对错的话,我很乐意谈谈我们还剩下什么,我需要的只有时间。
Eduardo Saverin」

他花原价的3倍买了他邻居的二手车,因为他们正面临破产。那是一辆美版本田飞度,Eduardo声称她完全值得这个价格,这不是骗人,这辆车能满足任何一个渴望家庭的人的幻想,你难道不愿意和你爱的人坐得更近吗?

他回到他破破烂烂的小公寓,审视这个接纳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两年的房间,奇怪地感受到一种家的温暖。他知道淋浴间在厨房里,如果你真的很努力的话,可能还能挤出一点牙膏,知道头顶的电灯泡,在按下开关的时候会闪烁四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他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的时候容易吱吱作响,知道天冷的时候,如何避免钥匙卡在锁孔里。

他坐在地板上,把语音留言打开。窗外的夜空很晴朗,楼下那一家人的狗在叫,隔壁的那一家的电视机开着,有一对夫妻在街上吵架,楼上有人在哭泣。他的房间里却是安静的,Mark安静地在讲,Eduardo安静地在听。奇怪的是,时隔这么久,他依然记得很多关于Mark的细节,不是出于悔恨或愤怒,而是愉悦的回首。

他曾自以为从生活那里窃得了这些定格的瞬间,沾沾自喜的同时却浑然不知有一天他珍藏泉水中会涌出绝望的黑泥,凡我们爱上了一个人,那人无一例外会成为我们的痛苦,但爱上一个人就像搬进一座房子,只有那些你自己才知道的破绽和瑕疵真正会让你产生归属感。

第二天,他开着他的本田飞度,副驾驶的座机系着安全带,驶上了80号州际公路。

 

BGM: Penetration-Trent Reznor/Atticus Ross

 

2009年 加利福尼亚州 80号州际公路

“语音信箱#1 您有一条留言”

“听着,Wardo,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我会试着做点什么,行动总是大于言语。是时候继续前进了。”

“滴——”

Eduardo把手搭在换挡杆上,驶上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土地,把指路牌抛在脑后。

雨势逐渐转小,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公路尽头的云块大小不一,顶部柔和地隆起,灰白的云块被嵌进紫红色的边框里:又一天迎来了结束。

Mark还在语音留言里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地自白着,Eduardo叹了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他曾经是如此熟知Mark,以至于他能看见他说每句话样子,他清楚那些用词和停顿像清楚他的指关节一样,Mark就是他脑子里的肿瘤。加利福尼亚的风裹挟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脸颊。

2009年,加州的又一个雨季,Eduardo终于把脚稳稳地踩在油门上,再次向未来驶去,孤单却不孤独。

在这趟孤注一掷、横跨东西的旅程里,Eduardo喜欢上和那些搭车客打交道,有喝得醉醺醺的孤独老人,有稚嫩却固执着上路的大学生,甚至还有一个刚刚自寻短见失败的人。他们的人生都曾在一定程度上被摧毁过,背叛过,遗弃过,所以Eduardo乐于与他们分享脏话和故事,他尊敬他们哪怕双腿瘫软也要挣扎着上路。

公路尽头出现一个小黑点,Eduardo慢慢驶近,想要和这个与他同样形影单只的搭车者打个招呼,或许他们能谈谈加州的气候,谈谈过去和未来,甚至谈谈痛苦和爱,Eduardo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从车窗向外看去——

他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浑身湿漉漉的,一头卷发沾了水,无精打采地被压在一顶红白相间的鸭舌帽下,一件旧巴巴的帽衫湿乎乎地套在他身上,搭配上滴水的短裤和运动鞋,活像是个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块一塌糊涂的纸板,上面大大的写着“TO NEW YORK”,字样已经被雨水模糊,和他本人一样可怜。

Eduardo一脚踩下油门。我没准备好,他麻木地想。

下一秒,他的本田飞度顺从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贪婪地把路沿的白线吞入腹中,很快把那个滴水的身影就变成倒车镜上的一个斑点。Eduardo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能回头,我做不到,”Mark重复,“我必须头也不回,即便是不去看你。”

Eduardo大声用葡萄牙语辱骂起来,猛得去踩刹车。车像是撞到墙上一样停下来,他看着倒车镜里的那个身影,一束目光也紧紧抓住他不放。他泄愤似地拉下换挡杆。

“为什么你从来不亲眼看看?”Mark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Eduardo松开离合,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倒退,公路在他眼下收拢,时间开始塌陷。他们在质证桌边冷漠地对视,Eduardo转过椅子去,窗外的雨水升到天上,他冲Mark大喊大叫,把那些咒骂和发誓咽回肚子里,最后抹去合同上的名字,一步一步从屋里退出去,Sean在他面前关上门,雨点只是上升,上升,高高地升到云层中。

“世界上孤独的人都不会迈出第一步,”Mark轻声说。

他们回到哈佛,忘记了所有隔阂和不满,thefacebook一行行消失在电脑上,Eduardo再度追上Mark,笑着,谈论着,骄傲着,期待着,关心着,记挂着,回到Kirkland H33,最后弯腰在窗上一笔一划地消去公式,靠在门口。

Mark刚好抬起头看向他,与那时那刻精准重合,时针咔一声返回原位。

“Wardo,我——”

“闭嘴,”Eduardo打断他,“赶紧上车。”

Mark踟蹰了一会儿,最后选择爬上副驾驶,他把车座弄湿了,冷的发抖,Eduardo不介意,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胸膛里,一颗心湿透了,沾了水似的下沉。也许Eduardo一直想要的不是一场官司,只是一条毛巾,他看着眼前这个信任他超过其他任何人却还是背叛了他的卷发男人,Mark也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像害怕看的时间太长Eduardo就会消失一样转开了视线,他的下唇颤抖着,却坚定地目视前方。

“时间,”Eduardo想到,“很多很多时间,来了又走。”我们常说逝者如斯,这并不对,流逝的不是时光,而是我们。想想他们从哪里开始的,再看看他们如今身处何地,他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目光比谁都长远,以局外人和怪才的身份得以另辟蹊径;他们站在这里也是因为他们比谁都短视,总是盯着对方的残影,对自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视而不见,但他们现在都挤在这辆车里,等着世界末日,也许还早,但迟早会来,在那之前,他们是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之一,无论是羞辱还是道歉,他们都有的是时间和钞票。

他拉过一件外套盖到Mark的卷毛上。世界上最年轻的亿万富翁却愣了几秒才收下,好像那件外套比50亿美元来得更不可思议一样。Eduardo把手重新把上方向盘,错过一个微笑。

他们驱车向硅谷的方向驶去,看着那些在车灯中慢慢显现出的指路牌,思索着那些他们藏匿起来的那些未曾言说的感情,沉默对坐着,等待着下一个路牌,心生倦怠却又骄傲不改。

继续向前。

 

END.

 

后记:最终,在2009年溜走之前,他们选择以一笔未知数目的财产达成庭外和解,

其中包括:

股份和美金(肯定的)

价值500美元的非法烟花爆竹(外加一次与警察之间怪异和短暂的亲密接触)

一条匈牙利牧羊犬(像拖把一样)

一座位于新加坡的大果园(每到秋天硕果累累)

以及一辆本田飞度(蓝色偏左一点点)

......

或许...还有一枚戒指?(像世界末日一样,也许还早,但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