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众所周知的是,塔夫没有帐篷,火堆旁的半截树干就是他的王座。而他又是全营地梳洗最快的人,原因并不在于法师之手的辅助,仅在于他是个寸头。半卓尔形状颇好的头颅上,短短发茬就像春天的小草坪,鉴于那是黑发,这一比喻又被更正为幽影诅咒之地的小草坪。这么短的头发,和人打架时对方抓都抓不住,用塔夫的话来说,“占据优势,恶棍必备。”
“我们从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塔夫是打架中会优先考虑抓别人头发的人。”影心曾经评论道,“作为一个法师,在你抓住别人的头发把他们摔出去之前,难道不是更可能先被对方打中鼻梁?”
“影心、影心,别小瞧法师!我也有很多热血肉搏经验的。”塔夫说,“尤其是在酒馆里问东问西、当着一个甚至多个醉鬼的面砸酒瓶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问情报不成发酒疯的时候。”
“正是如此,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没有自己的地盘可供消磨时间,梳洗又快得几乎不用费心,塔夫常常在完成必要清洁、等待守夜或入睡前无事可做,于是要么到处散步,要么往别人的帐篷里去,阿斯代伦不用抬头都知道他来了:夜风捎进掺杂香皂气味的水汽和半卓尔轻巧的脚步。
阿斯代伦的心情很愉快,非常愉快,终焉之光芒提供了干净的水源,今天所有人都难得好好清洗一番,换下的布衣在临时撑起的杆子上舒展,盔甲重新擦洗得闪闪发光,他也终于有机会慢悠悠地调一调香。诚然,野外翻腾的土腥、敌人飞溅的血肉、武器贴身的钢味,这些东西已经混合成噩梦般的冒险者香水,就算古尔猎人把鼻子伸到他胸口里,都闻不到一点儿不死生物的“臭气”,但他还是更偏爱佛手柑、迷迭香和陈年白兰地,或者类似的高雅之物。哪怕要做嗅觉伪装,他也喜欢自己闻起来很漂亮。
塔夫俯身照了照镜子,“这绝对是我离开鹦鹉螺号至今最干净的时刻之一。”
“我也一样。”阿斯代伦以他好心情时特有的夸张语调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觉得什么竖琴手的据点是文明象征,它在幽影诅咒之地简直是座灯塔。”
“它本来就是,而且还是冒险故事中我最喜欢的部分之一。”
这话在塔夫嘴里根本是理想主义者的口吻,阿斯代伦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他的朋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嗯,朋友,这个词语从喉头滚过去时他顿了一顿,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样来称呼塔夫。
塔夫不是什么俊美的处子,但作为一个健康正常的年轻人,也绝非毫无性吸引力,否则阿斯代伦勾引他前也需要三思。不过,那些事都随一次谈话淡出记忆,“也许你更需要一个朋友。”塔夫如此说道。
而阿斯代伦——老实说,阿斯代伦还不能肯定自己想要什么,短暂的、小小的自由就像一只掐不死的猫,活泼地在人脚下钻来转去,绊乱他的步伐。塔夫给他搭把手,那么有什么理由拒绝,或挑剔他给出的是左手而非右臂呢?他又不是傻瓜。
因此,他们现在是朋友,特别认真地握手交换过“朋友誓言”的那种。见了鬼了。再给阿斯代伦两百年,再换一千个情人爱侣,他也不能相信身边有人配得上这一称谓的真正含义。这玩意儿竟然不是只活在社交辞令中的客套话,有一些尚未被卡扎多尔扭曲过的——美好的关系——确实存在——呃,光是在脑袋里组装这些词组,阿斯代伦就下意识感到有点讨厌。他宁愿来点儿实际的,比如能握在手中的力量(就像来点儿红酒一样,别让这个过程太复杂),好把脚下那只猫抓住锁起来,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拥有自由,不是吗?也许是时候和塔夫谈谈蝌蚪的妙用了……“啊!该死,你在干什么?”阿斯代伦大叫一声,暂时又忘记那些夺心魔蝌蚪。
一个巴掌大的风团刚刚袭击了他的后脑勺,从中吹出的呼呼热风让桌上尚未研磨的凤仙花瓣乍然飘飞,涌动的气流扰乱了它们的香气。塔夫用指尖移动风团,将它远离阿斯代伦的脑袋。“抱歉,没控制好力度。”
阿斯代伦扭头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吹头发用的法师之手握拳版?你头发还湿着呢,吹一吹有助干燥。”
“我就当你是好心吧,但是告诉我,亲爱的朋友,你的黑暗视觉是在亮光下就会失效导致目盲吗?为什么我感觉它、完、全、吹、反、了?”
塔夫仔细一看,确实反了,阿斯代伦的白发自前向后梳,风向从后往前吹,冲劲儿还挺大,他引以为傲的发型业已向四面八方炸开几缕。塔夫有些心虚地替他拢了拢,在阿斯代伦略显慌乱的质疑声(“什么?不不不,不会这么快就乱掉的。”)中赶忙跑了出去。
阿斯代伦的帐篷今晚是不欢迎他了。但他还想再晃一会儿,骚扰骚扰别人。然后,他想到了影心。
影心发量与塔夫呈反比,塔夫的寸头几乎和脸一样:擦一把就干,毛巾都没来得及湿透。影心一条辫子垂到背上,战场上站得近了,她要是没戴头盔,一甩头冲出去,辫尾啪一下就抽在塔夫脸上。这也意味着她在洗完头后晾干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更长一些。
塔夫溜达到影心独在一角的帐篷,看到她正跪坐地上向莎尔祈祷。熏香顶端的红光像神明闪烁的眼神,烟雾笼罩影心低垂的面孔,河水在她背后暗暗流淌,披下的黑发果然还湿漉漉地蜷曲着。
他站着等影心祷告完毕,才走到她身旁半蹲下来。风团降下去,已经降下强度的热风一阵阵拂动她的湿发,让烟雾也偏离她的脸庞。
影心给了他一个混杂疑问和“赶紧起开”的眼神,塔夫巍然不动:“替你吹吹头发。”
“阿斯代伦说得没错,营地里都是一群怪胎,你是最怪的那个。”影心笑了笑,笑容(和她时而皱起的眉头相比)并不算嘲讽,“我不知道领队还要兼职当我们的妈妈。”
平时忙前忙后当的还少吗?塔夫打了个哈哈,“你妈妈以前也这么做?”
“又借机打听我的事?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塔夫挑了挑眉,露出他的招牌微笑,他被人戳破心思又无话可答时,就会摆出这副有点傻的表情。“我真的不记得了。妈妈,家庭?”影心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是莎尔女士的恩赐让我成长。……但她,我妈妈,她肯定不像你这样,她用不了这种……改良的造风术?我猜。”
“没错!”塔夫点头,“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别这么看着我,我不会对你讲魔网原理,毕竟这种东西理解起来也有门槛……你的眼神怎么变得更可怕了?好好,说回正题——这是我还在法师学院时的研究,目的是结合出能随着风力滚滚而下的喷火术,虽然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被我的同窗们大肆嘲笑。”
影心不无揶揄:“这个小法术没那么糟糕,它还是可以在战斗中让敌人打个喷嚏的。”
“我更希望他们的鼻子被风堵住,然后抽气抽到晕厥。”塔夫移动风团,影心的发尾微微上飘,“需要帮你梳一梳吗?”
“噢,别太沉迷母女游戏,塔夫。我可以自己来。”
她微微侧着头,用一把长长的细齿梳进行整理,不时拨开粘到脸上的发丝。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塔夫喜欢影心狡黠的笑话,也喜欢她独自一人时身边轻柔的、像有幽暗月光笼罩般的安静,这当然不能告诉影心,毕竟“月光一般”的任何形容显然都更符合塞伦涅信徒而非莎尔。所以他也平和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影心摸了摸发尾,放下梳子:“差不多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塔夫站了起来,风团随之上升,吹动他的衣领,“晚安,影心。”
“晚安。”影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