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些人在米瑞克的信件中找到了一朵秋海棠,乾枯的花葉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散,他們對待它就如米瑞克會如何對待他和芝丹娜的書信一樣:小心翼翼地捻著邊緣,彷彿它們會髒了誰的手一樣,然後手一鬆,它們就掉進了垃圾桶。
米瑞克看著秋海棠掉進垃圾桶,心中卻什麼也沒有。沒有感激,沒有遺憾,如果非得有點什麼感情不可的話,他只感到荒唐。荒唐,就像他年少時為自己所編造的命運,除荒唐外什麼也不剩。
他們又陸陸續續地找到些類似的事物。鏡子,空相框。所有信件:他們沒收了所有文字以及其載體,一張泛黃的信紙因上面荒唐的字句未能被寫完而得以幸免。米瑞克不確定哪件事更荒唐,因為憲法保障言論自由,文字卻不能自由,得由法院來審判,無罪的文字交由回收站處理,壓成一個個泛著酸味的大而無用之物,有罪的文字壓成如山罪證。
只有被那些人審判為垃圾的一類事物不須再被法院審判。米瑞克鬆了一口氣,就好像那些才是他真正的罪證。
命運對米瑞克總是有諸多謊言,他深愛這些謊言,儘管他極力否認,也沒有證據證明有任何事發生過。遺忘是人們的責任,他疏忽在於他總是留下一堆證據,而不挑揀出哪些該被保留。
芝丹娜則正好相反,她對該被保留的證據珍而重之,這是米瑞克的罪證。這封是米瑞克曾經設想過的完美世界;那封信件裏是他對芝丹娜的無限愛意;壓在底下的是他們二人的照片。米瑞克和芝丹娜在二十八年前的照片上親密無間,完好無缺的照片上面有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
芝丹娜推開米瑞克家門時,他正在看著那個空相框,相框裏什麼都沒有。他暢想過去,設想假如裏面放進了他們的合照:他會因此也被封存進去嗎?結局會因此變得不同嗎?
這是如此無足輕重的細節,他想,什麼也改變不了。
×
芝丹娜是誰?
這是個困難的問題,因它沒有答案;這是個簡單的問題,因它沒有答案,任你如何作答都不算錯誤,芝丹娜就是芝丹娜。
米瑞克記憶中的芝丹娜是誰?
除了初次見面時秋海棠後的碩大鼻子和冷漠的眼神,這個芝丹娜的所有都是米瑞克:他任時間在上面塗鴉,沒有記錄可供佐證,是真是假無從查起。這個芝丹娜的全部,都獨屬於米瑞克,因此除米瑞克本人以外,無人能知答案為何。唯有秋海棠後的醜陋相貌和冷漠的眼神,不論米瑞克如何放任時間在其上塗鴉,總是如此清晰。米瑞克離不開她。
「波希米亞重新是波希米亞,該是俄羅斯人的功勞。」芝丹娜說。就連夜鶯也為之歌唱,秋海棠在夜鶯高歌的後院中開了,米瑞克就摘下來夾到書頁中。
米瑞克把秋海棠夾到書頁中,妄圖保存其脈絡。他迷上了秋海棠;他告訴他的朋友們,他那富農父親和他正好相反。
他以前隨手摘下花葉,夾作書籤,不日它們就失去了全部的生命,乾燥碎裂,或夾在再不被翻看的書籍中遭遺忘,或不經意間就屍骨無存,存於時月推移者十之一二。
人自然也如花葉易碎。照片要褪色,文字要遺忘,不穩的存在經不起推敲,未到死時已無人能夠記起。有時候,米瑞克會想,過了十年,然後再過十年,他腦海中芝丹娜的面容會慢慢模糊,連芝丹娜醜陋大鼻子的形狀都難以再被憶起。
他們曾一起拍過一張相片,相中二人親密無間,但很快地米瑞克就意識到,橫在他們間有一道無形裂痕,將二人分隔,隨他們相處日久而擴張。他就讓芝丹娜把那張相片收起來,這之後他們再也沒有一起拍過哪怕一張相片。
他知道芝丹娜把他的信件都好好地打上了標籤,和那張相片放到一起藏著,但他不能理解如此行徑:芝丹娜這麼做,彷彿這些來自米瑞克的信件,以及米瑞克本人,都與眾不同,這與事實不符。但分歧往往不能避免,因他也從未了解過芝丹娜,就好像她同樣未曾了解過米瑞克。
這道裂痕在某個俄羅斯人死去的時候變得再難被忽略。這個俄羅斯人的名字或許是馬斯圖玻夫;他的名字為米瑞克的生命並無重大意義,僅是芝丹娜為他流下的一滴淚水,因此要將之遺忘也是如此稀鬆平常。但米瑞克對這滴淚水耿耿於懷。
這之後某次爭吵中,米瑞克大叫道,你連你的父親都不在乎,卻在乎這個俄羅斯人,更勝於家人。那麼我呢,想必我也不如他重要。
芝丹娜抱臂坐在沙發上,連一眼也不願看他。她極少直視米瑞克:她比米瑞克高出一小截,因此米瑞克總在她坐著時站著,好假作居高臨下的模樣,然後失望地發現芝丹娜連一眼也不肯施捨予他。他就像路邊狗隻一樣搖尾乞憐,妄圖博取芝丹娜的歡心,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窗邊的秋海棠和枝頭的夜鶯一如既往;米瑞克低頭,芝丹娜的冷漠也一如既往。極偶爾地,芝丹娜會等他一一訴說完,然後說他像個知識分子:充滿理想,腳不沾地。這話芝丹娜只對他一個人說,是唯一完全屬於米瑞克的事物。
於是政治是唯一屬於米瑞克的事物:他們曾經坐在一起,暢談未來;對過往,他們閉口不言。政治在他們中又該算什麼?政治是波希米亞永遠跟隨起舞的同一旋律,完美的樂章容不下最微小的不和諧,連枝頭的夜鶯都只能為之唱和。同樣,米瑞克與芝丹娜微妙而脆弱的關係同容不下最微小的不和諧,也容不下這段無瑕的樂章:芝丹娜對著俄羅斯人的樂章起舞,對著米瑞克卻只剩漠然,如此米瑞克就知道,他們同為波希米亞人,卻各不相類,所自以為的相似亦不過假象。
這場爭吵結束在橘黃昏暗的黃昏下的親吻中,這個休止符在樂譜上所規定外的符號是不和諧的停頓,在長久不和諧的音節間,一切因它戛然而止,反倒叫人屏息凝神,靜候這些音節再次出現。細小的符號總是被米瑞克忽略,他往往不會記得,而如此細小的符號,如同夾在書中的秋海棠一般,總是被時間輕易捏碎。
×
這不是在說米瑞克從未珍視過在無盡分歧間來之不易的休止,而是他很快就要將這份珍視全都抹除:他還年輕,你要知道,他二十三歲,正是前途一片大好時。他看向鏡子,鏡中米瑞克和三年前的隱隱約約地分裂又重合,然後他就想結束這段和芝丹娜的關係。
接著米瑞克會出門,他們在布拉格的酒吧約會。啤酒的顏色隨昏沉燈光忽明忽暗,像將燃燒殆盡的蠟燭一樣搖擺不定。他看不清芝丹娜的樣貌,於是坐在他對面的是他在秋海棠後找到的愛情。
不安的寂靜掛在他們間,最後他們中率先喝完啤酒的一個就會站起來,並轉身離去。這場約會的不歡而散將予之以清晰明確的收結,一個難被忽略或捏碎的句號。
儘管如此,他還是那個離不開米瑞克的芝丹娜。兜兜轉轉地他們又回到原地:米瑞克又會為了見芝丹娜一面而出門,他會看著鏡子,鏡中是軟弱的米瑞克,鼻子不大不小,反而顯得不很合適。
芝丹娜就像是米瑞克手中的陶土雕塑,隨他心意塑造,他修補了時月推移中乾裂扭曲的縫隙,除了醜陋的面孔外,一切都完美:醜陋面孔正中是碩大鼻子,它矗立在那裏,拒絕被塑造,像戈特瓦頭上克雷蒙提斯的帽子一樣反抗時間,米瑞克對修補這個瑕疵無能為力。
米瑞克像戈特瓦對獲罪的克雷蒙提斯一樣,抹除已被審判的芝丹娜,為馬斯圖玻夫流下的淚水就是她的罪證,只有碩大鼻子留在他臉上的影子無法被抹除,對此米瑞克束手無策。
我再次重申:這個芝丹娜屬於米瑞克。米瑞克手中陶土雕塑的好處,都屬於米瑞克,由他全權決定去留,不好處則不由他定奪,它們固執地要在米瑞克的命運中留下身影。
只有不屬於米瑞克的瑕疵才會被他仔細觀察,但就連這些也逐漸失真,是事實抑或虛構已不可考,一如馬斯圖玻夫:或者他並不叫馬斯圖玻夫,或者整件事從未發生,馬斯圖玻夫只是他在這尊雕塑上留下名為政治的外殼,就如芝丹娜為米瑞克安上了做愛像知識分子的罪名一樣,連她自己都不記得原因為何。
米瑞克對芝丹娜的愛並非不存在,卻建基於謊言;不,這並不代表芝丹娜欺騙了他,欺騙米瑞克的是命運。命運叫夜鶯在枝頭歌唱,秋海棠在窗邊盛開,他就以為芝丹娜也如此完美。
俄羅斯人為布拉格,為波希米亞帶來了和平與希望,一切都在步入正軌。時間是一九四五年,戈特瓦頭上沒有克萊蒙提斯的帽子,米瑞克像所有人一樣為叛逆戴上名為熱誠的面具,他熱切地看著芝丹娜,說出了上面這句話。
米瑞克守舊的父親務農,肉身富有而思想貧乏,與一九四五年的俄羅斯大勢相悖,與一九四五年的波西米亞背道而馳,那時單是想起他就足以讓為人子的米瑞克作嘔。
血緣通過相貌得以展示:米瑞克每每站在鏡子前,就看到父親的模樣,只有青春痘將他們區分。
他決定他既不想在鏡中找到父親,也不想看見青春痘。二十歲的米瑞克頂著醜陋的青春痘,然後他熱切地看著芝丹娜,二十七歲的芝丹娜頂著碩大的鼻子,他們面對面站著,如同一面鏡子橫在中央,思想上他們別無二致,米瑞克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
你要知道,米瑞克並不與他的父親正好相反,他會在鏡中看到父親留下的痕跡和賦予的相貌。曾經有人評價他長得像他的父親,這評價無疑該被看作讚許,米瑞克臉上發燙,父親的樣貌上面是青春痘。他離家出走以後就不再聽到這一讚許,因為誰都沒見過他的父親,然後他看著鏡子,只看到青春痘,那就屬於米瑞克,和他的父親什麼關係也沒有。
事實上,他並不愛照鏡子:鏡子裏的米瑞克盯著鏡子外的米瑞克,他們有著一致的樣貌和動作,一個是另一個的提線木偶。糟糕的是,米瑞克不確定自己是否提著線,他以為芝丹娜也是這樣。
芝丹娜也不愛照鏡子:鏡子裏的芝丹娜盯著鏡子外的芝丹娜,彷彿在嘲笑她醜陋的面容,因此米瑞克應該與她正好相反。她把自己的鏡子給了米瑞克。
米瑞克看著這面鏡子就想到芝丹娜,卻只能看到自己。後來他把所有和芝丹娜有關的事物放到一個箱子裏,鎖起來,這面鏡子也在其中。就像芝丹娜把米瑞克的信件分門別類,米瑞克也把關於她的物件封存起來。
你在米瑞克的信件中不會找見芝丹娜的影子。他的一個情婦不以為然地說,誰也不知道米瑞克怎麼會和如此一個醜陋的芝丹娜有什麼過去。假若她是米瑞克,想必也會假裝芝丹娜從未存在過!
芝丹娜的信件裏卻有米瑞克,太多米瑞克:她在信件裏屢屢提到這個情人。是的,米瑞克是她的情人!她毫不掩飾,米瑞克卻遮遮掩掩。
他們再不成鏡子的正反面,思想上他們再不相仿。
×
這二十來年米瑞克從未回頭,他在已故的妻子身上找到了屬於他相貌的價值,在記錄上留名時他又找到了他才華的價值,然後他就在妻子去世時,在六八年,他的名字在記錄上被抹去時,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價值。他對此仍矢口否認,但心中卻第一次為多年困擾他的陰影命名:芝丹娜問題。
這是一個迫切的問題,後視鏡中的車子緊緊尾隨著他,他開著車時,它也緊隨在後,他停下時,它也停下腳步,只有它會為米瑞克停下來,因為這就是它的職責。曾經的米瑞克也這麼跟隨著芝丹娜,但不是出於職責,而是出於他的軟弱。
米瑞克十七歲的兒子不同意他一個人,吊著打了石膏的手臂,單手開車到芝丹娜那裏去,但他執意前往。人不是每一天都能有改寫過去的機會,而他認為自己久違地獲得了一份殊榮,這個可貴的機會。
他和芝丹娜在一起三年,離開的時候兒子還不知道在哪裏,自然無從得知這段過往為他是何等羞辱,不解他為何如此迫切將其根除,因它既是米瑞克的一部分也不是。
×
米瑞克聽見鑰匙在門鎖轉動的聲音,芝丹娜一如既往地頂著那碩大鼻子和醜陋面容為他開門,她像以前那樣一旦開了口就停不下來,她一次次避開了他的目光:每次他們意見不合時,她都會這樣!芝丹娜彷彿一個他留在過往的錨點,讓米瑞克感覺他還是二十五年前那個臉上長著青春痘的軟弱的男孩,迫切地討好醜陋的女孩,恨不能跪下來,為他做愛像個知識分子乞求寬恕,然後剖出心臟證明一切都是愛,而不是逃避與逆反。
有時候米瑞克會想起夜鶯在枝頭高歌,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對其千篇一律的歌聲心生厭煩,而芝丹娜還留在那裏,像是這段旋律的一部分,於是米瑞克對她也心生厭煩。
此刻他也滿心不耐煩,僵硬的手臂掛在胸前搖晃,看著芝丹娜一雙嘴唇開開合合,吐出來一個個音節,那是屬於捷克人的語言。人們用這語言交流,記憶在數之不盡源源不絕的詞彙中流逝,前一個音節永遠沒有後一個響亮,波希米亞的沒有俄羅斯響亮。
米瑞克在那天早上聽見了俄羅斯的聲音,飛機在上空掠過,發出來那刺耳的響聲,就是俄羅斯的聲音。他也聽見了波希米亞的聲音,驚惶失措的,歡呼的,兩者交織在一起,很快前者就不再被允許作聲了。百分之二的人在歡呼,其中包括了芝丹娜,他聽見了芝丹娜的聲音,這聲音留下的記憶比他們的每一次約會都來得清晰。他從此懼怕沒有止境的浪潮,一個疊在一個上面,他對此無力阻止,就像聲音與記憶。
最早的記憶連墨水寫的字跡在筆記本書頁中都要褪色,任他改寫,但令他懼怕的是芝丹娜總固執地留在那裏。這並不是說他深愛著芝丹娜,以至於不願忘掉,相反,他全心全意地厭惡對方,卻發現她無時無刻不在滲透和佔據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現在他要把她從記憶中剔除掉了。
芝丹娜偷偷看了米瑞克一眼。米瑞克變了不少,對她來說,除了他是米瑞克外,其餘的一切都變了。她的米瑞克不惜一切證明愛情,這個米瑞克又不惜一切證明那都不是愛情,而是逃避與逆反。於是她把屬於她的米瑞克藏起來,把過往他寫給她的信件鎖起來。
「我想拿回那些信件。」她聽見米瑞克如是說。
現在是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啦,她想。芝丹娜敲了敲椅子的手把,說,他所有的要求她都會盡力滿足,唯有這個不行,他至少得讓她保留屬於她的米瑞克。
何況,你要這些信件做什麼?她盯著米瑞克的眼睛,好像這樣就能記住這雙眼睛現在的樣子一樣。從前她也會這樣: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米瑞克,好像這樣就能把米瑞克記下來,然後和信件一起鎖到箱子裏,她從米瑞克身上切割下一塊又一塊獨屬於她一人的碎片,拼湊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米瑞克。
總之,芝丹娜可以斬釘截鐵地說:米瑞克變了,他幾乎一切都變了,他也不再是米瑞克,讓她清楚地意識到到這不再是二十五年前。
他總是在變, 唯一不變的是他像個知識分子,思維彷彿懸在半空,飄忽無定。即使如此,她也不願看到他像那些知識分子一樣被吊起來,腳不沾地不該是他的歸宿,也許他現在低頭認錯,回到地面,也為時未晚。她之所以會認為是這樣,是因為只要米瑞克低頭認錯,他們就能回到過去那樣,她會像往時那樣,把和屬於她的米瑞克有關的一切鎖到她那箱子裏,在那裏構築著屬於她的,現在的米瑞克。
他存在,且於她而言不是一個被抹去的名字剩下的空白,而是一塊塊碎片,亟待她將它們拼湊起來。但是他盯著她的鼻子,她盯著米瑞克時無甚變化的目光,然後說服了自己:米瑞克從來沒有愛過芝丹娜。
你要知道,當時的米瑞克二十歲,一無所有,除了芝丹娜以外沒有人會接受他。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荒唐,而開端則是從自我貶抑而生的自我欺騙。
×
米瑞克說服人的技巧並不太了得,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拿到那些信件,也許他把這些時間花在處理掉他那些紀錄會更有意義。
他瞟了一眼窗外,看到那輛車,它始終盡忠職守地跟在他的車後面,和芝丹娜和她碩大的鼻子以及冷漠的目光一樣,它們永遠不會離他而去。
只有芝丹娜和她的鼻子永遠不會離他而去,他既不能把他們都從自己的記錄中抹去,又哪個都不能趨避,他是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驚恐與厭惡好像藤蔓一樣互相纏繞,然後攥住他的內臟,把一切揉成一團,然後衝上喉頭,又被他嚥下去。
在不遠處他看到命運給他預留的終點,現在低頭認錯為時已晚,但當他想要伸手抓住點什麼的時候,他只抓到了芝丹娜:他的朋友中,一撥人為了保存自身而和他斷絕往來,他又怕伸手就要連累另一撥。他那些情人們,大多屬於前者;而芝丹娜則是既不屬於前者,在他心中又不如後者,在米瑞克心中那個搖搖欲墜,快將傾倒的天平上,微妙地得以平衡。
以至於他會去想,去抓住芝丹娜就好像抓住他們往日所謂的愛情一樣,像沙子從指縫間滑落一樣,一直到除了那雙總是全無感情地盯著他的眼睛以外,什麼都不剩下。
有一段時間,在他們分手以後,米瑞克接連做著同樣的夢:電車上的芝丹娜隨著機械運轉左右搖擺,周邊除了他們兩個和屁股下的長椅外什麼都沒有,她的那雙眼睛盯著他,她的臉使他厭惡。
現在他閉著眼,不去看那張臉,但他知道芝丹娜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她每次都這樣。他依舊什麼也抓不住,沙子從指縫中緩緩滑落,最後他手上除了沙子的觸感外什麼都不剩。
米瑞克睜眼時從窗上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然後想到了那個為芝丹娜預留的位置:他有兩個箱子,一個留給他可控的過往,另一個留給他不可控的部分,不論是過往,現今,抑或是未來;前一個為他的朋友親人敞開,後一個則永遠只為芝丹娜預留了位置。
現在換他來看著芝丹娜了,他那樣無動於衷,彷彿又是從她身上學來的一樣,彷彿沒什麼興致繼續一場屬於二十多年前的,未盡的愛情。
「留下來吧,就今晚。」芝丹娜說。
米瑞克搖了搖頭,整理了身上的衣服,然後站起來,迎著暮色獨自走出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