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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行走人世已近千年,这段岁月不算短,也不算长。
他人生里的头十年和其他官家子第并无甚区别。他生在了一个好人家,父亲是故乡有名的清官,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甚至都没有纳妾,只与夫人有两个儿子,而李涯是长子。他和其他同龄的公子们一起上私塾学读书写字,回家也有父亲请来的师父教他打拳练武。他从小就是个活泼好动,管不住手脚的性子,自然比起念那些什么仁义礼智信上善若水下河捞鱼的,他更喜欢在校场上和师父钻研招式步法,还可以偷偷玩一玩父亲不许他碰的各式兵刃。
李涯虽然性格有点顽劣不服管,但他还是个好孩子。他本想着自己最后也会去参加科举,考取个好点的名次,像父亲一样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再娶妻生子,就这么过去一辈子。
直到他十岁这年。
一伙多年来四处作恶为害百姓的恶匪在父亲的地界被逮住了。一番严审之后,父亲派人疾行京城请了圣旨,皇上允他不必将这伙人押解进京,可以即刻问斩。这本是大大的功劳一件,却没想到这伙恶徒仍有余党残留,不光要劫狱不成,还要将他们一家灭口泄愤!一天夜里,七八个黑衣人闯进李家大宅,即便有守卫阻挡,仍是有三人冲进内院,李涯听见骚乱声惊醒,想都没想便拿起偷藏在房里的长剑冲了出去。那剑是精铁打造,他本来拿着还有点吃力,但那天不知为何他竟感觉自己能力拔千钧,面前那些人动作怎的如此迟缓,如同院子里大缸养的乌龟,小小一个十岁孩童,居然将三个杀人无数的江湖恶匪斩杀立地!他拖着没比他短上多少的剑,剑身涂满鲜血,他自己也是满头满脸溅满了血,李涯推开父母卧房,问他们是否受伤,只看见母亲和弟弟蜷缩在一起被父亲护在身后,他们看他的眼神,仿佛见了阎罗恶鬼一般。
事平之后,李家人最终还是没把那夜发生的事说出去。父亲看着李涯思忖良久,冲他说道,你若是想一心学武,就和师父进山去罢。你有这个心气,也有天资,为父不会拦你。父亲的言语和眉眼间有万种无奈,李涯虽然年幼但他也感觉得到,从那天以后,父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分惧色。弟弟不再敢和他一起玩了,甚至他每次练武都要躲得远远的,后来甚至不敢和他同屋居住,母亲还特意命人为弟弟单独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况且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渐渐的镇子里也生起了李家大公子合夜连杀三人的流言,私塾里的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探究和敌意,甚至连私塾的先生都起了劝他回家自学的意思。即便他护住了自己的家人,继续留在家里,也只会生出更多无端的祸事来。
于是,李涯跟着师父上了山,学武。从那以后李涯就对这些盗匪,恶贼,生了滔天的恨意,他不恨父母,父亲剿匪有功,他何罪之有?是这些贼人害她,让他没有了家!若是再见到,定要把他们杀个精光,一个不留!
然后又是十年过去。期间他偶有下山,听见诸多流言,得知这世道仍不太平,无辜百姓仍在忍受流寇之苦,心里这股恶恨火苗,竟是不降反升。
师父最后请他离开,说他已经出师,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临走前师父送给李涯一把精铁长剑,这么多年过去,大大小小各种兵刃李涯都用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剑。拜谢师父,李涯下了山,开始行走江湖,到处行侠仗义。
但是,可能也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是在行侠仗义。
他武艺高强自不必说,自下山以来未曾遇见一合之敌。只是他与人战起来往往下手都极重,把人折手断脚都是常事,即便是当着普通百姓的面,他也不见有收敛。到最后往往是那受害者都对那贼人起了怜悯心,劝告李涯不必再继续折磨他们了,末了,还要再送他些财物,很显然是害怕李涯回头就将那血淋淋的剑刺向他们。
他可以一个人剿灭一个山贼据点,但身后留下的是一地断肢和无数尸体,夺人财物的便取手脚,巧言令色哄骗他人的便割了舌头,若是遇见那采花贼,就把那腿间物事生生砍下,那领头的贼首更是要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即便是已经投降肯伏法的,李涯大多也不会留下活口。血腥气自被浸染成黑红色的泥土地上升起,浓重得几乎能让人迷了眼睛。从山里流下的嫣红河水吓坏了山下的农民,山中的财狼虎豹知道跟着他有肉吃,竟像跟着主人一样跟在他身后,分食尸体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红光,极为凶煞可怖。李涯自己觉得没什么,贼人有什么好怜悯的,那吃臭肉的畜生又算得了什么?但很显然,那些被他救下来的老百姓,还有官家的人,都不是这么想的。
李涯成人之后,一张脸本就生得凌厉,两片薄唇血色稀薄,时时刻刻抿着,见不到一点笑意,一双吊稍长眼,目光锐利如尖刀。墨仁似的黑眼睛,阴沉沉的见不到光,是吞了太多杀意煞气,令旁人看过去都要抖上一抖。他身量不太高,但是常年习武使得他一身精壮肌肉,身姿挺拔,时时刻刻绷在黑衣之下,如同紧盯猎物的虎狼。那时他身上杀孽太重,时时缠着一股凶恶之气,实在与潇洒自如,一身正气的侠客形象相差甚远。江湖上他也多了不少恶名,“黑枭”“毒狼”之类,甚至衙门都将他的通缉令贴到了大小城镇,但李涯从未在意过。若有官兵和其他江湖人士来捉他,他就打断他们几根骨头然后悠然离去,只因他们并非恶人,李涯自然也没必要杀他们。
李涯杀的人越多,他就越乐于过这样的生活,远在家乡的父母和弟弟,还有教了他一身武艺的恩师,都已早被他抛之脑后。
这样的日子过去三年有余,一个初春的日子里,他在一个远离家乡的江南小镇里歇脚,恰巧碰到两个混混在街上欺负一个穷书生,要抢他母亲留下来的镯子。秀才抱着怀里的包裹呜呜地哭,就差给那俩人跪下了。他想都没想抄起剑就冲了上去,光靠拳脚和剑鞘就把那俩人打了个鼻青脸肿,其中一个被他硬生生敲断两根肋骨,胸口出了一大片淤青,躺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另外一个有点胆气的还想还手,被李涯捉了胳膊,长剑出鞘就要砍下去,出手的那刻他还喊着:“这么想要这镯子,那就用你这手来赔!”
这下整条街的人都被吓坏了,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秀才哪见过这阵仗?连忙摆着手上来说不必不必都是邻里街坊的,何必下此死手?可正在兴头上的李涯哪听得进这个,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叮当一声脆响之后,李涯的剑已然不在他手中。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那是飞来一柄长枪打落了李涯手里的剑。枪头嵌入砖地缝隙,枪柄上缠着一条淡蓝色丝带,正被微风吹得微微摇荡。从街道那头走来一个姑娘,穿着一身劲装,白色的底衬着月白色的纹,披着的斗篷也是白的,俨然一副真真正正的侠客模样。姑娘的头发和眼睛竟也是月白的,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发尾还插了一朵牵牛花做装饰。那枪很显然是她的,但她没急着去捡,先是急急地跑过来挡在那两个倒地不起的混混身前,冲着李涯怒喝:
“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什么人,敢当街生斩人手!?”
那姑娘显然也是个习武的,但李涯不打女人。他只是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冷笑:“姑娘莫不是瞎了?你能飞枪打掉我手中剑,却看不见这两个恶徒要当街夺人财物?”
姑娘气不过,也反过来呛他:“若是人人犯了事都能当街殴打,砍手砍脚,那还要衙门,还要律法做什么!?”
李涯乐了,他两手往胳膊里一揣,目露轻蔑:“那到了衙门里关起来殴打,砍手砍脚,难道就行了?恕在下愚钝,实在看不出这二者有何区别。”
那姑娘还想说什么,从她身后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个看起来比她年长些的男人,他背着一个大药箱,一副郎中打扮,斗笠之下也露出一双月白眼睛,和同样的头发。他伸手拍拍姑娘的肩膀,轻声道:“罢了,云儿,这两个人需要医治,先帮我把他们扶到医馆去吧。”
姑娘当即应下,她不再和李涯纠缠,从他身边走过拿走了自己的枪,回来立刻搀起那个伤得比较轻的,和那男人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混混离去了。那秀才吓得是涕泗横流,见人走了立刻跑得没影。那些围观的人们,起初还指着李涯小有议论的声音,但只要他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去,他们一个个就都噤若寒蝉,唯恐避之不及。
救了人却要遭人排斥这种事李涯见得多了,他倒不怎么在意。但唯独那姑娘和那郎中让他心里窝火不已。为何有人会救恶人?救了恶人的人岂不是也是恶人?他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想不明白,他捡起自己的剑,那两个泼皮糊满血泪的脸还映在他眼底,这一口恶气憋在心口出不去的感觉让他变得像匹饿了一个冬天的狼,忍不住把牙磨得咯咯响。
他提起剑,向着医馆的方向追了过去,无论如何,他今天都要讨到一个答案。
所谓的医馆只是一个简单的小院子,有着一道弱不禁风的破木头围墙,和两间普普通通的砖瓦房,院子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其中一角铺了块草垫,上面晾晒着一些药草和干菜。看那男子一副行医打扮,想来他们也只是暂居于此处。大门没挂锁,院子里没人,这里既然叫医馆,那必然也是不会拒绝访客的,于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了进去。
毕竟这里就两间房,想找到那两个人并不难。听着呜呜哎哎的呻吟声,李涯推开已有些朽了的木门,看见里面正面对着门口的是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顶上摆着些书籍和纸笔墨砚,旁边用屏风隔出一小块空间,里面是并排摆着的两张床,那两个被他打了的泼皮正躺在上面,那郎中正在给他们俩擦药,缝合伤口,而那姑娘则站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来,立刻面露不善:“怎么,你还要追过来打他们俩不成?”
一听是他来了,床上的那俩人哼哼的更大声了。李涯还未开口,就听见那郎中幽幽一声叹气:“这里还忙着,不方便说话。云儿,你先请这位少侠出去小坐,我还有半个时辰便好了。”
那姑娘听见少侠这个称呼忍不住冷哼。但她还是照办了,虽然所谓的“外面”,也不过是李涯刚见过的那张长桌。茶自然是没有的,姑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碗温水就算是招待了。他背对着大门坐着,喝着水闷声不语。姑娘站在桌子后面,盯着他,倒像是在监视他似的。半晌,那姑娘开了口:“你叫什么?”
“李涯。”他头也不抬地答。
“你从哪处来?”
李涯抬头瞄她一眼。“蜀中。”
没想到她又问:“你年纪多大了?”
李涯不耐烦了,茶碗往桌子上一碰:“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是要给我做媒?”
姑娘笑了:“可不是嘛,给你说个和你一样的黑脸煞鬼,你们俩夫妻双煞,到处斩妖除魔,不好?”
简直莫名其妙。李涯不想理她,心说大不了去院子里等,起身想走,那郎中就已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已无大碍了。断了几根骨头,幸好未伤及内里,躺上个一两个月也好了。”他说着,在水盆里净了手,回过身来向李涯深施一礼,“不才姓钟,乃一云游大夫,今日冒昧冲撞了少侠,还望见谅。”
被这般相待,李涯心里有再多的火也发不出来。他匆匆起身回礼,嘴里磕磕巴巴回上一句:“在下姓李单名一涯字,是一、一个江湖剑客。”不知怎的,若说自己是个侠客,他也有点心虚。
此时这钟大夫去了斗笠,李涯才看得清楚,此人一副清俊面容,有股书卷气,看人的目光温和,带着点不扰人的笑,加上又年轻,称得上一句钟灵毓秀,是多少姑娘梦中如意郎君的面相。但李涯总觉得那古井无波的浅蓝眼瞳里沉着些别的东西,清透,但极为厚重,如同一块被烈日晒得圆润,但难以融化的温吞的冰。这让李涯和他对视的时候总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躲。先前压在心里的那点怒火,被那块冰轻轻一点,竟然立刻瓦解冰消,无影无踪了。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似乎是没注意到李涯的局促,钟先生接着向他介绍那姑娘:“这位姑娘叫钟云,是我的女儿。她年纪轻,嘴快不饶人,若是哪里惹少侠不快,还望见谅。”看着那大夫笑眯眯的脸,李涯才反应过来他哪里还有不见谅的余地?他只好点头说无妨,那个叫钟云的姑娘把玩着插着花的发梢,笑得得意。
李涯有些愕然。这二人面容有些相仿,先前他就猜测他们是否是兄妹关系,只是那郎中一口一个云儿那是长者的口气,可他又生得那样年轻,难不成这行医的还有什么常葆青春的秘方?
不过他不打算对此深究,他没什么兴趣。“先生,”他单刀直入地发问,“先前您救下的这二人当街行凶欲夺人家财,相比二位已经看到了。可你们为何阻止我罚他?他要抢人镯子我便废他一只手,这难道不公平么?”
“我是个大夫,若见到伤者而不施以救助,便是医德有失,对不住我自己的良心。”钟先生目光一转,眼里的温柔和气瞬间云消雾散,取而代之的是极严厉的审视,那块水润的冰已成了无比尖锐的冰锥,直直地冲他扎过来。除去抹了嘴上的笑,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只是被那蓝眼睛一盯,李涯居然身上一哆嗦,手心都开始冒汗。
“倒是你,”钟先生厉声反问,“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李涯不悦皱眉。若是旁人这样问他,早要挨打了,但此刻他也只能做恭敬状:“我行走江湖三年,除恶匪斩盗贼,从未戕害无辜,我不知我何错之有。”
听了他的回答,那大夫像是大失所望,他叹气,连连摇头,然后起身。钟先生身上也是清瘦的,虽算不上孱弱,但显然也没什么武力。但被他这样俯视着,李涯居然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你错就错在,你心窍未通就行走人世,只不过是个学会了说话的畜生罢了。”
言罢,他双手负于身后就要离开,可李涯哪听得了这种话?他当即从椅子里跳起抬手掐住钟先生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你我素不相识,你怎的堂而皇之地骂我作畜生!?”李涯高声质问,也不管手上用了多大的力气,“你坏了我的好事,我还好声好气前来讨教,可不是来讨骂的!”
“坏了你的好事?”钟先生面不改色,只是笑得不屑,“好,很好,那你便出来,与我打个赌罢!”
他说着,轻松甩开李涯的钳制,出门去了院子里。钟云跟在他身后,冷冷地瞟了李涯一眼,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尚在气头上的李涯想都没想就跟了出去,只见钟先生立于院子正中,身姿挺拔。“打什么赌?”李涯问,钟先生解下挂在腰带上的一把小折扇,捏在手里。“你与我打上一场。若你赢了,我向你道歉,放你离开。若你输了,”他用扇子头指指脚下的泥土地,“你就跟着我,做我的学生,如何?”
李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你?”他反问,“你是说和她吧?”钟云站在不远处,表情冷淡,没一点要动的意思。
“并不。”钟先生说,“当然是和我。”
“你会功夫?”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
这也未免太便宜自己了。李涯忍不住想这里头是不是有诈,究竟此人是个江湖骗子,还是个入世仙人?他看不透,拿不准。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想着就去解腰间的剑鞘,大不了用拳掌……
“不必。”没想到钟先生制止了他,“用你的剑便可,十成十的功力,这样不论谁赢谁输,都能心服口服。”
“你是个善人,”李涯说,冷汗却已经从额角淌了下来,“我不想伤了你。”
“不必害怕。”钟先生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又变得温暖和煦,“我自有分寸。”
“好吧。”这下李涯也无话可说,长剑出鞘,锋刃之上银光闪烁,“那么在下失礼了!”
甫一出手,李涯便觉出不对了。这把剑跟了他三年,被他精心保养,虽不至于削铁如泥但是砍个木头还是不在话下。但钟先生居然用手里的折扇去接他的剑锋,竟然还接得住!剑锋砍在扇子的木头骨架上发出闷响,但那扇子别说断了,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李涯吓了一跳,但是这一招起了势是不能往回收的,他只能趁势继续进攻,但钟先生只是接,挡,躲,另外一只手甚至还背在身后!眼见着一道上挑就要勾到自己下巴,钟先生手中折扇陡然绽开,那纸做的扇面居然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剑刃,像一道纤细却有力的涓流一样卷走了他的势,那扇面所绘乃是一副水墨月下山水图,但若是李涯没有眼花的话,他分明看到那山水,正如同真的一般流动不息。
他越打,心里越慌。李涯自己清楚他一战起来气势凶,下手重,靠巨大的力量和凌厉剑风克敌制胜,把旁人的武器磕得缺角甚至碎裂都是常事。但且不论这刀枪不入的折扇,钟先生的身形没有因他的招式而摇动分毫。李涯的劈、挑、刺、砍,都被钟先生一一应下,哪怕是那悍匪头子都要在他的攻势之下抖上三抖,而钟先生身不动臂不摇,扇子在他手中或开或收,游刃有余如同舞蹈。李涯所有的剑击都像是砍在了水做的墙上一样,斩不断,刺不穿,他使出去的力都被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打了半刻不到,他居然有点累了。
而疲累,就会制造破绽。
只消一个闪瞬,从来都是长于进攻短于防守的李涯被一扇骨劈在了手腕上,那坚硬得异常的木料刚刚好击中他手筋,一时间整条胳膊连筋带骨全麻了,手一松,长剑应声落地。他的第一反应是收手,用左手先去抵挡来袭的威胁,他那条无力的右臂被人一拉,钟先生的掌风就已追到他面前,被他堪堪闪过。李涯只好硬着头皮去打,几个刹那的拳掌对垒间,他渐渐感觉自己不是在一和一个人对打,而是在和一阵又一阵磅礴的海潮缠斗,它一浪高过一浪,巨大到难以理解的力量穿透他的身体,震得他心都跳乱了节奏,让他无知无觉间连连败退。
李涯气喘吁吁,他渐渐挡不住钟先生的攻势,就在他想低头认输的时候,钟先生收掌为双指,直直点到他眉心。
“你这孽障,速速睁眼,看看这天地人间!”
随着钟先生一声怒喝,李涯感觉到一道激流如飞掷的长枪穿透他的颅脑,而后,雷鸣风动,天地旋转。
他身子反弓,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而后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看见那晴朗天空骤然昏暗,如同水染黑墨,已是一片苍蓝。头顶重云堆叠,狂搅乱涌,那云的样子已不太像云,更像是某种生物身上茂密厚重的鬃毛,逐渐编织成一道灰白漩涡,如同一枚洞开的苍白巨眼,那眼仁的所在正是一颗无比明亮的星星,闪着十字形的耀目明光,死死地盯着李涯。
钟先生就站在那刻巨眼之下,地上已然起了大雾,连数尺之外的瓦房都已看不清楚。有一稀薄影子隐藏在他身后,其形态蜿蜒如蛇,通体雪白,又如建筑般高大,一双白翼生在它背后,只能隐隐看见个轮廓,但即便如此,其美丽雄伟已远远胜过那皇后凤冠上的神鸟凤凰。
李涯被那巨眼视线压得抬不起头来,只是他心里越是惶恐,头脑就越是清明,好像一汪清泉洗净了盘踞在他心头二十年来的尘雾,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此乃龙威,断不会有错。
他面对着的这位,远非什么江湖郎中,而是华夏诸龙之祖,应龙。
杀蚩尤,斩夸父,治大水,铸龙门,这些他本不该记得的传说伟业一并涌上心头,李涯已抖得不成样子。
“我记得了,我已全记得了!”他哆哆嗦嗦地喊道,两眼盯着泥土地,“是我愚不可及,有眼无珠,竟不认得龙祖大人!”
“你说你记得了,你可记得你自己是谁?”头顶应龙声若洪钟,那语调是温和的,却仍带着难以抵挡的威压。
这一句话便打通了李涯的心窍,恍然间他看见一头金瞳黑龙伏于群云之间,看见空中暴雨雷鸣,地上野火四起,看见九颗龙卵坠落天穹,被落雷击成万千碎片,散落人间就此遗失。
而他,正是那真龙九子之一,睚眦。
一切都已豁然开朗。蒙在李涯眼前二十年的那道漆黑的血帘,终于被揭开了。
那龙子睁开眼。牠鎏金双眼中瞳孔如两根黑色尖针,一对奇异尖角出现在他头顶,上缠金色流纹,顶头尖下面宽,好似高耸的狼耳。牠感觉身上有了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向着龙祖恭恭敬敬地行礼。
同时,有泪水滴落脚下泥土中。
“龙祖大人,我心窍已通,灵智洞开,已不再是无心恶兽。”睚眦的头仍然低着,然而这次并不是出于惧怕,而是出去谦卑,“我深知自我托生以来这二十年,我已铸下大错无数,我亦知我本性极恶,嗜血喜杀,唯愿先生肯出手救我,助我止兽性习人理,行走人间一次,我不想愧对于它!”
“那么,你是想做睚眦,还是想做李涯?”
龙子微微一怔,随后答道:“睚眦是我,李涯亦是我,二者若是彼此分割,我必不能活!”
兽也好妖也罢,想成人的第一件事,便是通心窍,开灵智。若心灵不开,即便有着人身,也不过是人面兽心,畜生一条。李涯这般浑浑噩噩走过二十年,但如今他已知善恶,知懊悔,他便再不是兽了。但若丢了兽血,失了龙心,牠也再做不得人,只剩躯壳一副。
牠是尚不清楚这个道理的,只是他的念头这次摆在了对的地方。
牠听见应龙轻叹,又像是低低地笑着:“好啦,一直拘着身子多累啊,抬起头来吧。”一阵清风吹过,云开雾散,天也晴了,外头街上的热闹人声又传了进来。
李涯抬头,发现他们还站在院子当中,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钟先生笑眯眯地看他,钟云凑了过来,脸上也带着笑意。他有点不好意思,又向他们施礼:“先生,小姐。”
钟云被他惹得连连摆手:“你可别叫我小姐,我酸都要被你酸死了。”
“既然你输了,那你就要守约。从今天开始住在这吧,”钟先生笑着说,“我既答应了要教你,自然不会食言。”
李涯自然喜不自胜,连连道谢,却见钟先生话锋一转:“不过你要先跟我来,我有一件东西给你。”
钟先生交给他的,是一把宝剑。剑身漆黑却隐含金光,剑柄吞口处镶着一利齿翕张的恶兽形象,一见便知是真正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李涯抚摸那紧咬着剑身的尖牙,道:“这难道是我?”
钟先生微微一笑:“正是。你本就是兵刃和战士的守护神,像这样把睚眦做在吞口上的武器可多着呢。”
李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把长剑,不禁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你可记得真龙已殁了?”钟先生问。
“记得。我那时看到了,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四散遗失的景象。”
“是了。我毕竟是龙祖,看顾你们也是我分内事。真龙消散前托付给你们每个人一样东西,都留在了我这。”钟先生转念一想,“你应该给它取一个名字。”
李涯点点头。他想了想,轻声吐出两个字来:“渡恨。渡河的渡。”
“这名字很好。如今你已不再恨了?”
李涯收起剑,将它挂在腰带上。“先生您别打趣我了,哪那么容易啊。”他苦笑,“您也知道这是我的本性,抹不掉的。”
“你恨你的生身父母吗?”
李涯长叹一声。“我怕是不敢意识到我恨。我怕我一旦知道了,就也会伤了他们。但我毕竟还流着一半的狼血,狼向来是看中亲族的动物,或许是这点救了我吧。”末了,他轻声添了一句,“我离家十几年,未曾回去看过一眼。我希望某一天我能回去看看,我希望我能让他们……不怕我。”
钟先生微微颔首,再未多说什么。
自那以后,李涯就跟在了钟先生身边,他本就是漂泊惯了的,跟在谁身边,去哪里对他都没什么妨害。起初的半年里,除去每日必备的功课以外,钟先生完全不教他武学,只是每天带着他读书喝茶,讲医理,讲自然道法,讲人世伦常,再说善恶,说慈悲。那段时日里他读过的书比他头二十来年读过的总数都要多了。钟先总说他托生到了一户好人家,万幸他恨的是贼,是恶徒,若他真是成了为害一方的恶龙,这会子钟先生恐怕真的要把牠捆着,镇在哪座山底下了。
他跟着钟先生行医,替他晒药,煎药,写药方,从前云姐的活计被他接过来不少。钟先生什么人都救,也曾救过穷凶极恶的凶犯。先生救人的时候李涯心里还是不痛快,就咬着牙看着,心里想着善恶,慈悲,却感觉自己还是没懂。那凶犯好了,走了,不出几日就带人杀了回来要把先生抢回寨子做他们自己的郎中,李涯拔剑把他们全砍了,那些死了的,钟先生叫他好好地埋葬,那些还留着一口气的,钟先生依然会救他们。
“你杀他们,是他们的恶行引来的罚,而我救他们,是我身为医者的善。”那时钟先生是这样说的,“你可懂了?”
“懂是懂了……”他看着被按在床上接骨而哀号不止的土匪喽啰,忍不住说,“但我有时候也觉得您是真残忍。”
那身他过去穿着的,缠满了死人悲怨气息的黑衣早被他烧了,如今他也同钟云一样穿白的。日日和她切磋武艺,那时他才知道钟先生其实是完全不擅武术的,能和李涯对打如流,除去年纪大见得多以外,更多的是靠应龙的龙威,也就是靠耍赖。但钟云的功夫可真了不得,一手长枪耍得极漂亮,剑使得也不错,整日不休地打下来,也让李涯在断人手脚之外拾到了点学武的乐趣。他们虽然仍是时常拌嘴,吵不过就打一架,但也是这样才让他们更像是真正的姐弟一般。她是江南人,总爱吃些甜的鲜的,李涯生在蜀地,一日不吃辣简直活不下去,一日一个被先生医好了的病人送给他们一袋新鲜河虾,俩人一个要做糟货一个要下锅爆炒,谁也说不过谁,最后还是比武定胜负。两局三胜打了一下午天都要黑了,最后先生把虾做了糟货,又给被枪杆子敲了一身青的李涯做了盘辣子鸡,这事才算完。
毕竟是云姐赢了,家里面都是说话要算话的。
李涯的相貌自二十五过后就再没什么太大变化。虽然他自己看不出来,不过据钟云所说,他的面相看起来和善多了,笑容也更多了。虽然还是看着凶了点,严厉了点,但是不再是那副凶神恶煞的要吃人的样子。甚至在跟着钟先生各地行走的时候,也收到过几个姑娘递来的信物,不过他没谈情说爱的心思,因为他知道自己命实在是太长,白头偕老四个字,他哪半边都做不到。
“但那只不过是你的命数还未到罢了。”有天夜里钟先生对着月亮喝晚茶的时候,看见李涯手里捏着村子里一个姑娘送的桃花簪子,便这样打趣他。“若真到了,什么长命什么生死,都得教你丢到河里去。”李涯被他说得恼了,说着累了就回房了,关上门才发觉自己脸上发烧。
他从来没问过钟云的事。他知道钟云是“钟先生”而非“应龙”的女儿,她的母亲应该是个凡人。李涯心里自然是好奇的,因为他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女人会使得那样的钟先生倾心于她,她又怎的成了他的“命数”,这么多年了,钟云没提过,先生也没提过,李涯就也不问了,想来那不会是个令人都高兴的故事。
他自己的命数一直都没来,私物盒子里姑娘们送来的礼物越来越多,可他的心仍然一点都没挪动过,像块硬邦邦的石头。这样也好,他想,睚眦无论如何都是恶兽,是会害人的,而他已经不想再害人了。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他们偶然碰到了一伙水匪。他们渡河搭了水匪的船,自然会被劫持勒索,得了趣的姐弟俩在船上大闹了一番,把人砍的砍绑的绑,又把船从里到外搜了个底朝天,没想到发现了一盒密信,而与匪首往来书信的人居然都是蜀中李大人,他的生父。
信中的内容表明了他父亲是如何与各路匪徒暗通款曲,为他们行方便来交换大量财富的,金银,字画,甚至佳酿,他母亲对此也知情,她的绝大多数珠宝首饰,丝绸衣物,都是用这些沾着血的脏钱换来的。而那次直接让李涯失去了家的“报复”,居然也是设计好的:父亲佯装将他们捉拿,再请旨立地问斩,中间找来几个替死鬼斩了,将尸首送进京,这样那几个盗匪头子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死人,再改换身份。那场报复也只是为了让一切看起来更逼真而做的戏罢了,谁又能想到中间杀出来个小小李涯,一个十岁的孩子害得他们折了三个兄弟?
李涯本以为父亲会受他们威胁,叫他交出自己的性命,没想到如此一个善武的孩子大大地引起了那恶匪头子的兴趣,他要父亲把李涯送进他们的山寨为他们做事!李涯越是读,手越是抖,信中的只言片语告诉他,那个从小教他武艺的师父,也是个贼!他不知道为什么师父最后放他下了山,是因为他曾无数次提起过自己心中的仇恨,想要把那些恶人全都撕成碎片的欲望吗?一个作恶一辈子的贼,会害怕他这样一个孩子吗?
哈哈,可能是会的吧。
他从那堆信纸里抬起头来,一双瞳仁已变成漆黑的钉子。他看向默然无语的钟先生,“先生,我要回蜀中看看。”再看向一脸担忧的云姐,“别拦我。”他说。
然后,他把全船的人全杀了。他在刺死第一个人的时候,问了钟先生。
“这时您不与我讲慈悲了吗?”
钟先生神色冷漠,他只是摇头。“他们已得过慈悲了,你就是他们的罚。”
手上的渡恨深深地饮了血,暗色金属中的金光愈发鲜亮。它确实是一把属于睚眦的剑,杀伐依然是他们的命。月色之下,鲜血流入一片黑色的河中,溶解,消散,到天亮之时他们已然走远。
他孤身一人回了阔别二十余年的家乡。“黑枭”“毒狼”已消失多年,街上早已没人认得一身白衣的李涯了。李府还在,似乎是扩建过了,比他印象里的还要更气派一些。他站在自己家门口看了一会,看那漆得鲜亮的大门开关,里面的人来来去去。他看见了母亲和弟弟,母亲老了许多,着衣饰精致了许多,抹着头油插着珊瑚发簪,可头上的白发依然明显,但她仍是那副温柔的,善良的,慈母的面貌。弟弟如今已是个高个子青年了,他和李涯生得挺像,但是更清秀了一点,他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是一个女儿。这俨然是个很幸福的家庭了,李涯远远地看着,不禁遐想,他们是否认为自己早已死了,又是否听到过“黑枭”与“毒狼”的消息,他们是否还记得一个叫李涯的孩子?
他自顾自地摇头,感到一阵疲累。他没有闯进去,李大人不在家,这一切就没什么意义。他在城里消磨时光,寻找那些旧日的记忆,他路过上过学的私塾,路过最喜欢的点心铺子的原址,他吃了一碗凉粉,坐在树下静静地等着天黑。李涯很平静,他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有一道恨念,如同淡淡的伤疤,横贯在他心头。
翻过自己家的围墙对现在的李涯来说易如反掌。巡夜的兵士被他打晕,他凭着记忆找到了父亲的书房。书房里点着灯,他推开门,里面的陈设与他儿时的记忆相差无几,只是书更多了,装饰也更多了。
父亲仍穿着他的官服,坐在书桌后面读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老人的长须里已掺了不少的白色,脸上也有了皱纹堆垒的势头,他当真是已经不年轻了。看见李涯,他只一皱眉,就立刻将他认了出来。李涯站在门口,父亲坐在桌案后,他们有半晌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老人先开了口:“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何出此言呢,李大人?”李涯冷冷地反问,“因为再没有人去残杀你那些江湖弟兄了么?”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你。我只知道我送上山的儿子跑了,从此杳无音讯,你那师父,也为此被他们给杀了。后来他们在信里提起了你的长相,叫我拿你,我才隐隐约约意识到,那是你,我的儿子。”老人声音沉痛,可李涯不知道他到底在痛什么。
“我在一艘他们的船里发现了几封信。”李涯言尽于此,他相信李大人能够清楚他的意思。
“果然如此。”老人说,“否则你不会只偷偷来见我。”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李大人。”李涯将手搭在剑柄上,慢慢地向父亲的书案靠近,“你在将我送走的时候,究竟是何心境?”老人不如围棋子大的眼珠里倒映着睚眦金色的眼睛,他惊恐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你在将你的亲生儿子送进匪徒的手中时,你想的可是期盼我能逃出生天,还是终于能送走一个从贼人里护住你全家姓名的杀人恶鬼?”
李涯话音未落渡恨已神兵出鞘,一道剑光将那红木书案连同上面的书一起斩成两段,他咆哮道:“回答我,李望山,否则我下一个斩的就是你!”
他的生父已被他吓得涕泗横流。“我、我,我确实是怕的啊,你那时才十岁,你杀了三个人,三个人啊!”老人绝望地喊道,“这你叫我怎能不怕?十岁你便如此,若是你再长大些,你要害我妻,我儿,我自己,又该如何!”
“呵。”李涯忍不住丢出一声冷笑,他已是听够了。“那便如此吧。”他的剑尖指向瑟瑟发抖的李望山,“请吧,李大人,您的帽子,袍子,靴子,都脱下来吧。”
他的父亲立刻哆哆嗦嗦地照办,将自己脱得只剩贴身里衣,然后看着李涯将那身象征着他的家世,地位和荣华富贵的黑色袍服精心地叠放整齐,然后一剑斩得粉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剑气撕成无数片的布料飞舞起来,如同一只只飞蛾,扑了满地。
“辞官吧,李大人,把你那些脏钱还给百姓。”李涯冰冷的声音戳着他嗡鸣着的耳朵,“和你的江湖兄弟的关系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我这个已死了的儿子会时不时来看你的,若到那时我还见到你穿着这身衣服,我就会在你穿着它的时候砍碎它们,明白了吗?”
脱了官服,李望山也不过是个白胡子的佝偻老头。他呜呜直哭,点头如筛糠。
“这是我的慈悲,”他金色的眼睛同他的剑一般锋利,“希望您不要坏了我一番美意。”
说罢,他收剑离开,如同一道萤火消失在月色之中。
李涯跳下围墙,果然看到钟先生和云姐在等他。“你看起来倒是挺痛快的,”钟云对他说,她笑得明快,淡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着忧虑,“这次吃了几个人呀?”
“要吃你自己去吃,正好还能磨磨牙。”李涯呛她一句,在钟先生面前抽出干干净净的渡恨。
“我选了慈悲,”他叹着气说,心里到底还是不是滋味,他作为睚眦的那部分正不满地舔着獠牙,“但也就这一次。之后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晓得。”
钟先生笑笑,少见地拍拍他的肩。“无妨。日子还长着呢,此后会如何,便也看他们的造化吧。”
“说来天色已晚,你们大抵也饿了。我们去吃点什么?”
“我知道城东有家红油臊子面特别好吃,先生我请您吃!”
“哇啊一听就辣死了,你们这就没有清汤面吗?鸡汤?菜汤?”
“谁好不容易来一趟蜀中还要吃清汤面!?你舌头还能吃出来味不?”
“罢了罢了,大不了我借厨房下一碗就是了。只是这里怕是找不到新鲜虾子了,云儿。”
“嘿嘿没事,父亲您的面条就算素吃也好吃!”
那个时候的李涯还不知道,这颠沛流离的二十年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短短的片头曲罢了。随后百年亦如弹指一挥间,无数爱恨如灯影烛烟般转瞬即逝,它们对现在的李教官来说,都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所以后来呢?”陆渊紧着追问,“你的生父后来怎样了?你杀了他吗?”
“嘶……”李涯皱着眉抱着胳膊好像真的是想了半天,“我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
“大哥我都快一千岁了你饶了我吧!九百多年前的事情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啊!”
“那,”陆渊推了推眼镜,“你还记得那天的臊子面是啥味儿不?我说不定能复刻——”
都不想听陆渊废话,他按着他的脑瓜顶,这还是李涯站着陆渊坐着,否则他都摸不到那傻大个的脑袋,李涯把他的脑袋转了个四十五度,“看见那边那个川菜馆了没?你去里头点碗八块钱的担担面吃,一样的。”
现在确实是饭点了。陆渊下意识地扭头问:“那你呢?”
“我去钟老师家吃,今天我们聚餐,吃大闸蟹哦。”
陆渊立刻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我靠怎么没人叫我!?”
“因为这是家、庭、聚、餐,请问陆先生您是?”
“……我是钟老师他干儿子。”
“屁咧。”李涯一拍陆渊后脑,“要去就赶紧起来,你以为我大老远跑来找你就为了聊闲?赶紧的!对了,这次我有几个弟妹也要来,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下。”
“那我能采访他们吗?”
“有的可以,有的……我不建议。对了,你这篇论文写出来,至少给我个三作,OK?”
“你一个练武的要论文署名干嘛!?”
“啥叫我一个练武的!你哥哥我这么多年看过的书你几辈子都看不完好吧,还我一个练武的,小朋友就别在我面前装文化人了吧!”
“行行行给你就是了尊老爱幼是我们的传统美德哎哟别拿你那烧火棍捅我好痛的!”
如今渡恨依然挂在威风凛凛的李教官腰间,千年过去,锋锐依旧。就像某些他能称之为寄托的东西,即便在时间的尽头,也会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