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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嘈杂中,曹操被几位汉军押至广陵王的帅营。一进门他就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用眼神示意士兵们退下,绕至他身后,纤长的手指慢慢解松了他身上紧绑的麻绳。
“他们对曹将军真是太无礼了。”广陵王的双臂从他背后轻轻环绕住他,下巴贴在冰冷的肩甲上。
“现在,我只是个败军之将罢了。”他却无动于衷,直直地站着。士兵被全数俘尽,这一战他败得这样彻底。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差点被我下令斩了吗?”广陵提起一旁几上的玉壶,酒液如一缕银线落入杯中,曹操双手去接,却发现晃荡的酒盏里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味。
他紫色的眼睛垂下,盯着酒杯:“自然记得。”
“殿下会让史官怎么写,奸臣,贼子,不甘人下?”
“都是身后事。”广陵王腰上的佩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锐,如果曹操再仔细一点,他会看到她的眼中有一刹露出不忍的泪光。
她不会将自己的全部展示给他人,就算对方是抚摸过每一寸敏感和柔软的情人,或者,知晓每一处隐秘和伤痕的敌人。
“这是一杯毒酒。”曹操笑着说,他用手拨开额前垂下的几缕短发,举起了酒杯,却迟迟不饮。
“其实……是一杯假死之酒,孟德快喝。”广陵王开了一个玩笑,俯身坐在曹操席侧,温暖的掌心贴上曹操握杯的手。
他们都知道,杯中除了毒酒,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曹操被这个不太好笑的玩笑逗得仰头大笑,杯中的液体被笑声震得发颤。
“若是假酒,我倒饮得不畅快了!”
广陵王也忍不住垂头笑了,摇曳的烛火,将她轻轻抖动的双肩映得格外分明。
无论是饮马的草野外,还是大漠的营帐中,二人已经偷尝过无数次秘密的情爱。急切的吻不知是从谁的唇落下,又由谁的唇承接。上了战场拼得难分伯仲也就罢了,下了战场,未尽的兴奋继续蔓延到床第之间。
肌肤摩挲到温度高升,在阵阵欢欣里,他们仰起头,泄去了乱世中生存的紧绷和恐惧。
每次看着怀中双眼紧闭,满脸潮红的广陵王,曹操总有点自鸣得意地想,司马懿现在当了皇帝,做了她的夫君,那又如何? 山高路远,朝堂千里之外,他还是能常常到她的营帐里留宿一晚。
榻上互相搏戏,嬉笑怒骂到最后,他们总是抱在一起笑得喘不过气来。
但这次他们没有抱在一起。
“广陵王,我输了。我记得我们的约定——若有一日英雄末路,不劝降,只劝死。”
“但如果……我不愿意死呢?”曹操突然停住了笑,他看着眼前女子的脸,忽然涌生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有一个让你拒绝不了的理由。”广陵王脸上淡淡的笑容没有变。
“说来听听。”曹操握住她的臂,就像在即将破晓时,他总是想在榻上挽留她。
“孟德,先饮酒。”
“广陵王,先说。”
“先生觉得我的长子如何,可担大任?”广陵王的脸凑近了。
“太子司马昭?年纪虽小,却有未来帝王风范。”
“说笑了,犬子和孟德相比差远了。”
“为什么提昭太子?”曹操很疑惑,他看着广陵王狡猾的杏色眼睛,不知道她要将他军的最后一棋到底是什么。
“孟德君说过,愿意为汉室肝脑涂地。”广陵王深深呼吸一口。
“说过。”
“你的愿望不会后继无人。”
“当然不会后继无人。汉室正统,是天下民心所向。”曹操抿着嘴,浓密的剑眉微微压低。
现在,这天下是司马氏的天下。
沉默半晌,广陵王开口:“张仲景昨天告诉我,我腹中已有一个女胎,二月余一旬,算下来,正好是……。”
曹操一惊,手中的酒杯差点摔落在地,广陵王眼疾手快,双手将它重新扶稳,弯腰的动作仿佛是臣子向君王献上奏疏。他觉得一时白光炫目,头风即要发作。
不过经历过无数次战役的曹操马上就镇定了下来。
“我保证……她日后会坐上那个位置。但需要你的死。”广陵王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补充道。
“司马懿,不,皇帝对此没有意见?”曹操懂得其中意思,如果生下一个女孩,广陵王日后会有办法让她回归刘姓。自己的死不仅是她的功绩,也让善妒的司马懿无从怀疑女孩的父亲。
能让她再利用一次,当然心甘情愿。
“曹将军,愿意为我走出第一步吗?”
“广陵王的妙计,我的确是拒绝不了。”曹操顿首,自己从未想过这一招。输给这个女人,真是心服口服。他欲将酒一饮而尽,却突然转头发问:
“你为她取什么名字?”
“东海神龟,西天螣蛇。”广陵王朗声道。
他们又一起大笑起来。
曹操仰头,喉结低动,痛快地饮下毒酒。
“她是你留给我的礼物。”广陵王说。
二人并肩,相互倚靠着坐在玉席上,他们在等待药力发作的时刻。他再一次闻到空气中混合的神秘香气,那是她身上女子的香和刀剑的血。
穷途末路的将军靠着意气风发的广陵亲王,曹操渐渐觉得胸中发热,很想睡去。十年前,第一次解开她的衣带时,他的脸上也是这样热。
他没想明白,当时正议着战,二人怎么就由怒转喜,抚掌大笑,最后宽衣解带了呢?
应该说,这个孩子,是她给自己的最后的礼物。
“也许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与我交心的人。”广陵王淡然说。
“士为知己者死,足够。”
知己之间,一句话都不谈,却也无心可猜。
他们都不再说话,仿佛这只是一次如常的情事后,疲倦地依偎着。
……
广陵王高举火把,迈步走至帐外。怀中紧紧抱着装有他首级的木匣。
“曹操宁死不降,已斩!”她沿着高台缓步一周,向人群展示匣中的头颅。
士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夜色中,无数充满崇拜和激动的眼睛,晶亮地注视着主帅溅上了鲜血的脸——她仿佛比任何时刻都更妩媚,更摄人心魄——敌人的血渍,是军人最美的化妆。
浪涌般的呼喊声和兵戈的铁声仿佛慢慢在变得微弱,离她渐渐远去。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痛楚,冷风正在一点一点地吹走脸上血液的余温。
那是他残留的最后的一丝余温。
她裹紧披风向着营帐走去,双手轻轻覆上小腹,就像在风中护住一颗微弱的火种。
她相信自己和身上燃烧出的火种,会烧毁战乱不停的旧史,开创出一个没有腥风血雨,没有生离和死别的清平盛世。
或许那时他们会再次相逢,再说一个阴损的笑话,酣畅地讨论一夜兵法,或者只是静静地抚摸,前世的刀剑在背上刻下的寸寸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