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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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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31
Words:
4,0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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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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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宗良】狐仙与谶妖

Summary:

“我的第三个谎言是……”
“宗太从来没有掉进海里。”

Notes:

#宗良七夕50H·冲绳海的77次日落#
【8.22|2:00】

Work Text:

01

宫城良田是个乌鸦嘴,从小就是。

 

五岁那年,邻居出海打渔,他直勾勾地看着人家的手臂,叮嘱道:“要小心”。邻居一头雾水,没想到收渔的时候转轴忽然失控,直直地将手臂给卷进去了。

 

六岁那年,和他玩得好的伙伴得了小感冒,他对来拜访的伙伴家长说了句没头没脑的“小心高烧”,家长自然也没理会。结果过了几天,伙伴竟真发起了高烧,因为没来得及治疗,死去了。

 

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譬如去新婚人家喝喜酒,他对那个新郎说“要一心一意”,新娘同样摸不着头脑,可没过几天,新娘便撞见自己丈夫偷情。

 

总而言之,之前那个断掉左臂的邻居,死了儿子的家长还有抓住自己丈夫偷情的女子全都联合起来说——“宫城家的那个儿子就是个乌鸦嘴。”

 

“就是因为他说小心手臂,我才会断臂的。”

 

“就是因为他说我儿子会发烧,我儿子才会死去的,明明一开始就只是小感冒。”

 

“就是因为他在我结婚那天说我丈夫会出轨,所以我丈夫才会鬼迷心窍和那个寡妇上床的。”

 

于是大家都堵在宫城家门口要讨个说法,父亲艰难地堵着大门,母亲则流着泪将瑟瑟发抖的良田紧紧抱在怀里。

 

可惜未果,他们破门而入,声称要把乌鸦嘴良田淹进池塘里。

 

神子这时候出现了,村里的人是很信奉神社的,面对突然出现的巫女他们都停手。良田弱弱地哭着,他的母亲在争斗中昏了过去,父亲瞪着双眼看向试图从他们手里抢走儿子的人。

 

“神子大人,这个孩子不是正常人,他肯定是乌鸦精,真正的良田一定已经被这个妖怪杀死了。”为首的邻居说道。

 

但是神子摇摇头,没有理会邻居,只说良田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是天上的谶花来人间过渡。

 

对于这番高深莫测的说辞众人皆是不甚了了,良田的母亲很快反应过来,弱声弱气地问,是否这就说明他们不能做出杀害良田的行为。

 

这是当然的。接着神子皱眉,思忖片刻,又补充道,但良田毕竟不是普通孩子,应该养在神社里,在神明跟前侍奉,将来攒了功德能够脱离谶花的特性,来世投胎到寻常的身体里去,再也不要叫人误解。

 

于是良田就这样跟着神子回到了神社里。

 

02

宫城宗太是供奉在神社里的狐仙。

 

村庄里的人们都很信奉神社,出海捕鱼的渔夫,即将生产的孕妇亦或者是参加升学考试的学生,都会在神像前虔诚地祈求狐仙保佑。一般人看不见宫城宗太,他就卧在塑的狐仙神像怀里,百无聊赖地观察前来朝拜的人类。

 

等到人都走掉的时候,年幼的良田从角落里钻出来,问狐仙:“你真的会保佑她吗?”

 

宗太就拿过贡品台上的苹果,递给良田,随口敷衍道:“当然会的,毕竟我是狐仙。”

 

良田啃了一口,是酸涩的味道,他不愿再吃,便咽下最后一口苹果,后郑重其事地告诉宗太,“刚刚离开的小姐似乎不能顺利生产,不过幸亏有您的保佑。”

 

噗嗤。宗太忍不住嗤笑,只当良田是童言无忌,又拿起一个果子往嘴里塞,甜津津的,很爽口。

 

神仙很忌讳违背法则去办事,人类出生或者死去由自然法则来掌控。宗太自然也不会去管凡尘的这些琐事。

 

后来良田才知晓,谎言原来是酸涩的苦味道。

 

年幼的谶花在神像前吞下狐仙衍弄孩童的虚言,着实病了半个月,他原先不知道谎言有这么大的威力,只是自此以后不敢再吃苹果。

 

狐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良田是神子在外面偷偷生下来的孩子。毕竟能看见狐仙的凡人除了神社的巫女,就只能是巫女的后代。

 

他自认不是那种狭隘的狐狸,侍奉狐仙的神子若是有了尘世的羁绊,他一定是不会强迫她留在神社里的。

 

乍一得知良田原来是天上过度来的谶花时,宗太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然后再是疑惑,“谶花是什么?”

 

“谶花千年结一花瓣,可预知,终生不言谎。”

 

终生不言谎。

 

说实话,连身为狐仙的宗太也不能保证自己从来不撒谎。只要是存在感性的动物就都会欺骗,谎言是本能,出于爱的名义也好,趋利避害也罢,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不说谎话压根活不下去。

 

唯独良田是个例外。

 

03

良田来到神社的第十年,村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密密麻麻的雨滴编织一张细网把整个村庄罩住,不眠不休的雨下到第三天时,山洪暴发了。

 

于是村民来神社里请愿——请狐仙大人停止这场大雨吧。

 

宫城宗太照例瘫在神像的怀里,良田则躲在角落里,看狐仙不以为意的样子,透露出睥睨众生的神性来。

 

“您会保佑他们吗?”良田不厌其烦地询问着相同的问题。

 

宗太挑眉,左右不一的眉毛和只剃了一边的鬓角显示出恰如其分的合适感。

 

“当然不会。”狐仙回答得理所当然。

 

而良田也早就习以为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

 

第四天的时候,雨停了。

 

神仙要仰赖凡人的信奉维持神力,这场大雨停得很是时候。宗太常年亏损的神力忽而补足不少,没再懒洋洋地卧在泥塑像下。

 

结果当天下午,宫城宗太就和冥差打了一架。这件事的结果是,落败的一众冥差说宫城良田坏了规矩,修改人类的寿命,迟早是要遭天谴的。

 

宫城宗太感到莫名其妙,说到底,和冥差打架这件事祸起良田,他完全称得上是一只恪守天规的狐狸。

 

晚上的时候,宗太先把这件事告诉了神子。

 

神子听罢,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问,您是否记得成为神仙以前的事情呢?

 

提起以前,宫城宗太耳边就会想起一阵含糊不明的呼喊,是那样哀婉,那样悲戚。可只要细想,欲裂的疼痛就会迅速占领他的大脑,要他不敢再回想半点。

 

“记不起来了。”话音未落,那股撕扯般的痛感立时消失,宫城宗太才得以喘息。

 

所幸大雨过后恢复的神力不仅可以支持宗太打败冥差,也让他有余力把忤逆规则的良田抓来问询。

 

十年的相处,宗太非常清楚,良田的特点是,从不说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偶尔也学会了用沉默应对不想回答的提问。

 

然而为什么惹到冥差这件事,显然在良田不想回答的范畴。和神子一样,良田对冥差的事避而不谈。转而讳莫如深起来,问道:“你还记得成为狐仙以前的事情吗?”

 

宗太害怕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疼痛再次造访,连声道,“我记不得的,小良”。熟悉的巨痛却没有发作,他正惊诧于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熟稔地唤良田的名字,一阵强烈的混乱就在脑中交织碰撞。

 

起先宗太仿佛是点着灯在燥热的小屋子里,睡得不甚安稳,颠颠倒倒地做些怪梦。接着,海浪的声音就从小屋里翻起,一直传到生物圈最低之际,这是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没有踪迹的地方。

 

04

有些神仙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神仙的。

 

——即使是狐妖,也是有可能成为神仙的。

 

宫城宗太时常在格言后面加上这么一句来安慰自己。

 

这时候安娜就会用手扒住他的后颈说,“你还是先学会化形吧。”

 

宗太虽然很想训斥一顿没大没小的妹妹,但软绵绵的爪子刚搭上妹妹的手背,安娜就狠狠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甚至发出尖细的叫喊,“阿宗真可爱呢。”

 

然后宗太就只能忙不迭地逃出人形安娜的地盘,发誓再也不在神社周围休息。

 

有天赋的妖怪就是这么气人,安娜也不过是活了十五年的狐狸,竟然比哥哥还早化作人形,甚至成了神社的巫女,供奉在谶仙底下。

 

说起谶仙,宗太总是很鄙夷的样子。因为他是天上来过度的谶花,下人间便直接成了神仙,被众人敬奉在神社里。

 

大多数神仙生来就是神仙。

 

其实这才是普遍现象。

 

“阿宗,真的很想成为狐仙吗?”

 

化形后的一个夜晚,宗太兴奋地跑来神社和安娜炫耀,却撞到刚从门口出来的谶仙。

 

化了人形的宗太和良田是一样高的,只不过宗太看着只有人类十二岁的模样,很是稚嫩。这也狐妖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待谶仙。

 

可惜没看明白。宗太用目光静静描摹良田高低不一的眉毛,视线最终落于良田左耳闪闪发亮的耳钉。他们有着相似的眉眼,同样不对称的鬓角、耳饰,某种意义上来说,良田和宗太还挺相似的。这么想着,宗太对良田的鄙夷忽然就消失了,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会瞧不上谶仙。

 

阿宗,真的很想成为狐仙吗?

 

良田这么问的时候,海浪的潮骚如在宗太耳畔,又是那样深远,仿佛源起宇宙尽头、太古洪荒。

 

最终潮骚寂灭,谶仙打量狐狸的眼神近乎轻佻,良田用手指点点宗太的额头,说:“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狐仙”。

 

听闻别人的谎言是酸涩的味道,谶仙的谎言是掰开血肉揉进骨髓的疼痛滋味。

 

那边宗太兴奋地问:“真的吗?我听说谶花从不说谎,否则是要折损仙寿的。”

 

“这是当然的”,良田回答,“谶花从来不会说虚假的语言。阿宗,你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狐仙。”

 

05

谶仙在神社的时候,村民一般轻易不来祈拜。

 

因着谶花的特性,良田总是诚实地告知每一位来拜访的凡人,他所得知的预言。

 

预言总是坏事居多。所以大家都认为神社里供奉的是乌鸦仙人。

 

直到某一天,谶仙又说:“三日后村子会起大火,死伤无数。”

 

由于良田每次的预言都会成真,独臂的渔民,失去幼子的父母还有丈夫不忠的妇人早就恐慌无比。

 

他们说这些都是神社里的妖怪作祟,不幸之所以会降临都是因为那只乌鸦精的邪法。村民们本就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之下,如今有了仙人其实只是精怪的传言,很快这种害怕就扭曲成愤怒。

 

他们愤恨带来坏消息的人。

 

……

 

等宗太在漫山遍野的焦黑中找到良田的时候,谶仙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大火起来的时候,村民们都拥在村长家商讨如何讨伐神社里的妖怪,并未注意村落的另一头,悄悄升起的火星。等到大火蔓延时,早就来不及了。

 

失去信民的神仙会怎么样?宗太以前从来不知道,只是看着即将咽气的良田,他只感到绝望的窒息。

 

“阿宗。”宗太长得比良田高了,他需得费劲地踮脚尖才可以触摸到宗太的额头,“还有两次。”

 

什么两次?燃烧的废气让宗太呼吸困难,他忽然有许多话要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该这么无力,起码不要在良田面前。

 

06

“狐仙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狐仙的。”

 

宫城宗太忽而记起一切,百年后良田又变回了谶妖来到宗太的身边。

 

这真是两世注定的缘分。

 

宗太和良田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久,良田抱怨道:“你给我的第一个苹果就是苦的。”

 

宫城宗太失笑,“原来你在那个时候就记起我来了。”

 

非但如此,我还记得我们成了亲。良田说起这件事时眼睛亮亮的。那天我并没有死去,因为还有你和神子,哦不,安娜的供奉,我还坚持着活了几年。那几年里,我度过了我百年里最为快乐的时光。

 

宗太听着很高兴,没想到上辈子他们竟是互通心意相通的。

 

可高兴的情绪没持续多久,就听见良田问:“可是,阿宗,你说,只是把预见的事实说出口,也是罪过吗?”

 

“不,小良。”宗太此时稳重得像良田的哥哥,他说,“诚实是很可贵的精神。”

 

……

 

黎明时刻,安娜一再不安地向宗太确认,“一旦法阵启动,你就得搭进你全部的神力才能拔除小良身上谶花的特性。”

 

“这样你就会变回普通的狐狸。”安娜又补充。

 

“没关系。我想小良能作为普通人,快乐地活下去。”

 

好吧,安娜也松了一口气。那天我告诉你的关于谶花的特性,其实还有后半句。

 

“谶花千年结一瓣,可预知,终生不言谎。反之,虚言成真,花落人亡。”

 

良田呢,为你说了两次谎。他一共就三片花瓣,等第三片落完以后,他就得死掉了。这样也好,宗太。

 

安娜安慰般地拍拍狐仙的肩膀。

 

宗太却如遭雷击,成为狐仙以后,死亡就离宗太很遥远了。可是在听到安娜说良田只有三片花瓣时,逐渐失去呼吸的、包裹在海水里的腥咸的死亡清晰地将他包裹起来。

 

耳边良田的惊呼和幼年时听得的怒吼重叠交织,宗太几乎分不清哪面才是现实。

 

一口温热的气息踱进宗太的口腔。像两尾游鱼相互逐水,舌与舌在共舞。再睁眼,一切都消失了。

 

劫后余生般的,宗太紧紧抱住良田,“我全都知道了。小良,我的小良,答应我以后别再用谎言来留住我,好吗?”

 

闻此,宫城良田面露悲戚,却流不下任何眼泪,嗫嚅道:“晚了,阿宗,一切都晚了。”

 

“我的第三个谎言……”

 

滴——

 

病床前的呼叫铃声吵醒了守在床边的宫城薰,昏迷多日的良田此刻苍茫地盯着天花板,说出了未尽的话——

“宗太从来没有掉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