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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刚刚苏醒时瞬间的恐慌,总体来说,Caine对自己的新的身体状况接受颇为良好。
距离高桌的颠覆,距离那场“盛大”的爆炸,大概已经有两个月。Caine没有细数,他很清楚那样会让日子更难熬。他只知道这段时间足以让他渐渐习惯了不再有声音做他的向导。
并不是完全听不见任何响动。起初,耳边的确是一片死寂,但正如医生的预判,在他从昏迷中醒来后的第一周内听力恢复了些许。只不过,在这之后也再没见太大起色。
还能传入耳朵里的声音都又闷又瓮,笃笃地叩在他的颅骨上。
像坠入深海,厚重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裹着周身,让听觉变得迟缓凝滞;又像远远地偷听Mia的演奏,琴声艰难地穿过鼎沸的人群,所有声音都好似那般被搅得破碎又稀薄。
但好在如今他能够靠得更近一些了。
Caine摸读着衣架上的盲文标签,挑出了一身出门的行头。今天是周六,Mia会在卢森堡公园进行街头演奏,他从未错过任何一次女儿的表演。
John没有说什么,正如他一直以来的风格,但Caine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躁动不安。他知道他的老朋友兼新室友是为他独自出门而感到担忧,John总是忧虑过度。自那场变故后,他单独出行已不下十次。哪会什么的问题,他腹诽。
事实上,如此淡定的只有Caine他自己。
去复诊时,医生都惊讶于他近乎于淡漠的淡然,怀疑这是某种创伤后应激的表现,郑重地给陪诊的John塞了心理医生的名片。
虽然客观上确实不能说他一切都好,但总有几个支点顽强地撑起他的精神,让他坠入这片无尽的深渊时不至于被巨大的水压碾碎。
他有着应对突然丧失一种感官的经验。虽然学习如何做一个耳朵也搞坏了的瞎子会更加艰难,但他总是能够适应。
再者,把高桌的贪婪与极权全炸为齑粉,代价仅仅是他的听力,这笔极为划算的买卖让他无法对此般命运心怀怨怼,即便它玩笑似地把他隔离在寂静的黑暗中。这是他降生于世以来第一次彻底摆脱高桌的阴影,呼吸到真正的自由。没有交易,没有决斗,没有纷繁复杂的所谓的“江湖规矩”掌控他的人生……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伤害他的Mia。
哦,他的Mia,他唯一一束光,尽管他不能任这束光照进他黑暗的世界。每每想起他的小姑娘,笼罩着周身的一片死寂,尝起来都显得是那么的甘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Caine不愿承认的原因:这段时间里,John一直在。
在他刚苏醒,意识到听力似乎出了严重的问题时,是John紧紧抱住恐慌发作的他,束缚住他差点扯开伤口缝线的动作——即便Caine在惊惧中用输液针头刺伤了他的朋友,对方也不曾松开怀抱。
当怀中人的喘息渐渐回归平稳,John开始慢慢地打着手语,让他一点点触摸,向他描述身处的环境以及他的医疗状况。“不是永久性的,有小概率完全痊愈”、“至少能够部分恢复”……Caine还记得他摸到这些词句时,对方手心渗出的温热的血也同时涂满了自己的双手。
他手里的这支盲杖也是John给他换的。
新盲杖的材质是某种轻便的合金,能折成四节,日常使用比他那支灌了铅的木杖或是长于取人性命的刀杖都方便多了。只是强度远不如后两者,不适用于战斗;而今他再也不需要战斗。失去听力后,判断周围情况更加困难,一支比后两者更长一些的标准盲杖相较之下更为合适。
握着在鞋柜顶上的拿到的折叠盲杖,Caine再次从头到脚摸索一番以保证仪容得体,随后抖开盲杖往地上戳了戳,确认其已完全展开。坚实稳定的振动也如约从脚下的木地板传来,他推门走了出去。
杂乱的气流将空旷的感觉卷来,他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耳边的死寂黑得深沉,波澜不惊的海面下是无光无声的海底,唯有死亡能比此更彻底地将一个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切断。生物本能的恐惧在滋长,而与之共处,是一门他孩提时代就不得不精通的课程。与其将注意力放在毫无意义的恐慌上,他更需要的是专注于依靠残存的感官感知周遭的环境。
他潜入这片深海中,舒展开紧绷的身体,强迫自己细细感受每一道海流的来去。
气味是忠实的路标。随着行进的脚步,街角面包店的飘出的香味渐渐变得浓郁——这家店早上出杂粮欧包,酵母味让空气也膨胀起来;下午烤可颂,黄油的醇香成为主角。从身边经过的路人掀起一缕微弱的风,风在红灯前止住。跟随人流穿过马路,咖啡的香气提示他地铁站口快到了。
盲杖点着身前的地面,先他自己两步,探查藏在他所能感知到的有限的世界之外的障碍。手中传来的触感告诉他敲到了一处不平整的路面:是车站口点状的盲道砖。再前进两步,盲杖向右前方一伸,磕在楼梯的扶手上。他沿着扶手走下台阶。
出院的那天,John把这支盲杖塞进他的手中,然后一路跟着他回了家。
他不曾主动邀请,对方也并未提出请求,某种由来已久、无声无息的默契让两人开始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他和他的Mia也曾在这个屋檐下渡过了几年短暂却幸福的时光。
John住进的客房,装修时原本是计划作为一间儿童房使用。婉秋怀孕时,他们本以为将要迎接一对双胞胎,于是二人购置了这套有两间次卧的公寓。但事实证明,超声科医生的医术不精,降临人世的小天使只有Mia一人,为她的姐妹准备的那间儿童房也就空了出来。起初,闲置的房间打算改成藏匿军火的密室,并没有重装为客房的打算。毕竟他和他妻子的朋友都不多,信任到能带回家中招待的更是寥寥无几。他还有John和Koji,这两位在Mia出生后就不再经常见面的老友忽然在他脑海里浮现;再加上他们的确也不需要那么多空间囤积枪支弹药,最终这间屋子变成了如今的客房。
只是,高桌的制裁先他的老友们一步到来了。
现在John住了进来也算是圆了最初的计划。
当初的改造只是将滑梯床换成了普通的单人床,但漆成鹅黄色——还是嫩绿色?他不太记得清颜色了——的墙壁故意忘了重新粉刷,床头的那面墙上还留着一副维尼熊的墙绘。每每想象阴森森的Babayaga毫无怨言地按照他当初恶作剧的谋划,睡在一间如此童真可爱的卧室里,总让Caine忍俊不禁。
就这样,John迅速入侵他的生活。他没问John做这一切的原因,只是放纵自己无知无觉地沉溺在John的陪伴中。
除此之外,有一个眼明人在身边,总归能让一个耳聋眼盲的残疾人的生活容易不少。
他不小心挂错的,和衣架上的盲文标签不符的衣服都被John重新“整顿”了一遍;作为一个不交房租的长期房客,John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活,各类洒扫清洁的工作再也不用Caine估摸着“应该擦干净了吧”;对方还不知上哪学了盲聋手语——大概率是油管,从他在家里“待机”的时长判断——带着Caine也学了一遍,扫清了两人间交流的障碍。
他常去的一家中超最近换了老板,超市布局大改,要想独自重新熟悉货架的分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再加上他现在还用不了之前惯用的那个拍照识物转成语音的软件,这件事更是变得难如登天。听说之前的老板是因为觉得巴黎太乱,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在街上追车火拼,为了人身安全不敢再待,果断卖店跑路。算是自作自受吗,Caine暗暗思忖。幸好有John在,不过他并未提出全权代劳家里的采买事宜——诚然这更高效,更符合那个传奇杀手一贯的行事风格。但他只是向他的朋友描述面前的货架上陈列的商品,然后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Caine一点点的摸索过去,把得到的位置信息记在心里。
即便丧失了两种感官,Caine其实仍能察觉到John时常会像这样在他身边默默地观望,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存在隐藏自身的意图。这种观察活动不会太远,以至于让他完全无法察觉到其存在,也不会太近而产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John就像一片影子般跟在自己身侧,在他苍白的双眸无法触及的地方执着地注视着,凝望着他。
就算他们做爱时,John也会偶尔隔着两人间那片燥热的空气呆望着他。
是的,他们还会做爱。也许用“打炮”来描述这种行为更为合适。
也记不清到底是谁最先开始了这一切,反正另一个人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有时是他毫无预兆地在夜里出现在John的屋内,有时候是John主动来推开主卧的房门。除了性,二人也默契地没多说些什么。
最开始,他们会彼此撕咬、缠斗,试图将对方钳制在自己的禁锢中,这样的性爱看起来更像是过去一场狩猎后的狂欢;历经长久的分别,他们只能藉由旧时惯用的那种消耗过剩肾上腺素的方式来记起彼此。但这抹昔日魅影很快地消散了。疲倦的猛兽收起了利爪,燃尽的木材在灰烬下零星发出几声哔剥。
Caine扯下崩开了几颗扣子的睡衣:“你还打算在那干看着?”他对着笼罩着他的安静得似乎不会流动的空气抛出语句。沉默的观察者从善如流,像一块毯子将他裹起——他从不知道Babayaga的触碰还可以像鸿毛般轻。
随着性事的推进,他更熟悉的那个John Wick——本真的John,而不是那些充斥暴力的经历所锻打出的——会再次冒出来。
他贴着对方的胸膛,稳健有力的心跳撞在自己的手心,搏动随着兴奋加速。John也许在低吼,又或是在呻吟,气流挤过声门,引起胸腔的共鸣。隆隆的振动像对方曾珍爱的那部野马的引擎,一如既往蓬勃又顽强的热度从皮肤下透出来。只有这时他才能从如棺椁般封住他的无声的永夜里暂时解脱出来,生的活力重新流淌于朽木般的残躯。
没有光能够触及沉寂幽深的深海,滚烫的热泉喷吐着硫磺。这种毒的热量滋养出一片奇形怪状又生机勃勃的海底“绿洲”,生命的版图得以籍此扩张。
他在这片深海“绿洲”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荡。
或许并不是漫无目的,他忽然向绿洲更深处的泉眼游去,即便皮肉要被滚烫的海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提示他地铁即将到站,他差点坐过了——这些日子他很容易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
出站后再过一条马路就到Mia拉琴的地方了,Caine默默地回忆着路线。他从未能像他大多数前同行那样压抑住自己丰沛的感情,此时一个巨大的笑容正在他的脸上形成。
他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丁点女儿悠扬的琴声。
但他的心脏还未来得及整个雀跃起来,那缥缈的乐音又在一瞬间被吹散了。也许是过分的执念,近几天他老是产生听到Mia琴声的幻觉。
再也无法听到女儿的小提琴是他唯一的遗憾——也许还有John的声音,一个声音在他失聪的耳边耳语。
风静了,斑马线前的人群停住了。如果他还能听得见,还可以听到车辆驶过的咻咻声。
Caine慢下步伐,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片影子也同时慢了下来。
他知道John一直在注视着他,也知道对方一直在他“独自”出行时跟在他的身后。起初,他的确没有察觉,他又不是什么超人;但三番五次过后,他要是再不能从各种异常中推测出他忧心忡忡的朋友执着于扮演他的影子,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一双总是盯着自己,对于冷血杀手来说过分潮湿透亮的眼睛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操,本以为瞎了就能逃过那对弃犬般的眸子,没想到自己的脑子早早叛敌,360°无死角循环播放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管逃到天涯海角,John Wick总有办法死死咬住他的猎物的命门。
Caine再受不了那种眼神了。
身前是一片虚无,但他习以为常。他不善谋划,也不爱谋划,一生行于混沌之中,前方的路总是隐藏在最浓密的阴影里。
他一往无前地迈出脚步——
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他。
嘴角挑起,他也总有办法套住他的猎物。
「你知道我在跟踪你。」John顺势拉起Caine的手搭在自己手上,打起手语。
「近几次才发现的。别瞎操这个心了,跟踪室友可不是什么好的退休爱好——我记得你对‘赋闲生活’还挺有心得。」他对老友的过度保护有些烦躁。
「现在没什么好做的。」
周围的人潮开始向前涌去,而两人仍停在原地。
Caine叹了口气,心火终究没能烧起来:「跟我来吧,我女儿今天有街头演奏,就在这条路对面。带钱了?去给她捧个场。」此前他未曾邀请过John,潜意识里,他总想把与自己有过接触的一切都和他的小姑娘远远地隔开。现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也许John还能替他看一眼他的光。
「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无视话语里暗含的婉拒,沿着小臂抓住John的手肘,向马路对面扬了扬头,示意对方给自己领路。“It's always good to be with…”朋友二字被咽了回去:“you.”
——
他们又做了。
翻开腕表的前盖,摸到指针已接近0点,他敲响了客房的房门。白天咽下的那个“朋友”正在他的胃里蝴蝶般拍打着翅膀,到处乱撞。
他决心不再违心地用这个“虚假”的称谓来称呼John了。他需要一个坦白。
但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立马被拖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胡子粗粗地摩擦着他的嘴角,而自己熟练地开始啃咬对方的双唇。
一切又落入熟悉的流程,他又一次放纵了自己的沉湎。
………
阳光的暖意洒在脸上,把Caine从昨夜的梦里拉出来。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每次他睡在客房,John都只会拉一层纱帘。
他侧躺着,懒得翻身,别过胳膊往身后摸索,被摸到的那人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也醒了。
Caine没有抽开手,手指在共枕人的手里抽搐似的抬了抬又还于平静。一个稀松平常的握手久得开始变得有些诡异了。
他到底该不该打破这样一个他前半辈子一直渴望着的宁静安适的清晨?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他翻涌的内心,无意打破两人间诡异的姿势,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呼吸扫过他的后颈,传来一阵熟悉的痒意;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后颈的瘙痒一路窜到心尖:久违的,鼓膜的振动通畅无阻地传入了他的听觉中枢。
像初春河开,像久旱逢霖,像半辈子前二人在高桌的训练营第一次的对视;那低沉得有些嘶哑的声音显得异常的清透,明亮,霎时间他漆黑的世界天光大盛。
“……我爱你。”
那只手拉着他浮出了海面。
———
“你是说每次我们做完的第二天早上你都会扭扭捏捏地对着我的后脑勺说上一句‘我爱你’?要是我的听力没有恢复你打算就这么无效‘表白’多久?”
“我的确说出来了。”
“对着一个聋子的后脑勺说!嘿,别又想打断我,你先把这事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