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們已經合作十年了,好頭好尾,」
他頓了頓:「我不再跟你簽約了。」
其實在這天之前,Tony就已經表現出絕對的不滿了,他不再給我提出意見,也不再會罵罵咧咧的跟我抱怨了。那時開始,我一直感覺到一種危機的出現,就像暴風雨前夕的低氣壓籠罩着我。這雖然讓我很難受,但卻始終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所以我也不好意思開口問。直到十幾天前,Tony吞吞吐吐的跟我說他不想再跟澤東續約了,他說他受夠了,他很辛苦也很難受。那刻,我才終於知道「危機」是個怎麼回事了。
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個反應,但我記得那是個回南天,潮濕漫漾在空氣當中,教人難以呼吸。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然後Tony跟我說他7月21日就要結婚了,去不丹結婚。所以如果要搞好合約問題,就必須在他去不丹之前搞好。他說他會在7月18號上飛機,所以就草草把斷約日子定在7月17號了。
我想,或許他根本不記得,原來7月17號是他交了20年的朋友的生日。
更甚,我還是他的朋友嗎?
那是一種難堪的相對。他一直低著頭,給我一個挽救的機會。我沒有勇氣挽救,他掉轉身,走了。
或者,他真的有給我機會嗎?
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
*
自從那天之後,我就沒再看過Tony了,雖然現在還不過7月10號,但Tony連一個電話都不打给我。他說他7月21號就要結婚,所以有很大可能是他在籌備婚禮,沒空管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往很少會懷念從前的。我想,或者是因為人的懷念是基於他們過往的美好或遺憾,而我卻連失去都從沒試過的關係。
但怎麼,我現在竟坐在家裏看著那個殘舊的大鐘,想著1960年4月16號下午三點前的一分鐘,懷念從前。我想起我跟Tony委身擠在那個九龍塘的小閣樓拍他的三分鐘鏡頭,那是我第一次找他拍,當然也是我第一部文藝電影。他那時崩潰的樣子我至今仍歷歷在目,他一次又一次重複地梳頭,但我老是不滿意,我也不管他是甚麼大牌明星了,不滿就從來一遍。
不過後來,3分鐘的境頭就真的只有3分鐘了,因為大家都知道,那時候劉嘉玲被人綁架了。我看著他哆嗦著奔出門口,連call機也忘了拿。那時他就這麼走了,我也知道我實在沒法挽留了。
人到絕望總喜歡追憶往事。我曾經說過:「當你唔可以再擁有一樣嘢,你唯一可以做嘅就係唔好忘記。」
但現在,我又不禁想要推翻自己那受萬人景仰的金句了。因為我發現,無論一件事在過往有多麼美好,只要它現在變了質,那件事的回憶也都會一同變得不堪回首的。再記着它,只會讓自己更難受。
*
我那14歲的兒子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去看電影,他說他想重看哈利波特。但我拒絕了他。原因是因為我不想。
有時候我想,我大概不是一個好父親。因為我缺席了許多——他的生日、他的畢業禮、他的體檢日,各種各樣。我通常只是把他丟給阿靳,阿靳沒有空的話就阿叔。Chris也有一次,但那次之後就沒有了,因為那次之後我兒子跟我說酒吧的女人好恐怖。
還記得我兒子九歲的時候告訴我,他很想要哈利波特電影的soundtrack,叫我買給他。那個時候我還忙着搞2046,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其實我也不是不想買給他,只是當我記起的時候事情已經快過了一年吧?最後他有沒有得到那個soundtrack呢?我不知道了。
我這樣不合格他都從沒怨言,真是個奇蹟。這良好基因大概是從我遺傳的,因為我也從沒埋怨過我爸爸。
我閉上眼睛回想過去的20年,我見Tony的日子大概比見我兒子還要翻上好幾倍吧?每次當我拍完電影,拖著疲倦不堪的身體回家時,我總會發現他又長大了很多。他高了,眼鏡換了,手上捧著的也由哈利波特第一集《神秘的魔法石》,變成了哈利波特第四集《火盃的考驗》。但每到這個時候,我卻連怪責自己的時間和心情都沒有了,因為我已經睏到不行,而且我還沒做明天的分場。
我這可憐的兒子滿臉失落的走出去了。抱歉啊孩子,但是爸爸真的沒有心情,下次吧!下次爸爸陪你看。
*
還記得我兒子剛出生那年是1994年,我在拍《重慶森林》。那個時候阿靳已經有了九個半月了,有一天我拍好一天的戲之後,就高高興興的拉著Tony的手要去酒吧。不知道為什麼呢,一向習慣拒絕我的他那天竟然答應了。
那個時候的他拉著我的衣袖,爽朗的笑著說:「今晚我們都不回家。」
然後也摟緊他的腰說道:「好啊,來關call機。」
再然後,我們就真的拿出了call機,關掉了。我還記得那時他的Call機是深啡色的,我的也一樣,因為我是跟着他的顏色買的。那個時候他笑着問我:「喂,怎麼一樣的?」然後我裝作不在意的也笑着說:「喂,很明顯不同牌子。」
接下來他就沒有再為意了,但其實,那個call機是真的跟他那個一模一樣的。那是我特意問了很多人才買到的。
那時候我們的距離很近很近,我呼吸的氣息撲到他的後頸上,我站在他身後還能清楚地看見他胸口的起伏。張叔平白天替他gel的髮型已經徹底亂了,因為在那個瘋狂的夜晚,我不斷把手放到他的頭上來回搓揉。那個晚上,我們彷彿都回到了20幾歲的時候,我們脫下了外套、放下了call機,一起跑到舞池中央去跳舞。舞池播什麼音樂,我忘記了。但在那之後,我一直想要找回那首歌。我隱約記得那旋律,但問過很多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我想,跟Tony跳舞的夢幻感大概會隨着時間流逝,音樂也鎖不住這個畫面。但就是逐漸記不清楚的畫面,才能回憶得更好,對吧?
那個時候我不懂形容這份感覺,我只懂得說:「這感覺很好。」
我們一直玩到凌晨兩點,不過現在我也記不太清楚,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可以搞這麼久了。然後我們在那條充滿酒鬼的雲咸道大街上走着,其實我們都已經半醉了,Tony的手上還拿着一個啤酒瓶。他酒量其實也不過如此,他只是喜歡喝,而且不得不喝。
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那個時候我搭着他的肩膊跟他說:「嘿,Tony,我的兒子就要出生咯。」
然後他很大力的拍了拍我的腰椎,真誠的說:「我知道啊家衛,恭喜你。」
「嘻嘻。那麼,你來替我想想,他要叫什麼名字呢?」
「哇,你兒子,你兒子要由我梁朝偉來命名了。」
我鬆開了搭在他肩膊的手,跌跌撞撞的向後退了一步笑着說:「喂,改好一點啊,我兒子的命在你手裏了啊…. 」
「唔唔… 好哇。」他仰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晚風吹開了張叔平借給他的紅色格仔衣衣領,露出他裏面的白色背心。他低吟半刻,然後說:「王一。」
Tony果然語出驚人,五劃的筆名大概只有Tony能想出來。
「哇,我可憐的孩子。」那時我說。
然後Tony回過頭來瞪着我,他的嘴巴微微嘟起。「哎呀你真煩,都不知道王一有什麼不好…」他嘟嚷着。「有時候我想,要是我也有個孩子,他就叫王一…. 呀不,梁一好了。要不然改那麼長的名字要寫死我梁朝偉的兒子呀!」
我被他逗笑了:「好呵,那麼就這樣哦,王一。」
「再給你多一個。」Tony眨了眨眼睛,頑皮的說。
我戚起了眉等待他再次語出驚人。
「王偉。」
他說出來的那一刻我就笑了,因為感覺就像是強行把我的名字改寫拼湊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把那個『家』字還給我!」
這感覺就跟那些中國的豆腐渣工程一樣,左邊放一個進去,右邊放一個進去,這樣一幢樓就好了。
「文盲,不是自衛的衛。是我的偉噢。」他說。
「嘩,王偉王偉。你要拿我兒子來滿足你想生的私欲!」
「哎呀,你就跟你老婆說這名字是你想的,她一定會拍手叫好的。只要是你想的,你老婆什麼都說好,你還管什麼私欲不私欲的?」
那個時候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決定了我兒子要叫王偉。什麼王一的,跟Tony的名字毫無關係的爛東西,讓它滾蛋去吧。
「敬王家衛的兒子!」Tony舉起酒樽向天空敬酒,並叫道。
「敬我的好兒子!」我也舉起酒樽向天空敬酒,敬我的兒子。
然後我們就在雲咸街向下一直走下去,一邊唱着California Dreamil’,一邊故意把手上的酒樽摔到地上。Tony還指著我的鼻子笑著說我是壞人,犯了法。
那時候,我知道阿靳已經一個人在家等了好久好久,但那個晚上,我還是陪Tony走了好遠好遠。我們肆意吸入夜晚不羈的空氣,任由那些冷風在我們之間穿插着,而絲毫不覺得一絲冰冷。
現在想回來,我大概就是那個晚上之後發覺自己喜歡Tony的吧。我想,Tony那時候說的話都是那樣的不可思議。雖然我自認跟他還算老友,但他跟我說的話一直都不是非常的多。那天晚上他竟然那樣開懷的跟我說話,就是這樣我才一直忘不了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後才知道,阿靳在一個小時前已經生了。那是我跟Tony在雲咸道,搭肩歡笑同行時。
*
現實又過了幾天,今天已經是14號了。這幾天裏,我總是會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就是,我想,能夠撐到現在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偉大的事蹟了吧。時間彷彿被拖得很長,就像拖地時在地上留下的長長水跡。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我的兒子總是留在家裏四處遊蕩。於是我把他叫來問他:
「嘿,孩子。不用上學?」
「爸爸!現在是暑假!」他一臉驚訝地告訴我,然後我才忽然發現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麼,會連「暑假」都忘記。
「哦,對啊對啊。沒有約朋友嗎?」我說。
這回輪到他吞吞吐吐了,他有點害羞的告訴我:「你多難得留在家幾天呀….」
噢。我有些錯愕的看着他,原來他不過是想多見見自己的父親。
「爸爸,你不用拍電影嗎?」他睜大他好奇的雙眼問道。
「啊… 仔啊,Tony要結婚了你知道嗎?」我感覺他應該不知道這答案與他的問題有多大關聯。
「Tony?梁朝偉?」他似乎很疑惑。但我想,我只有一個叫Tony的朋友吧?
「不許這樣沒禮貌的。要叫Tony叔叔,或者偉叔叔。」我說。
「偉叔叔要結婚?!與劉嘉玲?!」他看起來很驚愕,還有點失望。
「對。」我回他。
「你怎麼不告訴我?」他說。我忽然覺得我兒子的孩子氣還挺可愛的。
「我現在不告訴你了嗎?」我流露出淡淡哀愁的微笑說道。
「但…. 偉叔叔不可能…. 不可能娶劉嘉玲… 這隻女人。」
「嘿仔!劉嘉玲至少是一『個』女人!你怎麼能叫她『一隻』呢?我真不該讓你見太多阿叔的,他的用字你不能學。」我有點驚訝我兒子竟然這麼恨劉嘉玲,跟我一樣。
「我沒有!她就是一隻女人!一隻女人!還有呀,叔平叔叔經常都送我給偉叔叔看的!我根本沒見他幾次!他說你需要他隨時stand by,沒有時候照顧我!」
「叔平叔叔。」
我失笑地重複這稱呼。我兒子他會禮貌地稱呼我所有的朋友,唯獨劉嘉玲就只願叫全名,我也搞不清他對這女人有甚麼執念。不過他事不過一,也就算了吧。
「Yes,你以為叔平叔叔照顧我的那些時候,其實都是偉叔叔在照顧我的!」他點點頭堅定的說。
「……」我沉默了,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一直都是Tony看的。Tony一直跟着我工作,為什麼他有時間照顧我兒子,但我卻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兒子呢?
「爸爸!偉叔叔是我們家的!他不能娶那隻女人!」他忽然激動地喊道。
「那個… 唉算了。為什麼不可以?偉叔叔是獨立的個體,不是我們家的。所以,娶誰是他的自由。」
「你要多一張船飛嗎?」
「甚麼?」我問。
「你的花樣年華!」他難以至信地說。
「你不是打死說不看嗎?」
我有點驚喜。雖然我跟他的距離,並沒因為他沒看我的電影而疏離,但我還是很想他了解一下他爸爸這十幾年在幹什麼。
「我昨晚看了。」他高興地說。
「噢,感覺如何?」
「睡著了。」他笑說。
「……」算了吧,這逼不來的,我想。
「但偉叔叔非常帥氣哦。」他嘻嘻笑著說。
我戚起眉去看我兒子。
「爸爸!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讓自己有遺憾!帥氣的偉叔叔要結婚了!愛情是要自己爭取的!爸爸爸爸,你確定你還要坐在這裏?」
「甚麼!為什麼我不能坐在這裏?」
「你不去搶婚?」
「???你說什麼?」
「爸爸!你喜歡偉叔叔!我知道的!」他很著急。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仔啊你….. 我是你爸爸啊….」但我知道兒子要父親出櫃是不恰當的。
「我以為你暗戀他幾十年了。」他露出關切的眼神。
「十四年了吧。」我忍不住吐露心聲。
「我就說!所以你快去搶婚!」他的樣子簡直就像發現了驚天大秘密,不過其實這也算是大秘密了。
「不要亂說話。你媽快回來了。」我不能這樣,我告訴自己。
「可是爸爸… 你喜歡偉叔叔這件事是媽咪告訴我的啊。」
我猛然抬起頭望著我的兒子,他真切的眼神告訴我這是真的。
「不。我開玩笑的。我怎麼可能暗戀人。」說完我便再低下頭去。我不知道為什麼阿靳會知道這件事,說實話我的確有點慌了。
「爸爸!」他再喊。
「……」我沒再說話。
「我和媽媽都不介意!」他幾乎吼了出來。
「……」我仍然沉默著。
「偉叔叔也喜歡你!」他又吼道。
我再次抬起頭看著我兒子的眼睛,就像Tony以往經常做的那樣。對了,幾年之前Tony總是很喜歡在我工作時看我的眼睛,但我都會躲開。
「我小的時候!偉叔叔照顧我,有時候他會摸著我的頭不停告訴我『你爸爸是一個偉人,他是很厲害的,孩子你知道嗎?』。」他頓了頓:「我七歲生日那天!你跟Maggie姐姐去了外國宣傳,但沒帶上偉叔叔!然後那天叔平叔叔把我丟給了偉叔叔照顧,偉叔叔說他剛剛跟你拍了一部叫花樣年華的電影,他說這可能是你最後一部用他的電影了!然後他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Tony會那樣想。不過說實話,我有點心痛。我不知道我現在該怎麼辦,於是乎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對我兒子露出冷漠的神情,而我清楚地看到他受傷的眼神了。
他皺了皺眉,說了最後一句話:「爸爸,你還記得我叫甚麼名字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
「王偉。」
「對的。爸爸。」
*
接下來這天我都沒有看到我兒子,我覺得他應該是生我氣了,但我沒打算哄他。不知道為什麼,阿靳也不見了,我兒子說她有事情要辦。
今天已經是15號了,越到17號我就越坐立不安。過去這10幾年,我從來沒有怎麼在意過自己的生日。因為這些時候,我不是在拍電影,就是寫劇本寫到忘記了時間,又或者有一年是在搞2046的後期。我從來不期望自己生日會有什麼幸運的事情降臨,因為我從來不相信這些僥倖,我只相信自己。但沒想到,幾十年不送生日禮物給我的Tony,今年竟送我這份大禮。
我沒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剛剛阿叔打電話給我了,他說我50歲生日要跟我食餐飯。而我幾乎是直接答應了,因為我想,如果跟Tony說阿叔會來的話,他大概就會賞面跟我食餐飯再去結婚。
我開始盤算着如何把杜可風也拐過來了。我想,越多Tony的熟人出席,他就越沒法反抗。不過我沒打算跟Tony告白,我真的只想跟他食餐飯。因為我昨晚忽然意識到,我已經佔有了Tony生命中太多的東西,同時也破壞了許多。我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再擁有了。
更何況,我又憑什麼去擁有呢?
這天晚上,我回到澤東翻出了跟Tony的合約。其實也沒用多少時間,因為他的合約一直放在離我最近的抽屜裏,好好的用密碼鎖鎖着。1998年簽完這份合約之後,我都沒怎麼拿出來看過了。所以拿出來的時候,它積滿了灰塵。我想,10年前我放進去的那一刻,大概沒想到有一天會拿出來消毁吧。
到了接近凌晨的晚上,我自己一個人跑到蘭桂坊喝酒。就在那刻,我再一次聽到了14年前跟Tony在舞池跳舞時聽到的歌。我有些茫然若失的走去問那個DJ,然後他告訴我,這首歌叫,意思是「世界末日的預言及最後審判」。
流光閃爍,燈火不再。我看着那些在舞池裏跳舞的年輕人。14年前,我跟Tony大概是他們的其中一份子。
那天晚上,我很難過。我衝破了那塊積着灰塵的玻璃,跑回了14年前的那個晚上。我找回了那首歌,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現在我想,我或許希望自己更膽小一些,在那塊積着灰塵的玻璃面前停下來。這樣,至少我還能對14年前的那個晚上留有一些幻想。
原來在14年前的那天晚上,世界就已經預言了我的命運。世界對我的最後審判,讓我有得有失:我得到了我的兒子,失去了我的Tony。我無法告訴任何人,我得到的究竟值不值得。
*
又過了一天,今天已經是16號了。16與17這兩個數字之間只差1,但這個1之間卻又有24個小時。連我也無法判斷,這究竟是長還是短。
值得高興的是,我兒子終於來找我說話了。
「爸爸。」
「唔?」
「對不起。」
「忘記它吧。」
「對不起。可是… 我打了電話給偉叔叔。」
「唔?」我兒子做了連我也不敢做的事。
「我跟他說我不知道他要結婚了。我問他怎麼不告訴我。」
「不許沒有禮貌!」
「我很有禮貌的問,爸爸。」
「唔。」
「然後偉叔叔說,如果我問準了你,我也可以去他婚禮。」
「你喜歡就去吧。」
「你不去嗎爸爸?」
「無謂了。」我擺擺手說,因為我知道我根本沒法衷心恭喜他。
「偉叔叔說他留了你的位置。」
「噢。」我原先就知道他一定有。
「所以你要去?」
「不,那不是我該在的位置。」我頓了頓。「還有,兒子,其實有時候我更希望自己能當新郎。」我終究還是忍不住跟這個14歲的孩子說了。
「爸爸。當場搶婚沒有禮貌。」他有點兒驚喜。
「我不會。」
「對的。所以你要提前兩天通知他你打算搶婚了,就這樣。」他高興的說。
「不要這麼天真好不好!」我站起來怒吼道。
我可憐的兒子被我嚇得連連後退,他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其實我說出來那刻就後悔了,其實他說中了我想做的所有事。有時候我想,我兒子其實比我更大膽。如果我有勇氣做這件事的話,Tony現在大概會睡在我床邊,每天跟我說早安、晚安,然後我們會抱着一起入睡。每個星期天,我們會帶兒子出去玩,晚上的時候再抱着他,跟他說我們年輕時做過的瘋狂事。
但沒有了。這一切都隨着那些摔破的酒樽,一起流入坑渠。當時我們喝著的大生啤酒還在,但玻璃樽的款式已經不同了。他們都隨着年月而改變,而這些改變的痕跡一直留在我心裏,無法消退。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摔破那些啤酒樽,因為隨着那一刻起,我的生活也開始分崩瓦解。
*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16號這天的晚上能睡着覺,因為我前幾天都陷入嚴重的失眠。我也不記得自己這幾天吃過什麼,但我兒子說我這幾天已經嚴重消瘦。也好,之前Tony經常說我太肥了,現在我就減給他看。反正可能也是最後一次看了。
這天晚上,我不斷重複地把那份合約拿出來。我看着Tony在上面簽名的痕跡,這是Tony 十年前的簽名,跟現在的毫無二致。我不斷地撫摸那個黑墨水留下來的凹痕,我彷彿還能感受到10年前Tony在上面簽字的亢奮。果然有很多事情都是會隨着時間而變淡的。我以前以為,只要不開始一段關係,它就不會有終止的一天。但原來不是的,它未開始就已經宣告終止了。
無腳鳥未飛過就已經墮地。
未發生過的仍然不會發生。
傷心的人還是會繼續傷心。
太陽繼續升起,月亮繼續墜落,
人們繼續快樂地墮落。
*
凌晨五點的時候,電話響了。是Tony。
他說我們就約今天晚上的六點,他還說他知道張叔平今天會跟我吃飯,但他大概不會吃了。然後我說沒關係的,不要緊。
我兒子一直憂心忡忡的看着我,但我看到他已經收拾好行李了。看來是打算跟Tony一起搭飛機去。我並不打算隨行,我早就已經說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論疼愛,Tony或比我更甚,因此我完全放心把兒子交給他。
我拿出了我的西裝,我想反正都是最後一遍了,給大家留個好印象吧。然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八年前去戛納影展,穿的都不過只是一件皮革外衣。
我換好了西裝,打好了領帶,坐在床沿看著這份合約。這刻我才發現,原來早就已經十七號了。過了這天,我跟Tony就會變得毫無關係、各散東西,而我再也不能拿着「我是你老闆」的藉口強留他在我身邊了。最終,我還是要孤身走完最後的路。
我在兒子的注視下站起身,經過他身邊時,我給他交代了句。
「去睡一下,晚上上飛機。見到偉叔叔記得不要亂說話,記得說恭喜。想回來的話就找阿叔,他晚上跟我吃完飯之後會去不丹join你們。回來之後不見我的話不用擔心,因為我可能會離開一下。」
他點了點頭,打了個呵欠便轉身回房。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睡意朦朧的爬上床。他果然又忘了設定鬧鐘,於是我走上去給他調。
忽然,他捉住我的手,用他充滿水氣的雙眼看著我然後說:「爸,我想今晚你能我一起飛。」
「睡吧孩子,不會了。」我摸了摸他的頭說。
*
我輕輕嘆了口氣退出房間,看著我這些年來得到的一切:這間房子、這個兒子、這張婚紙、這個家庭、這九部電影…… 這些我一直以來都引以為傲的一切,現在彷彿都變成得不到Tony的安慰品。
為什麼Tony要去不丹?我曾經聽人說,不丹是快樂王國,在不丹結婚的夫婦能白頭到老、永結同心。難道Tony真的如此愛劉嘉玲?我不覺得。
回望這些年,我跟Tony一直處於一種很奇妙的關係。我們通常都是一種平等的關係。雖然在片場,我會一次又一次呼喝他,他會一次又一次服從我。但離開那地方、那身份之後,我們又是那種平等的關係。我會尊重他的話,跟他一起喝酒,一起聊天。我跟我的團隊,張叔平杜可風他們,不拍戲時都不見面,Tony也不例外。但很快,我就發現自己不想保持跟Tony的新鮮感了,我想天天都見他。說實話,剛意識到這件事的我真的很害怕,因為那時我兒子才剛出生。
但不久,我就找到了一個合法藉口安慰自己偷情的罪疚:「我是Tony的導演」!到後來,我更開始習慣提前兩年告訴Tony我關於新電影的想法,那其實只是一個腦袋忽然飄過的一句句子,又或者真的只是我老吹的。但每到這時候,Tony總會用他崇拜的眼神令我把這老吹的故事套到他身上,變成現實。
Tony對我而言真的像毒品,但我每每都要用謊言把這毒品誘拐到我身邊,享受片刻的溫度。然後告別快樂,又再等待失落。某程度上,我相信他也察覺到我老吹的事實,但卻始終沒有篤破。
就憑他對我這種斯德哥爾摩的特性,我敢說他跟我的關係絕不尋常。
*
我想起了我兒子幾天前説的「Tony在2001年因為怕我不用他而傷心得哭了」事件,他這麼說其實也非毫無根據。想六年前,當我一無所知的在某個國家回來後,便即面懵懵的找Tony重新開始拍《2046》。
我還記得那天烈日當空,我站在他家那棵松樹前面,那時候Tony同樣面懵懵的看著我,彷彿突然失去活動能力一般。然後,他突然掩着嘴轉身奔入屋,留下不明所以的我獨站屋外。我探頭進去看了一下,然後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像以往一樣邀我入房,用崇拜的眼睛看著我。一切仿似都沒有發生,實際卻是發生了。
那天,我依舊迴避著他的眼神,把精力放在嘴上向他老吹我的科幻片《2046》,而絲毫不察覺剛才發生了甚麼。
*
回到現在。我走出門,不知去向。風從我左邊吹來,又向右邊逃逸。它輕盈得令常人難以感覺,卻仍是把我吹冷了,我的一頭短髪在這星期長了不少,因此前額的一小撮瀏海被風吹起,彷彿脫離了我的身體一般。但說到底,風至少還能向前走。而我?只得四處遊蕩。
我把手插進口袋裏,這才發覺裏面有包煙。這個星期,我幾乎只是看著地板清醒且痛苦地懷念從前。而忘記了吸煙。在此之前,我大概每天都要抽上一整包吧?我看著這包煙,想起了十一年前在阿根廷跟Tony抽煙的小趣事。
那時我們剛送走了Leslie,回到酒店又無事可做,兩個大男人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天來。其實那也不過是說兩句沒相干的話,因為我們更享受抽煙。我還記得那時候我抽萬寶路,他抽特富意。但他老是說特富意又辣口又哽喉,非常難抽,於是乎,我就把自己正在抽的那枝萬寶路遞給他。他看著那枝萬寶路猶疑了一下,還是含上去了。他啊,一含上去便猛地的吸呀吸,那枝長長的煙都被他吸到沒剩多少了,但我還是一直舉起手讓他陶醉地吸。
我還記得這枝萬寶路的最後一口是我吸的,我吸完之後便把它放進煙灰盅了。
「好吸嗎?」那時我問。
「好啊。」他笑說。
然後我就把自己新開的一整包萬寶路遞給他,再搶走他手中的便宜貨特富意自己抽。但他不允許,於是他又搶走我手中的特富意一把丟進垃圾桶,然後拿出一枝我的萬寶路點著它。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把萬寶路叼在嘴裏。
我任性的哼了一聲,伸手奪走他口中的煙,又放到自己嘴裏抽。
他不介意。於是那晚我們就一直從對方口裏搶煙,像個年輕人一樣幼稚而可愛。
天亮了,他臨走之前說了句:「家衛,我以後再也不抽特富意了。」
我說:「好啊,抽完了就在我嘴裏拿咯。」
他笑了笑就站起來走了。
但最後,他還是在拍完2046之後的那天戒了煙。甚麼特富意,甚麼萬寶路,都不再重要了。大家都只能去懷念那些吸不到的香煙。
*
我隨便截停了一架的士,去阿叔家。
其實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二個小時。但我知道阿叔一定在家,反正他無處可去。
我拿下自己的墨鏡,按了按門鐘,打算跟阿叔坦誠相對。然後我在玻璃的反光面看到自己的樣子。太殘了。殘都不是問題,而是眼睛太紅了。可能我剛剛有哭過?反正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堅強不堅強又有何關係?
儘管如此,我還是重新戴上了我的墨鏡。
阿叔睡眼惺忪的打開門了。他打著呵欠揉了揉眼睛,然後忽然驚訝地說:「家衛怎麼是你呀?」
「怎麼不可以是我?你是不是有男友了不告訴我?」
「還是老樣子,你都得不到Tony,我又怎麼可能有男朋友。」
我一點都不驚訝阿叔會知道這件事,因為他一向都是那樣精明,那樣眼利。我的溫心老契*。
「喂,你沒男友別賴我。」於是我笑說。
「哼,別廢話,快入正題。」我說中了他的心聲,他假裝鄙視我道。
「反正你又沒人約,趕甚麼。」
「約了你呀衰鬼。」
「哦。」我說。
「怎麼了啊,一句講晒,搶不搶婚?」他忽然說。
「你跟我兒子真是他媽的一擔擔。」
「搶不搶婚。」他重覆。
「別傻了,不搶。」
說完我便繞過張叔平,徑直入屋。
註釋:
溫心老契*:此處泛指王家衛多年的超親密好友,但若讀者喜歡自行幻想也並無不可。
*
2008年7月17日的下午2點57分,世界依然是那樣的風光明媚。我在阿叔的懷裏哭了。
怎麼哭的我毫無意識,然而眼淚淌下的觸感卻是那樣真實,誰都騙不了。阿叔摟着我的肩膊,拿掉了我的墨鏡。
「別哭了。要你就自己去搶嘛。不一定沒有可能的啊。」
我沒有大哭,我的眼框不過是不自禁地紅了,眼神也不自禁地變得散渙了。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清晰,然而這一切卻又是會勾起我跟Tony相處過的一點一滴。譬如那個木地板,令我記起阿飛賭徒梳頭的姿態。譬如桌上那個煙灰缸,令我記起小板間房裏周慕雲的香煙。我得承認,我根本沒有搶的勇氣,因為我很清楚我付不起失去的代價。我跟Tony的關係已經變成了蓮藕之間的絲,看似藕斷絲連其實欲斷就斷,它已禁不起任何一陣微風。我根本無法想像,這兩節蓮藕被強制剝離的一天,我會是何等的悲慘。
「阿叔。搶不得。你很清楚我沒有這個資格。」我很奇怪我的聲音竟然出奇地平靜。
「那隻女人也沒有資格!」而同時阿叔竟然比我還激動。
「人家相好20年了。」
「愛情不在乎細水長流,只要你肯去試啊。」
「你裝個屁,你找到男朋友才跟我談這些。」於是我說。
「哼。對啊我就是這樣,那麼你就別來找我嘛。自己沒有人就不要要求這麼多。」
「你又不顧我感受了,你又hurt到我了。」我怨恨的盯着他看。
「對的啊,所以我故意脫下你的墨鏡讓你擋不到我的煞。」
我失笑了,但一切很快又回歸平靜。且孤寂。
「對咯。笑返咪好囉。」他咧開他那排小虎牙笑道。
「阿叔呀阿叔。有些事情我出生的時候,就注定得不到了。」
「屁!你都沒有試過!」他伸出他的蘭花手指着我的鼻子說。他受的情傷比我多,也比我深。
我無從反駁。因為說到底,我根本沒有賭的籌碼。
「喂,夠鐘啦。人家趕着上飛機,我們不要遲到。」我只得轉移話題。
「遲遲遲,有什麼比你真正的溫心老契*更重要!」
「沒有。」我如實回答道。
於是張叔平翻了我一個白眼,我假裝沒有看到。
註釋:
真正的溫心老契*:此處只指TONY LEUNG CHIU WAI一人,讀者萬勿多想。
*
我戴著我的墨鏡,穿著那件五年前度身訂造且筆挺的老合興西裝,領口打了一條醒目的(阿叔說的)黑領帶,挺起胸膛坐在這家餐廳的木椅上。這是我跟阿叔印象中,剛相識時有一起去過而難得倘未倒閉的餐廳。阿叔隨意的穿了件風衣,雖然我沒有深究,但我知道他這件風衣絕對足夠買幾個我的gift box。
忽然,他有些難為情的說:「家衛,生日快樂。」
「多謝。」我咧嘴笑說,拍了拍他的後肩。
然後一切很快又再回歸平靜,像最初那樣,我們正襟危坐,屏住氣息。那一瞬間,我們都忘記了呼吸,忘記了高興。只是各自懷著相同的心事,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因為從今以後,我就要跟Tony斷裂了。雖然這情況我早已預知,然而那感受那境況卻是未知。我看著櫃面的翻頁鐘,五點五十六分了。這刻,我才真正感受到時間的存在與距離的壓迫,它們仿似一件一直存在而我卻無從察覺的怪物,搞亂了我預計好的一切。我預計我將冷靜的看著Tony走進來,冷靜的伸出手跟他握手,冷靜的簽訂終止合作的合約,冷靜的站起來再一次握手,冷靜的說聲:「多謝你十年來的努力,再見了。」,最後冷靜的目送他離去。
我以為我會這樣。
2008年7月17日下午5點58分,Tony進來了。一如既往的準時。
我冷靜的站起身,向Tony伸出手。他皺了皺眉,也伸出手握住我的。張叔平的呼吸比漣漪泛起還輕,我感覺到他快哭了。
「梁生。」我說。
Tony又皺了皺眉,也說:「王生。」
「你斷約方面,原本你需要按照合約上寫明的賠償10萬港元。」我頓了頓,看到他把手伸進西裝上衣暗袋。「但基於你多年來的努力,我決定不索取任何賠償。」我一口氣說完這句之後便陷入緘默。
他有些驚訝的看著我,忽然有點不知所措的不發一言。
我靜靜等待他說出那句「好的再見。我先走了。」
但他沒有。
他抓起身後的椅子拉開,坐了下來。
「我要結婚了。」他說。
「我知道。」我靜靜的說。
「不恭喜我?」
「不。」我語氣仍舊任性,眼神依然逃避。
「為什麼?」他問我。
我有些受不了。因為我告訴過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破壞Tony的婚姻。但他越問越深,我有些把持不住。
於是乎我沒有開聲,只是繼續沉默地望著Tony的領帶。
「為什麼?」他重覆了,語氣添了幾分焦急。
我很想說出那句「因為我無法衷心地祝福你」作回答,但我仍然咬緊咀唇,保持緘默。我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再破壞更多。
他嘆了口氣。「我走了。」他忽然說,走到包間的門口。他沒有堅持問下去。我想,要是他再問一次,或者兩次,我就會答他了。
但我仍然咬緊咀唇保持沉默,然後也站起身走向門口,再向Tony伸出手。打著「最後一次握手」的旗號與莊嚴。
他也伸出手握住我的。但這次,我感覺到Tony手心的溫度,很暖很暖,相反手背Tony沒有碰到的地方就很冷很冷。
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鬆開手了。
我也鬆開手。裝作冷靜去看他的眼睛,假裝我一直都不在意。
他的眼睛仍然跟以往一樣的清徹深邃,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故事。而我看到的,就只有我跟他相處19年的故事。
「我走了。」他說,但他沒有踏出那一步,我知道他在等我說一句話,不論是甚麼樣的話。
「對不起,多謝你十年來的努力,再..再見了。」我的嗓子最後還是把持不住的顫抖了一下,越到後面也越發小聲,但我仍然努力讓它說完全句。因為我知道自己一旦要再開口,嗓子一定鎮定不再。
我忽然很慶幸自己戴了墨鏡,因為我知道自己的淚水正在眼眶裏打滾。老土的說,我捨不得。我渴望他快點走卻又冀望他能留下,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家衛,再見了。」
「啪」的一聲我跪下來了。就在他說完「家衛」的那一刻。我仍然咬緊咀唇不發一言,但我還是跪下來了。
場面很怪異,Tony和阿叔大概都被我嚇了一跳。我跪在堅硬的木地板上,眼神呆滯,起不了身。我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麼。但從那刻起,我知道事情已經出現了本質上的變化,然而我已無法再控制。我隱約聽到張叔平大叫了一聲,隱約感覺到Tony也跪了下來。但很快,我就不知道他們接下來做過甚麼了。因為緊接我跪下來的便是一陣頭暈,以及全身肌肉發軟。最後,我暈倒了。
*
我醒來的時候看到雪白的天花,我用了五秒的時間回憶暈倒之前的一切。記是記起了,但我開始頭痛欲裂。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感覺到它的存在令我感到無比慶幸。我的黑領帶被剝下來了,不知在哪個角落。同時領口被打開了兩顆紐扣,白襯衫也明顯地皺了。
我下意識的轉過頭去看床邊的椅子,我望到自己的西裝外衣和後面的新式木門,因此推斷出這裏不是醫院也不是我家。我不知道我該呼喚誰,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是哪裏,我只知道Tony已經上機了。
於是我翻身下床,不斷的頭痛令我甚至無法好好走路,我只得跌跌撞撞的推開門去看。
然後我看到拿着一杯清水以及幾顆白色藥丸的Tony。
在這清醒且痛苦的夢幻中,我感覺自己大概又要暈了。
「滾回床上去吧,基佬。」Tony毫無波瀾的說。
我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我老覺得基佬就是指張叔平。但我沒有看到張叔平。
有一刻我懷疑自己已經暈倒了半個月之久,日子久得Tony已經結完婚回來了。忽然意識到這個潛在事實令我感到害怕,我感覺我好像錯過了很多很多,有種被世界遺棄的孤寂。
他沒管我的怪異行為,而他大概是覺得我腦袋還沒有判斷能力吧,於是他翹住我的手把我扶回床上。
我茫然地看著他,他自顧自的說:「你不要接任何電話啊。」他伸出手指著我的鼻子。「我這新郎缺席了婚禮,都不知道會得罪多少國家多少人。」
這下子我被嚇得腦袋都清醒了,猶如被灌水般清醒。Tony沒上機,而且缺席了自己的婚禮?我再一次回憶暈倒之前發生的一切,但我記得自己沒跟Tony說過什麼足以令他缺席自己婚禮的話。
「我我我破壞了你的婚禮?」我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我奪走了Tony最後的幸福。我的聲音也不自覺地顫抖,但我沒再去阻止它,因為我感到一切已成定局了。
「不算吧,是我自己決定留下來的。」Tony仍然泰然自若的說。
「我…是說了些什麼嗎?」
「沒有啊。你只是暈了。」他忽然記起自己手上那幾顆白色藥丸,於是他把藥丸塞進我嘴裏說是退燒。
然後我諾諾的問道:「這…這是哪裏?」
「張叔平的窩。」
「為.. 為什麼。」
「因為我跟你的家都回不得。劉嘉玲早就知道我跟你有點不妥,她在那兒等着我。你的家也是密密麻麻的佈滿了記者。阿叔存在感低一點,很多質數低的記者就找不到這裏。」
阿叔存在感低這件事雖然很是可悲,卻是現實。
「所以…你怎麼不去結婚?」
「唉,我也不知道呀。反正我本來就不想跟她結婚。」他頓了一陣子好讓我驚訝。「然後你剛好暈了,我就攞正牌留下來看你啦。」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暈倒,你就留下來了?」我的聲音開始回復正常。
「對呀基佬。」
「甚麼基佬。」我說。
「你不是嗎。」
「我不是。」
「隨便你。反正你老婆說你是。」
「阿靳?」我幾近大叫。
「她前幾天真的一天來找我一次,幾小時就打一次電話給我。只是為了跟我解釋「你是基」的事實。但老天爺,看你拍春光乍洩那暗湧,我早就知道了呀!」
我想起了我幾天前幾乎沒見過阿靳,原來我兒子說的有事做就是這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只得説阿靳真的太愛我,也太了解我。
噢不,我的兒子。
「阿偉呢?」
「阿叔在接他回來。」
Tony竟然知道我指的是我兒子。
「喂你看,我有兒子。我不是基!」
「好隨你怎說,我回去結婚了。」
「我不要。」我任性的叫道。
「你憑甚麼不要。」
「我就不要。」知道了Tony根本不想跟那隻女人結婚,我開始有點得戚。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要先。」
「我不要我不要。」
「真是枉費你老婆一番心機。」
「甚麼,我沒有。」
「她求我。她說要是你來求我一句「不要走」,那我就留下來繼續做你的老相好。要是你真的一句都不挽留了,她說那我就去結婚。」
「你考慮了很久?」
「沒有。只是她解釋了很久不讓我說話。她快要從你的嬰兒時期開始說起,說到你的未來大計?總之90%內容亳不相干,但其實只要你一開始挽留一句,只是一句,我就會留下來了。但你那時偏不說一個字。你真是像女人一樣犯賤,不見棺材不流眼淚。」
「甚麼!天曉得你說結婚但其實你又不想結婚!」
「我說要結婚,就是因為我覺得要是你都不在意了,那我就不再跟你糾纏了,我去結婚。這是個考驗而你差一點就沒有通過!」
「喂,你這麼說我就這麼信了!我怎麼敢耽誤你!還有我做什麼通過了!」
「耽誤我甚麼?」他依然不放棄任何一個問的機會。我知道他知道了,所以我就不願說。
「哼,我怎麼知道。」我說。
「傻得不能再傻的基佬,張叔平怕你死,他剛才就一五一十的告訴我了。我只是在等你親口告訴我。」他忽然溫柔的說,我驟然發覺其實他只是想要一個真心的剖白,他是認真的。
我看著Tony幾秒,又花了幾秒怨恨張叔平。
然後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屌,梁朝偉你啊,我真的好L鍾意你。」
「花式粗口表白?」他戚了戚眉,難掩高興的說道。
「不,我這是句句屬實。」
他的眉戚得更高了。
「我上。」他忽然說。
「好。」我老早就想拋掉甚麽男性尊嚴。
*
那天晚上真的是一個忘我之夜,我跟Tony彷彿一起回到了14年前的那個晚上,一起做回了那個時候應該做的下半場。
原本就低血糖的我被Tony搞得半生不死,張叔平的床單被我們的汗水沾得濕透了,但我依然高興得清醒。我感覺這副50歲的老骨頭也變成了35歲的小伙子。說實話,我這一生中只跟阿靳做過一次愛,一扑即中一兒。Tony這才第二次,所以算是開發了我的處男之地。
他一直強調說自己是第一次屌男人,但我總是覺得他已經做了幾千萬次,要不然怎麼可能46歲的他,技巧如此高超。
完事之後,我赤裸躺在他腹上平復氣息。同樣赤裸的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來會搓揉着。雖然此刻的我已累得不可開交,但神智依然十分清醒。這一切現在才開始變得不可思議,我甚至記不起自己是怎麼突然之間就做起了愛。
我仰起頭盯著Tony,感覺到我視線的他也低下頭來看我。
「怎麼了?」
「煙。」
「我戒了。」
「我要。」
「我沒有。」
「張叔平床頭櫃第二格最裏面有。」
「知道得真清楚哈。」
「妒忌?我只是看過他在這裏拿。」
「鬼妒忌你呀,基佬。」
「說得好像你自己…咳咳不是。」
「還好吧?」
「肚子餓,血糖低,全身快要被你操得散開了,你說好不好?」
「阿…阿叔!」Tony忽然大聲叫道。
我大力捏了捏Tony的手臂,說道:「喂!我沒有穿衣服!」
「那你是不是不要吃?」
「我要。」
「那就閉嘴。」
「哼。」
他忽然俯身吻了我一下。只是輕輕一吻,我的腦袋已經「嚓」一聲的重新變白,白得夢幻。
「不要說話啦乖哈。」
「好,那再來一個。」
他照做了。而同時阿叔打開門了。
張叔平呆了一下,然後憤怒的吼道:「如果你們半夜三間叫醒我,只是要我來看你們接吻的話!那拜託你們趕緊滾回家,或者滾到時鐘酒店去!晚睡的話我皮膚會不好!」
「不,他餓了。」Tony趕緊坐直說。
「對對對,我餓了。」
「不會叫外賣啊垃圾。」
「那些不健康。」Tony說。
「對啊,你忍心讓一個剛暈倒的人吃垃圾食物嗎?」
「暈暈暈,我就真的暈倒了!我看你只是被操暈了吧!」
「沒有,我怎麼可能操暈他呢?」
「對對對,你不要小看我,我很厲害的。」我說。
「你們不要在這裏玩相聲。要吃自己煮。」
「阿叔你不是這麼絕吧。」
「對啊你看我都餓扁了。」
「爸爸、老豆我煮給你們,你們要吃什麼。」
我的兒子從阿叔身後探出頭來問道。我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現在比我還興奮,看來已經想要Tony做老豆好久了。
「偉,很晚了你要去睡覺。」Tony說。
「隨便啦,反正本來他現在應該在搭飛機了。」我說。
「小孩子不可以這樣!他是你兒子你要好好教!」Tony說。
「他去睡覺了你去煮麵啊?」我捏了捏他臉頰。
「不。」
「兒子你聽到了吧?」
「聽到!我去煮!我去煮!」
「乖,煮完就快點去睡覺啦。」Tony說。
「加隻太陽蛋!」我喊道。
「喂!」Tony打了打我的頭。
「順便嘛。你都不知道他想要你做老豆多久了。」
「就是因為你失敗,他才想要一個新爸爸。」
「嘿,要不是我要照顧你,我怎麼會沒有時間照顧他?」我說。
「從來都是我照顧你!」Tony說。
「哼,臭男人。從來都是我照顧你們。」阿叔說完便懷着一身怨恨的跑走了。
我跟Tony相視而笑。
*
「現在幾點了?」我問。
「11點幾。……噢!11點幾!」Tony叫道。
「怎麼了。」
「生日快樂啊衛。」他跟幾個小時之前的張叔平一樣難為情,卻又添了幾分可愛。
我翻身伏在他的胸膛上,咬了一下他的脖子。「多謝啊。」
Tony摸了摸我的頭。「我有東西要給你。」他說着便下了床,跑到房間的角落撿起那件可憐的西裝外套。他從裏面拿出一個A4尺寸的公文袋,走回床上遞給我。
我接到的那一刻就拆開了,是一份合約。上面簽着他的名字,是跟澤東合作的終身合約。
我抿緊嘴看着他,我得承認我感動到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但我只是繼續伏在他脖子上,摟緊他的身體。
「喂,喜歡嗎?」
「唔唔唔嗚嗚嗚…喜歡…..」
「裏面還有東西。」
我把公文袋裏的小卡片拿出來,赫然發現那是一張Tony的裸照。97年的。
「嘩,我再流鼻血的話,我就真的要進醫院了。」我貪婪的抓着那張照片,恨不得吃掉他。
「你眼前有一個立體的,你偏偏要拿着這張二維的。」
「你早就想跟我和好啊?」
「我只是以防萬一,如果你真的主動開口挽留我一句,我就送這個給你。」
「但卻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情況送給我吧?」我打趣的說。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需求這樣大。」
「大的啊大的啊。」我抓著這張照片在Tony眼前揚了揚。
「快點收起來啦,你兒子快要煮好了。」
「也是你兒子呀。」
「你跟我結婚了才算。」Tony不屑的說。
「哪有結婚的。」我說。
「你不知道罷了,gay也可以結婚的。」
「你很恨嫁嘛?」我說。Tony的語氣彷彿恨不得原地跟我結婚。
「就憑剛才的上下位置,我敢說我是娶。」Tony說。
「我娶!」我又說。
「我肯跟你結婚我已經算是這樣了王家衛,我都不知道怎麼搞掂那些狗仔隊、劉嘉玲、我母親,還有更加大的,我怎麼搞掂不丹那裏!」
「嘿,劉嘉玲我就不知道了。但你母親、狗仔隊和不丹我都知道。」
「說來聽聽。」
「你母親想你結婚,只是想你有一個着落,想你生小孩嘛。我養你一輩子,還送你一個兒子,是你命名的兒子哦。」
「感覺可以,狗仔隊呢?」
「這個就更簡單了,他們只是需要一些勁爆的東西。我們就告訴他們好了。你真的很介意別人知道你是gay嗎?」
「不介意。非常可以。還有不丹那裏?人家是國王親自批准我們在那裏結婚的。」
「這個最簡單,我去做劉嘉玲的位置就可以啦!」
「那裏又不是英國,人家不受吧?」
「接不接受是他們的事情了。我們只需要給他交代。」
「你真壞。」
「不夠你壞吧?」
「我怎麼….」
當我們還在打情罵俏的時候,我兒子進來了。
「爸爸s,煮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s」Tony笑得嘴不合攏。
「爸爸爸爸,你要跟媽媽離婚嗎!」我的兒子興奮得不合常理。
「你媽媽早有心理準備的。」我說。
「那我打電話告訴她!」我兒子咧嘴大叫。
「怎麼可以這麼魯莽!找個日子吧,我跟Tony一起去。」
「好哇,那Tony你不要再跟那隻劉嘉玲在一起了喎。」
「仔!禮貌!」
「哈哈哈,不會的了。你不想我跟劉嘉玲結婚嗎?」Tony說。
「不想。我想你做我爸爸。我六歲那年起的生日願望,就是我要梁朝偉做我爸爸了。」
「你讓你媽媽知道就真不得了。」Tony打趣的說。
「媽媽早就知道啦,只是爸爸自己不說,我們也就不揭穿咯。」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偉叔叔。」我插嘴道。
「好肉麻,你不要這樣叫我。」Tony推了一下我的頭。
「Tony爸爸好靚仔的啊。」我兒子誠實的說。
「Tony你小心一點,他可能是gay的。」我說。
「說得好像你自己不是。」Tony又一次打了我的頭,他似乎對這個動作上癮了。
「你們要不要睡覺!不要睡覺就滾出我的房子!」張叔平暴走出來,把他手上的枕頭徑直丟到我和Tony身上。
「叔平叔叔,他們兩個剛剛在一起嘛。你不要這樣啦。最多我幫你找男朋友啦!」
「你這個姓王的臭小子….」
張叔平開始追着我兒子來打,而我和Tony就躺在床上看他們,笑聲不斷蔓延……
*
那個快樂的夜晚最後是怎麼完結的,我現在也不是很記得了。但那件事發生之後的一個月,我就跟阿靳離婚了,至今仍然保持良好的朋友關係。兒子跟她的關係也從未疏遠,他們直到現在,還是會拿我跟Tony的事來開玩笑。
2013年1月10日,一代宗師香港公映。忽略Tony在四年的拍攝期間斷了七、八次手的話,這部電影可說是非常成功。當天晚上我和Tony就跟我的兒子吃了餐飯,噢不,是我們的兒子。那又是一個美麗的夜晚,跟五年前我想像的一樣美麗。打從我跟Tony第一次做愛之後,我的每一天幾乎都是那樣既充實又快樂。我的生活不再只有電影,我注意多了我兒子,我開始陪他聽周杰倫、陪他看哈利波特、陪他唸書,陪他吃飯,因為Tony都很喜歡做這些。
2013年7月13日,經過了五年的死纏爛打,劉嘉玲終於輸了她的官司。打從Tony逃婚,跟我相好的那天之後,她就從沒停止過她的追討行為。而終於,她自食其果。贏了的那一刻,Tony偷偷在法庭上握住我的手。Tony的母親也激動得流下了眼淚,需知道她為了她兒子這五年來的改變已經操了太多的心。而我可以做的,就只是帶着Tony和我們兒子多跟她吃餐飯。
一切都很完美,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恐怕就是我們始終沒公開我們的身份,也始終沒有結婚吧。世事又豈能盡如人意,儘管英國早在2008年就通過了同性婚姻,但Tony那樣多的粉絲,我真的不敢估計裏面基督徒的數量,更不敢估計公開之後的風險。
因此為了Tony的人身安全着想,我們決定不公開我們的關係。但是,我們從不偷偷摸摸的活着。我們光明正大的去法國餐廳撐枱腳,光明正大的在異國宣傳電影時共用一間房間,除了不能公眾牽手親吻,我們其實也沒多大損失。不過說實話,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那些狗仔隊在這五年來跟劉嘉玲一樣死纏爛打,他們從沒停止過任何一絲窺探當年真相的衝勁。奈何,知道當年真相的除了張叔平、我兒子,還有我們兩位當事人之外,已無外人。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感激我跟Tony相戀的起源能僅僅成為我倆的小情趣、小秘密。於是就這樣,世間開始出現了許多我跟Tony相戀的不同版本。我看過有人說是我飛到不丹,灌醉Tony,把他拐回香港。也看過有人說是Tony老早就嫌棄劉嘉玲,飛到不丹之後故意折返,氣她一著。
世間上如此多的版本繁繁複複,卻始終沒有一個較為貼近真相的版本,就像銀河上的繁星點點,串連起幾千萬條銀河軌道,卻始終沒有一個能到達銀河盡頭。
「雖然死是一件可以預知的事,然而死的境遇卻不可預知。」2008年之前,我經常會想,我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或者怎樣死都沒有關係,我只希望Tony能來出席我的葬禮。不自覺的想到這裏,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泥足竟已陷得如此之深。
我將這件事告訴Tony,不意外地又被他嘲笑了一番。
「我一定要比你先一點死,要不然我看着你死的話我一定會傷心得自殺。」Tony說。
「你最好長命百歲,要不然你兒子會哭得很慘。他喜歡你多過我。」
「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是一個多麼稱職的父親呢,基佬?」
已經六年了,Tony還是像當初那樣喜歡這個稱號。當人人都叫我墨鏡佬的時候,他還是會像老字號一樣堅持最初的情懷。
跟我在一起一年之後,Tony就重新吸煙了。現在我們都抽萬寶路,因為特富意早在幾年前就倒閉了。現在他常常會一邊吸煙,一邊埋怨我說:「生活作息多健康都補不回來了。跟你在一起多一天,我的肺又壞多一點。」
然後我又會作勢要搶走他嘴裏叼着的煙,像18年前拍春光乍洩的那個晚上,我們做的那樣。已經18年了,我們還是那樣的年輕。
*
有一天,當我獨個站在人行道中央的時候,我發現每個人都走得很急,他們都是時間的牧人,把時間當作呼吸的氧氣罩。於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20年前拍重慶森林,Tony站在小食店裏喝咖啡的那種感覺。
人潮洶湧,時間追逼,而我跟Tony在人潮與時間當中好好呼吸,感激有着對方的每一分鐘。
「家衛。」Tony 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膊。
「走吧,吃飯去。」我說。
世界很簡單,只要我能跟你好好吃餐飯,過好每一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