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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寻找猎户座
父亲送他黄铜望远镜的那年,他还不清楚自己的天空有多小。那时他已经发现全英国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十四岁的哥哥菲利普积极参与着王室社交,从不说错话,也不跳房子、爬树,不会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弄得浑身是伤,老成的派头逗得众人大笑。但亨利一向是个古怪的孩子。他看人的眼神总是过分专注而显得失礼,他喜欢溜去宫殿的地下室和厨房,让厨师、司机和女管家举着他跳舞。除了偶尔和哥哥、表亲斗嘴,他总是非常安静,但他永远清楚自己的爱憎,一旦投入便一发不可收拾。
七岁时,他迷上了星空。那架望远镜看上去很古老,像是父亲常扮演的《亨利五世》中的角色,他喜欢它的温度和充满历史气息的黯淡光泽,更爱父亲为他指出的那一片天空——猎户座俄里翁,旁边那颗闪亮的星是他的猎犬西里斯,他最忠诚的朋友。为了追寻星星,他们开车离开多云的伦敦,安保车尾随其后。他们来到一座西班牙小镇,夜里父亲来叫他和比阿特丽斯起床——但他一直醒着,只是在装睡——他们蹑手蹑脚地逃离安保的视线,母亲让他们安静点,可其他人根本不管,笑得前仰后合。他们在野地里点起篝火,母亲念起《荷马史诗》中的一段,父亲弹着吉他为她伴奏,比阿吵着要学拨弦。亨利从望远镜里注视着天穹,倏尔感觉自己再也不怕黑暗了。不是一个人在白金汉宫迷路、误入壁橱的黑暗,而是钻进满是星星图案的被窝,等待黎明的到来。
II. 上帝的天平
多数情况下,亨利都会热爱自己应该爱上的事物。第一次被抱上马背,他就知道自己离不开这种高贵的生物了。他灵活的身体是为马球而生的,他喜欢单手握缰,另一只手挥动球杆,放纵自己的身体随着马背颠簸起伏,嗖的一声击中鹅蛋大的小球。在荷尔蒙开始躁动的年纪,能不断流汗、再流汗,让肾上腺素控制自己是一种解脱。
他也真心热爱中性色的装扮:深蓝色大衣,鸦黑色无尾礼服,灰色或冷色条纹领带。度假时,就是驼色开衫、浅色亚麻衬衫和米白色短裤,在同学中引起了嘘声。他不想用花哨的服饰分散人的注意力。
还有音乐。比阿为了放弃小提琴学吉他大吵大闹,亨利虽然也喜欢摇滚和(煽情的)流行乐,钢琴却一直都是他的第一选择。问题从来不在于一个王子是否应该精通钢琴,在慈善音乐会上表演;而在于有时他太沉迷其中,会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常常练琴至深夜,直到母亲和比阿来求他去睡觉,顺便带着一句威胁——“熬夜的小男孩可长不高呢”。他坚持定期去听严肃的音乐会,包括牛津校园里的小音乐会,而且惧怕吵闹的夜总会和派对。王室的新年聚会(通常有施特劳斯和华尔兹)固然无聊,同龄人的跨年派对却是更为恐怖的噩梦。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让无数的陌生人看见自己尴尬的手脚,他总是感觉自己濒临心脏病发。
他不合群的天性被国王当作成功的教养,被同学视作孤高和傲慢。青春期的某一天,他意识到或许正是因为他有一项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会让家人和世界愕然,上帝才让他去满足他们对王子的其他期望。因为他心存一种不可理喻的爱:他渴望被一个漂亮、强壮的男性拥入怀中,得到电影里达西先生对伊丽莎白的注视。他逐渐成熟的身体渴望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弹奏,为之谱写一段和弦。在画廊里看见身上插满箭矢的圣塞巴斯蒂安画像,他的耳根会不争气地变红;读到《莎乐美》中公主对圣约翰的渴望,他也想啃咬一个男子的嘴唇,用自己甜蜜的汁液涂抹它们。他爱听同学开下流的玩笑,把他当作他们中的一员,一个被青春期荷尔蒙冲昏头脑的愚蠢男孩,而非不彻底民主革命留下的遗迹,一只不堪把玩的古董花瓶。
在寄宿制男校,男孩们什么实验都做,不必负任何责任。没有人需要承认自己喜欢男孩,只要说那是青春期,他们又没有时间和女孩约会,还能怎样呢?王室管家无法监视这里。伊顿本来就是一座监狱,在这里可以做法外狂徒——但那是一所等级森严的监狱,高年级男孩支使新生跑腿,有时也会美其名曰遵循古希腊传统,“向年轻人传授一些年长者的经验”。从某一间神秘教室的趣闻到各种各样的姿势、狼藉的现场,卧室里的密谈伴随着男孩们疯狂的笑声。亨利仗着特殊身份躲过了大部分折磨。感谢菲利普的建议,如果他不想做,他还可以向那些忐忐忑忑对王子提要求的人摆出保密协议。用一种等级制度战胜另一种等级制度。
他倒是喜欢和其他人一样喝得烂醉,逃出校外完成“五点挑战” ,借着醉酒放纵。也许别人是真的醉了,然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是明晃晃的白炽灯照在头上,让他挂在袖子上的心无处遁形。一个人总得非常喜欢一件事才能用心钻研,很快就有了传言:亨利在那方面简直是个奇才。向他调情的话越来越大胆,有时他觉得很受用,有时却莫名感到惧怕。害怕起来,他就躲进书本的世界,一连几天不和人言语。
III. 遁入密林
亨利无法解释自己的忧郁。别人的忧愁倒是容易说出口。如果安东尼奥捂着心口感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那是因为他无法说出自己对巴萨尼奥的情感。如果大卫王悲痛欲绝,那是因为他爱的约拿单惨死于基利波山。如果托马斯·曼感到忧愁,那是因为他只能将部分真实的自己寄托在一个虚构的、为美少年痴迷的作家身上……亨利能将这个清单一直列下去。历史和虚构表达现实,也掩饰了现实。他曾穿上戏服扮演迷恋男宠而荒废政务的祖先爱德华二世——出于一种无意或恶意的幽默,话剧社竟然真的让他出演了这个角色。
或许是从外祖父提起蒙克里斯滕勋爵 开始的。这位表亲几乎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拥有一个同性伴侣了,外祖父只撇了撇嘴,说“唯一庆幸的是他毕竟不姓温莎”。或许国王从菲利普那里听见了什么,想要提醒亨利管住自己。在成年人锐利的目光下,亨利浑身大汗,下意识地看向父亲通常的座位,发现他并不在那里。母亲也不在。他们缺席有一阵子了。从前父亲大概也有所察觉,几次试探性地告诉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找爸爸妈妈聊一聊。他说不出口。他以为一旦说出就再也无法挽回,现在却有另一种更无法挽回的东西:什么都晚了。两年前国王患病,外交事务都暂时落到了母亲头上,他们一家人为此放弃了一个又一个假期;国王刚刚好转,父亲又病了。癌症,晚期。母亲丢开了所有事务,全心照料病人,菲利普告诉他,你现在十六岁,有些平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在餐厅和加油站打工。国王又说,现在你要肩负起上千年的传统,那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留给他的选择从来不多。他开始独立出席公开场合,却再也无法安心享受关注,害怕这双热忱的眼睛暴露秘密。他越来越不喜欢人群。世界太吵,周围的人太多,只起床面对其他人,和他们说话、握手,就能耗尽他的力气。被迫身处欢快的节日人潮时,他开始想象自己没入密林深处,一直往前走,城市的霓虹灯黯淡下来,天上的星辰逐一显现,而他会在其中找到猎户座。他在脑海里勾勒林中每一棵树的纹理,每一片叶子的形状,让它们真实可靠。那些树叶的缝隙间藏着无数的小眼睛,它们守着他,听见他所有的秘密。对他来说,这片刻安宁理应足够了。但忽然之间,那些充满魔力的树叶沙沙声散去,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在林间发不出任何回声。
他迷路了。他在林子里陷得太深,他攀过没有路的泥坡,忘记了自己在哪一块树皮上做过记号,他点起篝火,向夜空放出信号,但似乎没人能看见他。
IV. 皮囊之上的花园
父亲的病不见好转,亨利落入情绪低谷。恰好菲利普带着一帮大学同学来肯辛顿宫做客,哥哥说总关在屋子里会生病,让亨利和他们多聊一聊,提前了解大学生活。哥哥的计划暂时奏效了,那些人并不都是只知道谈论地产的家伙。其中彭布洛克伯爵的儿子马库斯十分英俊,喜欢端着一杯香槟在沙龙里转圈,讲述自己“壮游” 旅途中的趣事。亨利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去,在希腊的小岛上待个两周,将意大利从南至北游遍。他的眼光一刻也不离开这个活跃的发言者,被绕得晕晕乎乎。
晚上他到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马库斯来找他,触碰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他们说了很多情话,年长的男子坦白自己并不那么喜欢菲利普,和他交好都是为了接近亨利,而亨利让他带走自己。回到宫殿前,御马官带着保密协议出现了,发现他们的亲热行为一直受到监视,马库斯嘲讽地大笑,握着亨利的手随意签了几个字。他们悄声绕过烟雾袅袅的沙龙,路过几幅历代国王的画像和凯瑟琳公主空荡荡的房间,亨利心神不宁地摸了摸门把手,马库斯一直在身后推着他向前。
那种感觉并不舒服。马库斯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想要亨利太久,难免有些急躁,亨利说没关系,他学什么都很快。他热切地投入其中,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摆脱生活。这段激情只持续了三个月。亨利发现自己并不是马库斯唯一的情人,对方再次露出嘲讽的笑容:尊贵的王子殿下,你还记得自己以后要迎娶威尔士王妃吗?亨利爆发了,那场争吵最终导致了他人生第一次惊恐发作。他在卧室里休养了整整一周,还惊动了白金汉宫。
往后的日子里,他总是不愿回想起这一段经历。那是一幅被泼上秽物的画,那么令人难堪,只能被塞进工具间等待着腐朽。但马库斯取得了另一种胜利。冷静下来后,亨利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自己又犯了热忱过度的毛病,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情爱应该是一种附着在皮囊之上的美丽花园,而不是将自己灼伤的岩浆。而且他也无暇再为一场悲剧的情事感伤了:父亲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
V. 有去无回的国度
亨利理解不了死亡。一夜之间,管家将亚瑟·福克斯的所有物装进一个个大纸箱,据说是为了害怕凯瑟琳触景生情,她冷眼看着他们跑前跑后,任亨利和比阿特丽丝从中抢救出一两样留作纪念,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随后母亲搬出了肯辛顿宫,理由是“你们都已经成年,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亨利和比阿知道他们被母亲抛弃了,被留在这个充满回忆鬼影的地方。亨利这才意识到走廊里的画像有着怎样的意义,“祖先”不是一个空洞的词,而是曾经活过、挣扎过、死过的人,不论他们生前是天使还是混蛋,最后都去了同一个秘境,他们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
菲利普也离开了,被派遣到另一个半球履行职责。比阿的应对方式是每天晚上离开,带着一身酒气和不知什么东西回来,毁了整个肯辛顿宫的宁静。亨利舍不得离开,也无处可去。他循环播放大卫·鲍伊的《拉撒路》,读了许多关于死亡的书,但那些文字像气球一样飘在半空中,他无论如何也捉不住它们的含义。有一阵子,他的眼睛甚至无法聚焦于任何文字。他不停地想着父亲临终前蜡黄的脸和深陷的眼窝,想到母亲为他换上整洁的西装、领结,却掩盖不了屋子里愈发浓重的死亡气息。父亲是怎样握住他和比阿的手,是否靠在他肩头,强咽下痛苦的呻吟,说自己永远不会离开,因为他爱他们,因为他们身上有他的骨血?有些细节在回忆里褪色了。
王室的治疗师来过。他不再开口说话,如同父亲为他朗读过的台词——“死亡寒冷又污浊的手指压住了我的舌头。”他也睡不好觉,最困难的时候,每周有一半的天数整宿失眠,这让他头疼心悸,差点在课堂上晕过去。他有时会想,父亲的血是否真的留在自己体内,他为何没法像亚瑟·福克斯一样乐观、坚强、有魅力?他为何不能同时活在舞台和现实中,被所有人不顾一切地爱着?这类琐碎的沮丧填满了他的意识,滋生着新的沮丧。由于无法拒绝出席活动,他选择让所有人讨厌自己。他对珀西和其他朋友态度冷淡,镜头前挂着淡淡的微笑,镜头背后却对所有人冷嘲热讽。他为自己变脸的速度陶醉。
这些行径最后都传到了国王的耳朵里,但国王正忙着对付媒体和把比阿送进改造所,相比之下,亨利的崩溃微不足道,吸引不了注意力。亨利永远想不出比阿那样自毁的法子。十八年温驯、被动的人生消磨了他在这类事上的创造力,所以他只能在苏活区的夜总会门口哭道,比阿,你不能这么自杀,爸爸死了,妈妈不要我们,我是个没救的基佬,你要是死了,我他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
这一次他似乎得到了一点回音。比阿回家了,每个人回归金丝笼,担负起自己的责任,肯辛顿宫恢复了平静;这几乎是他能设想的最好的结局。
VI.受虐倾向
亚历克斯·克莱蒙-迪亚兹,亨利听见了他的名字,却只能假装没听清。鬈发的拉丁男孩靠近时,亨利脑子里燃起了一种逃离的冲动。他还不清楚要逃离的是什么,他的耳边只剩一种充满异域情调的笑声。他失眠了整夜,顶着两个黑眼圈,冒青春痘的额头被王室造型师涂上了厚厚的遮瑕膏,这个男孩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惯于待在地下室的人受不了强烈的阳光。亚历克斯在人群中应对自如的天赋,亨利一辈子也学不来。亚历克斯,他的一双眼睛仿佛在说自己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一切都透明、澄澈而鲜活,像泉水下欢快摆尾的热带金鱼。亨利被吓坏了。他不能容忍这一切发生在这个时候——在父亲去世,他刚刚决定认命时,有人在强行将他拽出自己的茧。他放开亚历克斯的手,机械地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压根不成其为理由。他只知道待在这里,他可能会就地瘫痪。
比起王室的社交,在牛津的日子称得上快乐。课后端着一杯茶在草地上尽情闲聊,谈论王尔德、E.M.福斯特和奥登,有时科尔姆·托宾会出现在礼堂,赢得众人欢呼,没人觉得性是一个不上台面的问题。到处都是解放和自由的声音,不论喜欢谁,他都可以发出暗示,然后将他们带到自己的小公寓——只要他们愿意签保密协议。他们大多是“平民”,有些还是坚定的工党,对一个现实的王子既困惑又好奇,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那叠资料被捧出来的瞬间,看见来人惊愕的双眼,他讽刺地想,也许他应该活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图灵一样接受化学阉割。有时他用荤话和技巧补偿,有时他的耐心坏极了,一等对方目露犹豫地签下名字,他就将人赶出门,不许对方抱怨。还有的时候,他在眩晕中想起亚历克斯,或者是因为想到亚历克斯而感到眩晕,他也分不清了。直觉告诉他,亚历克斯才不会害怕保密协议。他什么都不怕,他举着一把火冲进森林,还以为那只是平常的一天。
亨利不敢主动搜索亚历克斯,但亚历克斯实在是阴魂不散,而且不知为何对他异常刻薄。他嘲讽亨利在镜头前皮笑肉不笑,像注射了肉毒瘤素,还手舞足蹈地对同行友人模仿亨利跳华尔兹。他的情绪激烈极了,滑稽得像是动画片里的人物,亨利不断被他对自己的评价逗笑,简直没法保持忧郁。亨利是个可怜的受虐狂,为了配合这场演出,他每次都毫不留情地回嘴,对所有人宣布亚历克斯有多么烦人,以为这样能将对方推得更远。在心里一个阴暗的角落,他也想如果此生无法得到那个美国男孩,至少不能让他忘了自己。
转眼间,敌人和朋友的演绎都进行不下去了。他无法假装没有嗅到亚历克斯的古龙水味,不想品尝他舌尖的酒,夺走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想和亚历克斯做爱——在爱前面接上一个万能动词,用一种自由的行为遮掩心灵的枷锁。而当他在脑海里反复实验着这些罪恶的念头,按照不同的顺序排列组合——他们应该先告白,还是先做爱?先解开结实的衬衫纽扣还是直接从裤子下手?似乎两样都不错——再想到它们的种种后果,他只觉得好笑。最近他笑得太多了。
VII. 他的名字
亚历克斯一聊起来就没个完,他的话溢出了短信对话框,最后他们不得不接通电话(是他主动打来的,亨利满足地想)。隔着电话线,他那懒洋洋的、咬着牙龈发声的美国腔嗡嗡作响,有相当强的催眠效果,又引起了更多的焦虑,亨利觉得只要自己按下红色的挂机键,就算是亲自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连。他做不到。他说,随你变吧——意思是,你可以挂电话,你随时可以感到厌倦,你可以永远不回报我的感觉——你最好如此。美国人是时候学学英式委婉了。显然,亚历克斯并没有学会。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明白,或者说即便明白了,也要大声宣布自己不认同。亚历克斯站在喧嚣的中心;亚历克斯滔滔不绝,什么事都要盘根问底,即便是在最私密的对话中,语调也总是显得欢快;亚历克斯不允许他说“抱歉,这是个误会”。在美国男孩眼里,世界简单到这个地步:有误会就要澄清,真心能跨越障碍,嘴如果不想说话,就得投入接吻这件小事。
他们站在肯尼迪花园的雪地里,亚历克斯开始回应他的吻,亨利立即清醒了,焦虑累积到了临界点,他思考着对于亚历克斯而言,这样的吻能否随意分给所有人。他恐惧,嫉妒,他企图挑衅和征服的舌尖被烈焰烫伤,却止不住向火的中心靠近。从雪地吻到马具室吻到巴黎吻到洛杉矶吻到得克萨斯纽约温布尔顿,亨利的唇齿舌骨指发腰窝腿间都染上了檀香33的气味,走神的间隙充满了混乱肮脏的回忆。他反复回味那一天,他跨坐在亚历克斯身上,亚历克斯突然说: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羡慕一匹马。亨利笑得那么张狂,恍惚间忘记了他们身处一间堆砌着古董家具的奢华酒店。他在飞驰,在烈日下流着汗,运用着全身力量跳跃,碾过一块块草地,通过一个个路障——当然,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用上哪一块肌肉——前方似乎没有终点和边界,以至于当他到达终点时,比起失去目标和方向,他感觉更像是脚下的土地被抽走了。亚历克斯从下面接住了他。
亚历克斯·加布里埃尔·克莱蒙-迪亚兹。在那些无法相见的夜里,他让这个长得拗口的名字钻进自己的意识深处,而意识就是身体就是手指玩具梦境。他的梦有着清晰的线条感,逼真的触觉,足以让心理分析的象征符号解体——里面全是亚历克斯,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长着一张梦魔的脸,没有高耸入云的纳尔逊纪念柱。亨利写越来越长的邮件,故意接通电话让亚历克斯听自己充满渴望的声音:瞧瞧你对我做了什么,这些罪证最后会进入审判程序。亚历克斯趁机攻击他的心灵。他让疲惫不堪的亨利说话,谈谈你自己,谈你的超人父亲和姐姐,谈你为什么关心猎户座。邮件是一个大问题。亚历克斯甚至开始引用前人的话,来证明他其实是美国第一书呆子(好吧,见识了),亨利不甘示弱,这种游戏持续下去,他能让亚历克斯重新认识一遍酷儿文艺史。那些邮件亲密得可怕。亚历克斯接纳了他的造作,接受了他有时不关心王冠、财产、军旅生涯乃至人类磨难,只想用几句覆盖重重隐喻的文字说出自己的感受。
他开始想象亚历克斯是一切人物的集合,同性恋的,异性恋的,虚构的,真实的,历史的,现在的;他名字里的A意味着艾丽莎的亚历山大,亨利·詹姆斯的安德森,是莫里斯·霍尔的亚里克(哦,谁让他自称工薪阶层的孩子?),甚至是海丝特·普莱恩胸前羞耻的红字。那次在得州乡间别墅,亚历克斯吻上他胸口时,亨利自暴自弃地想,如果有一天他们的事曝光,就在这里烙下这个字母吧,如果他们再行行好,允许他保留纹章戒指上那个表示亨利-同性恋的字母H,它们倒是可以凑成一对。
VIII. 热忱的代价
在过往的二十年人生中,亨利不时感觉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承受力。如同眼前的一切在飞速旋转,他得紧紧抓住点什么,以免被扔进外太空。胆怯的自我跳出来叱骂他,说他本来就不应该属于任何人。于是他又回到了那片没有出路的森林。在他第一次发现跟踪的狗仔队时,在他徘徊于同性恋酒吧门外时,在每次惊恐发作时,在父亲去世后的两年,当然还有失控吻了亚历克斯的那次。到了今日,他更加理解这就是母亲失去父亲后的感受。他原谅了母亲多年的不闻不问,这或许就是他们母子身上的血咒:对爱太过热忱,被它抽干了生命。他也同时理解,当母亲和他在面临失去时,都会感觉到周围的事和自己不在一个维度。他们只能疏离地远观着,与之失去了联系,也不敢再产生联系。
实际上他想过很多次:失去亚历克斯的可能。但不是这样的方式,不是逼迫他来做那个理性的人。他本来希望亚历克斯判他缓刑,比如一年后,当他坚持用愚蠢的信息骚扰,对方却忙着参加演讲、竞选公职,不予回复,他便知道自己该退出了;又比如他们终于受够了分居两地,亚历克斯说:来华盛顿,躲在我的房间里写你的书,因为我的工作比你的有意义。那样他会拒绝,痛骂亚历克斯是个混蛋,自己再次看走了眼,分手变得顺理成章。即便如此,那种失去依然会是致命的,他希望亚历克斯薄情一点,一辈子也不用承受那样的痛苦。然而亚历克斯不漏过他的一个电话,认真回复他所有邮件,附带精心引用的名人情书——到底是谁爱玩这种书呆子的游戏?他会在电话里飞快地回答“和你在一起后再没有别人”——他是不是还想弹着泰勒·斯威夫特为自己伴奏?他甚至胆敢在自己的故乡,在镜子一样的湖面告白,如果不幸失败,就从华盛顿飞到伦敦续写这集肥皂剧,什么也不能堵住他的嘴。
亨利明白了自己将如何失去这一切。不是像温柔的雪咻咻落在大地,覆没他们这一年来交缠的足迹,而是被噼里啪啦的暴雨淋湿,喊着“我爱你”大声争吵。亚历克斯这个人根本说不通道理。他不理会王室老头们的体面,他不细想未来的计划,只因为他相信他们能做到,他的信仰高于现实逻辑。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持续催眠亨利,让亨利也开始相信如果他们暂时看不到出路,只是因为被森林里浓密的树叶遮挡了视线。路一直就在那里,但如果他放弃寻找,亚历克斯只会黯然离去,不会责怪他懦弱。第二天早晨醒来,亨利看着身旁熟睡的美国男孩,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他早就有了这种本能,尽管他从不承认;否则他不该在几年前的里约就发出了求救信号,而亚历克斯竟然接收到了。
IX. 残缺的,完整的
亨利在邮件里整理回忆。即便对于他这样爱写长篇大论的人,“深入肺腑”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越是深入下去,他越能看见自己的残缺。短短二十三年人生,他就有了那么多不敢触碰的回忆,刻意的遗忘,迅速褪色的意义。他记不得父亲去世那年的圣诞节他们是怎么过的,谁送了谁什么礼物。他记不清那场争吵的缘由,比阿往圣诞树上挂了什么不体面的东西,惹得外祖父勃然变色。但是他不能假装忘记那时的绝望,忘记他曾经轻易付出的真心怎样被摔碎,现在他知道亚历克斯想听,他们可以在对方面前完全赤裸。他愿意为亚历克斯写下一整本回忆录。
他的思绪不断回到自己和亚历克斯相知的这一年。他想不到那些故事会怎么褪色,它们从一开始就比别的事物更浓墨重彩。在里约之前,他只是半条生命,一幅没上完色的静物画。他甚至没有见过几种色彩。或许父亲是宁静的海军蓝,母亲曾经是火红的,如今用柩衣的黑色裹住了自己。菲利普,王室认可的米白色。比阿特丽丝,从毒药的碧绿色变成了柔和的草绿色。从肯辛顿宫的法式落地窗看出去,伦敦是一片铅灰。但亚历克斯是一只打翻的颜料盘,将过剩的色彩泼洒在他身上。蛋糕奶油的白(一次就够了),墙漆的深红,玫瑰的明黄,湖面流转的阳光映出天青石和绿松石,酒吧午夜的霓虹(最好调得暗一些),度假衬衣的碎花,睫毛的炭黑,皮肤的古铜,胡茬的青,指甲的粉……亨利感觉自己从前像个色盲。他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初遇的那日,他想逃离的并不是亚历克斯,而是肯辛顿宫那扇镶金的雕花铁门。
他们说好了什么都不会改变,但过去的一年内,亨利还是删掉了那几个女孩的号码。那是王室钦定的“安全约会对象名单”,他曾计算着最合理的频率,一个个尝试约她们出门喝咖啡,拘束地聊着V&A博物馆的特展,等待被王室雇用的狗仔队偷拍。如今有了一个小麻烦。他想起七岁那年,问过父亲的一个问题:一个演员会弄混自己的角色和人生吗?父亲说,那是演员个性和表演方法的问题,但他自从遇见了凯瑟琳公主,这个问题就消失了,因为永远有一个真实的角色在等着他,将他拉回生活的本质。终于,亨利获得了一个奠定人生的真实角色,那是他结束疲惫的一天,准备向生活举手投降时,唯一能够适应的角色。
不可挽回。一个沐浴过阳光的人不会想回到地下室。他不能再削掉自己的犄角去适应的规则、道德和体面,无法逃避真相和未来,绑缚住自己的双手,等着被命运收割。一年来,他一直在做选择,努力与另一个人相遇。他必须要刻意离开自己既定的轨迹,才能跨越大西洋与亚历克斯重逢,但他的回报永远比付出更丰盛。他简直爱上了计划、目的和小计谋,这给了他一些真正的权力感,就像他终于夺回了一小部分的自己,离一个完整的人更近了一步。他还想要更多谋划,比如怎样向菲利普和外祖父陈述自己,去另一座城市生活,将生命投入真正有意义的事业。亚历克斯说他该去当个作家,但亨利知道,若是没有关于亚历克斯的喜怒哀乐,生活便无法漫过他贫瘠的心,那样他或许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开始重读《莫里斯》。他想知道为什么福斯特相信书里只应该有圆满的结局,莫里斯和亚里克是否至今仍在某处隐居。读到克莱夫放弃莫里斯的段落,他几乎又想打电话问问亚历克斯是否真的决定好了拿政治前途冒险。但翻到结尾,他改了主意。他打开了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认真思索起了一个荒岛问题:如果要抛弃这个冗长的姓氏和亚历克斯私奔,有什么行李是必不可缺的。他思考着要带几张绝版CD,几本珍稀的古书,最喜欢的领带、风衣和礼服——他绝对不会穿亚历克斯那件皱巴巴的羽绒服,更别说闪闪发亮的无尾礼服——当然,还有父亲的手表。他用空间想象塞满了整个行李箱。这时大卫跳了进来,感觉到什么似的围着他转圈。亨利拍了拍脑袋:其实他最需要一个旅行用的宠物箱。
X.此路不通
他的行李箱还没装好。他在一走了之的冲动和恐惧中挣扎。
向家人出柜的那天,菲利普那些关于“军队传统”“延续血脉”“王室脸面”的斥责绵延不绝。成功将菲利普气走后,他还是忍不住去搜索新闻。是的,有几个国家不会再欢迎他了;美国也好不到哪去,那里有人因为支持同性恋者而被枪杀,他和亚历克斯简直是活靶子,这辈子都离不开保镖的视线。何况现在是大选的关键阶段,他不想给亚历克斯添麻烦。他还看了一些军队霸凌和同类生存状况的调查报告。当然,为了珀西的那些青少年庇护所,他也得了解情况,但这时阅读显然无助于减轻焦虑。像以往一样,他感觉这些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总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非常想活下来,所以他近乎机械地打开了邮箱。最后所有的文字都飞向了亚历克斯。
世界飞速旋转着,那两个月发生的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转眼间,他们的电梯影像和邮件都遭到泄露,他最隐秘的欲望、恐惧、依恋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肯辛顿宫的大门外围满了记者,所有屋子里窗帘紧闭,空气被挤压,他不停地深呼吸,强迫自己扔掉电脑好好睡一觉。他吃了很多甜食,还有药片——这一点,他没告诉亚历克斯。他时而感觉回到了那座森林,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远离评判或同情的目光。他想继续往前走,此生都不愿再开口说一句话,也别让任何人有机会说“停下”。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报纸,重读了亚历克斯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暗自发笑:他怎么让亚历克斯也染上了爱用隐喻的习惯?他将它们收集起来。他本打算以后将这些邮件印出来,藏在他们小家的抽屉里,作为相互取笑的材料,等到某天他们中的一人先行离世,另一个人就可以捧着它大哭一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先走的人是自己,因为亚历克斯比自己坚强——除了他那过盛的想象力面对火鸡的时候。想想母亲吧,他们家族的血咒。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联想到死亡时已经不那么悲伤了。他的身体里有一种更甜美、更顽强的力量,他知道那是亚历克斯从背后拽着他的手,不让他再独自逃进森林深处,而且保证会带他回家。
XI. 看得见积雪的房间
回到哪里?亨利的家一直是肯辛顿宫。它太大了,而且从五年前起一切都变了味,但它仍然算是半个家。他没想到自己能拥有选择。但是这次母亲回来了,宣布会为他们战斗,重新担起这些年未尽的责任;她说,从今以后,没有人再能摆弄他,逼他戴上面具生活。他怀着复杂的心情道谢。他大学毕业一年多,至少在世人眼中理应独当一面,王室等级制度却将他定格成了一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他觉得自己很可悲,但他总是很难拒绝爱,哪怕是别扭的、错位的爱。母亲立即察觉到他的无所适从,在尴尬的沉默中,母子都心知肚明:错过的不可能真正追回,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时间之河。
那天他们聊到了深夜,母亲要亨利描述亚历克斯带给他的感觉,亨利反过来让母亲多讲讲父亲。这场谈话更像是挚友在交换秘密,只有一个小问题——亨利每次难以抑制笑意,凯瑟琳就要拨弄他的头发,他无奈地提醒:妈妈,别这样,我都快二十四了。母亲沉思了一会儿,说到亨利出生前,夫妻俩曾经想搬去一座加勒比海岛上的小屋,没有厨师、御马官和管家,能光着身子在屋里行走,可惜这个疯狂的主意没能实现。她问道,你长大了,想不想拥有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家?
此后亨利就再也没法摆脱这个念头了。从前他赌气说自己会躲在亚历克斯的床上里变老变胖,他想象的并不是白宫东翼的那个房间。他可不想刚逃出一个金丝笼,又钻进一个铁笼。他的想象很模糊,画面中唯一明晰的是一张床,上面的亚历克斯半睁着眼摁掉闹钟,重新倒下睡回笼觉。现在,他要为暗部绘制细节。既然他会去纽约管理珀西的慈善机构,那么这个住所应该在布鲁克林而不是曼哈顿,那里的气氛更加放松,公园坡的红砖联排小屋是个不错的选择。卧室屋顶的雕花石膏板。占据书房半面墙的书柜——他们得慢慢来,他也许得学会克制买那些华丽的古董书,这不一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搬家的时候可真麻烦。靠墙的立式钢琴,亚历克斯一定会弄一叠墨西哥民谣的乐谱来让他学习。上世纪二十年代风格的壁炉和餐边柜,装马丁尼和伏特加的酒杯。厨房里的咖啡机和肉桂香,亚历克斯每天至少需要三杯。附近能让大卫自由奔跑的小公园。最后是一扇凸字形的飘窗。到了圣诞节,他想从书房里看见街边脏兮兮的、泡沫山般的积雪,那会提醒他这一切与以前有多么不同,他会和亚历克斯一起,窝在沙发上吃冰淇淋……
XII. 微小的回报
亨利希望亚历克斯明白他对自己的意义。无休无止的亲密拥抱,一起晨跑、遛狗和扫荡街角超市,在公共场合挡下关注,周末的塔可和电影之夜,失眠时的彻夜长谈。亚历克斯的爱太自然、太不费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给予的是什么。
亨利需要让亚历克斯知道,所以他写了一张张节日贺卡,在分居两地期间从补中断邮件。泄露事件后,出于一种叛逆心,他们保持了写邮件的习惯。一开始并不那么频繁,亨利需要一些心理咨询,但他最终克服了这个障碍。他不知道咨询的作用有多大,也可能只是他太需要整理自己的想法了,否则每每想到亚历克斯,他就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而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亚历克斯,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他思维的后台程序,这样下去,他的语言体系迟早会有崩溃的一天。
他也想给予亚历克斯一些支持。他早知亚历克斯也会焦虑,同居之后,亲眼见到男友多次为了准备考试和赶早班忘记吃饭,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他开始学习烹饪的契机:比阿说这是一种道德绑架,亚历克斯不敢放任他亲手烹制的食物坏掉,无论它的味道怎样。不管怎么说,他得从打一个鸡蛋学起,对着视频钻研两年,依然算不上特别擅长,总是被比阿和珀西打趣。唉,他简直想录下亚历克斯狼吞虎咽的样子,逼迫他们承认英格兰王子和美国人分享食物,并不是为了让前殖民地的卑微平民试毒。他越来越喜欢学习菜谱,规划购买食材,看着一样食物从无到有,在这个过程里集中精神,让过度活跃的脑细胞平静下来。他最终发现,他完全不可能只为亚历克斯付出而无所收获。如果十年后他还没有成为蓝带优秀毕业生,至少他的睡眠质量已经好了许多。
他尝试理解亚历克斯开朗性格中的一丝不安定因素,一种在肤色和移民身份上打下的烙印。从小到大,亨利被要求隐藏自己的努力和挣扎,甚至被教导不应该太过热爱,以免无法维持高贵的体面。亚历克斯也会故作嘻嘻哈哈,从不对人提及自己的默默付出,却是为了显得随和一点,不被白人主流社会视作威胁。实际上,他的努力程度常常让亨利产生罪恶感。亨利时而担心自己的存在可能成为一种干扰。亚历克斯熬夜应付律师资格考试时,备受良心煎熬的亨利试图放下小说,用这个时间处理慈善机构的事务。午夜三点,亚历克斯回到卧室突袭,正好逮到亨利对着几张Excel表格皱眉思索,气得大喊:老天,你别想通过深夜的自我折磨来抹去你祖先五百年的殖民血债;现在赶紧去睡觉,要么就去看你的《大英烤焗大赛》,要是你让自己不快乐,你欠我的就永远还不完了,王子殿下。
XIII. 看得见猎户座的湖面
有些日子,亨利无论如何也快乐不起来。导火索各种各样,有时菲利普一个电话敲来,召唤他回英国做一些“绝对必要的事”,并且传达外祖父最近对他的看法。奇怪的是,菲利普似乎不愿意让他担心,支吾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履行自己“传达信息”的王室责任。有时是因为亚历克斯为一条政治新闻大光其火,在那一瞬间,亨利意识到尽管在这个社会生活了几年,他还是十分不理解它。更多情况下没有什么缘由,只是一阵心烦意乱,从青春期伊始就存在的悲伤的潮涌,沉重的疲惫感。他需要远离所有人,尤其是亚历克斯,否则如果做出伤害对方的事,事后他会为此后悔不迭。他强撑到那些社交活动结束,随后就回到房间,将自己锁进阁楼,大半日不发出一点声响。
这类发作几年来越来越少出现,亚历克斯也摸清了规律,通常不会来打扰。但有一次,亨利躲避的时间太长,跳过了整天的餐食,出于担心,亚历克斯拿了钥匙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亚历克斯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和他并肩躺下,说:亲爱的,你知道我不介意的吧?我一直认为忧郁是你的金字招牌,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陪你去寻找猎户座。亨利将亚历克斯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释然地呼出一口气:我决定要放弃所有头衔。亚历克斯只是打趣说:也好,那样就不需要一场王室婚礼了,我真怕国王陛下要求我们订一个价值十万英镑的蛋糕,报复我们当年的无知。
脱离王室不是解决问题的万能药,但亨利的确在探索更多让生活变得开阔的可能。亚历克斯也在探索。他说自己厌倦了纽约的大律所,想找一份更接地气的工作。他问亨利:这次想去哪儿?亨利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哼起了《乡村之路带我回家》。亚历克斯翻了个身:西弗吉尼亚?你的口味真怪。亨利不理会他的玩笑,心绪已经飘向了那个得克萨斯的夏天,镜子一般的湖面,雪松树下的篝火,潮湿的树洞和秋千,迪阿波辣椒和烤肉酱的香味,月光下追逐的树影,湖面上的许诺:我们会回到这里,整天光着身子也不怕别人看见,我要向你介绍我童年生活过的地方……
亨利原本只是想带着那个周末的回忆过一辈子,在永不公开的日记里写道:至少我曾经活过。那一次,他终于堵住了亚历克斯企图告白的嘴,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结果它成了这段回忆里唯一的残缺。他打开床头灯,看见亚历克斯含笑的眼睛,决定由自己来补足那块缺失的拼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