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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森落座在躺椅上。阿莉森躺在草坪上。她浓密的眉头平整,小而圆润的嘴微微勾着,头发在草间像蛛网般散开去。她说:“好扎人呀,雷妮拉。”
雷妮拉紧贴着她躺下,绣着淡淡龙纹的长裙在腰际皱起。一朵红彤彤的龙息花挡住了她苍白的脸与银发。
“怎么会呢?明明软茸茸的,像毛毯一样,比丝绒更舒服。等你习惯就会觉得很舒服了。”雷妮拉劝说道。
阿莉森不顾雷妮拉佯怒的神色,一下子坐起来,小心地梳理自己后脑的发丝,说:“可是我的卷发总是打结,得多注意一些。抱歉,雷妮拉。”
雷妮拉被扫了兴,噘着薄薄的嘴。但她还是躺着,扯住阿莉森的袖子。“今天早上我跟侍女要求午膳做些蛋糕,她拒绝了。就连算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准我吃,阿莉森。”
阿莉森板起脸来,本要说教她,还是放弃了。
“我都看到你在嘟囔‘别吃那么多蛋糕’了!别说‘我没有’!我看到你的嘴唇在动!”雷妮拉起身,瞪着她说。
“那是因为你真的吃太多了。”阿莉森柔和地说。她捏雷妮拉柔软的手。雷妮拉也捏她,咯咯地笑。于是阿莉森也跟着开心起来。她希望看到自己的好友高兴些。她知道失去母亲是什么感受。
“明明我已经是王储了,我的生活还是毫无改变。”笑声停止时雷妮拉说道。“没法要蛋糕。没法参与国王的议会。没法发声。我好像活在狭小的笼子里,这一切都让我难以呼吸。一切都好难,阿莉森。”
“可是你还很年轻,雷妮拉。”阿莉森抚摸自己的好友,说。“年轻女孩都会有这些感受的,就算不是公主也会有。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一直记得。”
一阵风浅浅拂起她们的头发,树叶拍打着,携着神木林内那棵粗壮的心树古老而沉重的香气。这气味总使阿莉森感到平静。时间也被这棵老树温柔的呼吸带走了。王后坐在丝绒躺椅上,深深地喘气。雷妮拉在沉思。
“噢,阿莉森。”雷妮拉低着头,懊恼地说。“你也会有这种感受吗?你看上去总是那么完美,我都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阿莉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伤感地微笑。她想说,她对她的好友藏着秘密,一个无耻的、烟雾缭绕的秘密。她不能说。说了会如何呢?雷妮拉会不会愤怒得跳起来,叫叙拉克斯烧了她?还是烧了父亲?或许她说了会更好。她真应该说的……
雷妮拉不在意她的沉默,自说自话道:“我还没想好我要做怎样的女王。我大约也不需要想。等父亲有了个儿子,我就永远都是‘公主’了。”
“我想让你做女王,”阿莉森轻轻地,期冀地说。“你可以做君临城的娜梅里亚。”
“娜梅莉亚?我真希望自己同她一样厉害……我怀疑征服者伊耿都不及她。“雷妮拉说,”如果伊耿是个女人,他肯定也无法取得娜梅莉亚那般的成就。”
阿莉森想起雷妮拉送她的那一页史书,攥紧了雷妮拉的手。“你这样喜欢娜梅莉亚,为什么认为自己做不到?”
“因为娜梅莉亚是传奇人物,”雷妮拉说,“说自己能成为一个传奇人物,很奇怪的。但是,说不定我能做伊耿。征服者雷妮拉!”她被自己的讽刺逗笑了。
“难道伊耿就不是传奇人物了?我看你就是更喜欢娜梅莉亚。”阿莉森说。
“是呀!所以你可别忘记背会娜梅莉亚的功绩!我会考你的。”雷妮拉高傲地说。
明明学士要考的是你,阿莉森说。别忘了还要背娜梅莉亚之外的历史,雷妮拉!
雷妮拉伸手去挠她的腰。阿莉森卷曲的棕发飞到雷妮拉黯然失色的脸上,她双臂圈起,四散着龙息花的草坪倒转,沉沉地压在视野里,碧蓝的天空飞快地掠过,犹疑的藤蔓攀上现实。雷妮拉说:“我还没想好我要做怎样的女王……”
阿莉森轻轻地,期冀地说:“你可以做君临城的娜梅莉亚。”
雷妮拉想了一会儿,稚气未脱的脸上渐渐洋溢出喜悦。然后她抓起她的手,狡黠地说:“那我就永远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阿莉森听了这话,羞涩地笑了。她说,那怎么可能呢,雷妮拉。我总要结婚的呀。
雷妮拉说,我要是君临城的娜梅莉亚,就让你父亲回乡养老去,让你嫁给新首相,住在红堡里,天天陪在我身边。雷妮拉说:那你就嫁给……
雷妮拉和韦赛里斯一起用晚膳,两人浸在死水般的冷漠中。那天晚上,阿莉森捧着一本史书进韦赛里斯的卧房。她坐在国王身边,背出其中一段。
韦赛里斯一世的面容是小心翼翼的,温柔而忧伤的。他谨慎而克制地碰她的手。阿莉森嘴唇颤抖,把手收回来。她对他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
王后在自己的卧室,空旷、黑暗、顺滑如同丝绒。侍女守候在一边。王后走至书架前,从两本落灰的书间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来。她喃喃地念完上头的内容,召来侍女,说:“叫首相过来。有一封信需要他交给公主……”
阿莉森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撕得整整齐齐的书页,越看越气恼,又哭笑不得。她把它压到枕头底下,准备去吹蜡烛,却忽地转身把书页抽了出来,抓着它再瞧。她摸了摸娜梅莉亚身前仿佛硕大孕腹的盾牌上的太阳。忽然,娜梅莉亚那副宁静而高贵的女神面变成了雷妮拉。
我是君临城的娜梅莉亚,雷妮拉的头说。我要骑着龙带阿莉森·海塔尔远走高飞,飞到太阳的另一边去。我们要偷偷吃掉世界上所有的蛋糕……
阿莉森哗地丢掉那张纸,钻进被窝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偷偷地一笑,笑得断断续续,笑得咳嗽,笑了好久。最后,她摇了摇头,吹熄了灯。
在红堡的夜色中,娜梅莉亚的十万艘船就这样落在地板上,变得皱巴巴的,海与天空缓缓褪去蓝色,字迹也磨掉了:以缆绳相系,娜梅莉亚的舰队在初次风暴来袭之际四散开去,在海中飘荡;向东、向西、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