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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芒种时节,镐京落下的第一场大雨。
宫室在沣水之畔,从窗牗向外看去,能见到跳珠似的水滴跃在河心。窗沿下没有草木,只有大殿外的东方有一棵柏树,它新发的枝条在雨里相磬,如珠环瑜珥敲击那样清脆。
姬发站在廊下,几个小奴诚惶诚恐地跪趴在他脚边,手里捧着破碎的玉环。玉环是在一息前才跌落在地上的,象牙黄的古玉碎成三节,其中淡淡的血沁洇进了玉髓里。断口是冷硬的灰白,将凤鸟纹的图腾割开。生冷,干涩,触手温润的玉环成了足下跌落的碎石。
战战兢兢的奴隶们几如筛糠般地抖着,姬发看了有些好笑,他摆摆手让他们都起来,制止了要去寻小宗伯卜筮的小奴。自己弯下腰,拾起三块破碎的玉环。
他身体逐日地差下去,春夏交叠,寒气熏熏,前日才了结一场缠绵卧榻的大病,这样简单的弯腰动作竟有些吃力。姬发捂住唇,单薄地泄出两声咳嗽。后背被人捂上一片柔暖的狐裘,姬旦为哥哥系上驳领前的绶带,抬头看着他青白的面容,喉头话滚了滚,到底没说出口。
姬发的手掌搭上他的肩颈:“又被抓到了。”
姬旦叹气,稍稍弓下脊背,护着姬发走回殿内。夏日草树疯长,姬发沉疴未愈,却早早惦念着要去渭水泮沐风舞雩,踏青寻夏,被姬旦劝了又劝,才不情不愿地打消了念头。但也几次三番地爬起来,站在宫殿囿成的笼里,冒着风看一点亮景。
殿内的小奴不敢拦劝大王,只得通风报信去找姬旦,祈求他能规劝下略有些孩子气的天下共主。
这是第三次了。
风很重,姬发腰间结成的麻绳因时长日久而渐渐腐坏,趁着王上站在风口的当下,玉环坠地碎裂。这对严循礼乐的王室而言并不是祥瑞的兆头。姬旦摆了摆手,让小奴去取蓍草来。
虽已入了夏,殿内却仍燃着炭火,意图驱散一点雨水的寒凉。姬发拥着裘衣坐下,轻轻放下一角蔽膝。石黄染成的黄色厚缎里,缠裹着三块碎玉。
姬旦看着他把碎玉拿起,转过屏风上了卧榻,将碎玉压在颈枕之下。西岐尚黄,故而姬发的殿内满是明亮鲜妍的石黄与朱红,厚缎在屏风外高低错落,绰约看去像是麦田。
姬旦手里握着蓍草卜卦,问天玉环碎裂是吉是凶。姬发顺手拾起枕畔的书卷,展简时发出格拉的响声。
蓍草三变,姬旦蹙眉思索半晌,忽地将蓍草收入袖中。姬发听到声响,静静地抬眼:“不问了?”
“哥哥早有决定,问或不问,都改变不了什么。”姬旦答。
姬发狡黠地笑了起来,他支离的病容上带了一点慧敏的笑意:“这玉环是我尚在朝歌做质子时,冀州大胜归来,殷寿赐下的赏赐。”
他咳了几声,姬旦为他呈上热汤。姬发接过玉樽,很小地啜饮一口:“鄂顺挑走了一只玉樽”,他举起手中樽,在烛火的映照下眯眼看着,“像这只,不过是蟠龙纹的。崇应彪拿了青铜剑,他喜欢那剑身的饕餮云图样。”
屋里笼着一层薄纱般的草木灰气,带着宗庙里桑黍的熏人味道。姬旦安静地听着,姬发去朝歌为质时他还年幼,记忆里只有每每长兄驾着雪龙驹回城时,马蹄后扬起的黄土。厚长的扬尘能遮住人望日的眼睛。温顺敦厚的长子把幼小的姬旦抱在怀里,告诉他,再过几年,他会去接姬发回西岐。
“还要多久呢?”姬旦扯着兄长的衣摆,把暗金色的刺绣揉得很皱,另一只小手里攥着一只竹编蚂蚱,是他心心念念要留给哥哥的见面礼。姬考牵住他小小的手掌,笑着说,等你能拉开长弓的时候,我就去接他回家。
姬旦的手攥住自己的衣角,像他幼时牵着长兄那样牵着自己,他靠在姬发身边的矮塌上,仰着头。姬发病容倦怠,此刻眸中的一点神气也烧不着这具油尽灯枯的黍麦。他鬓边翘起一点灰白的茸发,在灯烛的虚影里看不分明。
“殷郊让我先拿,我拿了这块玉环…咳咳…”,姬发大喘了一口气,“旁的质子笑我没见过好东西,殷郊问我为何,我说这玉环像极了当年父亲为我佩上的那块。”姬发说。两枚玉环,一枚是还乡之愿,一枚是战功之赫。姬发将他们结草而佩,从不离身。
经年月累,日晷西沉。先王为他系上的玉环尚且完好如初,这系着第二块环佩的麻绳已不堪日久,终于消亡。姬发拥了拥毳衣,把头扭向后墙,眼睛一瞬不瞬地览着壁画。姬旦知道这是他想要休息的预兆,他弯了腰退出门去。
雨早不下了,屋外亮堂堂地透来日光。沣水的柔波打在门扉上,映来一室温和清亮的影。姬发捂住眼瞳,将视野染成一片柔色的漆黑,眼睫扎得他瞳眸干涩,几近流泪。
当他置身法场时,总疑心这是幻象。
天暗如泼墨,再睁眼时姬发正一步步地迈上高台,他魂体动弹不得,如被套干涸木枷。眼光的投向也有限制,姬发在有限的视域里窥探,看到自己肩上金寒熠熠的铁甲。饕餮盘魑,青铜三重。每拾一阶都能听到金铁嗡鸣之声。
头顶有闷闷的重量,耳朵也被罩住,听不分明,这熟悉却陌生的触感让姬发意识到他戴着盔帽。即便如此,他依旧听到了隆隆鼓声若远若近,他手中拎着毛发与稻草捆扎而成的头颅,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
姬发把那头颅交给面前的人。太久不见了,他幼时仰慕的王上手里拿着那布包,蔑笑着说,姬昌啊,你我到底是谁死于血亲之手?
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虎口震得发麻,几乎叫他掐出血来。垂下的眼睛里雾蒙蒙的,晕成一片黑灰色的绸缎。
在这时他听到一声爆喝,列缺霹雳,几乎撕开了这昏沉沉的时辰。他想回头看一看,可死死禁锢的旧忆让他不得不俯首。他感到自己的牙齿狠狠地撕咬着嘴唇,血腥味在齿列里四散弥漫,指甲陷入掌心,把交错纵横的掌纹裂成沟壑。
殷郊在他身后怒吼,这声音让姬发霎时有落泪的冲动,这是在他梦里反复出现了千万次的场景。姬发几乎可以闭眼描摹一切的景象,他熟悉的,了解的,并肩的年少好友,此刻双手被缚,束于高台。
于是他面前的男人暴怒,他高声吩咐刑官立刻行刑,沾了酒水的金琙长刀高高扬起,姬发的魂体有些仓皇地闭眼,而他的肉身却极快地行动起来。高台下的西岐子弟掀了殷商的金饕餮甲,额覆黄绸,一箭洞穿左右行刑官的胸膛。
利箭入肉的瞬间,姬发感到自己动了起来,他一个翻身站起,拔剑出鞘,长而冰冷的剑抵着殷寿的脖颈,巨大的动力让他的手心呛得生疼,而他此刻的肉体却高度紧绷,连带着姬发垂垂病魄也兴奋起来。他紧紧扼住殷寿的咽喉,而后顺势抬头,隔着兵马荒乱的乱箭与狼烟,沸反盈天的震声,对上了殷郊的眼。
他少时的好友双目赤红,凶兽般的黑瞳死死瞪着,唇畔染血,赤色的面颊上有着烟灰与斑驳乌青,小太子双手反绑,散发于脊,只着单素长衣,近乎潦倒的脸庞上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这张久未谋面的年轻面容让姬发铭感五内,几乎颤抖。太久了,太久了,这是自他痛彻心扉的数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殷郊的身影。面容,衣冠,都清晰得仿若当年,他的脸上带着愤怒与不甘的神情,青健的猎豹磨着虎牙,手腕的麻绳早已勒进筋肉。
姬发长长地盯着殷郊,或许有很久,或许仅一息之间,周身的色彩从赫赫旗帜起飞速退去,西岐儿郎们头上鲜艳的黄绸也腐化成刺目的灰黑,天地间的色彩汇聚在殷郊一身。
而后,骤然天地颠倒,姬发生魂震痛,五脏移位,巨大的斥力将他撕扯出自己年轻的躯体。喝的一声,鲜血四溢,殷郊的头颅被崇应彪一剑砍下,行刑台被一片深重的阴翳笼罩,不甘的双眼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姬发痛呼一声,感到颅骨被人敲碎了似的钝痛。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湿渌,泪和汗糅杂一身,涔涔地流过他细瘦的锁骨。入眼是熟悉的石黄床帐,姬旦伏在床边,神情忧切地望着他。
姬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将一嘴的血腥味吞吃入腹。烛火晃动,他又想起方才恍惚看到的那双眼睛。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姬旦惊惶地拍着他的背,唤小奴来递水更衣。
姬发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将心肝都吐出,强烈的呕吐后是惊天动地的呛咳,他浑身是抖战的汗水,前额的发也乱蓬蓬的,七窍震得嗡鸣,他看着姬旦嘴唇蠕动着,催心震肺地咳出最后一口气血,正正好吐在姬旦中白的寝衣。血也像行刑那样猛烈地炸开,如烟如火。
姬旦颤抖着手为兄长擦去呕吐的污秽,顾不上自己染血的中衣。姬发伏在床边剧烈地喘息,身体抖得像濒死的猛兽,大口大口地捕着生冷的寒风。姬旦急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连声追问怎么一觉醒来就不好了。姬发干涸的唇抿了抿,拭去姬旦眼角的泪,他咽下自己满腔的酸胀血腥,接过姬旦手里端着的热汤:“…没事,只是做梦了。”
姬旦听到这个答案也沉默下来,他太清楚姬发的情况,自长兄去后,他便一日日地深陷梦魇,生魂被无尽的自责困在一副病躯内,肉眼可见地孱弱下去。
他从袖中拿出蓍草与桑木,预备为兄长卜卦解梦。姬发却突然问:“梦到旧事,是什么征兆?”姬旦手中的蓍草棍掉了一地,他楞楞地弯腰去捡,又急急捂住手腕上放血的伤口。好在姬发没有注意,他双目失神,自顾自地说:“梦到先商太子…是什么征兆?”
像是想到了什么,姬发把话语的末尾匆匆吞下,他粼粼的眼波向姬旦投来,随后对他扯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容:“算了,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他抚摸过弟弟肩头被自己呕上的血,现已微微干涸,成了一汪暗红的洼地。姬发把姬旦匆忙爬起时揉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轻言细语地说着。
看着弟弟惴惴不安的身影慢慢退出殿门,姬发才抽掉了最后一口骨血,他筋疲力竭地躺在塌上,干瘦的胸口竭力地起伏,如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士兵。姬发举起手掌,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叠盖着阴阳的伤疤,他已形销骨立,掌心并非刚刚恍惚间看到的那样宽厚。
是梦?还是真?烛火在塌旁黯淡地摇曳,长长的火舌舔着蒸腾的水汽,屋外又噼啪地下起骤雨,窗棱繁复的雕花像梦里饕餮的纹路。姬发强撑起身子,半靠在塌上。
明明灭灭,他凝听了一夜雨声。
第二天姬旦推门而入的时候,姬发的状态已稍好些。他有些歪歪地倚在塌前,六谷蒸制的饭食多用了两口,因着今日苦夏暑重,饭中菰米多些,周天子偏好菰米的口感。一旁用犬膏烹制的干雉与干鱼却没怎么进。桃干与梅干用了一小盘,与菰米饭配套的蜗酱干脆一口未动。
见姬旦走进,姬发很轻地抬起眼皮,向一旁侧了侧,让他坐在自己的旁边。姬旦弯腰行礼,依旧坐在了下首。
“为何不与我同坐?”姬发问。
姬旦一板一眼地答:“臣之事君,需得恭谨严慎,不得有失。”姬发被他周正的回答弄得失笑出声:“姬旦,…公子旦!从前也没见你与哥哥这样客气。”
少年老成的姬旦终于释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唤来奴仆,把桌上的蜗酱撤了下去。新进宫的膳夫不清楚周天子的饮食习惯,他已多年不进醢酱一类的酱食。而后他们屏退了左右,姬旦上前去,跪坐在姬发身边,把头倚靠在他的膝前,像他们无数个幼年时一样。
姬发摸着弟弟柔软的额发,粗糙带茧的掌心偶尔划过姬旦的脸颊,像铜礼器的花纹,又冰又冷的一点,从前额滑到颈侧,那一点温度如麦田里跳跃的草蚱蜢,很快便跳走了。
草蚱蜢被年幼的姬发一手拢住,按在掌心,他像某种捕猎的犬只,弓起脊背,半趴在地上,低声地喊:“哥哥,哥哥!”
站在远处梭寻麦田长势的姬考走上前来,四下里看看,终于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姬发。他叹了口气,也半蹲下来,把姬发脸上的灰和尘用衣袖揩了干净:“捉到了什么?”
“草蚱蜢!”姬发极高兴地大叫起来,他的长兄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些,不然父亲要发现你不在读书了。”
姬发急急抬起双手捂住嘴,却忘了手里压着一只草蚱蜢,没了约束,草绿色的小虫后腿一蹬,便很快地跳走了。他圆圆的脸皱了起来,眼一撇,颇有些想哭的意思。
却看到他平日君子端方的长兄手一挥,变戏法似的捉住了那只草蚱蜢。
姬考一笑,丝毫不在意他金线织就的大袖摆上沾了尘埃。他摊开姬发的手,把那只草蚱蜢放进弟弟小小的掌心,而后把他的手慢慢合拢,看着姬发委屈的脸上又绽开笑意来。
姬发有些怔愣,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交错的刀痕与掌纹,哪里有那只草蚱蜢。他身体渐差,出神的时间也越发多了。
姬旦察觉到了姬发的出神,他直起身来,悄悄唤屋外的小奴端药来。姬发病这些年,脸颊也逐厘消瘦下去,原先少年笑时饱满的颊面,也被常年的病弱挖空了两个小小的窝。
伐商一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气。姬旦接过小奴手中苦褐的药碗,递给姬发:“哥哥。”
姬发端起苦得近乎要冒棕褐烟雾的药碗,皱了皱眉,一饮而尽。随后被苦得吐出半截舌头,姬旦忙给他手里塞了两枚梅子干。
梅子干被姬发一左一右填进嘴里,撑得两颊终于有些饱满的红气。他含着果干含糊地嘟囔,让姬旦回去,他喝了药困倦要休息。
这一回姬发没有做梦。
他醒来时日光正斜,未时的金乌西晒,正偏偏地打在姬发塌前的窗牗上。他撑着身子坐起,棱棱的两束黄金就投进他的眼,照的视野里一片明灭璀璨。他微微瞌上眼睛,让那点温柔的金斑烧灼他的眼皮。
晚夜西沉,小奴悄声地进屋点亮烛火,他摸了摸枕下的玉环,断口仍是生生的一片硬茬。宫人试探着询问,是否需要典瑞来为天子镶嵌玉器。姬发摇了摇头,忽然又问:“若要镶嵌,用什么镶?”
宫人思索一瞬,很快回复道:“或用黄铜,或以金裹。”
“饰之虽好,可失了玉石坚润本性,不好。”姬发说,顿了半晌,忽然开口:“可有黄绸?”他摩挲着断玉,很快又说,“不,不要黄绸,白麻布,饰以饕餮纹绣的,有么?”
宫人领了命下去寻找,不一会却是姬旦端着托盘上来。他跪坐在姬发身边,取出托盘上一大块饰以繁复饕餮云纹的白麻布。
姬发把玉环拿起来,放上小几,姬旦抽出随身匕首:贝壳磨制,饰以砗磲,黄铜与象牙,是祭祀时裁割桑黍的小刀。年轻的春官宗伯手极稳,很快就将麻布裁成了细细的布条。“哥哥真是会挑。”姬旦一边裁着,嘴上小声地笑语,“麻布常见,可哪里好寻绣了金贵式样的麻布呢?典臬遍寻不到,只能来求我。这一块麻布还是从宗庙翻出来的,大抵是某年祀商扎灯笼,剩下的布匹,就这么一点了。”
姬发接过姬旦手里的布条,将玉环的断口小心翼翼地拼合,如链接两首打断的长诗,而后捏着它们慢慢抬起,放在灯烛下,用布条绕着,将两块碎玉接在一起。
他接得极小心,也十分缓慢,玉石在烛光里照出一点含蓄的斑影。姬旦看他绕布条的手法,是军营里包扎创口的习惯。
创面被姬发谨慎地裹紧,在结尾处绑了个行军结,玉环被这样不伦不类地接上重生。破碎的骨上缠绕了饕餮纹的麻布,姬发把它仔细地捆好,重新挂在自己袍带的一侧,与那枚文王赠予的玉环并排。
姬发站起来走了两步,玉环相碰,发出琅琅的清脆之声,偶尔玉环碰到被麻布包裹的部分,声音便陡然喑哑下去,闷如投入深井的石子。他扯平了蔽膝的褶皱,在殿内颇为精神地走了几步,而后得意地问姬旦:“如何?”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姬旦称赞道,“哥哥英姿勃发。”
姬发一时兴起,从殿内架上抽出青铜长剑来。他手执着剑柄,随意挽了几下剑花,长剑锐锐,锋鸣似雪,剑柄与剑尖一齐颤动,姬发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兴奋。
他一手执剑,另一手虚张,做出用剑敲击盾牌的动作,唇中双齿相叩,模拟笃笃的敲击声,姬发半蹲下身子,微微弓腰,像战斗那样前进着。而后他忽然起身,后腰发力,竟也完成了个漂亮的低翻,剑尖猛地向前戳刺,而后斜虹一提,寒光振振入鞘。
他清瘦的手臂上仍保留着优美矫健的肌肉线条,姬发的额角淌下一颗汗珠,流过他鸦羽似的长睫,濯洗得他眼神愈发明亮。他一手把着剑柄,昂然地站起来,甚至下意识晃了晃头--从前在朝歌为质时,他头上的盔甲总插着两根长长的雉翎。
姬发对今晚的梦境似乎早有预兆。
他身处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丛茂林深,身边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和虫类的嘶鸣,他此刻正趴伏在一棵树上,左膝前伸,他感到有什么长条的东西膈在腹部。
树下匍匐着一只嘶吼的巨虎,那百兽之王焦躁地不住徘徊。姬发想起来了,这是他尚在质子旅时,某次共同游猎的时刻。巨虎的猛然出现冲散了原本紧固的阵营,他被甩翻在地,马匹逃跑,只得暂时躲在树上。
猛虎在地上咆哮着,前爪挠着树根,姬发感到自己从背后摸出了弓与箭,白鸟翎羽的箭尾被他捏在手里,生牛皮崩的弓弦发出轻微的铮鸣声。他眯起一只眼,挽弓搭箭。
敏锐的猛虎听到了树上的窸窣响声,它锋利的虎齿一张,亮出锐指,就要往树上攀缘而去!姬发往后一闪,两腿藏在树干后,半露出个脑袋观察这只虎——它的利爪半嵌入树干,身体已然脱离了地面,直直向他爬来。虎爪磨出刺耳的声响,惹得姬发不由皱起眉头,他知晓不能再等了,很显然多年前年轻的姬发也如是判断。
他的胸腔里呼出一口气,直探出上半身来,眯起眼睛重新张弓,后腰前伸,两条健强有力的腿紧紧勾住树干,背肌与肋骨崩成紧俏的半弧,刚与食指相触的箭尾还未染上温度,便已呼啸而去。
本是瞄准前额,猛虎慌忙摆动,却被姬发射中左眼。那虎被射落,嗷地痛呼一声,发狂似的要往树上爬。姬发却头一扭,视野转换,远处的殷郊策马狂奔而来,他的眉目自密林中逐渐清晰,见到姬发,他顾不得许多,扬声大喊:“姬发,上马!”
马蹄奔驰的簌簌声与殷郊的声响吸引了老虎的注意力,它调转方向朝殷郊舞爪而来!毛色亮白的骏马已驰到树下,姬发看准时机,纵身一跃,直直扑到马背上,殷郊被他撞得闷哼一声,猛甩缰绳,双腿一夹,意图让白马逃出猛虎的追捕。
姬发胸腔激荡,快意无比,他的视线跟随自己转过身去,本要直穿心脏的弓稍稍一抬,树上剐蹭飞出的发尾长叶一般,庾弓长拉似满月,鍭矢疾飞如流星,破空赫然,钉透了那虎的右眼!
殷郊勒马回转,巨虎早已气绝,他一个翻身跳下马来,手中长鞭一甩,将那虎翻了个身:“好漂亮的虎皮!”
“想你英雄气概,少张虎皮子披风,刚刚就偏了准心。”少年姬发一笑,垂下头来,他这才得以看到自己腰间方才硌人的东西:那是一枚代表公子郊的鱼符。
还没等到他看仔细,少年姬发就很快地昂着头,抬腿下马,一手搭在殷郊的肩上:“走,扛回去炫耀炫耀!”
他们在不远的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其它人。山洞里积着隔天的雨水,姬发洗去了面颊上糊的血渍,极随意地往地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开肢体和躯干,疲惫使得他筋疲力竭地合上眼。
“哎,姬发!”他被谁拿脚尖顶了顶,随后金甲相触,热气呼在他脸上,是鄂顺的声音,“你那虎皮子,分我一点儿呗?我姐马上生辰了,我想给她打副手套,上次的皮子用尽了还差点。”
姬发眼都不抬,把鄂顺往旁边挪挪,自己翻了个身:“这皮子我要给殷郊的,你自己猎别的去吧!”他小腿微微一抽,传来细微的痛感,“林子里熊罴虎豹多的是,兔子也尽有。”
鄂顺嘿嘿一笑,脚步声踢踏着,背上的箭囊发出碰撞的鸣声,像是走远了,一起远去的还有姜文焕和苏全孝斗嘴的声音。篝火噼啪地燃着,散发出一点炙烤油脂的气息,和粗盐醢酱的香气。
窸窸窣窣,有人坐在了他身边。山洞里四面八方的回声是一场淅沥沥的小雨,浇得姬发浑身潮乎乎的,靠近热源的那半侧脸颊尤其的痒,细小的绒毛都微微抖动起来。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张开眼。
是殷郊。他曲起一条腿,腕肘搭在膝弯,另一只手转着篝火上架着的野雉,偶尔噼啪爆开的油脂如响箭。他石黄色的衣摆脏了一角,被他毫不在意地拨到一边。
火光可怜地颤抖,殷郊的脸也闪烁。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样一张生动的面庞,青薄的血管,有活气的平和脸颊,甚至于那极高的眉弓和旺丛丛的茸眉,都是他多年不见的鲜活。
“好哇!哪里来的野雉!”少年姬发猛地爬起,像犬那样嗅了两下四散的香味。殷郊自然地将拿着野雉的手换了一边,另一只胳膊有力地扶了一把姬发的小臂:“与你们走散后,恰巧碰到的。有好大一群!我少打了几只,够今晚充饥了。”
殷郊取下木棍上的野雉递给姬发。姬发感到自己睁大了眼,而后双手接住烫呼呼的野雉。
“是我的?”
“是你的。”殷郊咧嘴一笑,“不止野雉肉,这只雉还有极漂亮的花翎尾”殷郊比划了一下,“有小臂那么长!你不是一直想要多一只翎尾来饰甲胄么?”
少年姬发欢呼起来,一下凑上前去,姬发能看到殷郊扯开的明亮笑弧,深眸如鹿台里蜿蜒的平湖。这双长天广湖般的眼睛与哥哥悠长的篪声一起,在他梦里囚困了这么多年。
殷郊在他梦里低下头去,捏起他袍带上挂的鱼符,有些毛躁的发顶凑得很近,一小块黑色的玉被他捏在手里把玩:“姬发,你怎么游猎都带着鱼符?”
少年姬发挠挠头,耳根有些痒,他一笑,咧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公子嘱托,我可不敢松懈一刻。万一弄丢了叫别人拾到,可不是有损清白?”
殷郊抬手去捏他的耳垂,又轻又狠地一拽,姬发没有宽且圆的耳垂,平滑的皮和骨只薄薄地包着一层,殷郊却有厚圆的垂肉。他捏了一下就放开了,长眉挑了一下,说了些什么。
姬发听不清了,熟悉的胀痛感撕扯着他的魂魄,他被捆缚在向天飘荡的长羽上,晃晃悠悠地飘远,离殷郊越来越远。这次退出梦境的方式很缓慢,他魂魄的视域在长空越缩越小,眼见着山洞里的姬发,殷郊,篝火与猛虎都缩成一粒尘埃,不见了。
这次他睁开眼来,梦里没有头颅斩断的血腥与恐惧,因而他没有撼天动地地咳。周天子的梦魇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是静躺在床上,倏然睁开了眼睛。
寂静的黑默如黄河之底的沉水,一动不动地吞没了整间静室。姬发下意识地探手去摸腰封,绶带、厚缎,而后是玉环。一枚凤鸣岐山,是父亲所挂,一枚麻布包裹,饕餮沉云,是他亲手拼凑的断石。
没有那枚鱼符。周天子所用礼服玉器都由国之六职的官员掌管,临睡前宫人将他身上的坠篇璜佩尽数取下,除了这两枚他贴身的玉环。
而不论是他贴身所佩,或礼器用具,所有的珍宝奇葩中,都没有一枚象征着先太子郊的鱼符。
姬发再次醒来时红日已升,比平日里晚了半个时辰。姬旦对这种变化感到愉悦,他笑着说,哥哥终于懂得让自己睡个好觉。姬发斜挑眉笑了下,两夜里年轻的朝气滋养得他日渐健朗起来。
今日里宗庙有朝祭,姬发换上祭祀礼服,早至宗庙准备。姬旦劈了几块棫柴,他把袍袖向上稍推,劈得很快。薪木中间纯白的芯被他两下劈开,和旁的燔柴放在一起。有奴隶将柴码一层层垒起,铸成赫赫仪轨,在仪轨上堆码玉帛、牛畜,黍麦。
宗庙涂了和泥而成的墙壁,暗黄的壁上绘着一条长而蟠曲的龙,龙起于云,没于天,长须斗卷,眼睁而有神,是周人憧憬的神话黄龙。长龙盘卷了宗庙的三面,如将姬发绕在腹中。寂寂的庙宇里是神主牌的尘烟气息,还有些牺牲的血味。
姬旦念祷祝文,巫人齐声低颂祝词,姬发接过奴仆双手递上的棫柴,点燃了筑坛。
以槱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先祀天地,再拜祖宗。姬发跟随姬旦的动作垂眸行礼,眼神梭寻过前方三四层木架上的先祖牌位。
先父,亲兄,而后他的视线落到最末尾的空处,那是自己的魂魄要栖息之所。
他想起父亲离世之时,春官宗伯捧着父亲的衣物面北,对天中地三呼父亲的名字,意在招魂。长长的嘶哑的声似枯鸦哀鸣,他在这骤歇的喊声里流下眼泪。
他为父亲填口,轻放进去一块成沁的玉,盖脸,填耳,以巾握手,他的泪顺着染血的面颊,一颗颗滴到新柩中。小敛大敛,诸侯殡五月,卜筮葬日,入宗族陵。姬发着白麻缟素,一步一顿地走在队伍的最前。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姬发的视线长久地停在长兄的神主牌上,听到姬旦轻声的提醒才想起拜礼的流程。宗庙里缭绕着呛腥的桑柴烟火,姬发再次沉默地躬身下拜,今日的宗祀才算结束。奴仆们轻声且快速地收好残局,整间静默的大殿只留下姬发与姬旦二人。
时至正午,大殿被日烛绕得明亮堂堂。无数神主牌位沉立于姬发面前,香烟袅袅,冷烛无声,这不是姬考身上的气味。
幼时的姬发被长兄带进大堂诵书,那时的长兄是熏染竹柏香的松木;他二人在麦田里比箭赛马,长弓挽开,箭簇钉上一串饱满的麦实,他站在哥哥身侧,哥哥笑吟吟地揉他乱翘着绒毛的脑袋,那时的哥哥是沾裹麦草香的田野。就连质子营中风尘仆仆的那一面,姬考都不曾乱了鬓发,仍旧君子端洁,积石如玉。
攻进朝歌时万马齐喑,长天荡着黑鸦鸦的尘泥,王宫鹿台烧起一场足以诛灭天地万物的大火。姬发带着几百精兵,一毫一厘地搜尽了酒池肉林里坍圮的墙林,从地下挖出许多块或白或青的遗骨。他把他们收敛起来,尽数带回西岐,深埋在他为长兄立的坟冢旁。
祭祀的桑烟烧了足足半月,新继位的周天子为这浩量的遗骨备下了丰厚的祭祀,以君王节祀之。
他只是希望,在这无法辨别的骨殖中,或许有那么一两块属于他的哥哥,或许那些灰烬中,曾埋过一位西岐最受尊崇的世子的衣冠。
交交黄鸟,止于桑楚。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姬发寻了一块白麻布,沾了铜鼎中泡过兰蕙的滚汤,拧干了麻布帕子,仔细地擦拭每一块神主牌位。他一边擦,一边轻声地自言自语,有时抚摸牌位,垂首微笑。
擦毕牌位,他望着最末尾的那一块空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稚气的茫然。姬发四下里望了望,只看到姬旦垂首静立。他皱起眉头,手覆腰间用力一扯--没扯开,白麻布过分坚实,在姬发的掌侧刮出两道血痕。
姬发像他少年时习惯的那样微微撅起唇,再使劲一扯--扯开了。他把自己昨天才亲手佩戴的玉环扯了下来,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姬氏宗庙的牌位旁。
姬旦一惊,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阻止,不吉,不吉,生者之物,岂能侍死?孰料姬发再向后退,寻到蒲团,朝着那里忽而下跪。
他毕恭毕敬地叩了头,双手垫在前额,嗓音如按住颤抖的琴弦,两滴水痕缓慢地垂在了宗庙内雕镂精细的石砖上。细细的水珠顺着砖石上蟠龙的形状蜿蜒流淌,而后耗尽。
姬旦听到周天子强撑的嗓音:“小臣姬发…”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到了,因为姬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姬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要他的琴。
宫人从乐署找来了五弦琴,天子看了看,摇头说非也,抱来先王的六弦琴,姬发仍然摇头,说不是这个。宫人犯了难,再找不到别的琴了。
姬旦抱着一把桐木琴走进殿内,他手里挽着一卷细细的琴弦,两个小小的桐木钉桩。他跪坐在姬发身前,将桐木钉桩拧在琴上,而后慢慢将细锐的琴弦绕在两头。
他把简陋的七弦琴捧给姬发:“哥哥,你的琴。”
姬发的双手搭在琴上良久,瞳眸才慢慢有了焦距。涣散的琉璃眼珠抖了一下,而后缓缓地按至琴上。新拧上去的弦声闷,和原来的六弦并不和谐,姬发却自顾自弹起琴来。与先文王不同,姬发琴音并不和柔,反而铮铮铿锵,有金石之声。相较于婉莺初鸣,更如战鼓硕硕。
指按宫弦,转至少商。
姬旦从前并未见过姬发弹琴的样子。幼时启蒙六艺,他掌太小,够不到琴弦,长兄淡笑着替他揉指尖,说若不喜欢,只需略懂就好,乐器那许多,尽让他挑演。长兄自己就是如此,伯埙仲篪,他却更擅奏篪。西岐最朗俊的少主长身玉立,手执竹篪在麦田吹奏,百鸟高飞,麦穗舞动,走兽长鸣,春日和风也抚摸他轻闭的眼。
西岐人盛传,谁家的麦田能聆听少主吹奏一曲,秋日收得麦仁都更饱满些。每年秋收时节都有许多人请少主去巡田,姬考总是笑着应允,一手牵着一个弟弟,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稻海边。两个小童穿着浅杏和石黄的箪衣,在篪声中捉蝴蝶与蚂蚱,以期能填满自己小小的鸣盒。
后来,姬发坐着玄鸟图腾的马车去了朝歌,姬考身后的小尾巴也只剩下姬旦。质子旅中有大师为他们开蒙,姬发与殷郊并排坐,面前各摆着一架古琴。他二人不爱抚琴,虽也有不俗乐感,但因静不下心来等候悠长的琴音终了,总是将雅乐弹成急于奔命的战歌。
挨过夫子的训,但夫子也对他们无可奈何。两个少年胸腔里蓬勃的是滚烫如灼日的血,且疏且纵,亦痴亦狂,弹起琴来如刀鸣争锋,长枪饮月。琴艺考核时二人并肩而坐,长襟广袖,抚琴却是金戈铁马交颈,一时被质子旅引为奇谈。
姬发收回眼,轻轻地勾动最后一弦,长而颤抖的弦音悠长地散在空气里。
千里奔袭回故乡时,姬发穿着一身染血的单衣,他那时浑身脱力地趴在雪龙驹的背上,苍天辽远,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风吹麦浪的声音,背后汩汩的黄河与山脉都远去,他看到如麦穗一般金黄的太阳光圈缓缓升起。
慢慢地他听到了父亲的琴声,那琴声略有些怪,多了根稍亮的弦,像是长兄迎风独立时拿着的篪,洞然,豁亮,仿佛往布袋里割了个口子,呼啦啦灌进去许多猖獗的长风,一下让袋子鼓胀起来。
他第一次想要学着抚琴。
两年前行军至牧野,大军扎营。遥远望去是一片血色的烟雾,灿光熠熠,天上飘着金身法相的两教神仙,半明半昧的虚影浮在尸山血海中。
军营里传来虎豹不安的低吼,士兵们小声的私语。姬发坐在营帐前,看着安静吃草的雪龙驹与他的长弓。这是唯二两样他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神仙漫长,可令城池覆灭的力量皆在翻云覆雨间,而他同这世上千千万的百姓一样,都是凡人,只是凡人。凡人贪嗔痴妄,囿于生老病死,他一半勃发的生命都在马背上颠簸,试图扬起长箭刺穿虚无缥缈的神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他三岁时用来跌撞扶墙,六岁时用来捉蚱蜢,九岁时学着挽弓拉缰,十二岁时已能箭无虚发,十五岁,十六岁,这双手上沾了无数的血,仇敌亲友,皆为云烟。而今他二十余岁,这双手终于要被他用来握住自己的命运。
姬发走出营帐,从雪龙驹银亮的尾发里抽了一根,用两根木钉戳在了六弦琴上。弹之,有少商之音。
这是属于姬发自己的七弦琴。
这一晚姬发睡得很沉,几乎是一躺到塌上就陷入了沉眠,他本以为自己的梦境会就此结束。
“姬发,你别发呆呀!快走快走。”他被谁猛地推了一把,险些跌倒。低下头的那一瞬,他看到自己小小的掌心。圆圆的,上面沾着捏碎的糕饼渣。
小小的姬发没有吭声,只是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姬发忍不住想笑出声来,身后是三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推他的崇应彪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嘴朝下不满地一歪,旁边的鄂顺快要吓坏了,手不住地搓着衣角,姜文焕倒是很沉稳--如果他的腿肚没有直打哆嗦的话。
姬发很想说些什么,可惜八九岁的姬发似乎也很紧张。这是他们刚到朝歌的时候,宣四大伯侯质子进宫觐见商王。四个小童走在偌大的王宫里,映目尽是奇珍异宝,几人合抱的长盖华树随处可见,香兰汀芷,柔波绕洲,一层淡淡的烟雾笼罩着远处的宫阙,焚烧艾草和茼蒿的香味从宗庙里传来,王宫金瓯黛瓦,金玉随处可见。小姬发无意识地捏了捏父亲系上的玉环,咬了咬嘴唇。
前方忽地扑过来一只鹿,极快地跃去了远处的花圃。小公子们吓了一跳,武艺开蒙早的姬发往前一跳,以格斗姿势环视四周,而后张开两只手臂挡住身后的质子们,颇有气势地开口:“是是…是谁!”
姬发的魂体忍俊不禁,可四个小质子每人都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弦,他甚至听到了身后鄂顺齿列颤抖的声音。
随后远处跑来一大群慌张的奴隶,左顾右盼地找着什么,径直略过了紧张的四个男孩。奴隶们跑远后,从小径的巨石旁钻出个小孩。小孩脖子上挂着一串组玉佩,红黄的玛瑙长管,金铜镶嵌而成的六枚扁圆玉。他挽了个小揪,穿着石青褂子,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弓,箭簇由裹了石头的软绸制成,并不伤人。
小孩在他们面前停下来,脸颊上还带着红润的弧度,他有着极高耸的眉骨,圆眼睛深而灵动如鸟雀,粗眉旺盛得像路边的野草,像麦穗。他疑惑地问:“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来王宫干什么呢?”
小姬发皱了皱眉头,大着胆子反问:“你又来王宫干什么呢?”
小孩颇为不解,他指了指自己,跑得乱糟糟的头发向一旁歪着:“我?我住在这里呀。”说完,他指了指停下吃草的小鹿,“这是我的挚友,阿玄!”他又指了指自己,语气里不乏得意:“我是公子郊!”
“公子郊?”姬发重复了一遍,而后皱着眉头,“好怪的称呼,我家里人从不这样叫我。”他顶了顶身边的崇应彪,“喂,你家里人叫你什么?”
崇应彪哼了一声,“我母亲叫我应彪,父亲…父亲叫我喂。”姜文焕也开口,顺带把快缩到墙角的鄂顺往前拉了拉:“我父亲母亲都叫我阿焕!阿姐叫我小焕,我阿姐是天上的仙女,她嫁到朝歌来了,我想来看她呢!父亲说她是…她是二王子殷寿的妃子!”
“你知道我父亲?”那小孩惊奇地开口。
“你父亲?”姬发问。
“是呀,你刚刚说了他的名字啊,他是殷寿!”小孩双手叉腰,“是殷商的大将军呢!”
鄂顺缓了好一会,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他是殷寿,那你…你就是殷郊了?”
殷郊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后咧开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我是殷郊!你呢?你最厉害,你叫什么呀?”他戳了戳姬发的肩膀。
“我叫姬发!”姬发兴高采烈地介绍自己,“不过我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我哥哥,以后才是我!我哥哥叫姬考,我还有个弟弟,叫姬旦!”
殷郊皱了一下鼻子:“可是最厉害的明明是我父亲啊,怎么是你哥哥了?”
鄂顺举手:“我母亲说,每家都…都有一个最厉害的人!我们家最厉害的…也是,是我父亲!”
“你真聪明!”姬发跳起来,拍鄂顺的脑袋,“你真聪明,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鄂顺!你,你,姬发你不要拍了…”
殷郊也凑上去拍了一下:“好了,那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了!”
“是这么交朋友的么?”姜文焕问。
殷郊干脆地摇头:“不知道,我没交过。姬发,你家里是怎么交朋友的?”
“我们在西岐的麦田里捉泥鳅,找野雉,让我哥哥弹琴听,这样就算是朋友了!”姬发胸有成竹地说。
四个小孩被他唬得一愣一愣,都相信了。殷郊拽了拽他的袖子:“可我们现在不在你家麦田,也没有泥鳅和野雉,你哥哥也不在朝歌呀。”
姬发噘着嘴冥思苦想了半天,打了个响指:“那等有一天你们跟我回家就好了呀!等那天,我们再捉泥鳅,找野雉,听我哥哥弹琴!”他拧了拧眉,有些想哭,“不知道朝歌有没有麦田…”
“麦田有什么意思,和我回我家才有意思呢!”崇应彪举起他手里的狼骨匕首,英武地巡视一圈:“我家有草原,可以猎野兔,猎狼!”
“我家有大海,去我家,我给你们捉鱼和虾吃!”
“鄂顺,你家有什么呀?”姜文焕问他。
鄂顺有点急了,他挠挠头,脸都憋红了:“我…我家有我母亲,我母亲做的饭食很好吃…”
五个男孩围成一团笑了起来,殷郊一手揽着姬发,一首拉着崇应彪:“等我们长大了,去你们的家乡都转一圈!”
片刻间声影模糊,姬发像被包裹在了透明的茧房里,一刀一刀地与二十年前的王宫割裂。
殷郊带着鹿和几个小孩跑远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朝歌宫阙的尽头。飞虫振翅的万千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姬发被搅得头痛欲裂,他昏沉沉地坠入更深的梦里,从鲜亮的朝歌远去了。
姬旦从宗庙中走出,在身边春官宗伯不忍的注视里,接过医官递来的白布,简单地缠住手腕。
“为我备热汤,我去洗沐。”他吩咐道。
奴隶宫仆们恭敬地退下,姬旦顺手拿起一旁的艾草,点燃后将它的灰烬拍在身上。他在艾草燃烧的烟雾里呛了两声,弯下腰去咳嗽。等他再次抬头时,面前的烟雾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长喙,展翅,卷尾,仅仅一瞬。
姬旦浑身的毛发几乎倒竖起来,他顾不得身上迷蒙的烟灰淼淼,丢下手中的帕子就跑,穿过静穆庄严的宗庙,夏光洒落的花园,他跑乱了鬓发,像二十年前追寻蚱蜢的稚童,跌跌撞撞地去敲姬发的寝宫。
无人应答。
姬旦浑身开始发抖,他顾不得礼仪周全,偏了头用肩膀去撞天子寝宫的门。巨响后门栓断裂,木屑盖了一头一脸,他狼狈如刚钻出捕兽的坑。姬旦两步绕过屏风,冲到床前。
姬发正在休息,他眉头紧皱,呼吸平稳,瘦得两颊凹陷进去,更显得鼻骨高挺。方才的巨响让他有转醒的迹象。姬旦大口大口地吐息,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迟缓地涌上背脊。
“哥哥,哥哥。”他小声地叫着。
姬发眼紧紧地一皱,随后悠悠醒转,他紧眨着眼皮,探手去遮突如其来的日光。姬旦才顾得上揩去满头的汗,稍稍从塌边退开一点距离。他摆正自己的发冠,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哥哥,今日的药还没喝呢。”
“公子旦,为了一碗苦药,你就撞坏了我的房门?”姬发从塌上坐起,佯怒地拍了姬旦的肩膀,“你是铁人么?我那两个小奴虽睡得熟,你叫一叫也能叫醒的。”姬发上下打量着姬旦,抬手擦去他脸颊边的艾草灰,随手扯了一块石青色短褂,把他肩上的木屑拍拍干净,“早知你气力这么大,当日攻城我就不用巨木了,让公子旦撞他一下,还省的费些力气。”
姬旦幼年体弱,降生时弱得像只小鼠。母亲早产体虚,两个哥哥嫌弃宫人拙手笨脚,就一寸不离地护在他身边。婴儿魂魄轻,夜夜啼哭,是姬考与姬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爬上弟弟的小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把姬旦圈在自己的臂弯里。小公子塌边的灯烛总是一燃便烧个整夜。他生平握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哥哥温暖的指尖。
姬旦讨好地笑了笑,对方才的异象绝口不提。他去偏殿的小厨房端来炉火上煨着的药,递到姬发面前:“还请哥哥恕罪。”
姬发接过药碗:“罢了,恕你无罪罢!”他破功极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装什么,快起来。”嶙峋的手掌捏着姬旦胳膊一提,把他拉到了塌上。
夏日暖风轻俏地钻进室内,姬发嘴里噙着一块蜜饯,话音并不清晰:“芒种刚过,收成如何?”
姬旦低头答:“今夏天气晴好,并不暑热,百姓们祀养祝融神,收成也好。麦穗饱满,颗颗硕果。大家都说是哥哥治国有方,上天才赐下甘霖,保佑丰收。”
姬发很淡地笑了下,望着窗外定定地出神,苦蝉的鸣叫绕在耳畔,他头发已很长了,披散下来能垂到手肘。滴水更漏一声声地闪过,像战鼓的鼓点。
“明日…明日回西岐看看罢。”他突然说。姬旦回过头,姬发的脸上浮现出恬然的宁静来。他瘦削的脸上填满一种月光般的柔和,姬旦心头如擂鼓,咚咚跳了两声:“那我着人去安排。”
姬旦站起身来走了,他宽大的衣摆甩过门槛上的最后一丝尘埃。屋里桑艾和苦药的气味浓郁如烟,姬发起身推窗,长揽窗牗。新都的珍苑仍叫灵囿,灵沼与灵台纵列两旁,蟠曲的蜿蜒流水直泄而下,群鸟穿梭,树影樾然。
长日熠熠,姬发忽而有些困倦。他转身上了塌,半倚在小几旁,合上双眼。
有声叽喳,是来食稻谷的鸟雀。姬发呼地睁眼,入目是一大片金崭崭如亮绸的麦田。他闻到松竹柏香,身子被谁稳稳地背着,这人穿着软和的黄缎冕服,不太高,头上佩了一枚发簪。
“哥哥!”小姬发欣悦地叫了起来,他垂下头,环住姬考的肩膀,把自己幼嫩的脸蛋蹭在兄长的脖颈。姬考闻声回头,双手把姬发往上颠了颠,抿出一个笑来。
此时的姬考并不大,约摸八九岁的少年模样,他半蹲下身,把小姬发放在地上,弯腰牵住他的手:“走吧,别害怕,哥哥牵着你。”
小姬发短促地出了一口气,迈开小腿,踏出麦田上的第一步。脚丫接触到温热的地面,他欢呼一声,学着双腿交替前行。
姬考渐渐放开了他的手,小姬发在麦田里拙步走着,而后开始跌跌撞撞地奔跑。幼儿稀软的短发一下一下地挠过脸颊,如春生黄草。
姬发再次用自己稚嫩的眼看着这片土地:麦稻如浪,谷穗如歌,两旁有弓腰劳作的农民,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山川河流,万亩良田格行纵横,柔暖地排布在西岐的大地上。
他回过头,看到少年姬考笑着冲他招手,哥哥笑时抿着下唇,露出一行白贝似的齿列,颊侧有两道浅浅的窝痕。他身上挂着世子的环佩,风吹时铃铃作响,如篪奏鸣。
小姬发不知怎的调转方向,飞快向哥哥跑去。他闷着头直往前冲,看到姬考也快跑起来,他展开双臂,一下捞住了扑到怀里的幼弟。
“哥哥!”小姬发仰着脸笑了,姬考让他的小手环住自己的脖颈,替他揩去脸上的汗水:“喜欢这里吗?”
小姬发点头如杵:“喜欢,喜欢!”
姬考抱着他半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去触碰饱满丰腴的麦野。刺芒芒的谷物被小姬发握在手心,有细微的痒。姬考捻开几粒麦壳,露出其中嫩生的果仁:“尝尝?”
小姬发抓着麦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他转头,大声地告诉哥哥:“好吃!哥哥,是甜的!”
“是啊,是甜的。”姬考捋顺他四处飞扬的短发,向他指了指脚下奔走的黄土,“这是你的家,这是西岐。是你不论奔走了多远都要回来的地方。”哥哥柔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脊背,少年的脸颊贴上稚童的鼻尖,如兽舔舐自己的幼崽。
“我为什么会走呢?”姬发问。
“因为你要长大,长大就要离开家乡,闯天荡地。”姬考刮刮他的鼻尖,“姬发以后想做什么?”
小姬发蹙起眉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噘着嘴静静地思考,姬考也并不急,抬起手为弟弟捉了一只菜粉蝶。那只金灿的蝴蝶站立在姬发的指尖,轻扇翅膀,细弱的风和久违的痒,都沾在他的掌心。
他如痴如醉地饱览着只能在梦中见到的家乡,长风涤荡的声音坠入双耳,阡陌尽头传来牛与马的嘶鸣,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要当大英雄!”
“好,姬发就当大英雄。”
“那我走了,哥哥会来接我吗?”
“会的,哥哥一定去接你。”
“哪里都会吗?”
“哪里都会的。”
“好喔!”姬发抱住哥哥的肩膀大笑起来,他一蹦一跳的,姬考也被他摇得左右晃动,脚下不稳,一下坐到了地上。亮洁的冕服粘上了尘土,他却并不恼,只是把弟弟抱在怀里:“小心些,别摔到了。”
和煦的夏风吹过,芒种时节,烈阳如金,天边飞过一只凤鸟,高声长鸣,绕着岐山脚下的田野,抻开它大而璀璨的巨翅,凤尾拖过每一片迎风长吟的麦田,也拂过姬发和姬考的脸。
他被哥哥抱在怀里,蜷成幼童的姿势,两手紧紧地抱着膝弯,姬考的怀抱温暖,舒适,臂弯宽广,能容纳他胸中整片整片的天地。
小姬发手里攥着一株麦穗,在哥哥怀里困倦地闭上眼睛。时空与阳光都被拉长,姬发感到浑身春意暖融,魂魄轻柔地醉在无际的麦田里。长篪和冉,有人在鼓瑟吹笙。他听到兄长轻声的吟唱,声音缱绻柔和,胜似春风:
殷其雷雷,南山之阳。
何斯违斯,莫敢或遑?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生有涯兮路何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