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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忘記了我們有多久沒見。這段日子裏，時間就如無情的浪子，駕著快馬狂奔，而我被綁在馬腳處，一路拖拽前行，哪怕我絲毫不願意。曾經有一段時間裏，我也是被拖拽著前行的，被王家衛，是很苦但也樂得可以。不過現在，當我頂着熾熱的陽光往馬背上看時，馬上的人卻再也不是他了，只是某個看不着的幻影，恍恍惚惚的使得前路更詭譎更虛無飄渺。
年輕的我大概沒有想過這問題：王家衛為何老愛跟我合作？因為我特別過人而且才華洋溢？因為我勾心動魂而且欲罷不能的眼睛？還是，因為我年輕而且剛好具備上面兩個特質？年輕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因為那太遠了，風光的我似乎永遠也不會老去，所以也可以永遠安安份份地做他的好演員。
但現在，我怕了，不只是因為我跟他的疏遠與久未相見，更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愛他的事實。
導演是永遠不會老的，他的精神將隨着他的作品永存於世，他依舊活躍的思維即是他年輕的憑證，只要他眼睛裏尚有一絲英氣，那他就永遠是那個初出茅廬威風逼人的小伙子。或者這麼說，導演是那個引領時代向前走的人，那既然他已經是時間的引路人，站在它的前端，那他就沒有變老的需要。
但演員不一樣，即使我們是藝術家，是創世之作的主角，我們依然會老去，哪怕仍然有人牢牢記着我們。一個演員真正的死亡，是當導演不再找他的時候，一個演員的精神原來就是寄托在作品之上，如使那鏡頭前的風光者沒有親自創作的能力，那他的精神與英姿也將被永遠停留在那刻，他最後一部滿意的作品的最後一個鏡頭。
我就是其一。隨着時間的遠走，我感覺到王家衛與我的疏離。噢不，他依舊懂我了解我，他只是不那麼喜愛我了。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梢漸漸冒出來的時光紋路，還有頭側無法遮擋的銀白細絲，我還是這個時代無可取代的瑰寶，只是不再是他的了。無力感由心底一點一點地無言冒升，從內到外的包圍了我，終於形成一片歲月的薄霧籠罩着我，遮掩了瑰寶的亮光。
「Tony？」我眼前的人問到，同時舉起了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噢….」周圍的景象開始明亮起來，記憶裏的他與現實的他相互交疊，形成一個如夢似煙的人影。
「你怎麼了？」他的聲線依然像以往一般，沒有絲毫的沙啞，英氣也絲毫不減。他充滿關切，但我說不出那是關切還是同情。
「我老了，是吧？」我低下了頭不敢看他，我知道自己比不起他那些未被世俗污染的年輕花朵。
「是啊是啊，都多少年了。」他咯咯的笑起來了，緊盯着腳尖的我沒法看到他的神情。
我從不懷念過去了的過去，因為那毫無意義，直到他這像是看破世間紅塵、雲淡風輕的淺笑。
「我也老了不少呢。連著我們熟悉的香港，也一起老去了。」他倚在牆上，抬頭看着夜空，忽然懷念起來。
「我再也不特別了，對吧？」我微微側了側頭，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熨得筆直的西裝長褲。
「嗯？」我感覺到他凌厲的目光燙穿了我的腦袋。「你還記得自己剛剛拿了華人演員第一個終身成就吧？」
「對啊，而我的精神也將永遠被鎖在那磚獎座裏了吧。」
我們的語氣都很平靜，彷彿仍然是30年前的閑話家常。
「Tony啊Tony，你的生命還有很長，也還有很多獎在等着你拿。老了只是時間的推進，你的靈魂仍然年輕啊！」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感慨道。
「還是時間，」我啞然失笑，「是它推著推着才將我們兩個推開了吧。」
他沉默了，但我抬起頭。他同樣有些花白的髮梢映入我的眼簾，但看著卻像是頭頂恢宏星際裏的串串星河，有些孤獨，但美麗非常。
他猛然抬起頭來，凌厲熾熱的眼神撞進我的瞳孔，過了一刻卻又低頭靜了下去，彷彿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他有些悔恨的開了口：「愛你這件事並不能改變我對藝術的追求，但我這追求同樣也不能阻止我愛你。」
他緩緩抬起頭，溫柔的目光像輕紗一樣灑落在我每一寸肌膚之上，彷彿一切都是那樣理所當然。而我目瞪口呆，任由震驚捲席我的腦袋，猛地吹走潛伏已久的濃霧。我不敢呼吸，更不敢說話，只瞪圓眼睛看着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別過頭去看着窄巷的另一端，那裏黑漆漆的神秘非常，就像我們的未來一樣，恍似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半刻，又或許已經是半小時，可月亮依舊在原地。
他終於回過頭來看我，但我只是眼神迷離地瞧着他的領帶，他往前踏了一步，靠近了我一點。
「你知道，無論時間走了多遠，走到我們不能再追回來，無論我現在用的是誰，用得多麼稱心合意，你永遠都是我最珍視的人。」
我忽然向前傾，撞到一個人的肩膊上，一陣溫暖瞬間捲席了全身，我絲毫不能動彈，全身僵硬的將頭完全貼在這個人的頸窩裏，雙眼緊盯着看不見盡頭的走廊。但那個人動作柔軟而謹慎，他一隻手貼着我的後背，一隻手在我的銀髮裏穿插。忽然，他捉住我的後頸，將我更緊地貼向他，彷彿想牢牢佔有什麼。而我低了低頭，將自己的呼吸全埋進這個人的衣領裏，但這對他來說，似乎已經是足夠的答允。
他將我的身軀箍得更緊，彷彿我是一把流沙，一鬆開便會溜走。有那麼一刻，我幾乎以為我們就要嵌進對方的身體裏，永久融合在一起。我的耳朵壓在他的頸側，那陣可人的溫熱瞬間傳遍我的全身，我久未悸動的心似乎也燒騰起來。
他抱着我慢慢地向前挪動，挪到牆的一隅，將自己的重量更肆無忌憚地壓上我的身軀。那是一種人世間最深沉的絕望，凝固了四周的空氣，彷彿就要連著我一起，墮進萬劫不復的深淵裏長相廝守。
但最終，一切一切的絕望，只是化成了一個最為輕柔的吻，輕輕地落在我的臉側。那一吻，承載了過往30年的痛，一股腦兒的全瀉在我的身上，卻也一股腦兒的沖走了我的無處抒發的抑壓。
我們早已過了愛得忘我的年紀，但熱情並不會因此而減退。相反，正是因為彼此的存在，我們依舊也將永遠是那個35歲和40歲的小伙子，站在時間的浪尖互相扶持。在這世上，他依然是那個忘恩負義地用新人的傳奇導演，而我也依然是那個我行我素地拍新電影的傳奇演員。但與此相異的是，我們並未走遠，我們並肩走在一條緊貼的平行線上——即使有着不一樣的發展，我們依然相互依賴，偶爾返老還童，像個小男孩一樣牽起對方的手，咯咯地一起傻笑。
就像現在這樣，他帶着兩瓶酒，不知何故來到我家，嘻嘻地笑著踏進我的後院，自顧自的坐上我的草地。我無奈地跟着他，也坐到了他身邊，提起那杯剛倒的紅酒。
「怎麼來了？」我啜了一口暗紅的酒液。
「你看，」他扭過頭，仰望寂靜的夜空，「是不是很美？」
「嗯，平常不會故意看，因為覺得還不是一個樣也沒什麼特別，但今天的似乎真有些不同。」
「你知道為什麼嗎？」他狡黠地問道。
我深吟片刻，他接着說：「因為陪你看的人是我。」
「得了吧，你多少次過來都是用這個藉口。」
「喂——」他假裝生氣瞪着我，而我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似乎還倒翻了一點酒。
我們笑着鬧著，聲音隨風消散，但又似乎從未離去。我想，那大概會永遠繞縈在我身旁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