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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开闸机的时候，地铁站开始轮播女声广播，说目前这班等开到北大街就错过换乘末班了，要换乘一号线的乘客请注意时间。李轩背着米白色的优衣库饺子包，把他的短款羽绒服勒得像歪七扭八堆放着的米其林轮胎人，心想无所谓，地铁下来坐两站公交也是一样的，还能顺路去唐久买个关东煮暖手。
下去的楼梯走到一半，李轩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坐的方向车门开了又关，留下黑洞洞的轨道和呼啦啦的风声，月台上本来仅剩的几个人被刚刚那节车厢连锅端走，他本来想加快脚步，最后还是觉得没必要。李轩对晚班的地铁并不陌生，车厢里随机分配给他的加班社畜或者玩过了家里门禁的高中生一概被用来捡拾进他灵感的炖盅。这个时间的车厢里人不多，望进去却是这个城市的万花筒切面，抱着包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李轩时常会忘记自己本来也是万花筒里漂亮碎屑的一部分。
电子屏幕上显示下一班还要八分钟，唉，李轩小叹一气，比下课铃到预备铃的距离还要遥远一分钟。不过没几个人正好能坐在椅子上等，明天周末不用早起上班，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他拉开拉链，把手里捏得热乎的公交卡装回包里，又摸出蓝牙耳机戴上，准备转身坐下歇会。
转身后才发现月台上还有另外一个人，靠在挂着线路图那面墙，乍暖还寒的时候，街上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但那人紫色卫衣的兜帽罩在头上，蹲着缩在墙根，看着像离家出走的叛逆期男高，穿得很凉快忘记带外套版。
李轩，教龄马上届满五年的人民教师，离家就近公办中学教物理版，目睹此情此景立刻职业病发作，短短的一段路被他走得虎虎生风，脑子里已经闪过三款不同的问题青年剧本，那一刻他好像面前有一个不存在的任意门，穿过去就进入六年前的结构化面试考场，深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同学，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称呼都换上了校内营业版，他半弯下腰拍拍问题青年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和善。
问题青年抬起头来看他，皱着眉眯着眼，李轩看见他正脸的时候提起的心脏立刻放回胃里，太好了，长得不像高中生，高中部那帮五官大脑都没长开只会惹事的小逼崽子很难帅得这么锋利。
“头有点晕。”帅哥皱着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有点虚浮，左手食指戴着银圈扶着太阳穴，右手撑着地面，蹲也不太稳当的样子。
“可能是低血糖，”说出这个判断的时候李轩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哪个正经人晚上十一点低血糖，这又不是凌晨六点。但是他一时给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想起来晚上出火锅店门的时候顺手从朋友那里摸来的棒棒糖还在兜里，当场就派上用场，救急似的掏出来递给人家，“吃了这个可能会好点，先试试，一会还不太行的话再想办法。”
“你确定？”两个人看着李轩掏出来的一副鼓槌面面相觑。
李轩一拍脑门语速飞快，尴尬得差点把自己舌头吃下去，“不好意思掏错兜了。”
又从另一边裤兜里掏出一个包着红色塑料纸的棒棒糖，“我意思是说这个。”
“哦，好，谢谢你。”帅哥话不多，人倒是很有礼貌，没嘲笑他，低头去拆棒棒糖包装纸。李轩站直身子，把鼓槌也收进饺子包，以后再也不顺手塞兜里了，这是他继一周丢了两副鼓槌、高峰地铁上鼓槌戳到旁边男性乘客胯间、被缺德队友顺手掏走鼓槌贴满女儿的贴画之后，因为喜欢把鼓槌塞在兜里而产生的最大事故。
李轩已经预料到自己今天半夜三点失眠的时候脑子里在轮播什么桥段了。
那边有staff远远地冲他们喊，说这一班是末班了再不上车没得坐了，李轩发自内心地感谢她拯救这个尴尬的画面于水火中，扬声应了一句，又问看着明显还是没缓过劲来的帅哥：“你能行吗，末班地铁了，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可能是低血压，我缓一会，你先走吧。”人还是缩成一小团。
“这哪行，你有朋友接你吗，我至少把你送到哪个人手上，这样走了我不放心。”李轩据理力争，顺便两个人一起错过末班地铁，“好了，这下我也回不去了，就算我不对你负责，你也总得对我负责吧。”
“……”帅哥明显被他无语得不轻，撑着自己靠墙站起来，李轩这才发现，虽然缩起来小小一团，但站起来和自己一般高，好像隐约间还要稍高一点，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人家的鞋底，好吧，平的。
帅哥走了两步，稍微有点虚弱，但脚步很稳当。李轩愣了一下才快步跟上，说你去哪。
“出站啊，没车了这不是，先出去再说吧。”
太阳直射点还在赤道边上努力，临近午夜的天色也黑得浓郁。李轩站在地铁站出口沉默着回味自己衣服上带的火锅香气，五分钟前被他强绑来的帅哥坐在台阶上，虽然坐着但人似乎比刚刚好一些。西北平原城市没有水域的初春冷得静止，空气带着料峭寒意和氛围一样凝固成团块状，笼罩着皮肤和毛孔，李轩又叹了口气，把今晚前半场想叹但无处叹的气找了个出口，双手一撑也坐在人家身边。
“有家人或者朋友来接你吗？”鼓槌的头隔着背包不厚的布料戳着他的胸膛，李轩把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手边。
“没有，我一会打个车回去。”路灯从身后的高处投下来些许，这下李轩终于有空端详对方的脸，光线不太好，但在不太好的光线里依然漂亮得很出众。理智一点来讲，李轩通常不会称一个锋利的丹凤眼帅哥很漂亮，但漂亮是一个比帅综合了更多气质的评价，平心而论，他自认也是个普通帅哥，这些年也迎来送往不少世俗意义上的好皮相，这么漂亮的，依然觉得少见。
“你住得远吗，在哪一带，”李轩顺口搭话，并发挥热心人民教师责任感，准备送佛送到西，“我不大放心你一个人。”
帅哥眉头拧了一下，像是对这种疑似人口拐卖的多余好意有些陌生，人也有些缓过劲来，回应了一个又觉得麻烦又不好拒绝的犹豫说辞：“确实有点远。”
他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说在那附近，确实不近，李轩下班后刚从那里坐地铁过来，对车程熟得不得了。但转念又想到，住在医院家属院也很好，自己刚刚还要送人家去医院，没想到人家就住医院。虽然眼前这人超过儿童医院的接诊范畴也不止一两岁，但那附近掌握心肺复苏的人显然密度远超全市平均水平，真要出什么事，生还概率总还是大大提高。
可能是老天觉得他今天送别故交，多少有些感怀，给他安排些新友的巧合罢，他也住在那附近，离那儿童医院就三站公交车，他小的时候上房揭瓦全靠那家医院妙手回春，熟门熟路了。“打个车一起走吧，”李轩掏出手机，荧光罩着他围巾外面的半张脸，“正好顺路，我也住那附近。”
成年人当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的顺路论果然遭到了一些怀疑，李轩只好报出自己家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名自证清白。帅哥听到那个站名，沉默了一下，说那好，麻烦你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主动搭话，直到出租车开过了小半座城，空气中都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李轩因为排队太久，叫车的时候在平台诱导之下嗷嗷追加车型，最后两个人坐上了一辆商务七座，司机戴着白手套给他们俩一人递上一瓶矿泉水，搞得李轩后知后觉地茫然起来。昂贵出租车的暖风呼呼地从前排吹过来，一个刚吃饱喝足的，一个低血糖头晕的，两个人都在后座被熏得昏昏欲睡，各自眯着眼睛，头靠在颈枕上。司机服务意识蛮好，见状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李轩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醒来的，还是说只有自己没出息地在路上睡着了，但自己醒来是因为听到他开口说话。“您好，就放这个路口吧，过了红绿灯就行，”和司机说完，又转头向李轩解释，“没两步路了，我去便利店买点吃的，你先回吧。”
李轩困得有些懵，脑子基本停转，他打了个不太雅观的大哈欠，围巾一上车就摘了抱在怀里，健康的颞颌关节在温暖的空气中完整地暴露出来：“那好，你注意安全。”右手边的车门拉开的时候，司机讲些高端车型的送客标准语音包，李轩像是才被车门灌进来的冷风激得找回一点神志，但人家已经站在路牙子上了，现在再拦就显得没有分寸感了，李轩只能哎了一声，倾斜过大半个身子，把藏青色的毛线围巾团了团塞给对方。
“你穿得太薄了！晚上冷。”
“啊，好，谢谢。”
好意难得没被拒绝，李轩胳膊肘撑在车座上，人歪斜着伸出另一只手冲对方挥了挥：“晚安。”
车停在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可能是车内的空调开得太足，李轩迟来地受到了大陆性气候的昼夜温差震撼，露天的空气从空荡荡的羽绒服领子钻进他的身体，没有很冷，但人身上过了些酥酥麻麻的凉意。
哎呀我草，李轩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忘买关东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