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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石成金

Summary:

罗严塔尔请求米达麦亚将他的双眼变成黄金。

Midas!米
2023米生贺,静物癖重度患者的作品

Work Text:

二十一岁的沃尔夫冈·米达麦亚以为面前的男人会用看怪胎的眼神看他一辈子。年轻的军官刚刚结束一场缠斗,正挣扎着把断了气的半个雕像推下身,然后伸手去够被撇到一边的手套。你还能走吗,他问,犹豫了半天还是抬起眼睛向对方看去,于是,震惊的人变成了米达麦亚自己。血从男人凌乱的额发下流出,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将两汪不同的颜色圈住——那是他见过最美的湖。睫毛沉重地落下再抬起,他安静等待英俊法官的判词。

“可能有点困难,如果您能扶我一下就好了。”

在幽暗的路灯下黑发男人露出模糊的笑容,米达麦亚当然会照他说的做。他忍着脚腕处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伤势比他更重的人面前,准备俯身架起对方。他没想到这位战友会直接抓住自己的手,借力站起后踉跄了一下,吓得米达麦亚赶忙扶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他们拖着血迹走出小巷,米达麦亚戴着手套的右手不安地抽动了一下。

“你不介意?”

“什么?”

“我刚刚……那样。”

“把人变成金子?”

对方终于肯扭过头来看他了,缎带般的光在异色瞳中流转,让刚刚目睹一双眼睛凝固的米达麦亚感到温暖。他点点头,吐出的气变成白雾,隔在两人中间。

“为什么要介意?我应该说谢谢才是。”

路都走不稳的男人用肩膀撞开街上唯一亮灯酒吧的门,朝米达麦亚偏了偏头。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如果不忙,我请您喝一杯。”

 

十三岁的沃尔夫冈·米达麦亚以为自己被诅咒了,某个梦靥般的清晨他在被子上留下了一片金色的掌印,从此家里的独子不再能帮父母做任何工作,而在差点被窥得真相的邻居绑架后米达麦亚夫妇迅速搬到了更偏僻的乡间,宁愿每天早起跑到几公里外的小镇赚钱也不愿让忽然获得特殊能力的儿子被有心之人利用乃至伤害。

为了让独子正常生活,米达麦亚先生一直通过工作关系寻找能阻隔神力的办法。他帮忙做园林设计的贵族之家大都见多识广,却很少有人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有些人根本不信,权当老花匠在编故事,而另一些人则露出贪婪的神色,笑着问他如果真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拿来赚快钱。米达麦亚先生会附和前者的话,对后者则客气地点点头,然后尽量少接他们的单子。这样大海捞针似的搜寻结束在沃尔夫冈十五岁时,一位半是医生半是流浪诗人的陌生男子敲响米达麦亚家的门,向他们展示一种特殊的异面皮革:乍一眼看上去与普通皮制品无异,内层却可以奇迹般地阻断点石成金之力外泄,同时保持极低的损耗率。

隔着 冯·迈森*的皮料,米达麦亚得以在纸上写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宣告悲惨时日的结束。他父亲激动地握住恋歌诗人的手,为他拿来烧肉、面包和最好的红酒。

“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应该怎么报答您呢?”

“我妻子半年去世了,我守着她的花园直到那些玫瑰盛开,沃尔夫冈小先生的故事就是那时传到我耳朵里的。我带着一束玫瑰赶路,经过湍急的河流与野兽出没的森林,到达此地时玫瑰也凋谢得只剩最后一枝。”神秘男人从怀中掏出那朵略显疲态的玫瑰,向花匠之家展示。

“我请求您,把我妻子的最后一支玫瑰变成黄金。”

米达麦亚没有询问父母的意见。这种事不需要询问任何人的意见。他举起双手,在对方近乎欣慰的目光下轻轻握住了玫瑰茎。金色海浪顺着挺直的枝干往上爬,冲刷弯折的花萼,最后消失在密密匝匝的花芯深处——她再也不会凋谢了。

男人拿着金黄的玫瑰朝米达麦亚一家鞠躬,带着面包和酒再度启程。而住在偏僻村庄中的三人对着米达麦亚夫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装饰陶罐共同道出点石成金的秘密,将福和祸都封存在这小小的密闭空间里。

 

“之后我就去上军校了,你知道的,十六岁。每次教官和同学问起来我都说双手烧伤,大家会露出可怜的神情,然后抢着换话题。想出这招是我脑子最灵光的一次。”

“从十六岁到救我之间一直都没用过能力吗?”

“多用多错,所以尽量不用。但……总会有意料之外的时刻。”

 

十八岁的沃尔夫冈·米达麦亚不懂如何面对美丽的爱芳瑟琳。这位远房亲戚已经到他们家快两年了,年轻的士兵早已被其美好的品德吸引。不知是母亲事先叮嘱过还是奶油色头发的女孩心思缜密,她从来没有追着米达麦亚问手套的事,只是在他从返乡班列上下来时跑来拥抱他,然后安静地听他讲一晚上军校的故事。

“你该去睡觉了,爱芳瑟琳。”

米达麦亚抬头看了一言墙上的钟,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兄长的角色。女孩点点头,放下靠枕转身向她自己的房间走去,消失在楼梯阴暗的拐角处。父母早已入睡,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此刻异常明显,蜂蜜色头发的青年把只剩一点蛋糕屑的盘子拿到厨房洗干净,确定楼上的声响都平息后才慢慢钻进二楼的洗手间洗漱。等他推开卧室门时,隔壁属于爱芳瑟琳的那个房间已经熄灯了。他盯着黑黢黢的门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把难以名状的情绪关进房间里。那晚米达麦亚敞着窗帘睡觉,梦里还下着雨,他和爱芳瑟琳跳了一晚上的舞,被水浸湿的裙角甩出绚丽的印记。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醒了,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窗,照在他的眼皮上,把梦中宁静的世界抹成橘红色。其他人大抵还在睡梦中,米达麦亚随便套了一件外套,用脚勾上浴室门后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洗漱结束后的米达麦亚穿过走廊走回房间,而悄悄起床的女孩一定是顺着他发丝滴落的水迹找到了他的所在之处,然后带着天真的微笑抓起他的手腕,把他赤裸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发尾,小声询问比自己大 四岁的 男孩能否帮他扎头发。

他确实会帮爱芳瑟琳扎头发,在戴了手套的前提下。米达麦亚惊恐地看着女孩干燥的发尾开始反光,猛地把手缩回来也只能让事态不至于变得更糟。变成金子的发丝沉重地坠着,爱芳瑟琳的眼泪则更甚,它们止不住地滚下来,和断裂的金丝一起掉在地上——梦中的雨毫无征兆地降临,现在他相信一切确实是残忍的橘红色,如同掌心清晰的指甲印和心仪女孩的眼角。

从此他开始躲着爱芳瑟琳,拒绝她的靠近与触碰,买了礼物也只敢放在对方门口。 假期在一次次垂下的手和叹息中悄然而逝,米达麦亚夫妇为了让闹别扭的孩子们重归于好,命令米达麦亚带年轻的女孩去夏季最后一个节日的狂欢现场。夫妻二人想得很简单,在他们的概念里一起走过一生和一起穿越风吹过的街道一样容易,被人群挤着跳一场舞就能忘记一切不愉快。可在拥有奇特力量的青年看来,风中总有令人不安的絮语,简单的肢体接触就能引燃敏感的神经。以前在这样的场合总会牵住爱芳瑟琳的他第一次感到犹豫。或许只要能感受到女孩雪纺裙的一角就足够了,米达麦亚这样想着,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的篝火。今早高悬在天空上的太阳离他越来越近,他扭过头,红色的世界没有爱芳瑟琳。

米达麦亚不记得自己莽撞地扳过多少人的肩膀,他在黑夜中奔袭,藏不住的吐息化成白雾穿过他的头发,隐藏在夜色里。几分钟后他就把聚集在广场的人群和流动摊位找了个遍,手掌的温度随着黯淡的结果降下来,他知道自己将受到何种惩罚:广场之外没有监控,也没有篝火和歌。他轻盈灵动的白鸟落入陷阱之中,没来得及修剪的短发黏在脸上,颤动的双瞳比身躯更早预知到危险的降临。

他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事实上,如果他还需要时间反应,那才是真正的耻辱。米达麦亚摘下手套,一把掐住比他高半头的男人的脖子,听着他发出惨叫,心却越跳越慢。在瞬息万变的局势下他找到了爱芳瑟琳的眼睛,而那双紫色的眼睛也没有一刻离开过他:不可避免的惊惶与哀伤之下是一种稳固、强大的情绪,在那股力量的安抚下,他不再颤抖,对着一直以来都很坚强的少女展示自己的能力——可能伤害她,但总愿意保护她的能力,爱芳瑟琳后来把它叫做“爱”。

“之前哭不是因为害怕,是您惊慌的表情太让我难过了,那种好像做错事的表情,明明不是您的错。”

并无大碍的女孩亲手为他戴上手套,他弯下腰,让对方爬到自己背上。广场上的篝火只剩下一点火星,小商贩们正在往回收没卖完的商品,他们穿越风吹过的街道,远远瞥见未来的影子,然后一起默契地扭过头去。第二天,陶罐里多了爱芳瑟琳的声音,而被米达麦亚定格的那簇奶油色长发被弯成圆环,与小一圈的蜂蜜色圆环一起被收进自己床头的抽屉里,等待时机来临。

 

“所以,我早就说了,这从来不是诅咒嘛……”

“别解我的手套,罗严塔尔!……有什么东西要透过我的手指看啊?你就不怕没抓稳然后把你收割帝国名花的脸变成一块石头?”

“那敢情好,青春永驻,或许名花们会更喜欢呢!你听着,这绝对不是诅咒,这是祝福。我不会把我的声音放进陶罐里的,我会把它埋进土里,让它乘着穿过植物的风飘到每个人耳朵里:‘看啊,沃尔夫冈·米达麦亚有双点石成金的妙手,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别说了。老板,结一下帐!”

“哎,如果我死得比你早,你来送我的时候就像古代士兵一样为我合上眼吧。把手套摘了,亲手为我合上眼,然后把我的双眼变成黄金——一模一样的颜色。那也算我人生的一种胜利啊!”

“我看你真是醉得无可救药!明天你就是帝国元帅了,哪有那么容易死?”

 

三十二岁的沃尔夫冈·米达麦亚没有听见朋友的临终遗言,只能从十几岁的近卫那里讨得几个简单的词汇:我的凯撒、米达麦亚、胜利、死,也不知道向来聪明的男人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竟把他和一些触不可及的词汇列在一起。

他拒绝出席罗严塔尔的葬礼,却在临行前独自去探望了躺在气体舱中的友人。黑发男子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新换的衣服遮蔽了其肩膀处的血洞。蓝色披风垫在下方,红色旗帜盖在身上,舱门开启的一瞬间,两种颜色随着浓雾流动起来,将一切安定的假象尽数撕裂。始作俑者静静地躺在其中,不知为什么也变得模糊起来,流动着,诉说着,引诱着活人摘掉皮质手套,实现死者那个带着酒气的愿望。

他握住友人的手,他们的手从未如此长时间交握,米达麦亚能感受到对方突出的指骨和手背上如同植物根茎一般的静脉。几秒钟后,罗严塔尔手背的肌理开始消失,变得越来越光滑,直到能扭曲地映照出米达麦亚自己的模样。

后天成神之人从未如此大范围地使用过自己的能力,这导致他现在才发现点石成金其实是极为缓慢的过程,他的右手在罗严塔尔的左手处停留了一分钟左右才使其完全呈现他们握手的模样。金色海浪缓缓向上, 他扶住友人的小臂,看着自己的触碰留下不可逆转的轨迹。他见过太多在他手下哭号的人,而此刻他自己却像被自己的手掐住脖子一样忍不住颤抖,或许罗严塔尔在瓦尔哈拉获得了和他一样的能力,此刻正带着惯常的狡黠微笑抚摸他——如果真是这样,他会认输的。

帝国元帅定格了叛逆者颀长的身躯,仰起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然后,他的手缓慢地搭在了金像的眼皮上。他从来没有和罗严塔尔说过他喜欢他的眼睛,原因并非人们张口闭口的金银妖瞳。他这个极端自我中心的朋友对他唯一的照顾便是闭上眼死去,这样米达麦亚还能假装黄金底下永远是流转着缎带般光芒的湖水,假装那两片湖永远不会干涸。

他还从来没有和罗严塔尔说过他喜欢他的眼睛。

几天后,以金像姿态出场的死者或许会震惊整个宇宙,某些小人可能还会揣度为叛逆者镀金这一举动背后的意义。但他没有询问凯撒的意见。时至今日他仍然相信有些事不需要询问任何人的意见,譬如表达爱,譬如向恶行举枪。沃尔夫冈·米达麦亚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祝福一个混蛋—— 他叛逆的友人,晶莹泪水封存的不死之身。

罗严塔尔会葬在异乡,远离一切云波诡谲,远离不愿回望的过去与不愿遥望的将来。下一个春天那里会长出茂密的芦苇,此后风一吹,他们的故事与秘密便无所遁形,大方地亲吻吊唁者的耳朵,然后住进仁慈之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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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迈森:海因里希·冯·迈森,中世纪德国恋歌诗人(吟游诗人)。此处以其名代指吟游诗人,类似“莎士比亚们”这种用法。很不巧的是,保留曲目最多的中世纪德国恋歌诗人姓 冯·罗严塔尔,所以没用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