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西岐割麦子乡土文!只种地,不干架。
*我是殷商太子,v我50,助我找回过去的记忆!
长夏炎炎,烁火流金。
姬发坐在田垄上,呼出一口气,臂膊上缠着一段洇血的麻布,他把伤处往衣里藏了藏,后背被谁猛地一揪,右手执着的贝镰咣当坠地。热乎乎的喘息从头顶绕至耳根:“姬发,姬发,我弄完了,姬发!”
“殷郊。”姬发忍无可忍地回头。
红发蓝肤,凛凛威风的殷郊猛然立正,三头法相听训般挺得笔直,望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嗯?”
“我昨天说了什么?”姬发看着他脖颈上闪熠的铁环,拽住他的袍角,“弯下来点!”
殷郊很听话地俯身下去,靛蓝色的面庞猛然凑近姬发:“不许乱用法相…喔!”他束发铁环一抖,鬃发火焰似的燃烧,很快地坍缩下来。殷郊本尊长身玉立地站在姬发面前。先太子并未束发,额上覆着一枚青铜藤圈,白绸领上延出两片麟甲似的长布,归于胸口那枚铜环。殷郊俊眉星目,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言以对:“你昨日单说不许乱用,却没告诉我为何!”
姬发握紧拳头,忍了又忍才展开眉头:“你想,若是你在田里劳作,忽然看到个庞然大物--你会不会被吓一跳?”
“庞然大物?”殷郊脑子的那根弦不知道被触动了,他咧了嘴笑起来,“那不是祥瑞么?”
姬发忍无可忍,恨不得揍他一拳,但看他这幅咧着嘴笑的明快模样又下不了手。西岐的世子欲言又止,怒气冲冲地拿着贝镰走了。
事情要从上一旬说起。
一旬前,天生异动,雷鸣如鼓,姬发出门查看,恰巧碰上杨戬与哪吒。昆仑山的三眼仙人手中抱着个混天绫裹成的红人,哪吒脚踏实处后,砰地一声松开了混天绫:“沉死了!”
长发覆面,呼吸均匀的殷郊滚到了地上。他揉了揉脑袋,并没有要醒转的意思,一偏头,歪歪地睡在了石阶上。姬发吓得近乎头晕眼花,他呆愣愣地俯下身探殷郊的脉搏。
脉象健强,平搏有力。
他浑身战栗似的一抖,而后一顿一顿地抬起头来,嗫喏半晌,而后极快地抱拳跪地:“劳烦二位替我多谢昆仑仙人救命之恩!”
哪吒往后一闪,避过了他的行礼,杨戬弯腰把姬发拉了起来:“不必多礼。他命不该绝于此,都是定数。只是…”清雅的仙人垂眸看了看躺地昏睡的殷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昆仑仙术固然能复活已死之人,可亦不能十全十美。”
“仙人何意?”
杨戬拧眉不语,搜肠刮肚地想着婉转的词汇。哪吒左右看看凝滞的气氛,上前一步,大声说:“殷郊傻啦!他记忆消失了,变傻啦!”
“哪吒不得无礼。”杨戬低声轻斥,随后歉意地看向姬发:“事情便是如此…还得请你多多担待才是。”
两位仙人一阵风似的遁走了。
姬发半蹲下身,两指扒开殷郊的前襟,脖颈上有一道深红色的断口,如长荆绕颈,亘入骨髓。他长叹一声,却没料到殷郊瞬时怒目圆睁,眼前人飞速消失,而后一股巨力冲破房梁,顶上木轰隆隆地坍塌,上好的桐柏四裂而去,姬发被人提溜起来转了个圈,托在手掌心里:
发如烈火,肤似蓝靛的三头凶物正盯着他,他六只手臂上都缚着铁环,赤裸着上身,皮革鞣制的扎带捆住胸膛,那人嘴狠狠地一张,而后很快视线凝在姬发一身,六只眼睛缓慢地一眨:“…姬发?”
而后殷郊修了一天的屋子。
他的法相挺拔如山,但姬发严禁他使用,于是他瘪着嘴爬上吱吱呀呀的小木梯,叮叮咣咣地搭着梁柱。
“你师父说什么了?”姬发给他扔上去一只水囊。
“我师父说,我和你的牵绊太深,斩断命数亦无法斩断天数,故而我只记着你。”殷郊手一伸,水囊就乖乖飞到他掌心,他拿着猛灌两口,昂起头,脖颈上的伤疤格外明显,而后他半坐在长梯上,潇洒地一掷,水囊便精准地落回姬发手中。
“不是三句嘱托么?还有什么?”
“我师父说,让我助你顺应天道,扶周灭商。”
“最后一句呢?”
殷郊蹙起眉,认真地思索了半晌:“缘分天定,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姬发百思不得解,若真是命理天定,怎么不直接告诉他何为佳音?他又看了一眼在房梁上饶有兴味地种植青苔的殷郊,紧拧了眉:傻成这样,没什么佳音能候了吧。
就在此时,面前晃晃悠悠掉下来一枚轻飘飘的简牍,不偏不倚飞到姬发手中:记忆可解。
紧接着是一小捆书卷,上面罗列了约五十种药材,并包含如何熬制,火候的详细说明。
随后是第三片竹简:依照此法,神思灵通,记忆亦可复生。
最后一句:在下杨戬。
姬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静候佳音,原是候他记忆可复的佳音么。他唤来奴仆,将竹简递下,吩咐他们尽快去寻,越快越好。
“姬发!”屋顶上的人极大声地唤他。姬发抬头,见殷郊长发宛垂,瞳眸闪烁,深俊的眼中蕴着极明亮的笑意:“那是谁?”
姬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刚刚修补好的房梁被他不知轻重地戳了两下,又豁出一个洞口,姬昌正在屋内卜筮,忽而上方哗啦啦一阵动静,原本严实的天光忽然漏下,老人花白的长须抖了抖,继而面目慈和地看向殷郊。
“那!是!我!父!亲!姬!昌!”
于是屋子修完后,殷郊又被姬发按在屋里上了七天的基础礼仪课。包括人物关系,家庭情况,时代背景,甚至于镰与锄的使用方法,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殷郊。
除了他的往事。姬发对这件事缄口不言,他打算让殷郊的记忆顺其自然地恢复,若是殷郊问起,便说他也忘了。父子相戮,宗族残杀,这样血腥腌臜的家族阴私,不该是他这样的外人来告诉殷郊。
幸而殷郊没有要问的意思,训练完毕后,他被姬发从屋里放出来,进入实践。芒种时节刚过,西岐麦实饱满,如海静吟,正待丰收,而姬发作为西岐的少主,为表爱近社稷之意,自然要亲入农田,砍麻收桑。但西岐万亩良田,纵然姬发一身好本事,也不能顷刻收完。
殷郊却不同,他在昆仑广成子处修得一身仙术,力大无比,可唤斧钺刀叉为他所用,人又实在,傻得听话,扎进田野里一上午都不出来。更何况他带有法相,三头六臂收起麦来也是便捷无匹,虽然姬发禁止他随地祭出法相,但姬发转过头去的时候,他也会偷偷显出夜叉样貌来,飞快地割去田中所有谷物。
西岐的百姓们生长都在麦田,无人去过辽远的朝歌,更不知前些日子里,朝歌城被砍掉头的太子是什么模样。但这个俊朗能干的小公子受到了极大欢迎,小公子高鼻深目,纵然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通身的贵气。虽说三头的模样有些吓人,但这三头均埋首于田野,再无旁人的麦子割得比他好了!
殷郊日出去东家砍柴,日昳去西家收麦,黄昏时骑着雪龙驹回家,还顺带为姬发刷了马--长鬃的白马温顺地贴着殷郊的额,他赤膊上身,筋肉虬结,银亮的肤泽在金红长昏下闪闪地跃动。他把鼻尖抵住雪龙驹的耳朵,亲昵地蹭了蹭,马儿长嘶一声,抖了他一头一身的水。
殷郊浑身湿漉漉的,被姬发抱着用一块斗篷猛搓,身壮如牛的先太子撇着嘴,一声不吭地任姬发揉搓,头发被揉成一团枯草。他缩坐在炉火旁,鼻子一皱,打了个喷嚏。
姬昌用饭的手一抖,缓缓放下手中长著:“郊儿可是有些受寒?”他吩咐奴仆为殷郊制些驱寒的汤水来,又看向姬发,“近日农忙,你二人有心帮助是好,莫要因此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姬发恭敬地点点头,殷郊却站起来,躬身下拜,端典有礼:“蒙伯父与西岐百姓收留,殷郊自觉无以为报,唯有尽力相助,以还万一。”
姬发恍然回到了朝歌洇漫血色的王宫,他天潢贵胄的太子也是如是做派,长襟如月,披金饰玉,他步履稳稳地走来,有如当下拜毕方起的殷郊。
他恢复记忆了?
姬发几乎有些瞠目地看着殷郊退后坐下,礼数周全地夹起一著醢酱,而后很快地苦了眉眼,蔫眉搭眼地看向姬发:“姬发,我这个不好吃…我能不能和你换换?”
还好,还好。姬发忽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应允了殷郊,将自己几案上的一份菰米雉换到殷郊面前,看他咀嚼的模样如饱食的小兽。
还好他没有这样快地就想起那些沉寂与不甘,他还能暂且不费心力地在西岐当一会公子郊。
姬昌极平和地看着殷郊埋首桌案,又对姬发含笑点头,姬发被父亲的笑意笑得莫名其妙,也歪头咧出个笑窝,瞥眼恰好看到小奴端上两碗药汤。
一碗是殷郊的,一碗还是殷郊的。他接过两碗苦得倒胃的药汁子,嗒地放在殷郊面前。殷郊看了两眼,极顺从地拿起来全喝了。
单手执碗,昂头痛饮。他捧碗喝药的模样极熟悉,是质子营中达旦畅饮的动作。质子营中八百质子从四方来,饮酒的动作也各不相同。东南的姜文焕与鄂顺捧樽啜饮,而西北的姬发与崇应彪则留着大碗饮酒的脾性。他二人喝完就摔,常常扭在一起。殷郊看了有趣,便把姬发的姿势学了个十成十,天长日久,质子营竟都养成了大碗饮酒的习惯。
长弓夺月,锐剑取风,饮罢掷碗,少年们高谈阔论,笑着挨在一起。篝火炙烤着兽畜的油脂,蛰伏的脊背是猛兽的嘶吼。少年意气,且试天下。
殷郊喝完,像是下意识地想要砰地摔碗,手垂到最后却卸了力气,他抬起手臂,蹙着眉揉动了两下,而后轻轻将碗递给小奴,由他们端着退下。
用毕饭食,他二人回到姬发的卧房。殷郊随意地坐在蒲团上,手肘撑在右腿的膝弯。姬发脱了外袍,只着单衣,偏头卸下发冠,例行问着殷郊:“今天想起来什么没有?”
殷郊极老实地摇头:“能想起一点,但看不清,多想就脖子痛。”他扯开衣襟,指着喉结下方那一道漫长而疼痛的沟壑,“这里痛。”
姬发披下长发,拿起几案旁的伤药,从小葫芦中倒在手掌。他双手一搓,用体温暖热掌心药水,沾着满手晶莹走到殷郊面前跪坐:“抬头,我替你上药。”
殷郊听话地抬起头,姬发把双手捂上他的脖颈,顺着筋肉线条与呼吸的起伏,一下下地替他揉着脖颈。他手掌的生线贴合印拓过那道长剑之痕,极轻地抚平每一道皮肉。
屋内一时静寂安谧,只留灯火燃烧的轻烟气息。姬发为他抹完脖子上的伤疤,手上还剩余一点。他抬头看了看殷郊的右脸,把右手上的一层药油捂在殷郊脸上。
“看起来快好了。”姬发说。
殷郊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光洁的脸颊:“也没有伤口啊…?”
姬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曾有的两道鞭痕的来历:千军之前,这并非来自敌人淬火之箭,而是来自父亲的马鞭。他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哦,哦…你这里以前受过伤。”
姬发说得很含混,他不会撒谎,因而隐瞒时总很心虚。好在殷郊格外喇呼,他此时已有了新的注意点:“你那把剑,看起来有些眼熟。”
姬发顺着他的眼神望向自己的腰间,青铜雕镂,鬼首纹样,剑身茫茫若雪,他铮然拔剑,剑尖发出轻声的嗡鸣。
“鬼侯剑。”他说,并强调道,“是你的剑。”
姬发把剑套与剑都摘下来,像以往那样为他细细地缠好了剑柄的麻布。他收剑入鞘,把剑横递到殷郊面前。
可殷郊没接。“我的剑,怎么在你哪里呢?”他问。
这是殷郊第一次问及他受刑那天的话题,尽管他本人对此并不知情。姬发喉头一哽,眼神下意识地撇走,而后他又转头看到殷郊,青年面上露出一种好奇与无措。姬发眉心微动,他后退一步,坐在殷郊旁边。
“这是我去救你的时候拿到的。”他斟酌片刻开口,“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可你还是被…”姬发吸了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被砍头了。”
“我废了点力气逃出朝歌,在黄河边和那人搏斗,最后…我杀了他,我把剑夺回来了。”姬发说。他瞥过眼,殷郊极专注地看着他。
“现在你回来了,应该物归原主。”
“既是我的剑,怎么会被他拿到?”殷郊又问。
姬发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摘星台事变,追你的是我。”他二指跃动,指头小人往下一伏,很快地扭走了,“我把你放走了,走前让你留下了剑,我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假装你我鏖战,我不敌你。剑就到了他手里。”
殷郊搭上他的胳膊,极轻缓地揉捏两下:“前日里看你这里别扭,是这里吗?”
“早好全了。”姬发说。他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他侧过头去,殷郊微抿唇,露出一个很薄的笑意。
“笑什么?”
“笑你演技拙劣,也难怪他对我穷追不舍。”
姬发拧眉:“怎么拙劣了?哪里拙劣?”
殷郊嘴一咧,扬起一个明亮生辉的笑容:“就算急于奔命,我又岂会伤你?”
姬发心头一跳,他匆匆地问:“你想起来了?”
“没有啊。”殷郊大大咧咧地答,他双手往后一撑,抬起头盯着才修补好的房梁,他在梁上插了两根麦穗,此刻引来一窝啁啾的雀鸟,“只是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刻,我都不会伤你。”
燕尾如阴,对对双飞。姬发看着他脖颈上贯穿的长疤,心头的抽痛感愈加明显,他急急抓住殷郊的臂膀,那人被他握得一愣,低下头来。
“你不怪我?”他问。
殷郊俊秀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瞬短暂的空白,他啊了一声:“怪你什么?”
姬发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微弱地颤抖,如他那日负重千钧,从崇应彪的喉间抽出鬼侯剑那样,面庞上似乎还残存着温热的鲜血。黄河水声隆隆,他一起带来的那匹额前白纹的马早已不知所踪,他误打误撞地冲入殷郊的眼神,那人面上疑惑,瞳眸却是安静的。
“你不怪我…没救下你?”姬发听到自己问。
殷郊不明所以地眨眼,而后哈地大笑起来,他极重地拍了两下姬发的发顶,几乎拍扁他的发髻:“我不知道失忆前的我是怎么想的。”
“但如果是现在的我,我只会想,姬发太傻了,他不该来救我。”殷郊很深地看了他一眼,后腰一挺,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柄长剑,拿在手里,挽了个银亮的剑花:“来,我和你比上一比,看看你的剑术有没有退步!”
姬发看他微弓脊背,摆出一副进攻的姿势,长剑铮鸣,也抽出腰间的鬼侯剑,眼神从剑锋后探出:“哈,正有此意!”
那日后殷郊渐渐地减了收麦的频率--其实是西岐麦收成果斐然,已没什么可供他收了。他精力十足的旺盛,开始拉着姬发去后山上策马。姬发早就技痒,点头如鼓。他兴味盎然地拉着殷郊去马厩,让他任挑。
殷郊在马厩中转了好几圈,停在一匹棕枣色的马匹面前,那马鬃毛油亮,眼炯有神,后尾有一块狭长的白斑。
“好马!”殷郊赞叹,“他叫什么?”
“没起名字。你起一个?”姬发用一柄小刷刷着雪龙驹银亮的长毛,白马舒服地嘶鸣一声,引得棕马也长嘶起来。
殷郊沉思,“声如洪钟,这么有力,便叫雷霆吧!”殷郊颇为满意。
“雷震子是我三弟。”姬发提醒。
马厩外有雷鸣振翅声,雷震子把头从马厩门内探出来,对着两个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齐齐整整的几十颗牙齿。
“没叫你小雷,玩去吧。”殷郊颇为自然地摆摆手。雷震子叫了一声,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给马起名的事被打了一岔,这么暂时搁置了下来。殷郊拍了拍马脖子,马儿温顺地贴着他的前额,舌头舔着殷郊的脸。殷郊被它舔得痒,但也没躲,只是顺从地扬起头,露出脖颈和喉间。
他笑起来,马舔够了就垂下头,殷郊拿袖子蹭了蹭:“这马好像和我有缘。”
姬发嗯了一声:“你从前骑的马和他很像。”又憋出一个笑:“什么缘不缘,去了趟昆仑山真成仙人了。”
殷郊却很正经地答:“成仙人不好。”
“人人渴望得道成仙,有什么不好的?”姬发奇道。
“望断三十三宫阙,最高不过离恨天。九重天上是极无聊的。我刚接头那会满地乱跑,至少踩碎了三十个广成子的仙炉。”殷郊露出极忧郁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揉过颈间长疤。
姬发浑身一抖,他其实并不愿听这样的话题。于是他把刷子扔进桶,踮脚一跳翻身上马。他扯了缰绳,雪龙驹昂头唏律律地鸣了一声。他弓下身子,两腿一夹,马便极快地飞驰起来。
殷郊灵巧地翻身跳,高大的身子伏在马背上,也许他血肉里便鼓噪着南征北战的命理,骑行的姿势依旧纯熟且矜贵。
殷郊骑马的姿势和他们不一样。
幼时他们在质子营里摔摔打打,学会骑战马。背弓得低而满,略伸着头,是一排蓄势待发的小兽。殷郊进营的第一天他们都去围观,男孩穿着跟他们一样的简陋袍甲,身躯却挺得很直,腰板如松,肩阔胸挺,他自得缓慢地策马而来,如典祀般从容雅致,翻下身极贵气地行礼:“我是殷郊。”
后来尊贵的公子郊也学会了弓下身子策马,但他的背脊永远硬而直,贴在马耳旁低语时微敛眼睫,那张与殷寿六分像的脸上会出现一点温和的柔情。而后他扬鞭高笑,衣袂随风若舞,飘飘欲仙。
姬发让雪龙驹跑慢了些,侧头看到殷郊追了来,他后背上系着姬发的披风,上好的白绸如一块绵软的缎带,被长风抛起又翻卷。烈烈捕空,飘飞得如梦似幻,像一大面招展的旌旗。
“姬发,走!”他很高兴地喊道。
“去哪儿?”姬发问。
“那边山头!我看座山最高!”殷郊回。
姬发笑,“我刚刚真担心你变成姜文焕。”他说。姜文焕刚开始学骑马时还不甚熟练,有时翻身上马,却从马的另一边出溜下去。这被当时质子旅的小孩们引为奇谈,好好嘲笑了他一阵子。
殷郊也笑,他眉弓生得饱满,笑起来如山耸,格外好看。姬发从雪龙驹背上的箭囊里抽出两支长箭,挽弓搭箭,飞矢长窜,钉中了面前的野兔和野雉。
“来比赛打猎!”他弯下腰一把捞起猎物,放在马旁的背囊里。
殷郊也掏出箭来,他气力大,拉弓也拉得极满,射透了斜前方几人合抱的大树:“我射艺不如你,你让我与你比箭?”
姬发笑着斜他:“我剑术不如你,你昨日还拉着我舞剑呢!”说话间又是破空锐声,殷郊射死了一只颇大个的野雉。他欢呼一声,弯下腰极快地捞了上来。
姬发觉得这个姿势很眼熟,大概殷郊捞他与捞一只野雉没什么分别。
长天岁月奔,大地流淌一般飞速逝去,平崖起月,暮色四合。殷郊跑得很前,马尾的一抹白与月色披风互相抖擞,翻成湖泊的波浪。
殷郊猛然一停,姬发急急地勒马,险些撞到一起。殷郊却突然跳下马来,就地一坐:“就这里吧!”姬发才看到整座山头已在他们脚下,星点灯火从麦田垄上飘摇升起,弯月如弓,长风涤荡,草树发出刷拉拉的响声。姬发也跳下来,找柴堆码成篝火。殷郊拿了块木头猛钻,火星子蹭地窜很高,他持着火,小心翼翼地凑上姬发码好的柴堆。
殷郊自回来后便不爱束发,垂首时目光与发丝一齐落下来,姬发腾出一只手帮他往后薅着。忽明忽暗,殷郊的侧脸也显得无比柔和,他生了一双凌厉分明的眼,却蕴着如姜王后一般水似的浅淡。
多情难断,姬发忽然这么想。一点月色落在他毛茸茸的鬓角。
殷郊点燃了火堆,柴火噼啪的声音在寂谧的夜里响起。姬发松开手,看他站起来,去两匹马的马背上拿下那些战利品,简单处理了野雉的羽毛,很熟练地插进一根木棍炙烤。
“殷郊。”姬发开口,“你有想起什么吗?”
殷郊连头都没回:“没有,还是一样的空。”
姬发看着他翻着背囊找水的背影,忽然想,倘若殷郊想起了那一切,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幕天席地,对酒当歌吗?
不,不可能--姬发几乎瞬间否决了自己。他太了解殷郊了,只因他们本质上就是同样的人。如出一辙的固执和倔强,两个人肩上都担负着黑风孽海。军营中厮杀出的首领,不可能一辈子安于渔樵。
更何况这不是往事随风便可带过的轻债,是拢着千万杀孽的尸山。
他看着殷郊站起来舞剑,手中的长剑是他在库中随便拿的,硕重的铜块被他如拈花般舞得生风,锐光一闪,削破了面前的落叶长枝。殷郊收剑入鞘,向姬发摊开手:“我今日还没喝药。”
姬发发现他学会了撒谎。“我忘拿了。”他极坦然地说,丝毫不管雪龙驹背上的背囊里放着一壶熬好的药汁。雪龙驹略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姬发吹了一声口哨,它才安然地跑去吃草,雪白的马尾一甩一甩,如一捧荧亮的篝火。
殷郊看了姬发一眼,不疑有他:“那好吧,明日喝也是一样的。”他把长剑放在脑后,抱着头枕下来,岁星挪移到他的眼睫。
姬发也学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躺了下来。草芽上带着颗颗剔透的凝露,露水湿衣袖。
“我在昆仑山的时候,常与杨戬和哪吒呆在一起。”殷郊打了个哈欠,“我与哪吒能玩到一块去。我教他摸鱼上树,用混天绫当鱼叉,杨戬常说他要看两个小童。”
姬发转过头,他接不上什么话,只是看着殷郊的脸。他眉骨高,鼻梁也高,侧躺下来隐约有山的轮廓。盘古上神消亡后,身体化为日月山川,他也有殷郊一般俊朗的颜面吗?
“师尊总说我笨,又说我其实很聪慧。他说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慧极必伤,总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殷郊说,他也回过头看着姬发,在虫鸣的长夜里对视,一瞬间他又把头扭过去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笨,什么是聪慧,姬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仙人的标准。”姬发坦诚地摇头,“但我觉得你不算笨。”他认真地说,吞掉了后面的那句“你只是很天真。”
殷郊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地傻乐起来,他如动物那样歪了脑袋:“我其实很赶时间。”
“什么?”
“我甫一醒来,只急急地要下山,他们为我造了副三头六臂的法相,因而谁都压不住我。元始天尊亲自来,他问:殷郊,你为何要下山?”
“我记忆混混沌沌的,话也说不好,颠三倒四只知道你的名字。”殷郊说。姬发呼吸停止了一瞬,很快他又听到殷郊的话音:“他说,你本可以不用下山,永居昆仑,待到天下安定,再去成为顺理成章的天下共主。哪吒说我三头几乎摇出残影,看过去像是一捧烟花,他险些上来踢一脚。”殷郊又笑。
“我下了天,拜到广成子门下,学了一年的法术。师尊待我与哪吒别无二致,任由我二人在他的洞府大肆破坏。”
“修行仙法并不顺遂,我本凡人之躯,又死而复生,师尊说我的修行方法无异于釜底抽薪。来寻你的前一夜,师尊将洞府中的番天印雌雄剑落魂钟都给了我。”
“修仙之人如此阔绰?”
“师尊说我日日夜夜梦中唤你的名字,状若癫狂,他想赶我走很久了。”殷郊一笑,在姬发惊异的眼神里又极快地补充:“他只是如此一说,人还是很好的。”
我当然不是惊讶这个。姬发腹诽。他真情实感地疑惑,昆仑山在拼殷郊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加点不该加的东西。他总觉得殷郊话里有话,明里暗里地暗示着什么。那点东西像姜子牙竹篓里的小鱼,倒在地上便飞快地游走了。
殷郊把烤好的野雉取下来,他为姬发撕了一半,而后他们骑着马回家,雪龙驹与棕马一前一后地跑步逗趣儿。殷郊半躺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黄灿灿的麦穗。马走得很稳,他一颠一颠的,几乎要睡着。
柔和的冷风缓缓越过起伏的山峦,姬发想起冀州一战时他们身上厚厚的狼皮。那是前几天他们深入林中打的,崇应彪擅长这个,因而剥了几张漂亮的皮子。他不肯给姬发,姬发看了两眼学会了,殷郊剥得最流畅,其实他的手很巧。
他们几人把狼皮连头带爪子地绕在脖子上,姬发觉得殷郊围野狼皮极好看,他本典贵,穿什么都显得尊荣无比,围着一张暖烘烘的狼皮却平添野性,并不突兀。姜王后给殷郊添置衣服的时候没忘记几个孩子,为他们都送去了茸暖的冬衣。殷郊怕冷,裹得格外厚些,冀州厚厚的霜雪落在狼毛与铠甲上,他如郊野里步出的山神。
山神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打瞌睡,姬发有些好奇他在昆仑的经历,马背上颠三倒四也能睡得熏熏。他梦里迷糊地喊了一声:“姬发…”而后向左一滚险些摔下马背。
姬发吓得要伸手去接,殷郊却祭出了三头六臂的法相,他巨大的脚掌晃了一下才站稳,险些一脚踩翻旁边的姬发。蓝肤的三头巨人面上带着困倦,颊侧被刚刚忽然拉进的树枝刮出一道血痕,划出血迹一两滴,正好滴在姬发的脸上。
姬发前几日说的话一语成谶。
殷郊乖乖地变回了原身,右脸上被树杈子刮出两道鞭似的痕迹。他一声不吭地坐着,任姬发为他力道极重地上着药油。
“你真行,马背上都能睡着。”姬发说,“你在昆仑怎么练的?”
殷郊看他并没真的生气:“哪吒教我的。他说他小时候就这样睡在家里院墙上。”他看姬发有些跃跃欲试,眼眸亮亮的:“你也想学?”
姬发轻咳一声:“早点学就好了,在质子营的墙上睡一晚,能吓坏十个起夜的鄂顺。”
他下意识地说完才想起来,早已没有鄂顺了。龙德殿那一晚后,他托了西岐的兄弟收敛鄂顺的骨殖,送他回乡。东南北三大伯侯都按谋逆处理,尸体收敛不易,但没人在乎鄂顺,他被图省事的宫奴丢到了城外。姬发和姜文焕偷偷地潜了出去,为他与三位老伯侯行了简单的祀礼。把鄂顺抱在一件质子营的盔甲中,寻人一匹快马送到了他的故乡。
他和姜文焕那一夜并没掉几滴泪,两个人沾着一身的桑麻味回到营里,被迎头拦住的殷郊泼了一身的污血。
殷郊额头的伤还没好,用淡黄的布绸包裹着,他披散头发,长衫带血,是某种畜类的味道。姬发很慢地抬头,殷郊目眦欲裂,眸红如喋血的兽,他邦地扔掷手中鬼侯剑,上前抱住了雕塑一般的姜文焕和姬发。
“身上味道太重了,用兽血压一压。”他说。姬发没有问他为什么深夜爬起猎获野兽,就像殷郊也知道他二人身上的桑麻味不可能是来自打猎。
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殷郊的太子寝宫,三个人跌坐在软垫上,浑身是冷透的血。有的来自野兽,有的来自亲缘。姬发有些天旋地转,可他怎么也睡不着,怔愣间眼眸开始流泪,记忆模模糊糊,他感觉有人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姬发忘了那一夜他是怎么睡着的,一觉醒来他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卧房,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额上重重叩地留下的淤青包扎得很妥帖,淡淡的药油味缭绕如烟雾。他浑浑噩噩地起身当值,小奴却说太子帮他告了假,让他安心歇息,不管其他。
虫声嘶鸣,姬发从龙德殿的血泊里抽身,殷郊的手缓缓搭上他的手腕,滚烫的血液途径皮肉,姬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源烫得一抖。他心如擂鼓,猛然抬头看着殷郊,那人也正好凝视着他,明澈的眼眸里有一场静谧的大雨。姬发胡乱地蹭了蹭,随后猛地站起,手腕却被一把拉住,扯得他险些跌倒在地。
姬发有些恼怒:“殷郊,你怎么扯我…?”
他晃了下便站稳,自上而下地看,殷郊抬起脸,浓密长眉蹙在一起,平白多了几分可怜的味道:“姬发,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姬发几乎毫不犹豫地答:“生死之交。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殷郊有点失望,“只是这样?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有什么?”轮到姬发一头雾水了,“你,我,”他指指殷郊和自己,“我们在质子营中一同长大,八年,穿一条裤子的关系,我愿意为你去死,还有什么?”
殷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委屈了。他猛然站起来,险些踢碎了小几,两步跨到姬发面前。弯下腰,在姬发惊疑的目光中捧住他的脸颊。
一个吻。
如落叶般快速地擦过姬发的唇,只冰凉的一点。俊俏的脸颊倏忽放大又缩小,姬发瞳孔翕张,被钉死在原地。他看着殷郊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浮出艳妍的鲜红,先太子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然后--一脚踩碎了小几,玉樽与盘盏叮铃乓啷地摔了一地,吓得门外值守的侍从莽莽冲进屋,以为神兵天降。
西岐少主与朝歌先太子隔着一地狼藉呆立,两人面红如血,殷郊瞅着姬发,突然魂魄回神,转身跑了。他的法相与原身融合得还有些不顺,把地板跺得咚咚响,仿若惊雷。
一连三天,姬发都没见到殷郊的人影。小奴说公子很早便起来劳作了,可他一直等到天色昏沉,星斗流转,都看不到殷郊的人影。倒是西岐的田野,一日比一日地齐整下去。殷郊没回来,姬发就偷偷藏起了所有的药材,告诉手下人药材没有了,让他们再花费好些时间去寻。
姬发很想找个地方揪住他,他们二人好好谈个清楚,可惜师从广成子的殷郊遁法精妙,他找不到。
找不到也罢,姬发向来积极恳切,解决不了殷郊,他大可以先解决自己。于是他拽了只小蒲团坐在离家远处的小山坡上,一手扯着雪龙驹的缰绳。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姬发问。
雪龙驹发出一声明亮的响鼻。
“我觉得他可能脑子有问题。”姬发自己答。
雪龙驹埋头吃草,马尾巴扫过姬发的脸。
姬发想不通。
他此刻并不真切地明白友与爱的界限,就譬如一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也分不清自己是真心想要那把鬼侯剑,还是仅仅想要在殷郊面前立下煊赫之功,让他看到,欣然于此;又亦或更早以前,他想要接过的是殷郊手里的糕饼,还是他带着浅浅鞭痕的指尖。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殷郊去死,为他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同昔日敬仰的英雄拔剑相向。可当殷郊活生生地,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惶然。后怕,庆幸,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总混混乱地把他裹住,排成机杼上纵横无序的经纬,猛然拉成一个死结。
姬发很长地出了口气,他闷闷地摔在草地上,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闭上眼睛。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搔着他的眉头与眼皮,从绒毛里钻进来一点细微的痒。
姬发闭眼不动,而后猛地翻转起来,一把抓住那痒人的草茎,身体侧倾,却被人握住手腕,压倒在地。掌中落下淅沥沥几颗麦仁,殷郊捏着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姬发头上顶了只滑稽的草环,零零落落别着几芽青绿的草谷。
殷郊凑得离他极近,长发搔在他的耳旁,眼眸泠冽如玉。姬发被他盯得浑身都痒,偏偏挣脱不开。先商太子最擅重剑,腕力千钧,他看姬发扭了扭腕,有些慌慌地放开手:“捏痛你了?”
“这才哪一点力气。”姬发摆摆手,手腕上有一圈显显的红痕,搭在他们从前军中护腕的位置。他有些新奇,倒不是痛的,这烙印如对镯盘螭,拓在上的却是殷郊的掌纹。
姬发拿下来头顶那个有些粗糙的花环,花环由五谷编织而成,芒种时草长,谷杆都韧,不知他用了怎样的蛮力薅下,断口都是长丝的叶脉。谷麦灿灿,黍菽青绿,中央插着不知哪里寻来的小黄花,其实很好看。
姬发扯了扯,草环纹丝不动,果然很坚实。他问殷郊:“都该打谷了,你哪来的麦穗?”
“前几日每家收完一块田,我都留了一根。想着为你扎一只花环。”殷郊叹口气,“昨日和小雷玩,他把一袋子谷穗倒出来玩,捏扁一半,吃掉一半,只剩这么几根了。”
姬发想笑:“你失踪了这几天,就是陪小雷玩去了?”
殷郊无声,他抿着唇,慢慢地磨蹭到姬发身边。一点麦子与草谷的香气悠悠地挨近。殷郊的发上是草药的气味,被正午后的日光晒得暖烘烘的。他来了之后便一直穿姬发的衣服,偶尔干活会着粗布葛袍,露半截小腿,也如被褐怀玉。今日难得穿得极正式,一身石青色的外服,蔽膝是姬发的,于他而言略短了截,有些不伦不类,但仍是贵极无匹。
他从后面抱住姬发,像某种撒娇的犬只,将姬发一整个拢住,脑袋埋在他的脖颈,热气呼呼地往衣领里钻。姬发浑身都痒起来,他想推,但推不动。殷郊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缓缓摸向姬发的腰间,在玉环旁寻了寻,随后很闷地开口:“姬发,我的鱼符呢?”
姬发先一愣,而后脑内弦被一根根地勾断,他几乎不敢去看殷郊的眼睛,西岐的少主显而易见地手足无措,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想起来了?”
“早就想起来了。”殷郊哼着。
“早就…是有多早?”
殷郊唔了一声,“那日洗了雪龙驹有些受寒,两碗苦药下去,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姬发有些恼羞成怒,他在殷郊的怀里扭了两下试图挣脱--未果,只能拔高音调:“你,你早都想起来了你不告诉我,殷郊,你耍我耍得好玩是吗!”
殷郊也拔高音量,两个人几乎用扭曲的姿势吵起来:“我没有!”他很快地平静下来,姬发恍惚觉得他脾气变好了许多:“因为你似乎不想让我想起那些事。你在逃避。”
“姬发,你在害怕什么?”
殷郊其实很敏锐。或者这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天赋。当他还并不能认全古琴的弦音时,就早早地察觉到了父亲对自己的忽视与厌恶。孩童的孺慕令他反复地苛求与追逐,试图寻找他鲜少感受的父爱。
他能在姜王后的眸波中看到柔和的情丝,于是他知道母亲是多么真切地爱他;他能从手下其他的质子眼神中看出敬仰与畏惧,他们惧怕他的身份,也依赖他们的领袖;他知道马背上父亲淡泊的眼神,和他的怀抱一样,是从未感受过的冰冷温度。他只是不懂为什么,或只是不相信会如此。
他生在王家,纵然母亲的羽翼长长地遮蔽,他也有着生来的敏锐,他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了会惹来君主猜忌。可他那日惶急的心跳尤在耳边,殷寿的身躯耸立如高山,他太怕它倒下。他殷切切想要救父之心早容不得他反复思量。殷郊也怀抱着一点浓厚的期望:我是真心替父亲赴死,他岂会不知?
世上怎会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世上怎会有父亲疑忌自己的血亲?殷郊用了十数年,追赶,渴望,直到一朝幻想破碎,他终于相信自己不愿相信的早已发生。
姬发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幼年相识,一同长大,姜王后视姬发为自己的亲子,姬发刚来朝歌时还有些担忧,总抓着殷郊的衣袖,明亮的眼眸还有些怯怯的,殷郊知道姬发依赖他。时岁日长,与子同袍,姬发的温度带着麦香,暖风与日光一同吹拂着,殷郊总觉得舒服,姬发对他一如他对姬发般坦诚。他二人遍体鳞伤地举起鬼侯剑的剑柄,殷郊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信赖与亲重,他知道他们已成为最好的朋友。
而后呢?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姬发的脸,他生气时嘴会无意识地上撅,略抬下颌,眉毛拧在一起。他和人打架时也从不哭,嘴角被打破一块,面颊伤得横七竖八,殷郊一边为他上药,他一边愤愤不平地怒着,想起赢了的斗殴又抿着嘴笑。殷郊低下头去,在他唇侧看到两枚小小的笑弧。
姬发有时会想家,但他也从不掉眼泪,只是眸中汪汪地包着一湖明月似的水,一个人坐在火堆前,漂亮的脸颊忽明忽暗地闪。殷郊绕到他身前,往他嘴里塞一枚梅子干,立刻酸得他苦了眉眼,跳起来要去抢殷郊身上的小袋儿:“分明有桃干,杏干,怎么偏让我吃一颗最酸的!”满意地塞了一嘴甜丝丝的果肉,姬发才开心起来,愤愤地锤殷郊一拳,眼眸晶晶亮,在夜里如星。
大典那日他也瞄到过姬发的眼,他蹙着眉,愣住似的微张着嘴,甲胄压得很低,极端正地跪着,眸却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小小地瞟。那双长睫羽下盖着密密的担忧。宗庙他恨欲还命于父,死志被姬发厚厚的甲胄撞昏,迷蒙里有温暖的触感探上脉搏。在母亲之后,没有血肉能让他感到如此温和。
被反绑在横木上时他早无有生志,长剑落下的瞬间其实尚存轻微的感觉。痛楚席卷,天地倒悬,他准确地穿过鼓声,西岐士兵的甲胄与羽箭,看到姬发蒙蒙的眼。他狠狠皱着眉,隐约能看到眼里透亮的泪水。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才释然地明白,这样的眼神,是爱一个人时才有的熠熠。
在昆仑时殷郊活得很颠倒,他整日整日和哪吒窝在树杈上,头发被树枝勾得乱七八糟,哪吒给他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揪。
他问哪吒:“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陈塘关魔王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而后一只手把哪吒拎走了--小童一路大喊殷郊你说什么胡话--有人坐在殷郊身边的位置。灌口小道君白衣翩然,他看了殷郊一眼,替哪吒回答:“他没有。他还没有你腰高。”
殷郊头脑发昏,本也没指望哪吒回答。他很泄气地歪倒在树上,一闭眼睡着了,含含糊糊又叫姬发的名字。杨戬修道日久,并不懂他们的爱恨情仇,被他连声地叫唤烦了,水遁在殷郊身边的露珠。
只剩他一个人睡在昆仑的树上,大梦三生。梦里的姬发躺在泥水滩,被殷郊的名字刺激得醒来,与崇应彪撕打在一起,下个画面里他浑身泥与血,脱力地拎着鬼侯剑,跪坐在黄河岸边放声大哭。
殷郊的胸口皱巴巴地疼,五脏拧成一个死死的血结,浑身都是淋漓的的汗,他一路横冲直撞地扑到广成子洞府门口,极大声地喊。
他要下山。
姬发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他后背还被殷郊拢着,颈侧捂着一跳一跳的脉搏。他很长地叹息一声,软了上半边身子,瘫在殷郊的怀里。背后的人端正了姿势,环住他的腰,好好地抱住他。
殷郊仍旧没有盘发,他从前最不擅长盘发,明明手并不笨,却编不好发尾的小辫。略蜷的头发打着卷,被他编得左一缕右一根,参差错落如犬牙,被崇应彪好一顿笑话。后来是姬发帮他编发,仔仔细细地梳好脑后的长发,为他嵌环戴冠,他的头发才不会乱乱地横生枝节。
姬发伸手摸上他的头发,抬起胳膊把他们拢到脑后去,殷郊微低下头方便他动作。
“你猜我在怕什么?”姬发问。
“我猜不到。”殷郊很老实地摇摇头。
姬发很轻地呢喃,自言自语地问殷郊:“你觉得西岐如何?”
“草谷丰盛,人情热络,是个很好的地方。”殷郊答。
“我小时候只想离开这里。”姬发长睫慢慢地一眨,“这里的天很蓝,田野碧绿,树干苍翠,可我更向往千里之外的朝歌。我想骑马,射箭,挽弓落月。我不甘于在这里过平庸的日子。”
“于是我去了朝歌。我在质子旅中花了八年来走我认为的路。我仰慕殷寿,我觉得他顶天立地,雄风赫赫,我想成为他。”
“后来我发现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我知道我错了,我还来得及改正。”他一个翻身起来,跪坐在殷郊对面,灰黑色的眼睛里如水粼粼,“我怕你来不及。”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一旦想起了往事,必不会耽于现下的恬静。你要报仇,但那仇血太重,我怕你骨痛,无人为你担负。”
殷郊用一种极严肃的表情看着姬发,姬发胸口落石般砰砰地跳跃,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逼退一点柔润的湿意:“我没有打算困你一生,我也有要做的事,我只是希望能…毫不负担地与你再策马。”
姬发喉头一滚,他忙乱地撇开眼,手臂抽动,想抬起又抓住旁边蔓生的野草:“你都知道了,现在没有人困住你,你可以自己…唔…”
又是一个吻。
殷郊低下头,长发挠得姬发脖颈如丝瘙般痒,他极轻地捧起姬发的脸,手指珍重地摩挲他的面颊,揉乱他鬓边小小的茸发。姬发楞楞地张着眼,眼前被蒙上一层暖阳,颊面如春草生,细细蒙蒙的。殷郊的唇很凉,他咬着姬发的唇肉,极小心地用犬牙磨了下。
姬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殷郊以为他痛,打算回撤时又撞上姬发的齿列,磕碰得两人都哼了一声。姬发被他莽撞地咬破了下唇,倒把殷郊吓了一跳。他极快地向后拧了两步,俊朗的眉目又低下来:“咬疼你了…?”
姬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半躺在金灿的山坡上,日光透过眼皮闪闪地照出光斑,他浑身有些发软,面颊烧得通红,重重地喘了几息:“…没有。”
殷郊咧唇一笑,很快地膝行上前来,跪坐在姬发面前。他生得好,分明的下睫垂在眼睑,末尾略带一点薄红。昔日里朝歌王城总有传闻,被公子郊笑着看过的婢女都会对他芳心暗许,概因他生了双笑起来如璞玉浑金的眼。
姬发如今看来,才知传闻并不全假。殷郊为他摆正了头顶的花冠,认真地开口:“我同你一起,姬发。”
“什么?”姬发被他这句话打得猝不及防。
“血海深仇,有我共你。”殷郊的指尖微动,抵上了姬发的掌心,命线在血肉中缄默交缠,“我不独去朝歌,我与你一起。你要报仇,那我便帮你,我不怕天地倾覆。你要长牧于野,纵横山海,我也伴你。”温热的血液流过掌心,姬发的心口又怦然地跳动,他眸光熏熏,只看得到殷郊眼下那颗小痣,如星熠然。
“我是为你回来的,自当常伴你身边。”他说,随后虔诚地扣紧了姬发的手,脉搏相贴,姬发再次知道殷郊是真切地活着,在他身边活着。
“你不必再怕了。”他说。
姬发松开了他的手,猛地抱上去,殷郊被他毫无预兆地一扑,急急地要护他腰上旧伤,又要防备着石块,乱七八糟地摔倒在地上,姬发伏在他的胸口,像无数次他们演武搏斗时那样箍着他的腰,但这是无需分出胜负的缠斗,他们在这场较量中势均力敌。
他脑内一瞬转过千万念头,映像如宗庙内土墙的壁画匆匆闪现,而后全部定格在他与殷郊身上。近身搏斗时他压住的臂膀,策马并肩时两卷翻滚的衣袍,军营吵嚷里忽然一瞥的目光,在篝火烟灰的映照下那样直白,当时怎么没发现呢?
殷郊环抱着他的背,他的下巴贴着姬发的头顶,任由姬发像抱着枕褥那样夹着他,姬发蹭了很久,感到头顶被谁轻轻地拨弄着。
他抬头,看到殷郊咧出个极温暖的笑来。嘴唇干净而柔软,没有沾着枯竭的血,脸颊白净,和他从前所有血腥的梦境都不一样。
是真的,是真的。他心满意足地吻上他的唇。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