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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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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06
Words:
13,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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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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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

【桑于】石之心

Summary:

他将那颗石制的心脏高高举过头顶,从此它便永久地投射在他的心底。

Notes:

半架空的仿生人au,虽然严格来说应该不算仿生人。预警可能是有主要角色死亡吧,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地名借用原作但是跟原作没啥关系,不如说从头到尾都跟原作关系不大。。。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艾欧泽亚的人类越来越少了。这里的人类是原始的定义,指的就是四肢七窍能说会道的以太构成的人类。在未知的因素的影响下,生物传统的方式无法再产生有效的后代:人们要么诞下畸形的恶种,要么根本就是些零碎的肉块。所幸加隆德炼铁厂拿出了他们的秘技:用硬岩和钴铁雕作骨骼与利齿,又用凝胶和筋腱溶作肌肤,再以秘银与红铜的细线连结,最后在胸腔里放入白圣石,便制成一个空白的仿生人。仿生人的外观和性情,都可根据客户需求具体调节。如果客户允许,甚至可以直接把原型的以太拿出来一部分备用。届时存储在石之心中的以太将操纵整副身躯,和鲜活的人类一模一样。“鉴于本项技术尚在开发的过程中,我们为拂晓血盟免费提供试用版本。我们欢迎您体验。——杰西”,这是炼铁厂传给拂晓血盟的信件的末尾。

拂晓血盟曾经针对是否同意使用仿生人延续逝去的同伴的生命进行过讨论。桑克瑞德自始至终就没有赞成过这个提议,讨论的时候,他的脸色阴沉的要命。于里昂热站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直到最后才隐晦地表示赞同。人都散场了,桑克瑞德和于里昂热都没走。桑克瑞德率先开了口,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赞同那么荒诞的提议。于里昂热没说话,视线藏在护目镜之后。潜意识里,桑克瑞德觉得自己应该发个火,或者至少告诉搭档:他的心情很不爽。但他最后没有那样做,而是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就当刚才那句没人接住的话语是赠予了空气吧。不过无论如何,彼时的桑克瑞德都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于里昂热本尊。后来他再见到于里昂热时,于里昂热已死于意外事故,而那个姓名所指涉的已经变成了加隆德出品的仿生人:精灵特征尖而长的耳朵,灰色的毛发,瘦削的面庞,略显锋利的双眼,琥珀色的虹膜,在外观上十分还原。他也同样精通预言诗,却不擅长解读双关笑话。他谈起话来语气平和,仍把意图藏在晦涩的措辞背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原型的指示,他还指认了唯一一个不赞成该计划的桑克瑞德作为其搭档固定行动。

桑克瑞德叹气,仰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他不觉得他是于里昂热。尽管他看起来像于里昂热,说话也像于里昂热,但他不认为他是是于里昂热。不过同伴们都已经这样称呼了,那自己也只能顺从,至少这家伙石制的心脏里还盛着于里昂热的以太。桑克瑞德抬起手在对方眼前随意挥挥,但于里昂热仍直视着自己的眼,而非跟随手移动;他同他交谈,顺畅的言语如同昔日一般费解,却唯独在揭示桑克瑞德的黑历史时简明易懂。

桑克瑞德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愚蠢过,居然连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于里昂热都答不上来。

2.
话又说回来,人的一生里总得碰上几个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自己面对的所有问题,即使是萨雷安的贤人也不行,这不该作为一个人愚蠢与否的佐证。

在答不上来什么问题的时候,人类应该带着问题接着往前走,而不是皱着眉头纠结,更不是给搭档立一块无人造访的墓碑——明明于里昂热已经以仿生人的方式复生了。桑克瑞德找来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理石,举刀蚀刻:于里昂热·奥居雷。萨雷安的贤人;拂晓血盟的优秀成员;最好的搭档。

桑克瑞德把墓碑立起来的时候下了雨。于里昂热撑着伞,在数米远的距离外安静地注视桑克瑞德完成了自己的墓碑。雨水淋湿了桑克瑞德,银白发丝贴在脸上;刻石的动作略显用力,指尖不慎划了道口子,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浑然不觉。

友人的墓碑立好了,该献花了。于里昂热上前两步,为自己献上几株杂色的野花。这是他在桑克瑞德刻碑的时候现摘的,他并不打算用心祭奠于里昂热的逝去。毕竟在自己的认知里,他就是于里昂热本人,没有祭奠的必要。只有桑克瑞德过于认真,拒绝承认于里昂热就是于里昂热,专门从罗薇娜商会买来了一束不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妮美雅百合,单膝跪地,献于墓前。

“走吧。”桑克瑞德在片刻的沉默后,直起身来,轻飘飘地说。无根的话语本应被雨水打在地上,这次却被于里昂热稳稳接住。那把伞移到了桑克瑞德头顶,二人就在雨中无言地离开了。起初是随意的踱步,后来变成疾走,最后跑了起来。但是无论怎么跑,于里昂热的伞都在头顶悬着。

尽管桑克瑞德早就被雨水从头到脚全淋湿了。这还有什么打伞的必要吗?

3.
桑克瑞德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绞尽脑汁,试图挑剔出仿生人身上使他配不上“于里昂热”这一身份的特质,最终得到了失败的结果。平日里执行任务二人的搭档仍和过去一般默契,甚至有时更加默契。这使他过分烦躁。

他都有点怀疑是自己神经过敏了,毕竟接连三位同伴离去,即便有两位仍旧以仿生人的形式作为拂晓血盟的成员继续行动,也会给人施加不小的心理压力。矮小的仿生人帕帕力莫刻薄地指出桑克瑞德应该休个假,否则缥缈的怒火会把整个石之家都付之一炬。那可不是什么怒火,那只是……桑克瑞德出口反驳,但他竟然发现自己定义不了郁结在心中的那团情绪。仿生人帕帕力莫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几项桑克瑞德的工作,而桑克瑞德也获得了两天假期。除此之外,桑克瑞德还有些躯体症状:他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为了验证这一点,他用手指沾了点岩盐碎屑放在舌尖,顶着门齿后部碾了碾,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于里昂热建议他喝两杯水。尝不出咸味不意味着它们不会为躯体所吸收,桑克瑞德照办了,他喝了两杯水。

他最终接受了这些事实。他对于里昂热说:“于里昂热老师,你能治疗味觉失灵吗?”

于里昂热摇头:“爱莫能助。”

次日,于里昂热拿着从塔塔露手里申请的经费,邀请桑克瑞德去俾斯麦餐厅共进午餐。但凡换一个人,桑克瑞德就会觉得这是针对味觉丧失的讽刺。但对方是于里昂热,那便是单纯的示好与安慰。来到空落落的桅楼,越过七歪八斜的餐桌,丢去花瓶中腐烂的阿泽玛玫瑰,食物被端到了桌上。第一道菜是渡渡鸟烤肉,咀嚼起来像拉诺西亚的橡树皮;第二道菜是碧企鹅蛋卷,咀嚼起来像河底的淤泥;第三道菜是贤人面包,咀嚼起来像贤人面包。

“……为什么餐桌上会有贤人面包啊?”桑克瑞德问。

“我特意准备的。”于里昂热说。

“于里昂热,你的幽默感还是那样的……”桑克瑞德顿了顿,尽量委婉地补充,“有待提高。”

于里昂热轻轻地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里的厨师走了很多。”

这种事情桑克瑞德是知道的。畸胎公正地降临至艾欧泽亚每一个曾有希望的摇篮里,怎么可能不引发大面积的恐慌。早有结社和宗教趁虚而入,宣讲漠视神谕的危害:在此之后将是更为严苛恐怖的地狱要降至诸身之上。除此之外,对加雷马的军事抗争仍在继续,统计的速度总也追不上士兵牺牲的速度。人群聚在一起,议论声隆隆作响。他们排成队列,朝未知之物举起手边的尖锐利器。桑克瑞德数月前去枯骨营地协助镇压暴乱,险些在绝望的人群中丢了性命。尚且健在的于里昂热及时赶到,把他从生与死的边缘救了回来。说不准那些人之中,有些举着厨刀的,或许就曾是俾斯麦餐厅的顶级大厨。

不过即使是顶级大厨,对于现在的桑克瑞德也毫无意义了,毕竟他已经品尝不到食物的味道了。桑克瑞德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贤人面包,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对于里昂热说:“仿生人也要吃东西吗?”

于里昂热并没有因言语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波动:“我体内有消化系统,使我可以同样通过进食获取能量。”他也取了一片贤人面包,拿在手中,迟迟没有动口食用。

海洋就在舷窗外,悄然寂静。在桑克瑞德的记忆里,海洋总是公平公正地舔舐、吞食每具被抛下的臃肿尸首。幼时的桑克瑞德以为自己的终点也毫无悬念地会是那样,直到命运出手把他从利姆萨·罗敏萨的暗巷里拎出来,拎到萨雷安,才甩得掉这些侵入式的杂念。他口干舌燥地说:“你怎么不吃?”

拿着贤人面包的于里昂热愣了愣:“你希望我吃?”

“呃,没有。我跟你没仇。”桑克瑞德举起水杯喝了两口,“这都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吃吐了的东西。”

然后桑克瑞德真的吃吐了。味觉的丧失使他不得不过多关注食物本身的口感,而这接连几道菜的口感都令人难以恭维,尤其最后的贤人面包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车稻草。桑克瑞德抓着先前放花的玻璃瓶,上腹部阵阵痉挛,弯下腰挤压胃袋,把刚入腹的食物都吐出来了。

于里昂热在他身侧拍着他的后背,协助他呕的顺畅一些:“我很抱歉,我低估了失去味觉对食欲的影响。”

桑克瑞德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胃液,“幸好是公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还有,别告诉塔塔露。”

于里昂热微微皱眉,久违地出现了关切的神色:“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告诉别人。”

桑克瑞德突然收起笑意,望向窗外,侧耳聆听。片刻后,虚弱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假期结束了,于里昂热。我听到了枪响。”

4.
情报收集与潜入是桑克瑞德的强项,利姆萨·罗敏萨又是他熟悉的场所。他很快就找到了甲板狭缝里的青绿色鲁加尸体:粗壮的四肢被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软趴趴地扭在身后,胸腔被挤压,碎骨刺破肌层。若非如此,很难想象这么大体积的东西是怎么塞进那么窄一条缝隙里的。幸好刚才把东西都吐出来了,否则非得再吐一遍。桑克瑞德顺利在尸体的太阳穴处找到了黑黢黢的弹痕,血液汩汩流出。面部特征显示这曾是个中年男子。于里昂热掩鼻靠近,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生命体征已消失,愿逝者终获平静。”

桑克瑞德也俯下身去具体观察尸体的特征,“刚死的,下手也真够狠的……说实话,我上次看见这种尸体的时候还不知道萨雷安是哪里。”

于里昂热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册,沉声说:“我需要记录更多信息,对照近期的记录,判断可能的情况。”

“那你暂时留在这里。凶手八成没走远,我找找去。”

“这可能是多人作案,请谨慎行事。”

桑克瑞德朝四周望了望,拔出枪刃,把它递给于里昂热,独自转身朝着以太之光广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仰起头,大声说:“我已经看见你了,为什么不出来谈谈呢?”

持枪的鲁加青年从转角处现身,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等待片刻后,他开口提问:“你是谁?”

“尸体是谁?”桑克瑞德说。

“是我父亲。他是我们和梅尔维布提督交涉的筹码。你是谁?”他又问一遍。

桑克瑞德摸摸下巴,顺着说:“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来度假的过路人。你们要怎么交涉?”

鲁加青年默不作声。桑克瑞德正思索如何从他嘴里翘出更多信息,这很可能是利姆萨·罗敏萨混乱情况的一角。抓住这一契机,鲁加青年以常人难及的速度向着尸体冲去。桑克瑞德并非常人,他不仅能看出这是属于双剑师的特别技艺,他还能用同样的技巧追赶。

先前为了交涉时让对方放松警惕,把自己的武器递给了于里昂热。这一行为无疑也为他现在的追赶提供了便利,他敏捷地回到了尸体身侧,甚至更快一步。于里昂热正低头潜心记录尸体的特征,枪刃和天球仪都放在一边,似乎并未察觉到迫近的风险。桑克瑞德本想伸手去抓来自己的枪刃,抵挡下来袭者毫无保留的一击。无论怎样想,对方的最优做法都应该是抢夺那具尸体,而不是毫无理智地袭击只是普通地记录尸体之人。但对方确实那样做了,直冲要害。而自己的最优做法是——

桑克瑞德抬起左臂,用肉身接下了那一刀。疼痛并没有预料之中那样剧烈,他看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小臂流淌而下。刀刃与骨骼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尖锐,与以往不同,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无伤的右臂抓过枪刃,抵住来袭者的咽喉,顺势卸掉对方手里的武器,抬脚踩在凶手的手腕上。干净利落的动作已经证明了无论谁的出现都不是个偶然。桑克瑞德预感不好,他掰开鲁加青年的下颌,发现对方已经自尽了。

“天哪……这又是什么事。”桑克瑞德感慨一句,回头望向刚反应过来的于里昂热,“我本来第一句话最要紧的是想问你有没有事,但现在不是了。于里昂热,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于里昂热盯着桑克瑞德受伤的小臂,“已经见骨了”——并不能这样描述。桑克瑞德抬起受伤的手臂,轻轻掰开那道深深的伤口。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被挑断的不是肌肉,与刀刃碰撞的也不是骨骼。那些细碎的用于传导电信号的银丝被斩断,全都暴露在外,糊状的电解质正混杂着人造的血液类似物顺着小臂的轮廓向着重力的方向下滑,本应被包裹的金属骨架闪着诡异的光芒。

于里昂热闭上了眼,又睁开。要直面他的质问,这终究有些难度。

桑克瑞德分明也是个仿生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于里昂热却知道。他甚至怀疑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仿生人就是于里昂热干的好事。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桑克瑞德意识到自已原来是仿生人的瞬间,就理解了于里昂热的所有情感:他先前一直以为仿生人的所谓情绪只是对原型人类对拙劣模仿,却到现在才体悟到:那都是由静置在胸腔的石制心脏中盛放的灵魂所决定的。他发现自己比过去更能解读出对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比如现在,桑克瑞德就能看出来于里昂热的心中盛满了的是“痛苦”与“歉疚”。

“……你还是要等回石之家再解释?那现在走吧。”桑克瑞德摊手。他知道于里昂热也能看得清自己的全部情绪,一切粉饰都是随手就能揭穿的谎言。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愤怒暴露出来。不用想就知道,无论是谁,现在的表情肯定都很难看。桑克瑞德干脆也闭上了眼。

“桑克瑞德……我先为你治疗。”他听见于里昂热的声音,压抑而克制。于是桑克瑞德把自己的左臂交给于里昂热。

炼铁厂的技术真奇妙,治疗仿生人的方式跟治疗真人竟然差不多。储存在于里昂热体内的以太缓缓流出,金属丝线的断面在它们的引导下重新熔化,相互连结,钻进皮肉中归位,金属骨架又被埋在了里面。险些被斩断的小臂迅速再生,仅余一条浅浅的疤痕,暴露出内部少许电导回路。除此之外,桑克瑞德看起来和人类无异。

5.
平常搬运重物的工作基本都是桑克瑞德做的,不过这种情况下肯定也不能再让他搬了。于里昂热把尸体装进麻袋,使了点减轻重量的魔法,把尸体运回了石之家。石之家空无一人,所有同僚都各自有任务要做。把已经扭曲不成样的尸体放在临时腾出的未明之间的空床上,桑克瑞德扳开尸体的嘴,二指夹出用同种薄膜包裹的毒药。

“感觉是什么海盗团的,但是我没有见过。或许是新兴的?等雅·修特拉回来,我们或许可以问问。”桑克瑞德取来一个细颈瓦罐,把毒药放入其中。

“这恐怕要向炼金行会进行进一步的追踪。此等精密的技巧,定为专业人士所做。”于里昂热说,“这颗毒药可以交给我,我会做些简单的分析。”

桑克瑞德把瓦罐抛给了于里昂热,双手抱胸,盯着尸体已经顶破肌肉和表皮穿刺而出的数根肋骨,问:“我之前是怎么死的?”

过于突兀的话语像是一颗凭空出现的晶壤,从正面击碎了于里昂热的故作镇定。不过,这样的比喻也并不恰当,毕竟那颗晶壤从一开始就已经出现在房间中了,只不过二人都装作未察觉而已。直到桑克瑞德刚刚伸手把它轻轻一推——于里昂热攥着瓦罐的长颈,盯着它,平静地陈述:“在枯骨营地。我赶到时你已经失去了过多的血液。”

“……真没想到我还有失手的时候。”桑克瑞德苦笑,示意于里昂热继续。

“你可以有很多次顺利完成任务的经历,但若是失败了,代价将是生命,那便只有一次。”于里昂热继续描述当时的状况,“你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认出是我赶到了。你对我说,你要我务必完成作为拂晓成员的职责。”

“然后呢?我同意你把我的以太放进仿生人里了是吗?”

“你对我说,你要我完成拂晓的职责。”于里昂热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认为,情报收集与潜入的工作对于现在的状况是必要的,而我们也没有其他成员擅长这样的工作。出于这一点考虑,很抱歉,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将你救回。更何况,我不清楚你对于这种行为是否抵触。”

“于里昂热,你看着我。”桑克瑞德侧身绕过停尸床,来到于里昂热同侧,步步紧逼。于里昂热虽然没有后退,身子却不自觉后仰。他低着头看向桑克瑞德的双眼——比想象中还困难。他迫使自己不要把视线移走,好让桑克瑞德能直接顺着视线挖掘出他那颗心脏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桑克瑞德抬起头,双眼却紧锁着他本身:“你说谎的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于里昂热,还是说这是‘成为仿生人’的副作用?你为什么会拿着它出现?”桑克瑞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颗石头正在其中充当心脏砰砰跳动,“你——”

“……别再说了。”于里昂热近乎恳求地垂下眼睛,低声吐出四个发颤的字眼。

“你为什么……”桑克瑞德决意要把这句话说完,狠心无视了于里昂热的话语,“你为什么裁定我的生命?”

“这是出于我的私心。”于里昂热在最终还是承认了这一点。

“好啊,你终于说了句实话。”桑克瑞德收起拷问一般的架势,态度重新变得温和,言语中却略带讽刺,“你再不说,我就要怀疑这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了。我们现在算是什么,两个已逝去的幽灵?”

“我很抱歉。在我听闻加隆德炼铁厂的新技术时,我便前去了解了具体情况。这颗石头原先是我自己留作备用:若是我牺牲了,可以将它递送给加隆德炼铁厂,我便可更换一副人造的身躯,继续未竟之使命。当时我并不清楚你对仿生人的态度,便使用了它……承装了你的以太和灵魂。你是否允许我知晓你产生抵触态度的原因?”

“要不你猜猜?”桑克瑞德突然露出点唐突的笑意,怪异,但足够他揭穿他接下来要揭穿的事了,“嗯……你先猜猜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

“……哪一点?”于里昂热诚实地复述。

“于里昂热,你如果知道我不会同意,你是否还会那样做?”

于里昂热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明显地陷入了片刻呆滞——但也仅是片刻,他很快回答:“很抱歉,我还会是相同的做法。”

“然后你再数一数,你刚才对我说了几遍‘很抱歉’?”

于里昂热认真回想刚才的谈话,给出了正确答案:“三遍。”

“这就是了。”桑克瑞德说,“你经常这么做,你习惯这样做:你把自己当作完成使命的一种途径,甚至一件工具。你却忽视了你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的事实。你甚至会认为你的搭档,比如我,也是个达到目的的途径。你最终又被负罪感折磨,寻求谴责——你其实知道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痛苦,会自责。结果到了现在,我们谁也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了。于里昂热老师,这真是……”他刻意顿了顿,由此将于里昂热的痛苦也略微拉长,“拜你所赐。”

于里昂热很明显还要说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这确实是他经常在做的事情,他无法反驳,桑克瑞德说的完全就在点子上,最终只能憋出来一句:“这是为了履行职责。”

“好吧。”桑克瑞德觉得他应该绕过这个话题了,于是抛出了一个更能折磨对方的问句,“有什么自毁的方法吗?”

“可以直接把作为核心的心脏取出来。”于里昂热说,“就在胸口处。”

桑克瑞德把手停放在左胸口,其中的心脏正模仿人类一下一下地鼓动,不知道于里昂热能不能听见这个,还是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至少他能看见对方面色苍白:现在我们之间又被秘密爬行的痛苦连结在一起了。

“开玩笑的。”桑克瑞德把手放下,“至少,你让我以这种形式活下来,是有需要我做的事吧。我会把它们都做完再去死的。”

“……好。”于里昂热最终点点头,答应了。

“对了还有,感谢你申请公费请我吃饭。但是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不要贤人面包了。”

“好。”

6.
前文提过,桑克瑞德的假期一共有两天。第一天在突发事件和谎言败露中度过了,而第二天的假日仍要继续。他在第二天决定去拜访加隆德炼铁厂,一是为了修复自己的味觉,二是为了查询于里昂热是否有留下相关的记录。至于追踪毒剂来源的工作,尽管不擅长,是由于里昂热接手继续做的。

加隆德炼铁厂业务繁忙,西德无法抽身来同拂晓的成员谈话。这在桑克瑞德的意料中,毕竟炼铁厂传给拂晓的信件都是杰西的署名。这次造访时甚至连杰西都在外出谈生意,而其他技师则各有各的忙,最终来了个普通员工接待桑克瑞德。

味觉丧失并不是个罕见的故障,对方在十分钟内就完成了维修。桑克瑞德特地留意了维修的具体经过,若是自己也能完成的事,那么下次就不必专门跑一趟了。维修结束后,桑克瑞德用药匙盛了一小勺蜜糖水,放进嘴里尝了尝,是甜的。在这之后,桑克瑞德获取了进入档案库的权限。加隆德炼铁厂的员工大多精于技术,却不擅长整理与管理,档案库中的分类基本上是摆设。桑克瑞德找了很久才找到关于自己的登记信息:一些关于自己的细致身体条件的信息,还有一张出自阿尔菲诺笔下的肖像画,背面写了行小字:桑克瑞德·沃特斯,遗像用。是熟悉的字迹。好吧,这家伙原来也知道真正的桑克瑞德已经死了啊,桑克瑞德略感无奈,却也没办法说什么。

“拂晓当时针对要不要做个你的仿生人吵过一架。”终于能暂时放下工作的西德赶来,向桑克瑞德简要介绍当时的情况,“这确实是争议很大的技术,我们也在犹豫是否将它继续下去。我们暂时没有别的方法。”

“呃,我怎么记得他们意见挺统一的。”桑克瑞德挠挠后脑勺。他最后一次见到人类版本的于里昂热就是在针对这个话题的讨论会上,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你已经是仿生人了吧。可能是发现这样做的效果比预想中要好很多,所以都同意继续下去了。”西德摊手,“我也认为这项技术需要更多预先的伦理调查,它确实存在很多道德风险。但是,时间不多了,我们只能向包括拂晓在内的少数信得过的组织提供试用版本。”

“那我是什么,试用版本的试用版本吗?”

“……其实他不希望我告诉别人,尤其他还点名了你。”西德在片刻思索后,撕毁了一个口头上的约束,“我们可以制造人造的整套神经,可以人造肢体与躯干,可以人造血浆和以太的循环通路,却唯独无法人造承装灵魂之物。我们为了突破它,可是连续通宵加了好几天的班。直到于里昂热拿着承载你以太的白圣石来了,而当时拂晓甚至还没讨论出个统一的结论。”

“……看来我是第一个成品?”桑克瑞德苦笑着说,抬起手臂在空气中随意地甩了两下,“真看不出来。谢谢你们了。”

“这个技术比我们想象中要成功许多。”西德继续说,“说来于里昂热并不希望你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不过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他?唉。”桑克瑞德叹了口气,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深入,“那家伙连自己都能搭进去,我能怎么办呢。”

“拂晓现在是你、于里昂热、帕帕力莫都在用人造的身体行动。”西德侧身取来一叠厚厚的笔记,“这个给你们吧,或许会有用。写了一些仿生人常见故障的维修方式,你们可以自己修。”

“……就不怕我们给互相整出什么问题吗?”桑克瑞德接过了封面上写着“维修指南”四个大字的笔记本,这算是正好合了他的意了。

“我们的设计是模块化的,可以方便非专业人士拆卸,解决一些小问题,比如味觉失灵什么的。当然,如果出了严重的问题还是可以来联系我们。”西德最后嘱托完毕,重新回到忙碌的工作中。

由于名义上是休假,所以桑克瑞德多在炼铁厂中逗留了一会。无论是喜欢装作不在意的人还是惯于用沉默做伪饰的人,他们的神经都是由那么细的金属丝构建的。桑克瑞德看着员工们精细地调动以太和火属性法术把秘银颗粒融化再拉长,原来现在自己的脑袋里装的就是这些脆弱的东西。不过一想到于里昂热的脑袋里现在也都是这些东西,桑克瑞德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愉悦。更具体说,是幸灾乐祸,还夹杂有自嘲,毕竟相同的灾难也同样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还有几个员工正在仿造画像熔炼肌肤,凝胶重新聚形,在以太刀刃的雕刻下生长出熟悉的特征,最终成为什么人今后长久凝视的对象。他们甚至连纹理和伤疤都能复刻。未加装心脏的仿生人堆在地上,它们的瞳孔扩散到了令人不安的大小。

桑克瑞德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又有点想吐,便没有继续拜访,返回了石之家。

7.
“于里昂热,你在做什么?”桑克瑞德推开未明之间的门,看见于里昂热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垂下脑袋不知道在做什么,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视线中有不洁之物在浮动,已严重干扰正常视物。”于里昂热说。

“什么意思?”

“可能是视觉出了点问题。我正欲前往加隆德炼铁厂寻求帮助,不知……”

“停,停,等一下。”桑克瑞德打断了于里昂热,“如果只是要修一下的话,我可以试试。我刚从那里回来,看这个。”他指了指《维修指南》,以增加可信度。

“……”于里昂热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两秒钟,说,“我看不清。”

“总之就是我可以试着修一下的意思。”桑克瑞德眨眨眼。

“那再好不过。”于里昂热同意了桑克瑞德的提议,“是右眼的问题。”

桑克瑞德坐在于里昂热对面,把维修指南摊开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维护视觉模块,首先需要将眼球拆卸。拆卸的具体方法是……桑克瑞德试探着抬手,按照指示轻轻触碰于里昂热的下眼眶,自眼角至眼尾边移动边按压。和预期中一致,指腹在下眼角处摸到一处不明显的凸起。

于里昂热始终紧紧合着眼皮,睫毛由于被触碰而明显地颤抖。

“呃,应该是从这里拆。麻烦你睁下眼睛。”桑克瑞德又低头看一眼维修指南。

“你确定?”于里昂热还是闭着眼。

“应该……应该确定。上面写了,得把眼睛睁开,视觉模块才能弹出来。”桑克瑞德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有点不确定,“要不我先拿我自己试试?”不过他说完就后悔了,那纯是未经思考的随口一谈。毕竟出现视障的是于里昂热,又不是他桑克瑞德,把自己的眼球卸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不必了。”于里昂热睁开了眼睛。桑克瑞德这才发现自己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搭档的眼睛,与平日里温和的印象不同,是强硬的,华丽的,棱角分明的——这一点倒是和他本人十分一致。桑克瑞德稍稍用力翘动那处凸起,那颗漂亮的眼球就一下脱落并轻巧地掉进了他的手里,眼眶里留下个瘆人的干瘪空洞。桑克瑞德本来想把玩一下于里昂热的右眼,但碍于对方的左眼还留在原地盯着自己看,便没有那样做。他捏着眼球,继续阅读《维修指南》。

如果对方是个人类,那么自己正在做的就是医生的工作。桑克瑞德突然想这么问一句,并且也确实这么问了:“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于里昂热完全没有接住这个梗,如实回答,“已持续数日有余。”

“数日?现在才说?”不过桑克瑞德也成功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他轻捏于里昂热的眼球,对方并未因此感到疼痛。如果是个人类,那就会痛了。不过这样的想法前提不成立:人类的眼球不可能通过类似的方法摘下来,自然也没办法像这样放在手里细细观察。

“我原先并未认为这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于里昂热抬手盖住右眼眶,防止桑克瑞德的视线总是有些不怀好意地往那里飘,“直至昨日。若非你及时赶到并替我挡下一刀,我对迫近的风险毫无察觉。它现在是个威胁,需尽快排除。”

桑克瑞德按照指南取下角膜,点了灯对着火光看——确实有一处不大的浑浊。

“要拿热水烫一下你的眼睛。”桑克瑞德说。

于里昂热的右眼球和角膜都沉到装有热水的碗底去了。热水是桑克瑞德刚刚操作腾腾十四烧的,碗是于里昂热从塔塔露那里取来的。在等待浑浊之物在水中散开之时,二人实在无事可做,便相对而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不过可能只有桑克瑞德尴尬,所以也是他打破的沉默:“说来,你的眼球被摘下来以后还看得见东西吗?”

于里昂热摇头以示否定,没有说话。

好吧,看来这位搭档先生确实没有闲聊的心思。毕竟他昨天才刚刚败露了个天大的谎言,还吵了一架。按照桑克瑞德对于里昂热的了解,除非那家伙自己想说什么,否则他会持续性逃避一段时间。这也有好处,桑克瑞德可以装作不知晓、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药的调查有什么结果吗?我的假期快结束了。”

“桑克瑞德。”于里昂热首先喊了对方的名字,“在你眼中,我现在是何物?”

“这是什么话?你会在意这个?”桑克瑞德突然开始笑,隔着薄薄的衣物布料和骨骼皮肉指向于里昂热的心脏,“只要你这里面是于里昂热,跟我说话的是于里昂热,那我就无所谓。我原先以为你只是在模仿他而已,直到发现……我没有在模仿桑克瑞德。”

“‘模仿’。”于里昂热重复,“人类也都是在模仿昨天的自己。”

“这又是什么话?”桑克瑞德也继续笑,“你如果还是不安,我可以多回答几遍。你是于里昂热,你就是于里昂热。”

“好。”于里昂热也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你的眼珠子。”桑克瑞德伸手从碗里把于里昂热的眼球捞出来,捏着重新变得洁净的角膜边缘,把它重新扣在虹膜上。于里昂热把手移开,右眼的空洞重新暴露在桑克瑞德的视线中。

桑克瑞德用手指抵住于里昂热的下眼眶,把眼球推回原位。于里昂热用力眨了眨眼,好让眼皮重新与眼球贴合。

最后,他对他说:“谢谢。”

8.
桑克瑞德的假期现在是真的结束了。在这个假期中,他:发现自己不是人类,和搭档吵了一架,造访了加隆德炼铁厂,把搭档的眼球抠出来又安回去了。如果有谁把这些事情告诉假日前的桑克瑞德,他八成会觉得这一定是疯了。不过他也能很好地接受这些事实,毕竟在这样恐慌的环境下,什么诡异的事情不会发生呢?

石之家的门口被喷涂了诅咒的恶语。桑克瑞德返回时,拂晓仅剩不多的人类之一——雅·修特拉已经开始了调查。按照喷涂的位置判断,大概率是出自拉拉菲尔族人之手。又有了需要调查的事情。以拯救艾欧泽亚为己任的拂晓血盟确实急需人手,也难怪那家伙即便是以这种形式也要让自己活下来。

“真是有些糟糕。”桑克瑞德凑上去识别诅咒的具体内容:天罚将至,你们都该死。

“这可比于里昂热的预言好懂多了。”他又添了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

“这正是诅咒跟预言的区别之一。他没跟你一起回来?”雅·修特拉便也顺着他瞎找的话茬,随口问了一句。桑克瑞德闻言却皱起了眉。

“我跟他今天根本就没一起行动,为什么这么问?”

“嗯?他说他今天和你一同去乌尔达哈追踪那个邪教组织的。你们在利姆萨·罗敏萨碰到的意外事故的报告中也有提到过,你们怀疑是他们的煽动所致。”

桑克瑞德又有了不好的预感,和昨天帮助于里昂热修理眼球之前的预感一模一样。如果他彻底接受了于里昂热擅自让他继续存活的行为,他或许会把那种预感称做搭档之间的默契。可惜他只是理解了于里昂热,体谅了于里昂热,再没有更多了。在接受仿生人于里昂热的第二天,他还没有接受自己。他即刻挥别雅·修特拉,离开石之家,叫了陆行鸟篷车,前往枯骨营地。

9.
在昨日把于里昂热的眼球重新复位过后,二人曾针对现状进行过谈话。他们的推测是:并无天罚之说,那是一帮疯子为了乱上加乱而散布的诳语。无论是夹板狭缝中的扭曲尸体还是薄膜包被的烈性毒药,调查结果都共同指向了枯骨营地那场使得桑克瑞德丧命的动乱。显而易见,动乱只是表象:以桑克瑞德的身手,不可能死在普通的暴乱中,那极有可能根本就是针对他专门设下的圈套。而于里昂热在路上遭到的额外阻拦,也是陷阱中的一环。在这背后隐藏着的东西已经呼之欲出,而那家伙竟想独自面对。

仿生人于里昂热从来没有说过人类于里昂热是怎么死的,桑克瑞德问过一次,没能得到答案,便也没再问第二次。现在看来,大概率是刻意而为。桑克瑞德发现自己居然能大致推测出于里昂热到底是怎么想的,甚至比先前二人都还是人类时更为准确,只是自己不太想承认罢了。包括现在,他前往枯骨营地的行动也是出自他几乎可以肯定的推测。

幸好还来得及。桑克瑞德到达枯骨营地时一切照常,恐惧依旧在垂着头的人群中潜行,距离乌尔达哈不近不远的距离正适合别有用心之人散布十二神以外的歪门邪道。没有什么其它值得注意的,看来先行一步的同僚尚未展开行动,该是谨慎地藏身于某处了。这地方可供藏身之处并不多,本就擅长无声潜入的桑克瑞德很快就找到了搭档所在之地——一间废弃的营房。他隐藏气息,伸手拍上对方的肩膀——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残忍了,于里昂热?”桑克瑞德踮脚凑近精灵的尖耳朵,给对方一个惊吓。

于里昂热也确实短暂地有所失态,但他也很快从惊惧中平复。他先低低地喊了对方的名字:“桑克瑞德,”然后皱着眉,从自己的字典里搜刮出了个最粗俗的字眼,“十二神在上,我希望你可以从这里滚出去。”

“天哪,你疯了。”桑克瑞德耸耸肩,“这是个愿望吗?还是请求?太遗憾了,我没有任何实现它或是遵循它的义务。反倒是你,于里昂热,说说吧:这次又要背着大伙干点什么?”

于里昂热闭上眼睛,用沉默回答桑克瑞德。桑克瑞德便改用一种讥讽的态度接着说:“哦,看来于里昂热老师也没有任何回答我的义务,我早该想到的。不过很可惜,我现在决定亲眼看看你要做什么——继续吧。”

“我想……”于里昂热似乎刚刚做了个痛苦的决定,“或许可以直接深入。迹象表明他们今日就将要召唤……”

“然后你什么都不告诉们,也不告诉我。你想全靠自己解决吗,你也是光之战士?”桑克瑞德咄咄逼人。

“……”于里昂热陷入深思,“这件事的风险我无法担保。”

“行了,两个人干总比一个人干风险要小。再说咱们现在又不像以前,只要心脏还在不就行了。”桑克瑞德说。他果然又有点恼怒,但他娴熟地控制它外显的程度:让于里昂热能有所感知,又不至于过分疼痛。

“桑克瑞德,请珍视自己的生命。”于里昂热这句话倒是直截了当。

“于里昂热,这话我也原方不动地送给你。”桑克瑞德再次伸手拍上同伴的肩膀,“你要是还不满意我可以多送你点,把我还没来得及送给姑娘们的东西都……”

“免了。”于里昂热打断了他,“那么暂且同时行动。”

“早这样不就好了。”桑克瑞德故作轻松地笑笑,“说吧,具体怎么做?”

“一星时后与恒辉队集合,潜入地下,回收或毁坏召唤所用的以太。”

“……你还联系了恒辉队?不早说,我误会你了。”桑克瑞德突然有点不太自在。

“倒也没有。他们只会派遣一位协牙士带队。”

“你怎么跟他们交涉的?”桑克瑞德的不自在瞬间就消散了。

“枯骨营地有散布邪教之风险,急需重视。”于里昂热原样复述。

“我……”桑克瑞德抬手,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他们每天能收到十条以上类似的消息。你觉得呢?”

“……”于里昂热陷入了深思,片刻后才坦白,“我未将它纳入考虑范围,这是我的失策。”

“唉,好吧。这大概是因为你没有过专门调查某个国家的缘故,不清楚军队的运作方式。其实就算想到了,我觉得他们也不会提供更多帮助的。现在不管哪个国家或是城邦都是自身难保啊。”桑克瑞德扶额,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的无奈,“总之,有帮助总比没有强。”

“一星时后出发。”于里昂热重新陈述了计划。

“好。”桑克瑞德举起手臂,握拳,“来碰个拳吧?”

“何出此言?”于里昂热虽然心有不解,但仍伸出了手,犹豫着也攥握成拳,轻轻和搭档碰了一下。

“嗯……就当是互相打个气。”桑克瑞德收回手臂,含糊其辞。

10.
“我说那什么恒辉队协牙士是什么时候来啊?”桑克瑞德挠挠头,“一星时已经到了。”

“再等等。”于里昂热说。

“‘一星时后出发’,这是你说的吧,于里昂热?”桑克瑞德重新调整了枪刃的位置,以便紧急情况下可以立即行动,“按照调查结果,解读出的暗号显示:他们马上就要做点什么。没时间犹豫了。”

于里昂热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天球仪,眉头紧锁,桑克瑞德却在此时伸手唐突地握上了他的手腕。他低头看向背着枪刃的搭档,对上了一份尤为坚毅的目光。

还有桑克瑞德的一句:“走吧。”

11.
潜入地底的过程并不算困难,更何况有桑克瑞德这位专家在。在幽暗的火光下,他们看见祭坛上盛放着一捆连带脊髓的头颅,像花束一样静静地躺在上面。桑克瑞德想起前日在俾斯麦餐厅看见的那束腐烂发霉的阿泽玛玫瑰,它们躺在花瓶中时也是这样地安静。他是怎么处理那支玫瑰的呢?他没理会花瓣上薄薄一层灰尘,他甚至没去撕扯富汁液的花瓣,他只是捏着带刺的花茎把它丢了出去。那么,现在他也该这样做,他却没有那样做。他只是拉着于里昂热迅速躲在死角里。无需示意也无需言语沟通,只对视一眼,他们就都知道有人来了。

他看见无数身影在角落里举起幽暗水晶,恭敬地把它们献上祭坛,然后退下,跪伏在地上,虔诚地祝祷,激烈抽动两下,呕出外翻的胃肠,原地化成一摊血水。

“我们见过这种蛮神的记载吗?”桑克瑞德压低音量,像是防止惊动了它们,让它们再次爬起来一样。

于里昂热摇摇头,凝视着祭坛,极高的以太密度自然抓住了他的所有思绪。本就不擅长运用语言表达自我,他现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语言来描述目前的场面。他饱读过萨雷安所有关于蛮神的记录,没有一条能跟现在的场面建立起关联。

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绝对不能让它出来,否则……素来冷静的于里昂热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恐惧里有这么快过。对了,心脏——既然这颗石制的心脏连灵魂都能承载复刻,阻止这超出理解之物大概也……他伸手摸上自己的左胸,自己的心脏正在掌下悲鸣。若是把它取出来……

“比你快一步。”桑克瑞德的声音轻飘飘的,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于里昂热耗尽了一生中所有的惊异,转向他的同伴。

桑克瑞德的胸腔被他自己打开了,那颗未经本人许可却仍在跳动的石之心已经离开了它该在的位置。他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中取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递交到于里昂热手中。心脏离体的瞬间桑克瑞德百感交集,但无论是愠怒、责备还是信任;愉悦、释然还是朴素的祝愿——它们都随着核心与机体之间联系的切断再也无法传达了。运动模块首先切断,然后是内脏模块与触觉感知模块,又到味觉嗅觉,最后消失的是视觉。按照口型,于里昂热在最后说的也许是“你为什么……”,是之前吵架时自己说过的话。不过再后面于里昂热有没有说什么别的,也无从知晓了。在意识与世界诀别之前,他看见于里昂热将自己那颗石制的心脏高高举过头顶,尚未成型的巨量诡异以太变得扭曲。

而和桑克瑞德相貌一致的仿生人失去了心脏,合上了眼睛,精致的面孔也不再透射微弱的血色。那颗石之心悬在于里昂热头顶,从此永远投射进了他的心底。

12.
于里昂热轻轻抚摸一块字迹被毁坏的石碑。它的寿命并不长,不过数月,但对它的毁坏是不久前的事。于里昂热可以直接读出那些被掩盖在枪刃的划痕之下的字迹:

于里昂热·奥居雷。
萨雷安的贤人;
拂晓血盟的优秀成员;
最好的搭档。

于是他也举刀蚀刻。在同一块碑上,在枪刃心烦意乱的划痕上,茫然却沉稳地蚀刻:

桑克瑞德·沃特斯。
萨雷安的贤人;
拂晓血盟的优秀成员;
最好的搭档;

他刻到这里手指已经磨破了皮,人造的血液类似物正缓缓渗出。不过他还没有结束,他又刻了一句:

有一颗石之心的人类。

然后他站起身,拍去墓碑上的石屑。于里昂热专门买来了一束不在这个季节开放的尼美雅百合,把它放在墓碑前,静默地驻留在原地。之后下雨了,于里昂热撑开伞遮住天空,无言地离开了。起初是随意的踱步,后来变成疾走,最后跑了起来。长袍的下摆被雨水淋湿,黏在小腿上,他又慢了下来。

艾欧泽亚仍旧无法迎来任何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混乱和恐慌仍在四散弥漫。没有人能回答自己面对的所有问题,即使是萨雷安的贤人也不行,这不该作为一个人愚蠢与否的佐证。在答不上来什么问题的时候,人类当然应该带着问题往前走:即便有块阴影笼罩在不该属于人类的石之心上如影随形。

Notes:

哎哟卧槽写死我了,整个ao3特供end notes。这篇的标题其实写一半的时候还不知道叫啥呢,我就上wiki翻绝枪和占星的技能列表,翻到一个石之心。我寻思:卧槽这也太合适了,我非常需要给我自己掰一个,就叫这个了!!!!很明显它的含义不止于此,相信或许会存在的读者朋友也能意识到这一点。总之就是我得调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