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泽北荣治得知松本稔即将订婚的消息,是在1999年的夏天。
彼时,他在美国崭露头角,正春风得意。6月的NBA选秀中,泽北荣治表现优异,顺利被心仪的球队选中签约。
在旋风般忙碌的每一天里,他与日本的通信没有断过,只是未像以前那样频繁。
那天泽北荣治练球归来,个人邮箱里的信堆了厚厚一叠。他把篮球抱在怀中,一只手将信一一取出,草草塞进随身的包里。当中有一封用纸讲究、设计别致的信封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To Eiji Sawakita
致泽北荣治
松本稔的字像以往一样挺拔,英文也工整,一眼就能认出。
泽北摸着那高级的信封,平生没收过这种信,像第一次坐过山车,心悬在空中,微微打晃。
泽北拆开信封,捏得有点太紧,信封发皱,明显的手印留在了上面,把表面弄得脏兮兮的。
他取出信纸,信纸略微发潮,内文也微微晕开了,隐约可见松本稔写道:
最近过得还好吗?听说你成功签约了,恭喜你。不愧是你!
……
关于我的近况,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我将在这个月底订婚……
噢,这过山车向下俯冲的感觉,泽北捂住了嘴巴,突然有点想吐。
在这要命的晕眩里,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自己不想让什么发生。
所以,泽北荣治立刻订下了机票,去日本的单程票。
敲开松本家家门的时候,泽北荣治做好了看到陌生女人的心理准备。
但幸好一切没有变化。
仍然是松本稔打开了门,松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表情——先是纯粹的惊讶,接着是困惑和喜悦参半的笑容。
在他问出任何问题前,泽北运用现役运动员的身体优势,把自己的身躯挤进门内,挤进了松本稔的怀里。
“前辈,帮帮我!”
他说,听起来真的很焦急。
松本的手臂无措地悬空了一会,最终搭在了他的背上,轻轻地拍抚着。泽北由此确信,这一次也不会被拒绝。
“……先进来。我们把门关上再说吧。”
果然,松本稔抱着他,让他进了门,又让他坐在沙发上,将他的行李箱运到客房里,并带着泽北专用的小毯子回来了——上次泽北留宿在他家是冬天,这厚实的毯子是他们一起买的,泽北实在喜欢,塞不进随行行李,于是就放在松本家里。
他躺在那毯子里打滚的时候,松本笑着说,你下次来的话还可以盖。
才过去多久呢?泽北抱着毯子的一角,瘪了瘪嘴巴,这才过去多久!
松本小心翼翼地把那毛绒绒的毯子铺在泽北的膝盖上,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给你。”
松本稔微微吹了吹那杯茶,伸出手来递给他。泽北小声说谢谢,看见松本捧着茶杯的手指上有一枚戒指。
素净的银色指环,妥帖地戴在松本的无名指上,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刺眼。
瞬间,晴天霹雳又劈在泽北荣治头上。
以前,松本稔的手从来不戴饰品。
泽北的手下意识地一颤,很不幸,热茶立即翻在了地上。
杯子掉在地毯上,地毯洇出一块难看的水渍。
“抱歉!……是烫到了吗?”
“嗯,好痛呀……”
泽北说,真的很委屈。
泽北荣治不是太擅长说谎,但松本稔是少数几个,只要用心,他也能骗过的人。
松本稔立刻拉过他的手指细细打量,紧张的样子好像刚杀了一个人一般。
泽北也偷偷打量着松本稔,心里想,还来得及吧?前辈还是这么喜欢我的手,这么担心我的手受伤呢。
他仔细端详着松本稔。
松本稔看起来仍旧像他认识的那个松本稔,还是他的松本前辈。
还没有变,至少现在还没有。
而松本手上的戒指很像阿哲送给美佐的那个,泽北荣治知道,他小时候用牙咬过。
他知道那戒指是什么,他也知道这戒指是什么。
而松本稔正关切地看着他,他的眼睛令泽北安心,就像没能被他喝下肚的热茶一样。
泽北知道松本稔仍旧会听他说的话,然后相信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泽北必须赶在一切还没有变化以前,做出最大的努力。
“……松本前辈,我遇到了很大、很大的麻烦。”
即使是撒谎也好,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
泽北荣治拉起了松本稔的手,手指轻轻地抚过那枚戒指,真挚地看着他的前辈。
“拜托你,让我在你家暂住一段时间吧。”
作为一个有未婚妻的男性,松本稔出乎意料地太容忍不速之客。
但作为松本前辈来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泽北荣治庆幸那句承诺现在也还有效。
“这里的租约到月底,那之前都可以借给你住。”
松本稔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松本前辈,你不住这里吗?”
但这就太不好了。
泽北荣治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可怜的眼睛。
松本稔看着他,有点动摇。
泽北乘胜追击,势把这点动摇变成于心不忍:
“我……很害怕。我一个人睡不着。”
松本稔眨了眨眼,有点不可置信。即使是他也会有基本的直觉,泽北如果一个人睡不着,那么他在美国要怎么生活呢?
但他只是看着泽北,谨慎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其实,其实有这么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泽北荣治望着松本稔的眼睛,这一次他说出的话也没有任何迟疑。
“……之前,我被人跟踪了。跟踪狂——听说是我的球迷吧,谁知道呢——跟踪狂潜入了我家里。那天我训练回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突然感觉到了人的呼吸……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事情确有其事。
虽然这不是必备的经验,但这经历的确让泽北荣治提前体验了巨星的不幸。
这事也让他再也不敢乱扔自己的钥匙串,更不敢轻视住处的安保。
“那之后,我一个人就不太睡得着了。”
这部分是虚构的。
换了个公寓,外加每天额外跑上十公里后,泽北荣治仍旧睡得比婴儿还好。
但泽北看着松本稔,看到松本的眉毛紧紧地蹙起来,垂在体侧的手也轻轻攥紧。
“我想起来,我在这里睡得特别好……松本前辈在的时候。”
泽北荣治说,这一部分又是实话了。
每次回到日本,他都特别喜欢住在松本家。阿哲都打电话来,怪他不爱回家,偏偏喜欢打扰人家松本前辈。那时候松本稔只是笑,好像对泽北的打扰很是欢迎。
泽北荣治伸出手拉了拉松本稔的袖口:
“松本前辈,能不能留在这里陪我呢?就算两天也好……拜托你了!”
他已经知道了松本稔的回答,但当松本真的点了点头,心底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松本稔的手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戴着戒指的手仍然那么温柔。
泽北靠了过去,依偎在他的身侧。
很好,一切顺利。虽然还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