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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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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30
Words:
6,204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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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780

事先张扬的留言

Summary:

很土的双向暗恋

Notes:

校园现pa,7k

Work Text:

发现事情变得比较大条,是在李昀锐听到队友说Tim的时候。他球队的朋友只是在说炒酸奶,他全会错了意,硬生生舌头拐弯,把“Tim不是那家咖啡店老板吗”吞下喉咙,吃进去好大一块空气。幸好队友无知无觉,一胳膊揽在他背上,说兄弟不就是黄牌吗,多大点事,去喝两杯。

李昀锐说是啊,光今天一场就吃两张。

诡异地沉默五秒,队友才猛地把手臂甩开:“我操,你要停赛了?”

谁也不能怪,要怪就怪这家伙表里不一,看起来是个白白净净人畜无害的读书人,其实在球场上攻击意识强过一只斗牛。这赛季红黄牌累加,下一场非挥泪告别不可,遗憾公管折损一员大将,李昀锐也拿不成MVP,心情好才有鬼。

所以队友也不强邀他去大玩特玩,李昀锐说“我先走了”的时候,他们只是目送。

部分也是因为他爱去的地方就那几个,全队都知道。学校附近马路有条里,弯弯绕绕,倒是在居民区两边坐落着几个小底商,都蛮有意思:一家宠物店,承接小猫小狗寄养服务,也帮忙洗澡,就算没有宠物要托付,进门跟店主聊两句就能感到如沐春风。一家没什么人去的乐器店,什么都卖,从尤克里里到古琴,几十万的吉他就这样扔在展示柜里,上面有Buddy Guy的亲笔签名,看得出都是好东西,就是穷学生买不起。再往里走是一家小咖啡馆,那才是李昀锐通常的目的地,台湾店主给小店取了个无厘头的名字,叫在外排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待得久了,老顾客都爱叫他队长。

他推门进去,队长头也不抬,好像有只天眼看到是谁似的打招呼,小林,来了喔。

小林叹气,轻车熟路地坐到吧台,一个字都不讲,照例喝脆麦芽拿铁加1shot的咖啡液,队长心知肚明。他做好外卖单后,一边给李昀锐做咖啡一边碎碎念,说刚巧到了阿里山吾佳的新豆子,可以把东南亚的换下来,又说今天他来迟,下午三点后理应不再喝含咖啡因类饮料,会影响睡眠。李昀锐只托腮,玩队长咖啡机上盖毯的流苏,手痒给它们通通打上结,队长脾气很好,发现他在干坏事后也只无奈地、毫无力道地威胁他,“喂,小林。”

李昀锐却表现得像队长骂了他似的,咬着下嘴唇喊队长的大名:“黄曦彦,我要三颗草莓干。”

黄曦彦一点也不恼火,做完一杯,推到他面前,又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今天再加送你一颗。”

 

第一次来在外排隊是冬天,篮球队集训结束,他因为犯规太多被教练留堂,出球场时教学楼的灯都已经熄灭一大半,但又不想回宿舍,就在学校附近乱走。

里巷也黑咕隆咚,宠物店微余亮光,乐器店大门紧闭,往里走,李昀锐看到一盏檐下的小灯,按开门,他才发现是一家昏黄的咖啡厅,问一句“有人吗”,哈出一口白气,继而在满室的温暖中,延迟地感到冷。

有人,就只有那一个人,正仔仔细细擦拭咖啡杯,看起来也快打烊了。

留人加班是大罪孽,李昀锐赶紧说声不好意思,准备退场。孰料咖啡师出言挽留,“喝杯热的再走吧,送你的。”

李昀锐把手从自动门按钮上放下,讷讷地说,“很晚了。”但确实没再走。

不知道咖啡师怎么理解他这句话,总之李昀锐坐下来,少顷,端上了一杯香香浓浓的麦芽色饮品,奶沫上洒满肉桂粉。“脆麦芽肉桂拿铁喔。”他还特意强调,“没有咖啡因。”

那种感觉很奇异,好像方圆十里,只有他一个顾客,夸张点说,由于天气寒冷,心情不佳,孤单侵袭,李昀锐不像身在校门外马路附近的里巷,走进的也不是他数次路过却第一次入内的咖啡馆,而是极夜气候中的雷克雅未克。

一口热饮下肚,好像一团温火滚进腹中,他终于有力气环顾四周,只觉得自己被簇拥。

从来也没见过被摆置得那么满满当当的吧台,那么花里胡哨的镜面镶嵌在墙上,也许是因为圣诞将近,咖啡机戴上了红绿配色的花环,旁边摆着一只正在下雪的水晶球。藤编篮里堆满包装好的姜饼,虎视眈眈的是巴掌大的小玩偶,小鹿,小兔,小羊,墙上贴着一看就是自制的扭扭棒,拐杖、雪人和树,还怪整整齐齐的。

见他眼光流转,一块姜饼就塞到他手里,是棵圣诞树。

李昀锐“咦”了一声,忍不住心里就漫出一点高兴,“好巧。”

“怎么啦?”对方说,“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吃点甜的啦。”

“这么多图案,为什么给圣诞树我?”

对方轻轻指一指他,“你鼻子都红咧。”

他再一看那棵圣诞树,绿油油,树顶是金灿灿的星星,树梢上却缀了红鼻子几颗。一抬头,那人在坏笑。好哇,哪里有这样热爱扮作小丑的圣诞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李昀锐以为自己会因为这种唐突而生气,结果他却笑了。

从此以后他便很喜欢到这里打卡。主理人想来天赋异禀,记忆超群,第二次就认出他是回头客,还叫出他喝的无咖啡因饮料名,问他,“再来一杯脆麦芽肉桂拿铁?”

他体脂率低,比其他人怕冷,本不介意这体贴的提议,但再度光临在外排隊已是寒假过后,时间往春天走,气温也渐升高,再喝那种香气扑鼻的东西真怕自己流鼻血,李昀锐就摆手,说一句讨厌的“换个别的吧”。

又偏偏不讲要换什么,只讲“随便”。黄曦彦笑说,“我这里没有随便这一款。”

李昀锐非要顶回去,“那你做一款,总会有人和我一样不知道喝什么。”

黄曦彦说,“那让他们慢慢想啦,我又不着急。”

好像黄曦彦是真的不着急。李昀锐不想做的决定,他来代劳,慢慢地做一杯麦芽拿铁,加1shot的浓缩,又慢慢地拉花,没有肉桂粉的遮盖,能清清楚楚看到那是一棵树,摘下了红鼻头。

李昀锐喝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一抬眼,看到黄曦彦惊讶到有点不知所措的神情。

“……这么酸?”

他本来打算装作无事发生,不知怎么,被他一问,立刻点头点到简直有点委屈了。

“喔……不好意思,我用的是我家那里的豆子,阿里山吾佳。因为是非常非常浅烘的豆子,喝起来会比较酸一点。”黄曦彦很诚恳地道歉,“没想到你不喜欢喝酸的,应该提前问过的,是我的问题。”

眼看他要把这一杯只喝了一口的酸咖啡收走,李昀锐眼疾手快地拿回去。

“不要倒掉。”他迅速地说。

很神奇的,他们二人僵持在那里片刻,像卡在一段精神的楼道里,短暂地思索对方会向左还是向右。最后是黄曦彦先让到侧边留出空位,他说,“那我给你加点bonus好了。”

李昀锐眼巴巴看着,他用勺子挖出一颗,两颗红彤彤的草莓干。

扑通、扑通,草莓干跳水两次,水花压得很小,非常精彩。黄曦彦好像很满意自己的补救措施,把咖啡杯又推回他面前,“这下呢,保证不酸。”

 

就这样一件可以call back的小事,足够让李昀锐确认黄曦彦是个好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确实是个会做生意的体贴好人,不怪他有那么多成为拥趸的顾客。

李昀锐有课时,那里门庭若市;李昀锐没课时,那里更加熙熙攘攘。第一第二次去时单独与黄曦彦相处的时间,好像发梦。社区小咖啡馆更兼宠物友好,不止人在那里高谈阔论,小狗(主要是小狗,甚至有一次他看见了羊驼)们也在主人的绳下互相嗅闻对方的屁股,然后汪汪。后来那些人就通通加到黄曦彦的顾客群里,用他们电子商务系的说法是私域运营,李昀锐也进到那个群的时候,差一点群就满员,他不得已加了黄曦彦的微信。

嗯,“不得已”。

他在群里潜水,偶尔点开,群里热火朝天,黄曦彦的地盘上时有活动,有时是工作日晚上咖啡拉花练习,有时是周末养宠人专场交流会,宠物店老板也盛装出席,文质彬彬的正人君子,携带一条雄赳赳气昂昂的比格,叫人与狗都退避三舍。也有时候李昀锐学校的教授会来这里办点读书会什么的,他坐进听众席听过几次,英语系的教授讲莎士比亚戏剧的当代化,社会学院的教授讲排湾族的祖灵信仰,都听不懂,但咬牙坚持。最夸张的是有一次历史学院有个大牛来讲殷商的人祭制度,明明是个鬼气森森的主题,也许是冲着教授的头衔,学生人头攒动,来了一屋子,几乎人手一杯冰美式。李昀锐来得巧,坐上最后一个位置,面前是一根大柱子,把教授和PPT挡了个结结实实,恍惚像又回到公选水课的课堂上,可以放肆地打瞌睡。

没成想他真睡着了。

一梦香甜,困倦非常。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黄曦彦把他拍醒,李昀锐睁眼看四周,已经空无一人,他下一个动作竟是下意识伸手去抱黄曦彦,像在球队进球后拥抱队友,也像刚刚梦里抱一个抱不到和不可能去抱的人的、动作的遗存,不太笃定,反而类似伸出双臂讨要。

真抱到了他才如梦初醒地想到不妥,黄曦彦却仿佛接受良好,问他,“是不是做噩梦?”

他们还在突如其来的拥抱状态中啊,拜托,真有这么敬业的老板吗,活该他生意兴隆。

但李昀锐不太愿意松手,黏黏糊糊把手臂蹭下来也显得有点不情不愿、拖泥带水。主要是他梦里准备去拥抱却未能实现的人,就长了一张黄曦彦的脸。

黄曦彦只当这件小事没发生过,李昀锐也乐得不提:本来就是他睡懵了。他能干的最阴阳怪气的事就是瞅个空档在黄曦彦面前刷脸,说,“哎,你这里要变成网红店了。”

黄曦彦手下动作不停,说,“那肯定也要谢谢小林栽培咯。”

小林栽培,哈,小林栽培。黄曦彦也不是一开始送他圣诞树就知道他叫小林,勉强也算是阴差阳错。还是那天李昀锐百无聊赖,翻他店里的顾客留言本,看到有意思的署名就念给他听,深觉好玩,也不管黄曦彦是否搭理。正说到怎么会有人叫much啊,黄曦彦终于舍得搭腔,“这是你同学咧。”

“同学?”

“嗯,应该是……历史系的吧?”没想到黄曦彦竟然还如数家珍,“这个男生常常早上来买A套餐,超早的,说是吃完去院图占座。”

A套餐是拿铁配菠萝包,最实惠的早餐选项,也因此出品稳定,比什么海苔肉松炼乳恰巴塔之类的看上去靠谱多了。不过黄曦彦一拍脑袋想出来的烘焙新发明也总是有人买单,女孩子们就很喜欢买他的司康礼盒,一份四只,备注好要他的手写牌。

留言本大家也捧场得很,一个月刷刷刷写满三四本,无印良品工作日记那么厚,黄曦彦仔细封上透明书壳,在封面认认真真写上:意见簿。括号里一个“没”字。

这样就变成了“没意见簿”。

偶尔李昀锐会想,这就是把店开在大学区的好处,心态年轻,学生叽叽喳喳地成群结队来玩,玩着玩着这家店就能好端端地开下去。不过又想想无人光顾的乐器店,不得不承认确实也有部分需要归功于黄曦彦的人格魅力。不知道是谁的建言,还是他自己探索,有一天吧台上多了一个海绵女孩的便签夹,黄曦彦看到他以后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来,关注一下。”

那张纸扫出来一看,是他新开的公众号,名字叫在外排隊coffee没错,第一篇文章已经发布了,却不是任何正儿八经的宣传,而是《我在台北动物园睡了一觉》。

此后他就用这个半不正经的平台筹措各种各样的小活动,号召大家带着最喜欢的蔬菜和水果来榨汁和做特调,以敦促大家多补充维他命;用宠物脱落的毛发戳毛毡(结果他自己戳出一只长了哭脸的狗狗),优胜作品送到宠物店去上墙;还邀请大家来喝咖啡时dresscode成一个周朝人,最后来的人都穿着马面裙或者亚麻裤子,摸不准头脑,纷纷问他周朝人到底应该穿成什么样。

黄曦彦在上衣的衣襟处别了一根玉佩,一边清洗玻璃杯一边笑,说“只是被历史系的教授嘱托了”。李昀锐进了店才知道有这种要求,被他大发慈悲地放进来,短袖短裤地混在一堆喝咖啡都要先给袖子打结的古代人里,笑眯眯地评头论足,看了一圈,说:“你最像周朝人。”

黄曦彦说,“靠杯我台北人啦。”

他在水槽和咖啡机组成的U型台后没有怨言地忙碌,又安静又妥帖,好像再忙都不会焦虑,李昀锐挤在吧台最角落的椅子上,得以好好地托腮看他,吸管在手里变成了搅拌棒,把奶沫都打散了。有一本正在启用的“没意见簿”就在吧台前,他顺手拿过去翻阅,里面掉出一根半秃的铅笔。

好像是在给他机会叫李昀锐非要写点什么一样。

动笔以前李昀锐好好地发了一会儿呆,想到他晚上在宿舍床上翻在外排隊coffee公众号的文章,没人帮黄曦彦运营自媒体,这些都是他亲力亲为。在创号后的第一篇文章里,他写:

“那天的天氣晴朗,但大象送了我一場雨水。於是我坐在長椅上,什麼都沒有做,卻享用到了彩虹。為了厚待這份突如其來的幸運,我在長椅上認真地坐著,回想起彩虹形成的機理。
彩虹形成需要固定的條件,被我看見,卻只仰賴我的運氣。”

李昀锐抬眼偷看一下黄曦彦,这人正忙着解答顾客的点单问题,无暇分心。他翻开留言本后面还没被写上字的随便一页,打开手机的繁体输入,先打了一遍,再郑重地抄上去。

喜、歡、你。

没署名,想了想,只写下了日期。

李昀锐把留言本合上,铅笔也好好放回旁边,背上双肩包走出去,虽然什么都没带走,甚至咖啡也只喝了一半,却心虚得好像做了贼,连一句再见都没和黄曦彦说。

希望你运气够好,也希望你这一次运气不好,他踢着里巷的石子,心乱如麻地想,如果看见大象制造的彩虹是好运气,那看见我喜欢你呢?

不过被看见的几率也十分渺茫,正因此,他才终于落笔写上去。

赛季匆匆过去,李昀锐遗憾在决赛前无法上场,坐了半天冷板凳,喝了一升水,把鞋带弄散三次,被蚊子咬了五个包,明明是早就心知肚明的坏事,真正来临并被勒令承受的时刻,还是漫长得无比煎熬。

在薄暮里听见哨声,这场加时赛打得艰难,打到球场都开了灯,他正要收起手机,走上前迎接队友,却在熄灭屏幕的瞬间看到被星标的在外排隊coffee跳出新消息。

很可恶,看了一眼他就认出了全部汉字。

“我真的是专程来跟你道别的。”

队友的嘈杂欢呼越来越近,李昀锐还不知道他们是赢了还是输了,不过学院杯总算落下帷幕。他被撞了个满怀,那看来是赢了,今晚又是通宵庆祝的劲夜。但那句话还有其他的含义吗?

吵吵嚷嚷的男子大生堆里,李昀锐突然说,“等一下。”

他的心跳得十分快,面对已成事实的坏消息,能做的也只有不停地产生不祥的预感。但那条推送消息,他还是打开了。

不出所料地,黄曦彦写道,“在外排隊要闭店了。和大家暂别的日子里,恭喜你们,可以不用在外排隊(笑)。”

李昀锐下意识伸手去按自己的侧颈,那里的脉搏正凶凶地跳着,然而他手指冰凉。

 

表达可惜之情的人有很多,黄曦彦此人环保得似乎可以不带走一片云彩,走之前最后一次开了捡漏市集,号召大家来店里选购二手物品,连买带送。李昀锐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墙上那幅猛虎玫瑰的拼图已经被摘下了,咖啡机上的海蓝色挂毯也没了,店里有时会点着的,窗台上的尼泊尔熏香被瓜分殆尽。

黄曦彦在一堆待价而沽或准备接洽有缘人的二手物品里,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神色,好像过量的别离终于把稳态的他打晕了一下。见到李昀锐,他没头没脑地说,“今天人真多啊,小林。”

李昀锐扯出一个笑容,在空了一半的店里乱走,“还有什么可以买的吗?”

“都可以。”黄曦彦说。

“那卖不掉送不出又带不走的呢?”

“就留在这里了。”黄曦彦说,“就是……丢掉。”

留言本都堆在那里,一二三四五,居然有七本,当代大学生的表达欲可真旺盛。李昀锐装模作样地拿起其中一本——他自己都分不出自己写字的是哪一本——他不抱希望地问,这个卖吗?

“怎么可能,我会把它们通通带走的。”

想也是。

走之前,李昀锐什么也没买,但他终于忍不住问黄曦彦,“你还有什么能留给我的吗?”

一篮春天做好的铃兰花徽章,一块像浮冰一样的冰箱贴,一叠没来得及分发完毕的口罩,上面画着一个小人在等地铁。黄曦彦把这些都塞进他的背包,又找出一份饮品单,李昀锐直愣愣地接过,问,“咖啡店,你还开吗?”

黄曦彦不置可否,“给你留个纪念喔。”

世界上不确定的事太多,他早该明白,表达遗憾就够了,再索要承诺未免太唐突,万一没实现,反而徒增伤心。黄曦彦乱哄哄地清理完他的店铺,静悄悄地关门,里巷再没有了在外排隊,只有清清净净人声稀少小动物声多的宠物店,和永远门可罗雀的乐器店。

有一天李昀锐出门去坐地铁,忽然领悟了一个没有用的道理。

地铁里的机械女声正发出提示,“候车的乘客请往里走,请在黄线外排队,请在黄线外排队。”

执勤乘务员和其他乘客都悄悄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还笑出了眼泪。

唯一的好事,大概是在外排隊的公众号还没有注销。虽然停止了更新,但至少还有过往的消息可以反刍。李昀锐的理性告诫自己不该沉溺于过去的日期,感性却十分理直气壮地说服自己黄曦彦写得确实很有意思。

“昨晚關門時,在門前遇到一隻陌生小狗,牠似乎很渴求我店裡面的燈光,我一邊打電話聯絡寵物醫院,一邊把牠帶進店內。可牠又莫名地很黏我,不知怎麼,突然我就對牠說,我送你一隻火把,好不好。”

“常來買A套餐的同學已經連續買兩人份的早餐一個星期了,也許是有值得高興的事發生,我寫在這裡,不是為了八卦或者非要祝賀你不可,而是倘若你忘了曾經有過這些甜蜜的小事,這裡會有證據提醒你當時笑得有多開心。”

“我喜歡的人,有一隻倔強的下巴。”

虽然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但李昀锐曾看着这句话很久,面对洗手池上的镜子,他做出一个又一个表情,直到看着自己的下巴都感到陌生非常。

他一度真以为在外排隊要永远地、永远地沉寂下去,甚至梦到黄曦彦飞回了台北,还在吾佳庄园流连忘返。哪怕李昀锐也并没有向后台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连新消息在三个月零十七天后跳出来,李昀锐都仍然以为是梦。

标题简简单单地写着:开新店了哦。

头图看起来则像是吧台的一角,有一沓咖啡豆手写小卡,印了新店名字的餐巾,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似乎很特别,被用心塑封好,即便拍出来有点反光,还是能看清这上面仅有的三个字。

喜、歡、你。

 

第一个冬天,从在外排隊离开,李昀锐通常要暗自生自己的气,主要是脑海中总是浮现黄曦彦的笑容,因此不好意思生他的气。偏偏黄曦彦还总很乐意实现他的要求,倒显得他是太麻烦的顾客。他并不确定这情绪的起源与好坏。第一个春天,他开始整天泡在篮球场,喝许多杯脆麦芽拿铁,参加各种各样名目奇怪的活动,在留言本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留言。第一个夏天,他球队里有队员毕业,通宵唱歌,喝了三十瓶啤酒,咖啡店搬空,只留下文字。第一个秋天,他轰然感到一无所有。第二个冬天,又失而复得。

故事的最后,李昀锐问过黄曦彦,到底是怎么认出他的留言。

没有诀窍,黄曦彦说,你的行为很隐蔽,一般来讲是不会发现啦。但是如果我喜欢你更早一点,你无论写什么,我都一定、一定会去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