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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gsy紧张得不知该把双脚放在哪里是好。他的手一个劲儿出汗,跟面前那杯啤酒杯外覆盖着的冷凝水汽混在一起。外套跟牛仔裤像是刚过浆后般僵硬。
Harry虽然保持着彬彬有礼,心底却为此景象小小惊叹。因为他知道不到十二小时之后,在Kingsman的一号试衣间里,这双手会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脑后胡乱挠抓,这双绿眼睛会因为他们的亲吻而变成深夜起雾的湖面。他们未来几个月的热辣痛觉已经印在他脑海中多年。Harry突然意识到,这些景象他也应该看得到吧。
Eggsy知道他又走过了一个分叉口。眼前的男人跟他在未来中看见的相差无几,头发颜色靠不上任何一种色板编号,在棕色与上了年纪的棕色之间微妙游走,脸上表情像是试探,又像是毫无顾虑的等待。Eggsy打量完Harry,开始重新预测他们未来几个月内将一起经历的故事,在口中百转千回的吻,还有他的每一次微笑。Eggsy知道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仍被Harry深深吸引,这让Harry大感宽慰。
Eggsy不知从哪儿开始。一般人终于遇见自己此生难忘的爱人时会说些什么,他一无所知,目光只好以盯着Harry手中的黑啤为基点,时不时往上做着圆周运动。
而Harry脑海中正在排练怎么处置还有五分钟就要闯进门的那帮小混混。他觉得很有意思,他们是他真正遇见了Eggsy之后才新加入的角色,像是不重要却必不可少的电影路人群演。
“你也看到了他们对吧?”Harry开口确认。
Eggsy才意识到Dean的小团伙对Harry来说还是新鲜信息,他忍不住微笑,他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给这男人的未来烙上痕迹。虽然Dean的团伙们出现又离开的过程无关痛痒,但这是第一次Harry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从此他们的未来便像DNA的螺旋链一样搅在一起了。
Harry重新坐下时,看见男孩的笑容像抓娃娃机里等待被别人领走的笑脸娃娃。
“你在笑什么?”
Eggsy咬住下唇,眼中神情好像知道Harry对这个小动作无可抵抗,“我在笑,我们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你还是让人大吃一惊。”
“哦,那你知道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主题和我的邀请?”
“嗯哼。”Eggsy点头,“我还能看到如果我拒绝你的邀请,那么我们可能这辈子不会再见。如果我答应,接下来的六个月我们将利用每一个没有夜间训练的晚上和周末溜出基地。不过时间只有六个月,无论当中有多少种我现在还不能看清的可能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六个月。”
“六个月零三天[1]。”Harry纠正他。
“而且结局悲惨。”
“我被射中左眼,子弹留在半脑内,急救队还没到我就躺在肯塔基教堂前没气了。”
“你被射中左眼。”Eggsy喃喃重复。
Harry不禁感叹他的脸在没有笑容的时候如此坚毅寂静。
“所以我们看到的结局是一样的。”Harry举起啤酒杯,手指敲着杯肚像是想与Eggsy干杯。“所以我们意见一致。”
他仿佛在跟Eggsy确认酒吧里酒单种类的语气把Eggsy逗笑了,“所以你压根不打算把提议说出口?我们喝完这杯就散伙?”
这是他们预知未来可能性版本的你进我退,却跟所有第一次见面就动了心思,非要花三次约会才能表露心迹的普通人一样。
“我只是认为你不会愿意选择这种可能性。”Harry故作潇洒的耸肩。
在Eggsy眼中却是相当劣质的掩饰,“你还真是个自以为是对别人也妄下判断的混蛋啊。”
反正酒吧里还喘着气的人都睡得正香,Eggsy跳坐上桌子时想。Harry则恍然大悟,今后的无数种可能性当中,就在他们咬上对方嘴唇的那一瞬间,徒添了又无数种可能。
如果你还想知道那场微不足道的酒吧恶斗结果的话,一切都像预演中那般顺利,Harry的身手比Eggsy在脑中看到的还要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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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gsy回家收拾行李,他因为自己撑到今天才打出徽章上的电话而得意洋洋,这是他能打出电话的所有时机,诱发的未来之中他最喜欢的一个。
十岁时打给Harry,他会派一个光头男人接他回家,光头男人会变成他的监护人,Eggsy会开始学着用程序语言跟他对话。Harry圣诞节来看他时,会对他们一大一小说着叽里咕噜他听不懂的语言而感到头疼。
十五岁时打给Harry,他会亲自来阻挠妈妈跟Dean的婚礼,不是通过抢亲的方式,而是用手里收集的证据保证Dean永远不会回到妈妈身边。
十八岁时打给Harry,他会要求Eggsy不顾妈妈的眼泪留在陆战队里,然后Eggsy就会在训练结束后留在基地,六个月后被派到阿富汗英军驻地,作为他的第一轮正式服役。Eggsy不会受伤,但他会在回伦敦后梦见黄沙尘土,三个月后他会申请回去。
只有现在,只有他或有意或无意的搞砸人生中大大小小的选择后,他打给Harry,他才会向他认真的自我介绍,提到他不明不白就离开人世的父亲,并问他要不要试一试Lee走过的路。
只有在这个时候给Harry打电话,他们才能作为成年人真正互相认识,才能相爱。六个月结束之后,Harry会离开,Eggsy会心碎,但他会留在Kingsman,穿着Harry风格的西装继承他的骑士称号。因为裁缝第一次问他面料跟花纹偏好的时候,对此毫无了解的Eggsy会挠着头说,“我不知道,你能给我做一套跟Harry差不多的么?”
Eggsy才二十二岁,看清未来跟他的莽撞决定并不矛盾。他会失去Harry,但他不会为了心碎这点小事就放弃与他相爱的机会。对他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而Harry此时,认真的思考着要不要把Eggsy的名字交给Merlin作为Lancelot候选人。Eggsy的身影在经过酒吧毛玻璃窗户的暗淡日光中无比立体,他能在他皮肤上搔痒的眼睫毛,他好像真能引流改道的深邃泪沟,他被自己咬过之后就通红的嘴唇,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像口香糖吹出的粉红色泡泡,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生怕下一秒就碎了。
而他好像即将要为此贡献一臂之力。
“Harry,你的候选人。”Merlin已经是今天第四次在线路那头询问,“Unwin家的小伙子到底决定了没有。”
他决定了。Harry想,这个敢叫他混蛋的小混蛋,大概早在十几年前就决定,必须等到今天才给他打电话,而无论他的提议具体是什么,他都会满口答应下来。只因为他们在脑海中都能看到的,共享的那部分未来。
“Eggsy Unwin。”Harry听到自己对Merlin说,“Gary ‘Eggsy’ Unwin。”
Eggsy的名字脱口而出后Harry想,他大概也在十几年前就做出决定,只不过今天才意识到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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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们来说,六个月时间远远不够。
何况这六个月要减去Eggsy的日间训练时间,训练营宿舍晚上突然变身潜水池,夜间野外射击训练,还有笔头考试之前被Roxy逼迫参加的复习之夜,等等突发状况。Harry已经赶在Arnold教授看见他前就把他弄晕,从他后脖子上挖出了芯片,避免了一次因爆炸冲击波导致的卧床昏迷。
他们没能像普通情侣一样去电影院,或者博物馆,或者晚上有小星星灯闪烁在头顶的路边座位的意大利餐馆约会。幸亏Harry熟悉Kingsman的每一处监视器死角,他们在放满厕所手纸和清洁工具的隔间里做过,在安全通道的楼梯拐角下的阴影里做过,在停放在停机坪边缘的战斗机里做过。
他们迫不及待的挤在一起时,Harry是那个还能留心五秒之后Merlin会经过这条走廊的人。他捂住Eggsy嘴巴却不停下手上动作,让Eggsy经历了个人历史上最安静最激烈的高潮,像在真空宇宙中爆炸的超新星。
有时他们溜进Merlin的红茶储藏室,省略骨瓷茶具直接用公共休息室的马克杯泡茶。两人煞有介事的保持距离,在滚烫茶水晕出的水蒸气之后藏住微笑。
“训练状况还正常么,Eggsy。”
“一切正常,先生。”
可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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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Eggsy来说,爱情跟未来既是两码事,又是一回事。它们在他眼中总有大致轮廓,像搭好钢筋只待室内设计的高楼大厦,他知道它所有安全出口的位置,或是会在哪一层封顶,其中却有万千细节正在演绎。所以Eggsy坚信在这六个月当中,他可以看到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信号,就像飙车时那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小狐狸。
下一项测试中,Eggsy是唯一一个没有喝香槟的人。他把细长玻璃杯里的酒用冰块稀释之后,一半倒进了厕所水池里。他拿着酒杯回到座位上时Roxy跟Charlie已经睡得不省人事。Eggsy丢下他们,在酒吧门口的衣帽间里找到了假装去接电话的“任务目标”。
“Herring小姐[2]?”
“是我。”金发女孩本来缩在一排外套前的小圆凳上发呆,见Eggsy出现在门口,她饶有兴趣的站了起来。
“氟硝西泮[3],是吗?”Eggsy示意她重新坐下,人斜靠在门框上,闷闷不乐,“我本来不该看到那个像老鼠头的服务生往我们酒里加东西的,可如果当你知道有事会发生,就会忍不住多加注意。何况他的手法实在太烂,我眼睁睁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的药丸。”
“而且,”女孩看到男孩脸上腼腆的表情一闪而过,“我总觉得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是那只狐狸。”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Eggsy不看她,也没期望她能给出回答,他脑海中针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已经上演了三个可能,每一个都涉及到Merlin碎掉的马克杯和Charlie朝着空荡荡的隧道大喊着自己的老子马上就要收了这个组织,唯一有区别的就是Harry的反应。而他现在不愿多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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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讨论JB的名字时提到泡菜先生的。
Harry拜访完Arnold教授回来,芯片送去Merlin办公室之后,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牵着还没被训练多久的狗仔的Eggsy。
Eggsy穿着格子训练服,头发梳得精神,脸上不再藏着身处可怕继父武力范围中,随时准备发作的防备与戒心。Harry心满意足,仿佛看到一摊本来若隐若现就要冒黑烟的篝火,被他吹开碍事的灰烬之后重新烧得很旺。
“Eggsy,你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Harry像是在处理公事一般站在Eggsy对面,眼神却像是海葵的温柔触手在他身边的空气中游荡,跟昨晚他们在基地房顶碰面时如出一辙。
他们坐在夜幕之下,天却阴得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伦敦市中心的人造灯火不断闪烁。Harry告知Eggsy明天的任务他不打算等到教授脖子里的芯片自行爆炸。Eggsy讲起了自己挑中的那只巴哥,圆乎乎水润润的眼睛。
Harry听完JB名字来历后感叹美国的反向文化入侵,在Eggsy的询问下说起自己的那只约克夏梗,他如何黏人又乖巧的在脚边玩耍,还有夏天被剃毛时发出的可爱小声呜咽。Harry在把他带回家的第三年,看到八年后的自己带着他去看兽医,两个月后他出任务,甚至都没能亲眼送他走。可是无论他怎么改良泡菜先生的健康食谱,还是没能阻止胰腺炎夺去他的生命。
听到这里的Eggsy善解人意的凑过来,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然后他们说到了Eggsy的父亲,Harry看到了许多可能却没有一种不是以Lee的死亡告终。
“其实有时我会庆幸那时我才五岁。”Eggsy撑着胳膊活动一直盘着的双腿,“当我发现自己的能力时,已经只能看到他死去的这个事实了。不然也许我会一直猜测,是不是还有别的方法可以阻止它发生。”
这次换Harry凑近他,接吻的时候他们牢牢抓住对方的手臂。
这就是他们没说出口的心知肚明,他们看见的未来,有部分是过程,是保持着高温仍呈液态的金属,还能任他们修改,而其中的有些部分是结果,是已经降温的铁渣,是冷冰冰的事实。
“JB,先生。他的名字叫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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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跟普通情侣一样,他们的争吵也开始并结束于肆无忌惮的讨论未来。
“这个测试本来是要测试忠诚度,可是现在我打破了传统,会有下一轮把我弄晕的尝试吗。”
金发女孩半是怜惜半是嘲讽的摇头,抬眉示意Eggsy看看身后。
Harry穿着那件很适合废弃隧道的潮湿阴冷风格,下摆本该被火车驶过的气流吹得翻飞的风衣,站在他身后。而且他看起来很平静,黑云压城般的平静。
Eggsy跟着一言不发的Harry走到酒吧后巷,突然觉得自己累坏了,每天起床都有事关一辈子的无数种选择一股脑摆在他面前,催促着他决定前行。他与Harry在灯火辉煌之外的某个角落面面相觑,脑中飞快闪过每一句不同的开场白带来的结局,却仍不知道怎么开口。
Harry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愚蠢过,他们聊过泡菜先生,聊过Lee。他早就接受人生如何结束,但怎么忍心责怪Eggsy还念念不忘那只狐狸。Eggsy还年轻,人生中还可以有很多只狐狸。他却蠢到因为Eggsy的尝试而生气,蠢到相信矛盾的事情会发生,蠢到相信这六个月只是人生的插曲。
“Eggsy,只剩三天了。”
“我知道。”
这便是他们最接近于争吵的对话,也是他们对于未来唯一开诚布公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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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gsy没有通过射狗测试,而Harry除了大发雷霆不知还能怎么应对。
“你明明能看见那枪是空弹!”
“是,可我不想要这些可能性下的未来。”
接下去的那个未来中,Eggsy跟Roxy都通过测试,他们破例成为一次选拔当中脱颖而出的两名骑士。Arthur的微笑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让人琢磨不透;Roxy在房间门口等着他,要给他一个全力的拥抱;Merlin则在给Harry安排前往肯塔基教堂的飞机时,同时操心着给他挑选新的称号。
接下来他就只能在电脑屏幕上看见Harry了。在他天旋地转的游戏主角视角中看他大开杀戒除去教堂里的79个人,看他跌跌撞撞走出教堂,开口说话时微微打皱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进耳膜。然后就是Gazelle上前开出致命的一枪。
Harry差点就开口了,他想叫Eggsy滚出自己家,他要马上换掉电脑密码,把眼镜通讯数据三倍加密直接传到Merlin那里,再嘱咐他即时销毁数据。然后他就能跟原定计划一样,一个人从容送死。而死前一瞬间在脑海中回放的人生,Eggsy在其中占据了比例不大却无比显眼的位置。
“你休想。”
Harry早就发现Eggsy对未来的反应总是比他快,他的念头刚成型,Eggsy的回答就脱口而出。
男孩站在楼梯下仰头看他,折磨着自己的后槽牙,好像这样眼泪就能被嚼碎直接吞进肚里,“你休想就这么走了。”
仍站在楼梯上的Harry想下台阶吻他,Eggsy却先一个步子窜了上来,撞得他腰磕在台阶边缘上生疼,像是沉船撞击水面般决绝又绝望。Eggsy的眼泪被他吞进嘴里,他忍不住大口呼吸,想把属于他们的回忆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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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gsy安静盯着电脑屏幕,一切都跟他们看到的一样。Harry弹无虚发,身手利落,教堂重新尘土归位之后,他跌跌撞撞的推开大门。
Eggsy想移开目光却不知还能看哪儿。屏幕视野中,Valentine搂着Gazelle站得歪歪扭扭。然后Gazelle拿起手枪——
她把手枪递给了Valentine,他慢慢走上前,对准了镜头右边——
“是Valentine开的枪,他射中的是右眼!”Eggsy胡乱连上线,冲着那头的不知是谁疯狂大喊,“不是Gazelle!不是左眼!他不会死了,Harry不会死了!快派一个医疗队去就地待命!”
Eggsy坐在Harry收集的满墙报纸中又哭又笑,那只狐狸终究还是出现了。
完。
注释:
[1]原梗来自于《六个月零三天》。
[2]电影当中蜜糖任务的名字。
[3]电影当中提到了这种被称为“约会迷奸药丸”的药,但是具体使用的是哪种我并不确定,因为老鼠头说的时候蛋蛋已经昏迷过去了,三个候选人都没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