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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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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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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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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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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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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3

【知妙】百年不孤独

Summary:

一个三流传记作家试图考古艾尔海森其人其事,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

# 合志的稿子解禁啦(转圈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吃过早饭后,我就着碗碟还没收拾的挤挤挨挨的餐桌,在日常携带的随身笔记本上记录下了今日的行程。
我叫米埃尔,是个毕业于须弥教令院的一般本地人。在进一步自我介绍以前,我要郑重阐明一个观点,那就是:教令院的过往不过是一段求学和工作经历,它不代表我是个怎样优秀的学者——它甚至不一定代表我是个学者。

一直以来我都受困于这个出身带来的刻板印象之中,我身边的所有人、乃至从前的我,都一度把研究当成我唯一、并且必须唯一的人生追求,但我自己从未思考过它是不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就是,我在教令院庸庸碌碌忙活了十年,终于迫于无奈不得不认清自己根本不是做研究的材料。我找不到创新性的选题、做不出突破性的成果,最终只能像只驮兽一样在没有尽头的数据、表格、材料、选题、经费里徒然打转,十年时间终于把我拷问出了结果——甘愿承认自己的无能,最终退出那辉煌的殿堂。
但离开教令院之后,我也没能在精神上彻底脱离那个环境。我一直对学界秘闻、科研轶事和学者往事很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它们点燃了我求学的初心——想想看,我不正是倾慕那些伟大的学者与他们高洁放旷的灵魂和偶然流露出的深邃哲思,这才投身学界的吗?然而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可能有点小聪明,但我没有贤者的大智慧,没有与他们比肩的天赋和能力。我只是喜欢他们的为人,向往传奇的历史与辉煌的圣像而已。

于是我成为了一名传记作者。我要说,这才是我真正该做的工作,我长于分析历史,从细节处抽丝剥茧出人物的生平,并且也很热衷于此,教令院挣扎的岁月也给了我深厚的知识积累,事已至此,我终于意识到,我是为了记录消散在历史长河中的先贤而生的,我的历史造就了我的现在。事实上我也确实干得很好,我的《你所不知道的名家绝秘》系列销量颇佳(要不是教令院三番五次暗示我不许胡乱编排先贤早就再印多版了)而眼下,我正在筹划新作,今天的行程便是为此而定的。

此前,我写的传记都是伟人的故事,比如阿尔比鲁尼啦、娜迦师啦。不过说实话,这些名言印在健康之家门口的公告牌上的著名伟人,他们的故事已经被书写了太多太多次,大家看也看腻歪了。我虽然在内容上做了更加详尽的考证和更大胆的分析,但终究——用那句让人心跳骤停的话来说——创新性不足。因此这次,我决心挑选一个更加小众的角度切入视角。首先就是选题,我不打算从历代大贤者或是著名学者中选择主角,传记的主人,应当有足够的神秘感。他或她,应当优秀到值得书写,又足够吸引眼球,同时具有未被我的同行打搅过的处于大众知识盲区的人生。实话说,这些条件彼此互斥,很难找到合适人选,但好在,我已经有了心仪的选择。

二百年前,教令院有一位名叫艾尔海森的学者,他的履历大体上乏善可陈,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书记官这一可有可无的闲职上,这是个缺乏地位也缺乏影响力的岗位,书记官只是根据上面的要求草拟公文、记录会议,既没有实权,也不比在任导师可以传播思想理念,开枝散叶培养派系。总的来说,薪资是不错,但有追求的人肯定不会在这个岗位上蹉跎一辈子。此外,他出版了几本认可度很高的古文字解读课本,但据说由于其内容过于深奥,在是否应当被列入学派官方教材这件事上一直众说纷纭。这些事都不重要,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行短短的记录——艾尔海森曾经在小吉祥草王重新当政的动荡时期,担任为期半年的代理贤者,任期中止后又继续做回了书记官。

多么短而有力、意味深长的文字!敏锐如我,一眼就瞧出这段记录大有可为。草神上位时期,教令院学政一体的威权开始瓦解,一部分权力回到了神的手中,这是实际掌权阶级洗牌的结果,历史上,这段时期发生了数名贤者(包括大贤者)的流放,意味着过往的权力结构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更迭,而艾尔海森在时代的巨浪中不声不响攀上潮头,又默默无闻顺流而下,这其后的故事一定值得我大书特书。我自此开始了我的调查。

……但考证进行的并不顺利。二百年前,“虚空”装置的废弃使得历史的记录载体一度非常混乱,原本存在于虚空系统中的巨量档案没法如数导出,对实体档案的怠慢又造成了全新的记录系统没能快速有效投入使用,这使得艾尔海森的相关记录变成十分零碎的碎片,分散在浩瀚的档案夹内难以追溯。我只好先进入走访环节,按照我所习惯的一般流程,在进行一些基本资料的查阅后,我应当走访艾尔海森的后人,获取一些书面记录中无从得知、更加鲜活的私人往事。但这一步就遇到了阻碍——艾尔海森没有后人,他根本没有结婚。不仅如此,他在同时期相同学派学者的文献记录和口述自传中也基本隐形。

多神秘的男人!多亏他的低调,我的研究工作甫一开始就陷入了窘境,但是不要紧,我是专业的传记作者,不会被这种问题难倒,今天的日程是还是走访——有些缺乏针对性的走访,却也是了解那个时代所必要的工作。我的目的地是艾尔卡萨扎莱博物馆,一座坐落在须弥城东北方向的华美宫殿。

说来也巧,这座建筑正是在艾尔海森年轻时建成,其设计师是著名建筑师卡维先生,倒是与艾尔海森年龄相仿。卡萨扎莱宫最初是富豪多莉·桑歌玛哈巴依的私有财产,在她去世后,最初遵照其遗嘱作为医院使用,五十年后,教令院在草神指示下另外选址重新修建了健康之家,终于把安宁与静谧还给了这座明珠般的园圃。这里曾经贵为极尽豪奢的千金之家,也记录过无数悲欢离合、病痛折磨,然而无论见证如何,优雅的砖墙与桥路依然故我,仍旧保留着二百年前的秀美与风韵。现在它被用于展览文物和教令院历史,如草神大人所说,我们不能忘记。
今天是工作日,博物馆内游人寥寥,学者馆尤为冷清。那里陈设的名人倒是有好些艾尔海森同时代的先贤,我便决心从此开始逛起,努力寻找一些与艾尔海森有关的线索。
宫殿设计者的资料被摆在很显眼的入口处,我也顺理成章地去瞧了瞧,毕竟根据我的了解,卡维与艾尔海森虽然所属学院不同,但求学时期有所重叠,艾尔海森出任书记官后也有经费往来的可能性,或许会有一些关联。

留影机把卡维年轻的面貌永远记录在了相纸上,他看起来朝气蓬勃又斗志昂扬,站在须弥青翠的野外,冲着镜头眯眼大笑,任谁看了都会被这种独占鳌头的天才才会具有的逼人锐气煞到,多么风华正茂的才子,一个时代的佳话。尽管卡维不是今天的主角,我还是凑近了一些,用自己的留影机把这张相片照了下来,当我绕到展柜另一端时,我注意到相纸背面有些发黄的边角有几行细小的字迹:缺乏审美的家伙,我让你拍后面的树,你镜头里全是人!

这行字笔迹飞扬,字体花哨,末尾还有一个发怒的小狮子头,根据馆内保留的手稿,我确定这是卡维先生的笔迹,另一行字则细长潇洒,写道:留影机没有动,树也没有动,是你突然冲进来的。
看来这是卡维先生与拍摄者的对话,虽然不知道为何要写在相片背面,但生动有趣,我便随手把这行字也拍了下来。
馆内保存了少量卡维的手稿、笔记和论文原稿,大多是关于妙论派的研究和建筑图纸;还有两三样机械模型,看起来是某种纺织机械的原型。一个金属牌子泛泛概括了卡维的生卒年和成就,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了。你瞧,时代只能记住鲜活的人留下的死物,这就是我们传记作家为什么要存在了。
闲话少说,我继续向前。同时期的名人里,有一位名叫赛诺的风纪官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在任期间处理的案件数量令人瞠目,不了解历史的人恐怕难以理解那段时间教令院为何诞生如此乱象,毫无疑问,他是位尽职尽责的风纪官。有关他的遗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硕大的盒子,那是至今仍然流行的一种名叫七圣召唤的牌类游戏的卡牌收纳盒,安放在这里,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约十一点钟时,我感到有些疲倦。逛展并不枯燥,但我毕竟怀抱目的而来,尽管做好了此行也许一无所获的准备,然而艾尔海森在此几乎毫无存在感,眼下我还是有些失望。我决心在大堂休息区稍坐片刻,买杯咖啡,稍作休整。
正在等待我的饮料的时候,我身旁的空位子坐下了一个人。我忍不住望去,来者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打扮入时,生了一对笑眼。我觉得有些眼熟,片刻后想起来,我不久前在赛诺的展柜那里见过她。
她也对那段时期感兴趣吗?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引起了她的注意:“你好?”
我连忙道歉:“你好,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刚才我在展厅遇见了你,这才有些在意。”
“原来如此。我还担心你要说这位子不能坐呢。”
她飒爽地做了自我介绍,她自称卡夏,在大巴扎的祖拜尔剧院担任经理。我也顺势表明了自己传记作者的身份。寒暄略过不谈,在我终于拿到热腾腾的咖啡,并且啜下一大口时,某种压抑的开关被饮料启动了,工作开展不顺的失望让我对着萍水相逢的卡夏抱怨了起来:“博物馆的藏品太单一了,太匮乏了!我们怎么能从如此寡淡的史料里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呢?”
“那你想看到什么?”她顺着话题问道,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日记啊,信件啊,我想看到更私人的东西,唉,我想要翔实的史料,真实存活过的记录,就像卡维的照片那样的。”
“信件日记,那得有家属同意展出才行,不过博物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些藏品,只是你的目标看来不包含其中。”卡夏耸耸肩,我苦笑着回答道:“他确实够神秘的。”
卡夏来休息区似乎只是单纯为了坐一会,她没有买什么饮品,兴许一个人坐着的确挺无聊,她突然问我:“我想随便问问——只是出于好奇——你准备给谁写传记呢?”
又不是同行,说说也无妨,我便回答道:“算不上大人物,是草神执政初期的书记官,一名叫艾尔海森的学者。”
出乎我的意料,卡夏对这个名字反应很大,她挑起眉毛,扬起声调,有些意味深长而重复道:“艾尔海森?”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请问艾尔海森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没有在安静的博物馆长篇大论,卡夏和我去了博物馆外的亭子里,在那里,她开始向我讲述她的身世。
“我母亲也是大巴扎出生的,母亲的母亲也是。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里长大的,不过族谱的尽头是一位叫妮露的人,二百年前,她在祖拜尔剧场当首席舞者。”
又是二百年前,但她的身世和艾尔海森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有打断她,继续听她讲述。
“妮露和我没有血缘上的联系,我的祖先是她晚年收养的,最后她的遗物也尽数留给了养子,我们一直保存着,虽然保留到现在的也只有一些日记和相簿……好像有点跑题了,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读过她留下的日记,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她参与过二百年前的教令院谋反。”
“谋反?你说的是草神重新掌权时的教令院之乱?”我很诧异,这段历史的官方记录为潜心闭关领会智识的草神无法忍受教令院学者的荒唐造神计划,于是不再修养,重新上位。既然是神的决定,那它怎么能被定义为谋反呢?
然而历史也有扑朔迷离的部分。我一直有些疑惑,沉寂数百年的草神大人如何能够立刻主持大局,当时的教令院是否上下一心,是否有人与草神大人联合对抗了上层?从前对于这种疑问,我向来用神明之智慧不可估量说服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舞女又如何和教令院的内政扯上关系呢?
但卡夏斩钉截铁地回答:“没错!但那其实是一场谋反。一群人站出来,一起秘密推翻了教令院,妮露也是谋反者的一员,而谋反的策划者,就是艾尔海森。”
“你在开玩笑吧?”我干巴巴地说。卡夏则回答道:“是不是实话,你看了就知道了。”
卡夏的话给了我很强的冲击,导致我直到凌晨三点都没能睡着觉。我们约了第二天大早的大巴扎见面,我只得挂着沉重的黑眼圈前去赴约,肉体无比疲倦,我的精神却十足兴奋,晚上我不断翻看在档案室里查阅到的有关艾尔海森的资料,他的学术成果以及可公开档案……开放查阅的内容并不多,他的可公开课题全部是独立完成,学术水平非常优越,除此之外的内容没什么惊喜,艾尔海森的照片或许是最大的收获。他在档案的左上角平静到冷酷地盯着镜头,略长的灰刘海盖住一只眼睛,透露出一种专注而理性的学者特质。我呆呆地坐在桌前,透过纸张与这位二百年前的学者对视,试图从他无感情的注视里解读出他的野心、果决和虔诚。倘若真如卡夏所言,他为什么要背叛他效命多年的教令院体制,参与甚至策划这场所谓的谋反,难道是出于内心深处对草神的信仰吗?然而据我所知,二百年前的须弥信仰十分松散,他的虔诚又是从何而来?

带着一肚子疑问,我拜访了卡夏的家,然后一头扎进了她准备好的书箱里。待我恍惚抬头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尽管大巴扎看不见天空,空气里飘荡的饭菜香气却提醒了我时间。
妮露的手记并不是翔实的历史记录,更像是平凡人的生活日记,记录了她的练舞心得、日常交往等细节。这类内容我都匆匆掠过了。关于那场谋反,她花了几页篇幅,并不是记叙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描写了一些特定的人。其中艾尔海森的名字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虽然我一开始只是出于想帮助小吉祥草王大人的想法就头脑一热参与了计划,但我从来没有后怕。我相信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这样就够了。
“艾尔海森先生真是个有个性的人,迪希雅说,他是为了平静的生活才策划了整个计划,真是难以想象,有人会为了这样平凡的目标而站出来和那样庞大的教令院对抗,又制定了这样大胆的计划。他看起来我行我素又有点不近人情,原来也有不计代价要守护的事物,我本来有点害怕他,但是意识到这点后我反而感到有些亲切,大家都是一样的呀。”
在相簿中,有一张拍摄在舞台上的合影,红发的舞者、褐肤的风纪官、高挑的女性佣兵、金发的着异邦服饰的年轻人,还有抱着手臂站立的艾尔海森一起向着镜头微笑,当然,艾尔海森本人的表情变化幅度并不大。根据照片背后的日期,这应当是那场秘密谋反结束后,这群历史暗处的操盘手们的胜利合影。
这些记录带给我的震撼是难以描摹的,如果说我还质疑过卡夏是否撒谎、日记是真是假,照片却彻头彻尾说服了我。我几乎是冲出去质问卡夏,你和你的家族为什么掌握了这样的真相却从未想过公之于众,卡夏却说,既然他们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既然故事里的主角们、甚至草神大人都选择隐藏这段历史,我们又为什么要违背他们的意愿呢?
我隐隐不认同卡夏的说法,甚至暗笑她的想当然,但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不好驳人家面子,便胡乱点点头。善良的卡夏甚至同意把日记和相簿借给我,让我带回家仔细研究。

妮露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切入点。在这场我姑且称之为草神事变的事件结束后,她认识了艾尔海森,然而尽管作为战友一同参与了一起惊天动地却默默无闻的大事件,她与艾尔海森生活的交集还是不多,她的人生重心仍然在大巴扎,并没有借这个——我可以说是从龙之功——追名逐利,可以说,事件结束后,她的生活只是回到了从前,最多是艺术在民间的待遇稍有上升。我留意到,这是她笔记中提到的这些“战友”们的共性,他们没有获得实际的社会地位的拔擢,而是继续事变前的人生,这到底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还是草神刻意影响的结果?
她偶尔才提及艾尔海森,我注意到,后文中她有时会以书记官相称,说明艾尔海森那时已经卸下代理贤者的工作。对于他的卸任原因,我原本有诸多猜测,首要猜测便是艾尔海森在任期间犯下了没有书面记录的严重错误,导致失去转正可能,不得不回归原职。但在了解到艾尔海森帮助了草神重新执掌教令院的内情后,我姑且否认了这个猜测。他并不是粗枝大叶的人,事实上恰恰相反,制定出那样计划的人一定胆大心细,绝非池中之物。只有妮露那样天真又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相信他甘于平凡的说辞,我认为,他之所以做回书记官,是为了掩人耳目,在暗处弄权!
仔细想想,书记官这个职位可高可低,它低到只能处理文书,又高到可以直接与贤者共事,这意味着艾尔海森不仅可以掌握教令院的所有政策动向,又可以随时随地对贤者施加影响,成为操纵教令院的无形的摄政宰执!看似奇诡的阴谋论突然打通了我的逻辑链条,是啊,能够蛰伏数年又一夜之间揭竿而起改天换地的天才学者怎么会是凡人,嘴上说别无所求的人往往才是最大的野心家。我拿起那张合影一看再看,艾尔海森微微勾起的嘴角,正隔着二百年的时空向我嘲弄地微笑,仿佛在讥讽那些被他愚弄一生的可悲的历史学家。但很可惜,我,米埃尔,已经破解了你的谜题,接下来,我要彻底识破所有的粉饰、揭开全部谎言!
心情激荡之际,我不由地加快了翻看相簿的速度,想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根据妮露的记录,这本相簿的由来还与大建筑师卡维有关,他帮助修复了一台剧场的留影机,而当时的剧场经理把留影机交给了妮露,于是她留下了若干生活摄影。这种历史人物相互串连起来的感觉让我很着迷,因为这意味着这是可以相互佐证的真实历史,而且无比鲜活。
她的相片大多记录了须弥市井场景,酒馆里的猫狗,街上的行人,与友人的合影等。翻了许多页,艾尔海森终于再度出现,我几乎要激动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相片上他坐在室内——看背景装潢也许是咖啡馆——单手撑着脸颊,侧着头注视着趴在桌上的另一个人。时至深夜,我已经有些眼花,不得不凑近辨认,尽管相纸有些褪色,我仍然能分辨出那人一头金发,后脑勺排列的标志性红发夹表明了他的身份——他居然又是那位著名建筑师,卡维。

天呐,他们居然真的相互认识!我赶忙把照片抽出来,想看看妮露小姐是否留下什么别的线索。相纸背后有日期,我便按图索骥,根据日期查找日记,看到了她的记叙:“去咖啡馆找伽塔玩,又遇到了艾尔海森先生和卡维先生,场景好温馨,没忍住拍了照片,备份被艾尔海森先生要走了。伽塔真可爱,嘿嘿嘿。”

刨去陌生人名伽塔不谈,妮露用到了“又”字,显然对偶遇这两人并不惊讶,恐怕他们经常共游,私交甚笃!艾尔海森神秘的交际网终于增加了全新的重量级线索:艾尔海森低调,卡维可很出名。我决定调转方向,从卡维的角度丰富这个男人的侧写。我加快速度遍历了妮露小山般的相簿,又重新阅读了她的日记,意识到关于艾尔海森的记录实在不多,这个结论宣告着妮露带来的有效信息已经尽数提取,我终于瘫倒在椅子上,此时,天际已经再度擦黑。

我决定与卡夏分享我的发现,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或许可以邀请她一起参观卡维的故居,再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无论如何,在兴冲冲地归还了妮露的旧笔记后,我向她揭示了这个深藏不露的野心家的真相。
然而卡夏的眉头只是越皱越紧,虽然她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解说,但很明显,她并不认同这个观点,而且反驳道:“为什么你不愿意相信他自己的说辞呢?为什么他不能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那是因为这根本就不可能。你不了解教令院,不了解学者!贤者意味着一切啊,那是对学术能力究极的认可,是统领学术界的象征,不可能有学者能拒绝这份权力和荣耀。平静的生活?绝对是托辞罢了。”我嗤之以鼻,卡夏毕竟只是普通人,没尝过学术的艰苦与血泪、不甘和憧憬,不知晓这份光荣也可以理解。
她有些怜悯地看着我,说道:“我才要说不可能,我不相信妮露的为人会认可那样虚伪的人。”
“虚伪?你言过其实了。对伟人来说,这是常见的特质,心机和博弈都是身居高位者不可或缺的技能,说他目的单纯才是想太少了!何况妮露的一面之词并不可信,她连教令院都没有进过,不过是个舞女。”
“这是你的切身体会吗?”卡夏的声音开始紧绷,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仍然没有留意她酝酿的怒意,无知无觉地发问:
“……什么?”
“我问你,这是你的亲身体会吗?还是你对幻想出的所谓英雄伟人的迷信?你贬低我祖先的身份、为人,贬低她的朋友,是因为你那可笑的‘教令院’出身的优越感吗!滚出去!我不该帮助你的,不要再来了!”
就这样,我被扫把打出了卡夏的家,在一声关门的巨响后,我站在街道上,茫然地注视着紧锁的门窗,路过的行人在对我指指点点,我却无暇他顾,连忙敲她的门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
然而卡夏没有回应我。留给我的只有路人的悄声议论,和穿过大巴扎吹过我的孤独的穿堂风。

几日后,我有些沮丧地开启了拜访卡维故居的行程。这几天里我除了给卡夏寄道歉信之外,还重新整理了手头的资料,并且调查了卡维其人。卡维也是个相当低调的名人,他在世时从未出版自传,也拒绝了其他人为他作传,所幸和艾尔海森相比,他在同时期其他人的记录中出现的频率高了不少。在同学派后辈眼中,这位天才建筑师非常乐善好施和开朗大方,为学弟学妹提供了不少学术和经济援助,如果说艾尔海森的人际关系是若隐若现的几根细丝,他的人际关系网就是巧手的蜘蛛工匠编织出的巨作,可惜的是,他同样没有后人,我还是得从蛛丝马迹中拼凑他的完整人格。
卡维晚年居住在须弥城郊,一栋由他自己设计的小屋中。除这栋小屋和卡萨扎莱博物馆外,卡维还参与过许多沙漠建设项目,在古建筑修复上出了很大力,但这些都是闲话了。我在前往他的故居时,一路上都在暗自向草神大人祈祷,希望卡维与艾尔海森的友谊维持一生,最好晚年还时常联络,如果故居还保存了纸质记录简直再好不过了(虽然卡维似乎没有日记的习惯)。
那是座非常典雅精巧的双层小屋,藏匿在城郊的深林中。须弥的郊野有许多无人居住后被用作巡林员的临时住所的建筑,它们大多缺乏深度的维护,显得略有破败,但卡维的家一直被专人呵护,我想,见到这座建筑的人就不会再质疑其合理性了,任何一个追求恬静优美的林居生活的人都会爱上这座小屋,这里简直就是梦中的家。正当我站在门廊前观察这里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居然是一脸冷淡的卡夏。
我讪讪道:“你好,你收到我的道歉信啦?我真的很抱歉……”
我在信里说明了我的行程,但没想到她也会前来,她一直没有回复,我还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卡夏的态度并不热络,她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来证明你是错的,不要误会。”
好吧,如果你这么执着的话。今天的调查在无言的沉默中开始了。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玄关,左右各有一条脚凳,我猜这大概是出于设计师的对称设计?墙壁上钉了一个黑板,大概是设计师随手写写画画或者记录灵感的地方,上面有许多大头针的针孔,也许曾经钉过什么东西。宽大的客厅正对玄关,木制沙发仅留下了一个,并且用隔离带围了起来,禁止触碰,沙发上的布垫是繁复的几何图案。茶几同样被保护起来,上面摆放了一些小物件,比如旧酒壶、咖啡壶等,不知道是否为真品。客厅的博物架上有一些装饰性家具,如彩釉陶瓶、雕刻件和唱机等,大部分与家装风格很一致,偶尔有几个很突兀的古怪摆件,我猜测是由于屋主性格跳脱、不拘于形所致。
说实在的,我不太懂室内装修的门道,但感觉得到这个房子的采光非常舒服,比我自己一个人蜗居的毫无生活情趣的屋子好太多了。尽管这里的生活气息已经被后人的修缮整理所驱散,却仍然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温馨感,这种气质和我所了解的热情开朗的卡维是不谋而合的。
客厅连着一个半开放的阳台,用一扇玻璃门隔开。不知道他在此居住时阳台上开着什么花,现在这里种植着好养活的须弥蔷薇和矢车菊,正在随着微风轻轻摇摆。
工作间在左手边,与厨房遥遥相对。到了现在这里只是徒有其表的空房间罢了。墙上挂了一些常用工具,其中一些制式已经被淘汰了。这里曾经诞生过无数过伟大的创想,我用力吸一口气,想要呼吸到一点天才学者的气息——我当然知道哪怕在教令院呼吸十年我也没有汲取到什么可吸入的智慧——当然也只闻到了空荡荡的灰尘的味道。工作间的角落有一个古旧的留影机,中央摆放了一个卡萨扎莱宫的模型,并且我知道这应当只是后人添加的模型——大概是为了增加一点这个空房间的游览价值,起到这些作用的还有几个不明用途的机械结构、沙漠建筑复原模型,都是卡维的作品。
接下来就可以上楼了。卧室位于楼梯边,共一大一小两间,其中大卧室有一张非常宽大的双人床,在窗前的架子上摆放了两只琴,琴弦具是松松垮垮,但表面很干净。毕竟是无人弹奏的乐器,此刻放在这里只是为了留念,作为乐器本身的功能倒是不重要了。
“为什么有两只琴?”我喃喃自语道,“卡维还研究过乐器制造?”
卡夏的声音突然响起,说实话,她半天不吭声,现在突然开腔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因为这里住了两个人。”
我现在有点怵她,所以虽然不赞同也不敢直白地反驳:“为什么?琴也可能是卡维做的吧。”
卡夏径直走近,指着琴的侧面说:“这可是老牌订制乐器,有刻制造日期,它们的制造日期差不多。这个牌子的琴现在还在生产,剧场上个月才购入了一批,我很肯定它的设计师和卡维没有关系。而且双人床和双人脚凳……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发现。”
“这两个可当不了证据,万一只是卡维本人偏好大床和对称呢?况且档案上他根本没有结婚。”我理由很充分,卡夏想了想,说:“说不定是合住。”
“合住还能住一张床上?而且他那么有名,晚年肯定也不缺钱,有必要和人合住吗?”
卡夏不说话了。虽然我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卡夏的话像冒出幼苗的种子一样,有种尚不至于动摇我、却让我有点动摇的力量。不行,要坚持自我,我摇摇头,出门走向书房。
这里的书籍也大多是模型书,毕竟原本的书籍都被屋主捐赠给了智慧宫,几个宽大的书架显得有些徒有其表。书桌也非常气派,大抵是为了能够展开图纸,桌面十分宽敞,在木制的边角有一些细小的刻痕和小洞,我猜是圆规留下的。有一盏花型台灯,造型典雅,我在教令院也见过类似款式,但现在无疑不会亮了。
在这个旧日用具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的房间里,有一样特别显眼的东西,我一直在刻意无视它,但它真的很引人注意——在一个靠墙的书架的二层,有一个奇妙的花形装饰,外观稍微有点像蒙德的风车菊,在书房的窗户打开、微风精准地按照角度吹过来时,它就会轻飘飘地转动。这个书房的地毯也是这样的几何纹样,我忍不住凑近去观察,用手轻轻拨弄它的金属花瓣,但除了让它转的更快些别无用处。正当我准备收手、再仔细去书桌那边瞧一瞧时,精美的花盘突然一歪,居然就这样掉了下来!
我震惊又无措地慌忙后退一步,条件反射地回头——老天,卡夏就在我身后,完全目击到了我毁坏文物的现场,正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拜托,它一直在转啊,我只是轻轻摸了一下……等等,什么?”
我突然听见了沉闷的轰隆声,掩护着机簧的咔哒声,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地板声后,墙边的书架如两扇轰然洞开的大门,开始缓缓摆向两侧。房间内瞬间布满扬尘,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墙后出现的小隔间,喃喃道:“机关……?”
对,卡维也是个机关学者……他当然可以在自己家准备密室!
如果破坏装饰才是开启机关的条件,那么显然,我是百年来首次揭开这间暗室秘密的人。小吉祥草王在上,我当学者那会从来没有如此发现,眼下却歪打正着实现了曾经的夙愿,真有点哭笑不得。我一边咳嗽一边挥开烟尘,顾不得通知外界,满心都是要彻底搞清这里秘密的想法,直接冲了进去。
这是间很小的房间,或者说储藏间更合适。墙壁上镶嵌的光源不知供能原理,现在仍明亮如初,照亮了地上摆放的两口大箱子和一些壁挂。一进门正对的画框里是一张纸,上面华丽的笔迹显然出自卡维之手,他如此写道:
“看到这个房间的人,想必来自许多年后吧!艾尔海森说没必要遮遮掩掩,又不是赤王修陵寝还要给后人留机关,他真是缺乏趣味,我高兴行不行?……扯远了。总之,我在风车的轴承上采取了一种特殊合金,使用一定年限与次数后就会由于金属疲劳断裂——这样才能启动机关。人总得有些舍不得丢掉又不好意思被人看到的东西,而我把它们留给时间与缘分,也许有一天它们会重见天日,不过,陌生的客人,它们不是金银财帛,只是生活于此的两个人的生活的碎片而已。”
他提到了艾尔海森……无暇思考这些话语的意思,我颤抖着双手,跪坐在地下,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许多许多书。房子的主人保留了一部分书籍没有捐赠,当我小心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立马领会了其中原因。书籍的出版年份比这两人的出生时间还要早,扉页的空白部分有一行手写字:“愿我的孩子艾尔海森过上平静的生活。”
书籍涵盖各个领域,大多都有批注。出版时间较早的书,批注笔迹更加陌生,我猜测来自他们俩谁的亲人。出版时间晚些的书,上面的笔迹则十分熟悉,华丽回旋的笔触自不必说,瘦长典雅的笔迹却唤起了某种既视感,我回忆半天,突然意识到我曾经在留影机中记下过这种字体,它们一同出现在一张老照片的背面,像一段凝固的笑声。这是艾尔海森的笔迹。
艾尔海森,你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是怎样的人呢?你也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吗?
他的阅读范围很广博,不仅涉猎语言、历史和哲学,甚至流行小说也囊括其中。书页上时有批注,其内容往往精简且毒辣,一针见血。他对先贤缺乏恭敬,遣词造句能看出张扬的自我思考,否定书中观点也很是利落。仅凭借一些段落的陈述,就能体现其学者的水准与才华。
这里的书我一定看不过来,而我也不愿在书籍边角上花费太多时间,只好努力把书箱拖到外侧,卡夏也帮了我的忙。第二口箱子没有那么沉重,里面装了两大本相簿和两个大铁盒。
又是相簿,留影机在当时算是枫丹传来的新鲜玩意,但在教令院的学者中十分风靡。两本相簿封面上都写了卡维的名字,还标注了序号,我先翻开了编号为1的那本,快速浏览过一遍后判断,这是卡维取材时的摄影集。我本以为第二本的内容与第一本无异,然而几乎是刚一翻开封面,我就被吓了一跳。
第一页是年轻的艾尔海森的脸。他合着眼睛,靠在书房的高背椅上,光线斜斜打在他的鼻梁上,在脸颊边留下直而长的投影。几张照片连在一起,是他从睡梦中惊醒的全过程,最后一张照片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神像一只巡猎的鹰。再向后看,有晚餐的餐桌、盛放在瓶中的新鲜花束、须弥街头的小猫、枝梢的瞑彩鸟,许许多多再平凡不过的事物。还有沙漠金粉色的夕阳、沙丘上投下巨大影子的驮兽、巨大的陵寝、异国的山峦和华灯、流风和海洋……我还看到了这座林间小屋落成的全过程,设计师本人无疑非常关心它的建造,几乎记录了它的整个完成周期,而在屋子终于竣工后的下一张照片,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角落堆了许多纸箱,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地面上,灰尘凝滞在斑斓的光线里,艾尔海森席地而坐,面容仍旧英俊,发际却已经有了白色,正微微眯着眼凝望着镜头。照片右下角卡维的笔迹仍然飘逸灵动:搬家,最后一件家具:烦人的缪斯。
将近五十岁时,艾尔海森结束了在教令院的书记官工作,这也宣告着他从可供参考的官方档案中正式退场。原来中年的艾尔海森选择的归宿是这里,一座恬然静谧、不受打扰的梦中的家。我该如何把照片里的艾尔海森与阴谋家的假想连接起来?茫然无措地,我只是徒然地翻阅着相册。
我看到了友人相聚的酣宴,我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们聚在院子里的圆桌边举杯。还有月色模糊的深夜,彩色的飞蛾绕着院子里的灯柱飞舞。不知谁照下了醉酒的卡维,他的金发披在酡红的脸颊边,眯着眼睛开怀地大笑。有时我翻到一些照片,它们并不隐私,却无端让人心跳,仿佛我正在窥探一段无第三人可插入的生活、窥听无第三人可听见的私语。我看见坐在卧室的飘窗上弹琴的艾尔海森,身穿宽松的浴袍垂眼抚弄着琴弦,背后是柔软华丽的丝绸靠枕,温暖的黄色灯光笼罩着他。书房里有时坐着伏案作图的卡维,有时坐着姿态惬意读书的艾尔海森,他们有时无知无觉地沉浸在照片中的时空中做自己的事,有时也留意到镜头,向这端投来注视,仿佛只是生活中最寻常的那一瞥。
至于那两个铁盒,草神在上,妙论派的天才学者没有在细节上为难人,铁盒就只是铁盒,或许曾经盛过点心或是干果,总之没有多余的卡扣和机关。掀开盖子能看到成沓的纸片,用夹子夹着,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起。我小心地取下一页脆而薄的纸张,看到顶端有与玄关的黑板如出一辙的大头针小孔,墨水也褪了色,但依旧能够辨认:
“出差,帮我喂猫。”
——“我不记得我们养过猫。”
——“拜托,她超乖的,而且还生了好几个宝宝,你忍心看她在普斯帕咖啡馆的室外桌下面每天蹭顾客的腿讨吃的吗?猫粮就在橱柜右下角,我走了。”
——“把猫粮送给同样富有爱心且拥有富余时间的咖啡馆老板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会注意提醒他给猫驱虫的。以免你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灵机一动,事先说明我对家里再添一个活物没兴趣,养你一个就够吵了。”
同一张纸上的对话就此结束,下一张纸上这样写:
“你有病吧艾尔海森!!我问了提纳里,他说把没吵完的架用特快瞑彩鸟从雨林邮寄到沙漠这种行为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建议你赶紧去看看医生!!而且我哪里吵了!!你带着耳机能听见什么!”
除了这种不知所起的拌嘴,还有诸如备忘录的购物记录:“买鸡蛋、香辛料、橘子、稿纸、牙膏、铜线。”每个单词后面都打了对勾。
我猜,在生活格外忙碌的时候,他们会使用玄关的黑板作为留言板。尽管回复消息的时间有延迟,拌嘴的气氛却没有被打断,有时细小的话题可以延伸出学术性的观点争执,辩论的结尾又以平淡的晚饭讨论做结。教令院诸多学术家庭以学术研究为绑定家庭的纽带,情感关系反而貌合神离,可这两人虽未曾登记成家,感情倒是不输家人。

打开另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物件:一只褪色的青蓝色羽毛笔,暗淡的羽毛由于长久的岁月失去光泽,有些散乱地灰扑扑相互蓬松纠结着,金属笔尖已经秃了;遍布划痕的旧耳机,封皮陈旧的笔记本,里面散落着我看不懂的文字;两枚空荡荡的神之眼,并排放在一起。
还有一个随身听。它早就应该报废或者没有电了,可是当我试着按下播放,它居然发出了一些无规则的杂音,然后沉默几息,散乱的音节聚合,拼成了人声,逐渐流畅起来。
这一刻,这间房子的所有旧日时光一齐放声歌唱。
“……祝……祝……生日快乐,兼辞职快乐!管了半辈子档案感觉怎么样啊,算不算功成名就?”
“挺好的,看到退休金的数额心情更好了。”
“你到底要把这个烂梗玩到什么时候?”
“到你彻底脱敏的时候吧。”
“……真的受不了你,蛋糕你自己切吧!我……还……你真……”
声音到这里变得难以辨别,他们也许讨论了别的什么事,但随身听已经无法承受二百年前的回忆了,它吱呀作响一段时间后,只挤出了几声模糊的笑声,然后咔哒一声停止工作。
在盒子的最底部,有一张相纸,上面是两个身穿旧式教令院长袍的年轻人,正是年轻的艾尔海森和卡维。他们靠得很近,几乎肩并肩,朝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笑着。照片背面角落里是艾尔海森的笔迹:“课题立项。”这张照片被保存得很好。
我小心地把所有藏品物归原位,然后扣上了铁盒。午后的阳光照在我身后的房间里,当我回过头,恍然意识到二百年前真的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他们活着的痕迹纵然被时间的尘土掩盖,却也不曾真正消逝,活泼健谈的建筑家和寡言戏谑的学者,就像我在宝商街上擦肩而过的两个路人一样,为了最平淡的生活吵嚷、欢笑,度过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每一天。
如果在这个时候在书房读书,金色的阳光会正好照在桌子的边沿,心情也许会非常好。不知为何,幻想两个死去很多年的、与我截然不同富有才华与智慧的人曾经享受着与常人无异的丰饶而满足的生活时,我也能感受到某种无拘于乏味自我的自由。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在短暂又漫长的寂静中,卡夏打破了这种无法言说的氛围。她捧着相簿,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首先得汇报教令院……他们应该会向小草王大人说明,然后共同定夺如何保存这些……遗产。”
“哦……哦,想得挺周全。”卡夏犹豫了一会,随即补充问道:“那你的书呢?我是指,传记。”
“啊,对。艾尔海森的传记。”
我就坐在满是尘灰的狭小储藏室里,努力地回想我满怀激情写就的初稿,那些环环相连的诡计,坐在幕后规划一切操弄权术的谋略家,以及脑海中被赋予野心勃勃意味的笑容……所有这些都如泡影一般消散了。我知道这些假想和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可以不冲突,再强大的枭雄也有享受生活的权利,我知道……可是我只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当我认识到我只是在把自己对伟人的幻想、对成功者的幻想强加在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时。
“你也许是对的……妮露也是对的。他说不定真的只是个追求平静生活的普通书记官,做过很了不起的事,但那也不意味什么。说到底,谁又能定义伟大和平凡呢?”我扶着箱子站起来,因为腿筋麻痒呲牙咧嘴。承认我的错判也没什么不得了的,总比花了十年才承认我的平庸好得多,但话又说回来,我总在太过纠结它们的定义,反而忽视了被表象左右的自我,实在是够蠢的。
我苦笑一声,仰起头放空了一会大脑,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卡维和艾尔海森的友情真令人羡慕,能和朋友合住这么多年,总是吵架还不分开,这很少见。”
不知为何,卡夏又朝我翻了个白眼。

两天后,我拜访了须弥的公墓。时近秋天,墓园栽种的落叶乔木已经开始发黄,预备在某个大风的日子里一夜间纷纷扬扬飘落。生论派学者们坚持说,栽种常青树木是为了纪念不朽的灵魂,而落叶树木是为了阐释生生不息的生命轮回,听起来很是玄妙。
我带了一点花,放在了墓碑之前。
“为我的误解道歉。”我喃喃道。
艾尔海森的墓志铭很简单:“长眠在这里的学者,掌握了世间一切有关平静、自由、幸福地生活的答案。”卡维的则更加简短:“愿爱与理想常伴你左右,如此便能百年不孤独。”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既富有智慧也不缺乏平步青云的途径,却只把自己的才华用在追寻这些答案吗?我在梦中向自己的心提问。
为什么不可以呢?在深沉的梦里,她宁静地回答道:“穷尽再多宇宙的智慧,有时也难以得到生活的答案。我曾目睹千万命运的轨迹交织分错,最终一并归于奔流不息的地脉;千万智识相连统合,意志可以比肩神明。人的力量、人的生活、人的命运……永远是最宝贵的素材与力量的源泉,也是最难解的、无穷变易的题目。”
小吉祥草王大人……传说,她会在智者求索的梦中出现,为世人指点迷津,可我并非智者,也分不清这只是梦中奇想还是真实的启示。梦里我无法从混沌不清的意识中辨认神明的脸孔,只有她平静而富有智慧的声音,如同涓涓的水流流进脑海,抚平我的困惑、焦虑、畏惧与一切情感,于是我平静地向她继续提问:
“……哪怕会招致误解,被当作碌碌无为的庸人?”
梦境闪了闪,就像她眨了眨眼睛:“被如何定义、如何解读,艾尔海森从不在乎,凡庸也好,出众也罢,对他而言都是无价值而被滥用的词语。从这一点上讲,我也很佩服他呢。”
“……他这么想吗?但我还是会被困在其中呢。虽然我还是会被他人的定义困扰的庸人,却觉得……凡人也可以做伟大的事,而一切伟大,终将归于平凡……能这样生活就很好,自由、幸福、不孤独……”
这是你的哲学吗?唔……我会说,这是富有“智慧”的结论,我很喜欢。她笑着说,随后梦境再度闪烁,神收回了视线,而我的意识再度沉进了无边的、甜美的黑暗里。

Notes:

写下这个故事时我的内心有诸多忐忑,采取原创第一人称是很不招人待见的写法,并且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心理活动和人物塑造。
但最终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我一直很想写一个外人眼中的艾尔海森。他会被好奇吗,会被误解吗,会被畏惧吗?我们都知道,艾尔海森本人对于一切揣测安之若素,他的世界自有一套运行法则,其原理未必他人能理解或接受。艾尔海森富足且自洽的人生观对我而言是十分理想主义的,我想也是活在这个世界上许多茫然失措的人们想拥有的,当心中常怀疑虑与自苦的人们窥探到他“不求上进”的幸福与遗世独立的自我时,会不会也被他感染,获得一些宁静?
常常在游戏里路过艾巢家门口,每当夜幕降临,房中灯亮起,我也感到非常快乐。艾尔海森和卡维身上既有天才的凛冽锐气,也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我希望他们能够简简单单吵闹快乐地生活每一天,直到岁月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