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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黑研
Stats:
Published:
2023-09-03
Completed:
2023-09-03
Words:
73,770
Chapters:
10/10
Comments:
2
Kudos:
17
Bookmarks:
4
Hits:
757

【黑研】悬而未决

Summary:

美式公路片设定。有关爱、勇气与成长的生命故事。
“也许夏天结束了,也许下个夏天会在相同的时分到来。他们是两条携手的河,盛装着世界的倒影,奔向万物无限的远方。它始终都是一只首尾相衔的环,其实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后会无期,也没有再也不见。我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生命究竟是什么模样,岁月赋予时间的到底是坎坷还是平坦,不知道世界的长度与广度,时间流淌而过时接踵而至的种种际遇。我们仍然未知生活的答案,未知人生的结果,但在这片广袤的、无垠的土地中,在这条无尽的寻找的路上,我们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们一直在路上。”

Chapter 1: 倒吊人

Chapter Text

  人们普遍愿意不厌其烦地讲述青春期的故事:以“当年”作为开头,常存在多个懵懂或哀伤的金色侧面,与怅然飞逝的青葱岁月挂钩;仿佛青春期只是一段值得无限回味的模糊往事,构成生命维度中一道平滑而闪亮的弧光。它所有的苦涩都从记忆里自动褪色,毕竟人总是习惯性地遗忘那些并不美妙的回忆,但我们的确经历过,它的动荡、迷茫与割裂,恰好与我们在生长痛反复中的烦恼铆合,双脚行走时跌跌撞撞,拉扯生命的韧性,同时企盼复杂的未来的迷雾里,能延伸出一条清晰而直白的路,但世界往往会告诉你事与愿违,接下来又该怎么选择?在第无数次梦见女人朦胧的面庞后,黑尾铁朗睁开眼,弯曲的小臂被脑袋压了半个钟头,正在血液缓慢的流动中恢复知觉。他从去年的十月份开始频繁地梦见那个女人——这个称呼并不准确,因为那其实应当是他的母亲,但他却始终没有与她亲昵到能用这个词语衡量的地步。从他的记忆萌发时,争吵的阴影就完整地笼罩了他幼小的童年。他过早地意识到父母之间的关系原来并不如童话故事的主角家庭那样融洽;那时他读到丑小鸭,读到一颗孤独的蛋在鸭群里沉默,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稍微年长的姐姐抱着故事书坐在他身边,她说:“小铁,最后丑小鸭变成了天鹅,找到了自己的族群。”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天鹅,如果变成天鹅,爸爸妈妈就会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吗?他想不通,只好将脑袋埋进小臂、埋进被子、又埋进枕头堆摞起的小小堡垒中,迟钝地发觉自己身处的角落原来只是一处漂浮的寂寞。


  那就变成天鹅,年幼的黑尾铁朗心想,像故事里美丽的大鸟。他努力表现得懂事,学会察言观色,及时给哭泣的妈妈递去纸巾,怯生生地提醒叹息的爸爸吃晚饭,独自背着园丁剪修葺无人问津的花园——他交了很多朋友,所有人都认为他热心、活泼、体贴;融入孩子们中并非难事,这群个头不大的男孩偶尔会蹚着夏日太阳的水花,隔着种满矮牵牛的花圃,高声呼唤他的姓名。母亲往往在这时向父亲微笑,像这世上所有自豪的母亲。这也是他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刻。黑尾铁朗悄悄地趴在灯光下读书,一笔一划地写日记,他读了许多书,日记中承载着许多温情的琐事。他不在乎这是否是自欺欺人,他总是宁愿看到那些好的念头,这种态度叫作“乐观”,姐姐曾这么对他说。那就“乐观”下去吧,至少自己能好受点——可世界总是事与愿违,而他很有可能一无所获。黑尾铁朗在年仅六岁时就明白了这个残忍的道理。他所做出的努力最终似乎都无济于事,父母的争吵愈演愈烈,甚至会当着他和姐姐的面大吼大叫,互相指责,家庭的纽带在这片惊涛骇浪的拍击中摇摇欲坠,黑尾铁朗意识到,好像自己也无法坚定地紧握那柄航行的桨了。他并没有变成天鹅,或者即使成为天鹅,也无法挽救父母破裂的感情。他仍然是世界中的一颗孤独的蛋,甚至没有被孵化,只是无声无息地滚动在未知的路上,其实他无法左右任何事,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更无法挽救他人的命运。那个冰冷的冬天,母亲牵着姐姐的手,拖着行李箱,轮子磕在鹅卵石的小路上,里面沉甸甸的行李哐当作响,令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她们头也不回地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这条公路实在太长,长到没有尽头,长到黑尾铁朗站在原地,与父亲久久地凝望车辆于广阔的视野间无限缩小为一个振动的奇点,直到风吹起的沙子飘进他的眼睛。他眨眼,然后依旧沉默地流下眼泪。


  在广义的人生中,时间被粗略地分为三个阶段:以童年为起点向前延伸,度过短暂又复杂交织的青少年时代,最终步入日暮西山的中老年。他今年十七岁,理论上仍然有无数的可能,数不胜数的选择,并拥有大把的时间来体验与试错。可他仍然想到那个问题——那个长久萦绕在他的心头,从丑小鸭的童话中得到深深共鸣的困惑——为什么?为什么母亲抛弃了他?他从哪里来?他又会到哪里去?滚动的蛋也有自己的想法,何况他还要在人生的长路上摸爬滚打许多年。他们搬了两三次家,从弗吉尼亚州到爱达荷,从普利茅斯到博伊西,每次搬家都是与过往生命的告别,他所遗忘与丢弃的曾经,被掩埋在汽车疾驰而去的尾气里,同样没能留下任何回声与迹象。人生是本冗长又繁琐的三流小说,三分之一篇幅的流水账与三分之二篇幅的发牢骚,可事情却永不像小说那么简单。父亲凭借过往的经验在当地经营了一家汽修厂,凡事亲力亲为,而黑尾铁朗会在放学后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进那个布满机油气味的棚屋,抱着油漆桶熟练地招呼客人。他们共同支撑起了这个由独身男人构成的家。爸爸在安慰他的同时安慰自己:“小铁,向前看,我们都要向前看。”就像小说总会翻篇,可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又怎么向前看?


  他无所事事地躺倒在毛线编织的地毯上,换了个姿势,屋内的全部由此成为颠倒的。他眯起眼睛凝视那些倒写的字母,书名,皱巴巴的广告纸,沾上大片油污的艺术海报;女星原本微笑的脸庞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裙子穿人而不是人穿裙子,天空变成公路,花瓶装在花里,信息成为琐碎的乱码,新方式与新语言。说不定颠倒才是世界的真谛。他再次将头向右偏转九十度,人像由此倒转,墙壁上的花纹翻旋,植物的根成为冠,人的首成为足,行走是匍匐前进,倒下才是站立。前路走不通,也不知道该向什么方向走——那就往回看,既然命运不讲道理,他也用不着事事较真,反正他已经是个倒吊人了。


  黑尾铁朗丢下手中折角的杂志期刊,花花绿绿的体育栏目,人们似乎热衷于挖掘运动员的桃色消息胜过细数他们获得过的金牌。画报上的日裔排球选手对着镜头欢呼,头发染得具有后现代嬉皮士风格;他将这篇答非所问的访谈读过许多次,受访者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记者完全在鸡同鸭讲,悲悯之余,他已感叹过许多遍,如今这么纯粹的家伙实在很难得。黑尾铁朗慢吞吞地站起来,将杂志塞回乱七八糟的书架,从木头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遗失的手套和破旧不堪的毛绒玩偶。他那不定期存在的强迫症被刹那间的心绪触动,目光依次掠过最底层被压扁的纸箱(为了满足某种囤积癖),半途而废的笔记本,干枯的花束,歪歪扭扭的毛线织物——这乱糟糟的一切简直令人眼见心烦,但好在他还是个说走就走的行动派。黑尾铁朗深吸一口气,将高低不一、厚薄相间的书本成摞地抽出来,赶走蜷居于阴暗角落的飞蚁,顺便将散落满地的书分门别类地整理清楚:他买过很多书,有些是书店的低库存清仓,有些则是二手书摊上按重量售卖的陈年作品。大多数人都认为书中会有某些哲理似的答案,仿佛年龄的增长与文字的叠加息息相关,但真实情况却是……很多作者自己也搞不清楚生活究竟是个什么玩意。这些东西的内容涵盖修车指南与城市环游手册,被翻烂的英英互译词典,甚至不知道从哪来的烂俗浪漫小说和上世纪才发行的蓝光碟片——然后,黑尾铁朗从被书本占据的地毯里抬起头,注意到一张薄薄的卡片正从铺满灰尘的柜底飘落,在半空中至少打了三个旋,最终才安静地停降在自己的地板上,像一根脆弱的羽毛。


  他不记得自己收到过这样的照片:画质失真,人物轮廓模糊,沾着已经干透的水渍,纸张早就泛黄。画面上有两个女人,黑色头发,温和的面孔。年轻的女孩并没有盯着镜头,她弯着腰,专注于栽种篱笆旁边的花,只露出半个洁白的侧脸与下颌的棱角——这是姐姐,黑尾铁朗笃定地想,她比自己记忆中的剪影更为苗条,更为高挑,他仍然记得姐姐习惯在读完故事以后抿一下嘴唇,再转头用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沉静地注视他;另一个女人的脸正对着镜头,占据了取景框的大部分面积,眉眼在阳光令人目眩的直射下温柔地荡漾,嘴唇弯起幸福的曲线,露出一排牙齿,看起来在大笑。她那瘦长的影子与黑尾铁朗梦里的身形逐渐重叠,空白的形象忽然泛起浅淡的颜色,有关身份的答案昭然若揭了。这是母亲,他和姐姐的母亲,正在过去的某个时空举着摄像机,在温暖的春天的波浪中朝着镜头露出笑容。黑尾铁朗试着回忆,却发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过母亲的笑声,那些气流似的想象包裹在夜晚的抽泣和争吵时的尖叫里,她真的会笑吗?他盯着母亲朦胧的面孔,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嘲般移开视线。这个问题太傻,母亲是人,人当然会笑,可她却没有对自己流露过这样快乐的表情。他蹲在如同年轮般缠绕着他的书堆里,翻过这张照片,发觉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串邮政编码与一行小小的字:九年前,春季,于波特兰留影。


  那本佚名的城市环游手册派上用场了,黑尾铁朗挥开灰尘与杂物,顺着首字母一路检索下去。波特兰,俄勒冈州,西北方向,拥有河流和港口的城市,遥远的地名在地图网格中具象为“母亲和姐姐的新家”。他联想到那张摄于春天的旧照,从未被触及的生活碎片中想象青草潮湿的气味与鸟鸣的声音,河港的白帆与柔软的细沙,篱笆间生长的灌木、浆果和醋栗,堆满院落的雪和火炉;她们会自己扫雪吗?那些寒冷的季节里,那些气温低到车前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的清晨,她们也能从水汽凝结的玻璃内看到冰凌蔓延到屋檐的尖角吗?黑尾铁朗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灯芯绒夹克内侧的兜里,他不顾一切地抬脚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书本,拉开房间门,他要去问清楚——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寄来的?爸爸知道这件事吗?母亲与姐姐的身影存在于他生命从过去来时的旧路,走向岔路口的前夕,而他却从未想过他们的生命竟会以如此巧合的方式再度重逢。他翻身跨上自己的旧自行车,将齿轮与链条蹬得咯吱作响,两枚旋转的轮胎碾过家门口的水泥路,爬上山坡,经过街边慢悠悠行走的野猫,穿梭在惊叫的人群和鸣笛不已的车流间。他的头发与衣摆被风吹得鼓起,对着在闪避时咒骂的行人大喊抱歉,又忍不住笑到咳嗽不止。他想到自己的生活:萦绕着机油与喷漆味道的棚屋,旧车零件与螺丝刀,昏黄的灯光下发霉的纸张,阴暗的棉花,笔尖摩擦桌面的声音,电焊时冒起的火星,不断震动的引擎声,灰尘和泥土,还有奔驰在路上时想要大叫的欲望。他伸直双腿,在车身的摇晃里张开双臂,站在仍由惯性影响的、不断前行的自行车上,他十七岁的生命仿佛定格在迎风的此刻,定格在奔跑与驰骋的瞬间。十七岁,在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的年纪里,他站在飞奔的自行车上有如攀上了巨轮的船头,黑尾铁朗在刹那间感到——人生是一片孤独的旷野!


  年迈的自行车在巷尾处拐弯,急刹时需要双脚的特别辅助,但它仍然桀骜不驯地向前滑出去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漆黑的轮胎印在水泥地上斑驳重叠。黑尾铁朗提前跳下车,顺着力道随手将它撇在墙边,抬脚的时候险些被绊倒。他迫不及待地扶着生锈的卷帘门走进光线阴暗的仓库,绕着工具箱与柜子转了几圈,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墙根处停了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过于显眼的金丝雀黄涂装,款式相当经典,车头磨损得很严重,有惨烈的侧翻痕迹,或许减震器已经报废得差不多了,但足够漂亮——可他现在无暇去扮演那个钟情于机车的热情青少年,黑尾铁朗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随后攥着兜里的那张照片,开始高声呼喊,最终被沙沙作响的摩擦声吸引过去。男人仍在工作,他的嘴里咬着钳子,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工装服上也沾满油漆的印子。他正专注于维修在颠簸的越野中受损的车底盘,在分神时恰好听到男孩的呼唤,于是从车底滑出半个身子,招手示意黑尾铁朗把螺丝刀拿过来。黑尾铁朗怔怔地照做了,他蹲下来,小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长久地望着父亲的脸,端详汗水流淌的灰色痕迹,黑色的油污,皱纹,与热得涨红的皮肤,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清楚——你知道——为什么?他在那瞬间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质问的资格。那张照片在他的指缝里不断摩挲,直到他感到胃部悬空,不自在的焦虑顺着脚跟爬到脊椎,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却在心脏的跳动中偃旗息鼓。缓慢地,仿佛时间凝固的孤独的沉默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颗滚落在地的螺丝,骨碌碌地钻进父亲的耳朵里:“妈妈曾经寄过照片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骤然停止了,然后又是沉默,煎熬与难捱的沉默。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也无法揣测他究竟在想什么,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拼命地压抑自己落荒而逃的想法。可生活无法倒带,他已经失去了后悔的机会。不知道等了多久,黑尾铁朗终于听到了男人苍老而苦涩的声音:“小铁,我们已经不能再回到过去了。”


  回到过去——他反复咀嚼着父亲的措辞,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曾经是一家人,我们曾经是一家人。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我要和我的过去彻底告别?那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我现在经历的时刻又和我的未来有什么关系?黑尾铁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失控的困惑重新塞回胃里。他最后还是没能看到父亲的脸,但无论是遗憾、失落,或者是愧疚,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他想到母亲在梦中的面孔,他早已佚散的童年回忆,那些呢喃、爱抚、眼泪与叹息,在生命久远的起点处积淀。他永远不能知道自己来路的答案了。黑尾铁朗果决地转身,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像捏着自己心里某处缺憾的角落,在跑出汽修厂时最后看了眼墙角的摩托车,黄色的光滑漆面倒映出他迷茫的脸。他猛地扭过头,又恍惚地顿住了脚步,与摩托车上同样低垂的双眼对视着。


  一个坚定而疯狂的念头随即出现在他心里,黑尾铁朗想:不,我偏不,去你的命运和翻篇。我要往回走,我要去找到妈妈,我要去找到那个最初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