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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遇
關於奇歐妖精一族的王女殿下,外界流傳的傳聞相當稀少。
有人說,她長相如同真正的精靈一般優美清麗、氣質神秘高雅,且實力出色;也有人說她相貌不如兄長出眾,資質平平,無任何出彩之處。
褒貶不一,共同點是難以證實——王女殿下不喜社交,公開場合出席次數寥寥可數,就連官方慶生宴會也只有王族成員有受邀參與的資格,一般平民百姓要見上一面可謂無望。
以致於當提起奇歐妖精王族,人們總能如數家珍王子殿下的無數英勇事蹟,頌讚他的英明神勇。至於王女殿下——
她幾乎被人遺忘。
※
今天是去醫療班領藥的日子。上午的課一結束,我便直達保健室找提爾輔長。
我的治療士早先知會過她今日有事外出,託了人將藥送過來,這樣我就不必特別跑一趟醫療班總部了。沿著小徑一路來到學院的保健室,推開門後,沒有預期中會看到的髒辮頭大叔,只有一個外表陰森奇怪的人。
第一印象要我形容,感覺很像恐怖片裡會出現的人體實驗室在逃瘋狂科學家。
「喲,沒見過的小朋友。」那人一見有人出現,立刻放下手上不知道是什麼的血淋淋物體,慢悠悠的晃到我面前(直覺告訴我最好不要再往前踏一步),用期待我送他糖果的語氣說:「妳的眼睛顏色蠻美的,有興趣簽死後契約嗎?」他手指抵著下巴,又嘀咕道:「唔...頭髮好像也...」
...?
我,莫名其妙,陷入了腦袋當機的窘境。
前半段聽起來像某種失敗的搭訕開場白,然而接上後面出現的某個奇怪詞語,讓我一時分辨不出來究竟是遇到變態騷擾犯、裝熟魔人、還是單純喜歡講冷笑話的怪叔叔。
如果是一號的話好解決,直接揍爆就對了;如果是二號三號選項,也很好解決,直接無視就好了。
問題來了:我總感覺好像三個都不是正確答案,至少不是那麼貼切。那麼、他究竟想做什麼?我該怎麼回應他?
...好麻煩,第一次遇到這種類型的人。
「嗯?暫時的封印嗎?」
瘋狂科學家的話讓我立刻回神,他噙著不明的笑,偏頭看著我,「人類和...另一半,是妖精?」
雖是疑惑語氣,不過我直覺他說出口的同時心裡也篤定了這個猜測。
還沒等我有所反應、或那個人有下一步動作,保健室裡頭其中一間病房的門忽然敞開,我要找的人從那裡走了出來。
「欸?你來幹嘛?」提爾輔長劈頭就非常不客氣的說。顯然不會是針對我,那就只能是我旁邊的那個人了。
「琳婗西娜雅差我過來拿她要的東西...順便來物色有沒有新進的好貨,看來今天沒白來,收穫頗豐。」那個奇怪的人掛著詭異的笑、說著好像哪裡有點問題的話。
提爾一邊收拾針線...上面沾有一點可疑的血跡,一邊一臉嫌棄的警告:「最好把你剛挖的都放回去,不然我就跟首領告狀。」
瘋狂科學家冷笑了聲,雲淡風輕的環起手,看起來絲毫不怕:「我順走的可也有你動過手腳的,告了你也會完蛋。」
「藝術之美你不懂啦。」輔長擺了擺手,「總之還是放回去吧,別開學第一週就讓新生嚇出心理陰——」
輔長突然頓了下,像是才回想起這空間還有第三個人存在一樣,猛地轉向我這邊。
我眨眨眼,面對兩雙終於注意過來的視線,偏頭想了想,總之先規規矩矩的行禮:「輔長好,艾瑪莉讓我來找你拿藥。」
艾瑪莉就是我的專屬治療士,是一位像大姊姊一樣很會照顧人的溫柔女性。
提爾輔長一反剛才嫌棄的模樣,面對我立馬換上親切友善的笑容:「蕾伊西同學~有陣子沒見了,氣色好很多了喔。」
我微微一笑,「好像是呢。」
幸好輔長沒打算繼續話家常,先去將保健室的門完全敞開,接著才走回來,進入正題:「早上艾瑪莉是有知會過我會請人送來,但到現在也沒見到人影...」
他突然停住。我疑惑的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就見那個奇怪的人默默從白大衣內襯口袋摸出一包東西——上頭有一點艾瑪莉的氣息。
反著光的鏡片幽幽的轉向我,怪叔叔——其實我突然發現他聲音滿年輕的,可能我嚴重誤會他的年紀了——朝我晃了晃那包紙袋,「原來就是妳,給。」
我雙手接過並道了謝。正想著東西拿到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讓我不知道怎麼應付的場合了時,一旁安靜了會兒、盯著我們若有所思的輔長忽然擊了下掌,將我們的注意引過去。
「我就覺得有種既視感...你們兩個撞型了吧嘖嘖。」輔長一臉天理難容的搖搖頭,「蕾伊西小朋友小心一點,有空修一修頭髮,千萬別跟這怪癖傢伙同流合污。」
瘋狂科學家——後來聽輔長叫他九瀾。九瀾先生聽了,又發出那種怪異的咯咯笑聲,頂著一臉的頭毛轉向我:「需要幫忙嗎?放心,我技術很好,多餘的部份一分都不會多切...多剪的。」
...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太對勁的話?
不知道是我語言理解能力出了問題還是怎的,這個人從最開始到現在的每一句話都讓我進不了狀況...到底什麼意思啊。
「不了,現在這樣很好。」總之先拒絕再說。而且我瀏海明明都有定期好好修剪,跟眼前滿臉雜草放其自由生長的人比根本相似度零。
那人偏過頭,可惜的嘖了聲,隨即低下頭翻看起身側的大衣口袋,裡頭的內容物立刻又讓他心情大好,周邊源源不絕的散發著死亡黑氣。
...?神奇。
後來我不再多待,打了招呼便離開了保健室。關上門之前,隱約聽見輔長壓低聲音,和另一人告知著什麼事。
「離人家遠點,垂涎誰都行,就她不可以,講認真的...」
門完全緊閉後,徹底隔絕所有聲音。
我收好藥包,面無表情的路過一地屍體,從走廊離去。
※
再次遇見那個九瀾,是在兩、三週後的某個午後。
其實我壓根沒料到會再和他碰面...應該說,那天踏出保健室大門後,不到五分鐘這個人就幾乎整隻從我腦中慢慢褪色消失了,完全遺忘到不重要的角落去。
而這回來到醫療班總部,在走廊上,我在拐了個彎後和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出乎意料,他不但記得我是誰,還特地停了下來跟我搭話——或者說,訓話。
「艾瑪莉沒告訴過妳,一次不可服用過量嗎?」名叫九瀾的人在上下打量了我好幾秒後,開口就直指重點不拖泥帶水。這麼迅速被抓包實在讓我措不及防,毫無心理準備地當場愣在原地。我懷疑他根本第一眼就識破了,這真是十分驚人的判斷力。
九瀾先生沒等我回答,微微偏頭,似乎是在細細地觀察:「兩份...不,上次看到的已經是加重的劑量了,依照妳現在的狀況應該是...」頭髮後的雙眼微微瞇起,不出兩秒立即得出答案:「超出一般人的約三倍用量。」
話音落下,氣氛也忽地隨之凝重起來。九瀾先生雖然還是一副要笑不笑的陰森樣,但能感覺出來語氣染上了一點嚴肅:「小朋友,別年紀輕輕就學人家濫用藥物,不聽醫療班指示亂嗑藥,小心晚上睡到一半原地暴斃喔。」
「...多謝關心。」我終於能做出點反應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清楚自己內心並沒有太多感謝成分,反而有種被不相干的人說教的反感。於是我用沒什麼起伏的語調回應:「但我的治療士是艾瑪莉,情況如何應該由她來判斷。」
這時候的我,並不知道他在醫療班有著什麼樣的地位。
九瀾先生聳了聳肩,倒沒有因為被頂撞而感到不悅。「醫療班的工作分配也不是那麼涇渭分明的,妳就當我職業病犯了多管閒事吧,只是身為醫療者的善意提醒。」
忽然,他朝我走近兩步,我立刻皺起眉跟著後退,青年卻彷彿沒看見一樣,直到離我一步之遙、讓我極度不舒服的距離才停住,微微彎下了身:「不過妳說得對,妳又不是我負責的...」鏡片跟厚重的瀏海後,一抹金色流光隱約閃過,不太明顯,在我的雙眼停留片刻後,又在髮梢處游移。面前的人勾起冷笑,語氣是加倍的陰森:「真的不幸死掉的話,我很樂意幫忙收屍,不用錢的免費勞動哦,咯咯咯...」
...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他講話總是這麼撲朔迷離的嗎?完全聽不懂、搞不懂目的,所以也完全沒辦法做出有效回答。
不過有一點滿肯定的,就是他好像很期待我去死...我跟這人應該沒仇吧?
「小蕾?」
忽然天降而來的聲音將我從窘境中解救出來。我回過頭,看見不遠處的艾瑪莉。
女性治療士同時也發現了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愣了一秒後,咳了聲說:「九瀾,你該回分析部門了,底下的人很著急在找你,說丟失了重要物品...」
「啊啊...那個啊。」九瀾先生直起身,狀似無意的摸了摸有點鼓的口袋,那瞬間我瞄到好像有什麼血肉模糊的東西...
「還以為這次可以暗槓成功...嘖。」然後是完全不對的自言自語飄進我耳裡。
白大衣的身影像幽靈一樣飄離開了。經過艾瑪莉身邊時,九瀾先生和她對看了眼,然後貌似又微微側過頭往我這邊瞥...出於直覺,我覺得他們好像透過眼神在交流什麼和我有關的事。不過也僅是短暫的一瞬間,他隨即頭也不回的走了,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艾瑪莉這才走過來,用眼睛將我的身體上下檢查了個遍,末了摸摸我的臉問道:「妳沒嚇著吧?九瀾只是人怪異了點,基本上還是個好人的...只要不被他盯上哪裡的話。」
後面那句雖然講的很小聲,但我還是一字不漏的接收到了。「嗯,我沒事...不過那個人到底?」
聞言,艾瑪莉的眼神忽然飄遠,在發現我疑惑的目光後又立刻回神,朝我搖搖頭,語重心長的解釋:「九瀾他...有收集各種內臟器官的癖好,醫療班因此經常收到病人投訴身上缺了東西...總之,雖說是自己人,不過妳沒事還是別隨便接近他哦——他應該沒有表示對妳哪個部位有興趣吧?」
「...沒有。」我遲疑了一下,搖搖頭,決定不要告訴艾瑪莉實話比較好。
不過知道了那個人的癖好後,先前聽不懂的那些話語也就豁然開朗了。總而言之就是個行走的內臟收割機,而且是不分敵我無差別攻擊型——醫療班還真是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呢。
...然後艾瑪莉居然給得出『好人』的評價...嗯,但是艾瑪莉一向不會騙我。所以儘管對叫做九瀾的人沒什麼好印象,我還是試著拋開歧見,將艾瑪莉的話聽進去。
雖然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讓人捉摸不透,給人不想靠近的怪異感,不過仔細一想,他先前的那番警告確實是出於好意...只不過附加了私人喜好罷了。
這樣看來,或許是我不應該那樣態度不佳。
暗暗想著如果下次遇到應該禮貌一點,我一邊跟著艾瑪莉回到她的工作間。
女性作了些例行性身體檢查,快速完成後,她擔憂的看著我,嘆了口氣。
「我作為藥物治療士,能做的是盡量按妳身體能負荷的情況幫妳開藥,如果這樣妳都還是無法正常用藥...」她又嘆了聲,「或許心理治療才能給妳最大的幫助。」
「...對不起。」我低下頭,對於讓關心我的艾瑪莉失望有些坐立難安,「因為最近...又開始睡不好,所以忍不住越吃越多...」
女性治療士溫柔的搖了搖頭,「妳不需要跟我道歉啊...身體是自己的,妳要對自己負責,而且我和提爾都會幫忙,前提是妳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好嗎?」
「...嗯,我知道了。」我不是不信任他們,只是...
只是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艾瑪莉見狀,沒再多說,只日常提醒幾句要按指示服用,絕對不能再多吃,然後給了我這期的藥,稍微加強了點藥效,但控制在不會對身體造成損傷的程度內。
我接過東西,沉默了一會兒。好半晌,我抬頭看向溫柔的女性治療士,「謝謝妳,艾瑪莉。」
她只是一如往常的微笑了下,然後摸摸我的頭。
※
艾瑪莉說得對,身體是自己的,應該好好負責。
畢竟現在、我也只有自己了,想要獨立生活,最起碼得做到照顧好身體健康,這是對自己負責的表現。
就連九瀾先生那麼莫名其妙的人都好心提醒我要注意身體了...莫名就給了我下定決心改善的動力呢。
那個人果然很奇妙。
看了看桌上的藥包,我拆開其中一份,在吞下去前例行性祈禱今晚可以順利進入深眠。
希望我能睡得夠深沉。
最好不要做任何夢,尤其是、被人找到破口,闖進來的夢。
讓我沉浮在最深層的意識裡。
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