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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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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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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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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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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

【CA】The Dying Fire 死火永生

Summary:

他们缠吻,融合,在时间身侧,在能指与所指的一元中。

Notes:

*架空AU,神祇Cx人类A,微克系描写。
*全文约1w,感谢观看。

Work Text: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

 

 

遥远的深海中,沉睡着来自异世界的神祇。在那里,黑暗是对生命最温和的谢绝,高压和严寒如影随形,低吼的水波震碎一切脆弱和抽象的东西,诸如规则、美德以及权力。人们不知道神祇何时来到此处,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如何传出,甚至不知道祂是否存在。幽深的海洋为世界隐藏起一切,幕布揭开的那刹,存在即将崩塌。

嘴巴里充满了水,却仍能呼吸。眼睛里充满了水,却仍能视物。耳朵里充满了水,却仍能听见,那是巨大的躯体沉闷地拍在海底陆地上的声音。赤裸的亚茨拉斐尔抬手向脸侧伸去,摸到了自己的鳃裂。

 

 

“……就这样,他又沉睡下去。世界再一次获得了安宁。”女人合上了童话书,为床上的男孩掖了掖被角。

“故事结束了吗,妈妈?”一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睛大大地睁着,看向女人。

“我想是的,宝贝。”女人亲了亲男孩的额头,“睡前故事结束了,你该睡觉了。”

“我觉得还没有。”男孩说,“海底还是只有祂自己吗?睡醒之后,祂怎样了呢?”

女人起身,在门口关掉了灯:“他睡着了,宝贝。你也快点睡觉,晚安。”

“可是,妈妈……”

最后一束光线变窄乃至消失,关门声响起,语流一触即断。

男孩看着门口,那里只有一扇漆黑的紧闭的门——这其实是个伪命题,因为漆黑的房间里看不见任何东西。视觉关闭,触觉变成唯一的稻草,男孩抱住自己的布偶蛇,在一片柔软中喃喃道:

“可是,祂还那么孤独。”

 


“作为一个人类,”神祇问,“你有什么资格妄言我的孤独?”

“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的名字,我愿意解答您的一切疑惑。”亚茨拉斐尔说。

“你可以称我为主,或者神,或者任何你们认为应该用于我的称呼。”

“不,对不起,不。”

听了这句话,那只巨大的眼睛——亚茨拉斐尔刚刚认出那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开一条缝隙。与此同时,一阵剧烈而尖锐的疼痛在他的眼睛上炸开,就像一片锋刃狠狠割去他的光明。亚茨拉斐尔条件反射地捂住眼睛,大颗的泪珠从仍然完好无损的双眼中滑出,随即融入无处不在的海水。

“你不知道你所要求的是什么。”神祇说。

亚茨拉斐尔喘着粗气,终于将剧痛引发的尖叫压在喉咙里。“……这绝不是要求,是请求。”他虚弱地说,“同时我非常清楚这意味这什么,我相信,您一定有一个名字。”

“我的确有一个名字。”神祇陷入了漫长的追忆,也可能很短暂,没有人在乎回忆花去了多久,时间被遗忘了。

“我叫▼(难以理解的絮语)。用你们的语言来说,我叫克劳利。”

“克劳利。”亚茨拉斐尔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叫亚茨拉斐尔。”

“我知道。”克劳利说,“我也知道,在你五岁那年,你得知了我的消息,并且下了狂妄的论断。”

“哦,其实,我们一般称呼它为‘童话故事’。”眼睛带来的剧痛逐渐麻木,因为双耳也开始疼痛起来,神祇的声音无意识地夹带着愤怒的攻击。亚茨拉斐尔对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毫无办法,只能尽量让舌头自说自话。

“我的确没有资格评价您,但人类有资格评价孤独。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依赖群居生活的种族,即使在巴别塔倒塌之前,精神上也是永恒的孤岛。”

一阵柔和的水流席卷而来,似乎带走了痛苦一般,眼睛和耳朵不再向大脑发出悲鸣,这让亚茨拉斐尔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说下去,亚茨拉斐尔。”克劳利似乎很感兴趣,可能海底漫长的沉寂让祂十分无聊,因此对眼前这个突然造访的人类宽容许多。“我相信你很清楚,这里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否则你也不会借助某个奇怪的仪式,冒着生命危险只为见我一面。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来到千万丈底的深海直面我的理由。”他想了想,又做了补充,“并对你儿时武断的结论做出解释。”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答案。”亚茨拉斐尔狡黠地眨眨眼,没了疼痛的压迫,他不自觉地流露出放松时的自然姿态,这让克劳利觉得很新奇(他暂时还不懂什么叫做‘可爱’)。

“遗憾的是,目的仍旧朴实无华——为了我们的世界,以及,为了您。”

 


阳光的味道。

亚茨拉斐尔坐在草地上,仰起脸。暖暖的午后阳光带着植物的清香,轻柔地笼罩着每一寸皮肤。有小鸟在叽叽喳喳地歌唱,偶尔夹杂着路过的单车声响。不远处,一群孩子们在放风筝。“来啊,亚茨!”他们笑着,跑着,有女孩来拉亚茨拉斐尔的胳膊。“好的,好的,我来了。”于是亚茨拉斐尔起身拍拍裤子,和孩子们一起跑了几圈,风筝的线轴递到他的手里,他摇了两下,又递给下一只手。遥远的风筝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么大的、会飞的、五颜六色的风筝,无论多远都牵在自己的手中,而分别又意味着遗失的可能。他舔了舔下唇,这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惯用动作,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

一幅多么美好的图景,亚茨拉斐尔想。阳光,草地,孩子——甚至还有一只风筝。他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然后仰头躺下去。草地软软地接住了他,他翻了个身,困倦从体内升起。

“亚茨!你怎么又回去了?快来呀!”一股大力忽然又将他拉了起来,亚茨拉斐尔懵懂地睁眼,见自己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线轴又塞进了他的手里。“谢谢,但我……”

一只伸过来的手打断了他,那是又一只线轴。

亚茨拉斐尔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两只线轴。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他很快就拿不下了,而孩子们笑着喊道:“快跑,亚茨!风筝要掉了!”

双腿不由自主地跑动起来,每跑一步都有线轴因为颠簸而滚落,每一个滚落的线轴都带着一只遥远的风筝的坠亡。而孩子们仍说:“跑啊,亚茨!风筝要掉了!”

“跑起来风筝才不会掉!快跑!”

无数根风筝线横亘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亚茨拉斐尔左右躲避,仍避免不了被绊倒的命运。

嘭!

亚茨拉斐尔猛地睁开眼睛。

梦醒了。


亚茨拉斐尔从草地上爬起来。

太阳即将落山,面前的草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散落的线轴,亚茨拉斐尔记得,断裂的那端曾牵着一只巨大的、会飞的、五颜六色的风筝。

亚茨拉斐尔走过去捡起它。

“嘿,愚蠢的小子!”有人在叫唤着。亚茨拉斐尔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有个穿着黑色长袖西服、踢着尖头皮鞋的男人在叫他。男人头发火红,几乎融入霞色。

“你好,先生。”亚茨拉斐尔走过去。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正翘着二郎腿斜倚在长椅上,似乎也在享受午后时光。见他走过来,男人挑了下眉。

“唔,看着倒不蠢。”男人端详他一番,说,“但你把你的风筝放断了。”

“不是我的风筝,先生。”亚茨拉斐尔顿了一下,又说,“不是我放的。”

“原来你也知道那些不是你的风筝!”男人说话的分贝猛地拔高,然后又恢复了低声的嘟囔,一副无所谓而又不耐烦的模样,“你捧着一堆线轴滑稽地跑过来,掉了一只两只三只四只,然后嘭的一声,最后一只风筝的线也被你扯断了。”

亚茨拉斐尔沉默。

男人继续说:“风筝,是别人施加给你的目光,五彩缤纷,脱离实际,放得越高,越容易断。离他们远点,小子,你需要的东西,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

“不。”亚茨拉斐尔终于出声。

他站在男人面前,不卑不亢地答道:

他们得到了,使我得到。

男人透过墨镜盯着他,但亚茨拉斐尔看不到男人的眼睛,这让他有些紧张。良久,男人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打了个响指。

亚茨拉斐尔睁开眼。这次梦真的醒了。

 


“梦,其实是另一种组合的可能。”克劳利评价道,“在我看来,你们的——现实?——的组成十分灵活,也十分脆弱。但有一股力量维系着你们的运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也许在更高维的生命那里会有答案,但答案无需揭开幕布也能存活。”亚茨拉斐尔说。

庞大的触手群中,忽然伸出一只碗口粗细的柔韧触手,触手缓慢又不容置疑地穿过海水,攀上了亚茨拉斐尔的脚踝,又一步一步继续上爬。

“我明白了,”克劳利的声音带上一丝玩味和考究,“你向我构筑这个美好世界的一角,只是不想让我揭开幕布。”

“这个世界很美好……也很脆弱,它甚至经受不住您的全貌。”亚茨拉斐尔镇定自若地回答,但后脊爬上的寒意让他发抖。威压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位足以毁灭世界而又喜怒无常的神祇,尽管此番前来并非凭借自己的真正的身体,祂也有足够的力量,在绞碎灵魂影像的同时让千里之外的自己一息毙命。

亚茨拉斐尔深呼吸几番,调整好状态继续说道:“我热爱身边的人们,尽管他们可能并不理解我;我热爱我所处的世界,尽管它可能会给我带来伤害。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向善的世界,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它。”

“听起来很动人,但未免有些不自量力。”克劳利说,此时触手已经缠绕上亚茨拉斐尔的大腿,紧致、粘腻而冰凉,“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另一个理由——什么叫‘为了我’?”

亚茨拉斐尔舔了舔下唇,答道:“因为,我梦中的那个男人是您。我想见见您,和您说谢谢。”

克劳利似乎有些惊讶。

“我自认为从未见过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人类并非您想的那样弱小,对时间束手无策。有一位名叫艾格尼丝·风子的出色女性,她做出的预言从不出错。”亚茨拉斐尔向克劳利解释,“同时,时间作为一把双刃剑,也为人类带来了利好:当预言成真,在时间的作用下,不相干的事情总会以一种合理的可能串联起来——这就是因果。人类通过因果感知世界。”

“艾格尼丝通过预言集,告诉我梦中的男人就是您,但并未告知我其他。其余的空白,还需我自己去填涂。”

“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神祇问。

“因为她已长眠于五个世纪之前。”

“我对此感到遗憾……好吧,我的确可以让自己适应这个世界,变成和你们一样的生物,但是我记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做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条触手倏地收了回去,融入了巨大的触手丛中,亚茨拉斐尔暗暗松了口气。触手们各自伸展,每一条触手上都有偌大的十几只眼睛,此时这些眼睛尽数睁开,好像在打量自己的外貌 ,只有最核心的那只还处于半眯的状态。全部的眼睛都是金黄色的蛇瞳,在漆黑的海底闪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

饶是此时亚茨拉斐尔该谨小慎微保持沉默,他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其实……很帅。”

触手们消停下来,克劳利很满意。

“你让我很开心,真希望你能一直在这里陪我聊天。”克劳利说,“遗憾的是,我恐怕没那么多时间欢迎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我是不是还问了你一个关于孤独的问题?”

 


亚茨拉斐尔并不是一个生来就能懂得孤独的人。

如果学校要评选“最受欢迎之星”,亚茨拉斐尔将十三年蝉联此殊荣,直到他进入大学。提到亚茨拉斐尔时,他的同学们总会说:亚茨?那可是我们学校的天使!没人会不喜欢他,即使是全校最不合群的学生,圣诞节时也会将一枚手写贺卡悄悄塞进亚茨拉斐尔的书包。显而易见,亚茨拉斐尔并不缺少朋友,也十分乐意参与朋友们的游戏,甚至只是单纯在一旁观察别人玩闹,他也能从中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他爱他的朋友们,爱他们开心时高高扬起的嘴角,爱正午时分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爱一切鲜活,也怜悯一切枯萎,并由此更珍惜生的可贵。

你不能苛求亚茨拉斐尔离开人群,就像不能苛求夜莺缄默不言。但在上大学之前,亚茨拉斐尔的确告别了父母和朋友,独自一人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他抱着头盔和父母吻别,奶金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说,再见了,我想去看一看不同的风景。

“我曾驱车在美国50号公路上飞驰,也曾涉足荒无人烟的沙漠与冰川。但我并不寂寞,艳阳与长风时时伴我左右。”亚茨拉斐尔在日记里写道,“即使它们有时消失,我也知晓它们同星月一样,只是收敛光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陪伴着我。”

“没有真正独自一人的世界,在看似空旷的土地上,每时每刻都会有一些你平时注意不到的东西亲切地和你打招呼。有些动人的美景,只能孤身一人前往欣赏,这并不意味着孤独,或者说这样的孤独是一种享受。”

“尼采将孤独分出强弱,但他所讨论的孤独与我所渴望探索的不尽相同。‘孤独’是一个巨大而多彩的肥皂泡,飘飘悠悠地包容着数不尽的含义分子。”

而多年以后,在深海之下面对克劳利时,亚茨拉斐尔仍会回想起那天,一切的转折在他身处英格兰西北部兰开夏郡的黑池时发生。在The Big One的最高点处,一阵心悸攫住了他的呼吸,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知晓这并非过山车所带来的生理不适。好像有什么从他的手心飞出,一只鸟或者是蝴蝶,又好像列车在迟到的他面前隆隆开过,凭空而来的失落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从过山车上回到地面后,他缓了好一会。打开手机的那刻,他看见了几个来自父亲的未接电话。

他颤抖着回拨了过去。

母亲死于肺癌晚期,她一向认为是肺炎引起的咳嗽最终夺去了她的性命。医生下诊断时,父亲和母亲都呆住了。没等父亲开口,母亲先一步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不要告诉亚茨。”母亲这样说。

那时,亚茨拉斐尔刚刚离开家一个月。

也许母亲一直在斟酌着何时何地如何告诉儿子这个不幸的消息,但她面对儿子寄回来的明信片时却不发一言。她变得寡言,易怒,会因为失手摔碎一个碗而躲进房间失声痛哭。但在电话里,她仍然是那个温柔而强大的母亲,会高兴地问儿子去了哪里,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这时父亲靠在门口沉默,烟一支一支地抽。挂断电话后,父亲总会劝母亲:“亚茨有权知道这件事。”而母亲总是绞着手说:“再等等。”

直到那一次通话,母亲说着说着就开始咳嗽,咳嗽愈演愈烈,变成撕心裂肺的咳血。父亲从门口冲过来,一把夺下手机:“你不能再隐瞒了!”而母亲用嘶哑的嗓音尖叫道:“不——!”她向父亲高高举起的手机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了挂断键,而后从父亲的胸口滑到地板上,头像折翼的鸟儿般垂下,眼泪流成地板上小小的一片湖。

对面的亚茨拉斐尔一头雾水,以为是父母又一次普通的争吵。是父亲贪杯多喝了酒,还是母亲又想把父亲抛下和老友外出度假?他想,给父母订一束花吧,看到餐桌上有一束新鲜的花,火气总会消去三分。

“那时你妈妈已经很瘦,因为化疗,她引以为傲的金发也脱落了。”父亲对亚茨拉斐尔说,“她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可在这件事上却宁肯用尽全部力气和我吵架也不松口。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她这么倔强的时候。一个月之后,她不得不住进医院。还记得吗?从那时起,她怕你听出她的异样,再也没有主动在电话中说过话。”

“直到那一天——人对自己的死亡是有感知的,这对于深爱着的恋人来说可能也共通——我在病床前拿着电话说:‘现在你不会阻止我了吧?’她大概也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只是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她用几个月的时间构思着交待的话语,像蚌用血肉温润珍珠那样,反复斟酌、修改与打磨,终于能够勇敢地将它们说出来了。”

亚茨拉斐尔知道,自己没能接到那一通电话。

母亲的去世对亚茨拉斐尔来说是极大的打击,突然而来的死亡宣告几乎颠覆了他的精神世界。但他不能倒下,他知道父亲的痛苦和他的一样重逾千钧。母亲生他时身体受损,再没生下第二个孩子,作为家里唯一的青年,他竭力为这个悲伤的无底洞投入自己全部的活力和能量。他和父亲一起收拾母亲的遗物,陪父亲四处旅游散心,悄悄收起了父亲所有的酒瓶。他给家里的餐桌买了一块新的格纹桌布,每天变着花样给父亲做不同的餐食。开始他还不太熟练,直到他找到了母亲的菜谱。他想,一定是自己已经完全学会母亲的手艺,父亲才会在喝肉汤时忽然落下泪来。

后来亚茨拉斐尔发现,厨房是家里最孤独的地方。开水壶在一旁咕嘟咕嘟地响,他站在水池前,看着自己沾满肥皂泡的双手,忽然感到十分陌生;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母亲的生命碎片,母亲走了,碎片填补到他的身上。可是填补为什么会感到空虚呢。开水壶咕嘟咕嘟。眼泪流下来了,浸着泡沫的手不能擦眼睛,只能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空荡的冰箱填不满,有一个人的碗碟落了灰。当他手滑摔了瓷碗,再不会听到担心的责怪,当他一个人站着流眼泪,没有人将他毛茸茸的脑袋抱在胸口轻声安慰。他听着水的煮沸声在厨房里回荡,一个人的呼吸也格外清晰。妈妈没能亲口对他交待遗言,没能给他讲完那个故事,深海里的生物怎样了呢?没有答案。水池中的碗也不能给他一个答案。碗在厨房的地面磕出惊人的声响,裂成四散的瓷瓣。

父亲闻声赶来,问他有没有被割伤,然后默默打扫了一地的瓷片。

父亲也没能给他一个答案。

马尔克斯将孤独具象化为一个空间,在他看来,一艘隐没在蕨类和棕榈科植物中间的覆满尘埃的白色西班牙大帆船占据着一个属于孤独和遗忘的空间,远离时光的侵蚀,避开飞鸟的骚扰。从那以后,亚茨拉斐尔每次进入家里的厨房,都好像进入一艘尘封隔绝的帆船。美国50号公路不能让他感受到一个人的孤独,但厨房做到了。那夜晚的安静的厨房,逐渐侵蚀着具象的含义,成为他脑海中孤独的另一种形态。

 


“你说我孤独,其实是你自己孤独。”

“您明白了。”亚茨拉斐尔答道。“我不知道您从何而来,但我知道您来到这里之后便从未离开过荒无人烟的深海,而您原本的世界一定比深海光彩百倍。深海很大,但对您来说,仍是一个孤独和遗忘的空间。不幸的是,你我都身处其中。”

神祇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

“谢谢你,亚茨拉斐尔。我从你的故事中学到了很多——人类的孤独,遗憾,记忆的形状,等等。”

“是的,”亚茨拉斐尔拍了拍手,“但我猜您遗漏了很重要的两样——爱和死亡。”

“哦,亚茨拉斐尔。”克劳利说,“我想,在任何宇宙中,爱都是共通的。

没等亚茨拉斐尔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死亡呢……我并不想明白,但不得不明白。你知道,一旦即将面对什么的时候,即使不情愿也难免对它进行一些研究。”

亚茨拉斐尔抬头,看着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他已习惯了神祇的注视),说:“我正是为此而来。”

神祇的眼睛好像睁大了些。

“你应该已经意识到,我先前所说的‘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欢迎你’,并不是一句客套话。”神祇说,“我猜你还是不太清楚我的处境,以至于对我这样一个外来生物产生了过多的幻想。我是一团死火(the dead fire),熄灭于暗无天日的海域之下,找不到通往来处和去处的路。”

“不,您是还没有死去的火(the dying fire)。”

“有什么区别呢?亚茨拉斐尔,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这个世界并不善待我。只要我想,我可以立刻令其毁灭,并和这个世界一同消亡。”

“将要死去,也就是说,还有活的希望。”亚茨拉斐尔轻声说,“克劳利,我不能放弃我们的世界,你也不能放弃你自己。”

神祇的触手随着水波静静地起伏。

“那便说说看,要怎么做?”

“预言虽然没能告诉我具体应该怎么做,但已告诉我该如何找到做法。”

亚茨拉斐尔这样说着,脑海中回想起他读到这条预言时的那一瞬间。一般来说,预言并不应该带给人熟悉的感觉,但这条例外。原因很简单,这是他第二次读到这句话,而第一次是在莎士比亚的笔下。

过去和将来的全好,当前的最可恶。

克劳利没读过莎士比亚,但这个世界的信息于祂而言随意取用。亚茨拉斐尔一呼一吸间,《艾格尼丝·风子的精妙准确预言书》和《亨利四世》的剧本就浮现在克劳利的脑海中——如果祂也有和人类大脑相仿的器官的话。

“在我了解人类的过程中,我发觉你们的语言十分不透明。”克劳利说,“你们总是在语言中设置各式各样的暗示、双关、典故,这不利于交流,违背了语言的初衷。”

亚茨拉斐尔辩解说:“语言自身也需要含义的重量。越具有承载力的语言越能描述世界的幽微,也越会让人心中升起探索神秘的渴望。”

克劳利吐槽道:“好吧,也许你们会把这个归类为艺术——言归正传,按照这条预言的字面意思理解,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没想到会听到您这样说。”亚茨拉斐尔说,“我本以为我需要向您解释过去、当前和将来的不同含义,以及其中的内在关系。但既然您已经提到了预兆,想来我也无需赘言。”

“因为掉进这里之后,我对于时间的理解已经和你们趋同……不,我不懂,你再讲讲。”

亚茨拉斐尔瞪着眼睛看向克劳利,而克劳利中央那只巨大的蛇瞳开始四处乱瞟。

“您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时间运行规律,对吧?像一条射线,从这边,到那边,一去不回。”亚茨拉斐尔的指尖在海水中画了一条直线。“而您的世界,容我站在伟大的艾格尼丝的肩膀上大胆揣测——您知道蚂蚁吗?蚂蚁在矿泉水瓶盖里爬,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兜圈。”

“看来我掉进了这个瓶盖里。”克劳利插嘴道。

“嗯,差不多——您的时间进入这个世界,挤成了一个。”亚茨拉斐尔又画了一个圆,细小的水流在他的指尖荡漾。“好消息是,您的时间并没有变成和人类一样的干瘪的直线;坏消息是,您现在的时间运行还是像一只蚂蚁,还在一步一步地走直线。”

“根据那条预言,现在的您虽陷入窘境,但过去和未来都可助您一臂之力。按照我们的时间规律,过往一去不回,无法改变;未来还未降临,又有一道死亡峡谷横亘面前,似乎两边都是死路。但我们可以‘激活’您的时间,让它从一段看似是直线的单向运行的弧线回归到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圆。这样,无论答案潜藏在哪里,我们都能够找到它。”

“不错的提议。”克劳利附和,触手互相撞击,激起厚重的尘土和水流——这是他刚刚从亚茨拉斐尔那里学习到的,人类的鼓掌。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激活您的时间?”

亚茨拉斐尔看向克劳利。

克劳利看向亚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心底一颤:“您以前没试图激活过时间吗?”

克劳利似乎有些无辜:“Not as such.”

神祇看着人类一口气没喘上来的窘迫,突然开怀大笑。

克劳利说:“别担心,亚茨拉斐尔,我虽不懂你所说的‘激活’,但我清楚该如何‘共享’。我虽不能直接激活我的时间,但需要启动共享时,我的全部——包括我的时间——都需要为了准备共享而开放。人类那句话怎么说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亚茨拉斐尔还沉浸在神祇的玩笑中,有些生气:“那您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呢?”

克劳利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自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你是第一个前来与我交流的,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与之‘共享’的。是你,亚茨拉斐尔,给了我共享的机会。”

亚茨拉斐尔的双颊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克劳利想了想,又说:“我本来已经放弃,接受了即将死亡的事实。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人类的预言,我也不会想到答案藏在其他时间里。”

一只小小的触手晃晃悠悠地从触手群中伸出来。不似先前那条碗口粗细的触手裹挟着危险,这条细细的触手更像一条无害而灵动的宠物蛇。中央那只核心的蛇瞳完全张开,神祇将触手递到人类面前,说道:

“握个手吧,亚茨拉斐尔。”

“感谢你,带给我故事,又带给我预言。”

“作为回礼,我邀请你与我一起,共享这个世界的透明。”

“以及,最重要的——没有尽头的时间。”

 


意外降临这个世界时,严重的挤压让克劳利几乎死去。祂凭借着强大的勇气和毅力,躲到世界的深海中,勉强保存下一丝生机。

而世界也因为克劳利的到来而摇摇欲坠。如克劳利所疑惑的那样,自古以来,这灵活又脆弱的组合依靠一股神秘的力量维系着运行,在人类的语言中,它被解释为“平衡”。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会引起大洋彼岸的飓风,而冲击世界的神祇所导致的,也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的诞生。

克劳利来了,亚茨拉斐尔就诞生了。

如同杠杆一般,在长长的那一端,一个婴孩的襁褓,撑起了病卧于短木这端的神祇的最后一息,免去了它和世界一并崩溃的结果。

深海中的时间宛如凝固,而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时间又在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动着。

而此时此刻,激活的时间圆环完整而明亮,规则的改变,使得克劳利和亚茨拉斐尔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并铺陈开来,时间显露为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和未来的现在。克劳利不再是外来的受压迫的过客,而是恰如其分地融入了这个世界的生活;亚茨拉斐尔不再成长、衰老和死亡,因为生的力量已经均匀地散布于他时间的每一刻,而他的时间又和克劳利、和世界的时间同频共振。

时间首尾相衔,即是永恒。

亚当和夏娃出走伊甸之时,克劳利和亚茨拉斐尔并肩站在高大的城墙之上。克劳利说,说不定我们都做错了。亚茨拉斐尔笑着说,我们当然没有——你不是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吗?

亚茨拉斐尔被困巴士底狱之时,克劳利出现,解除了他的禁锢。克劳利色厉内荏地问,是利兹的早餐不够美味,才叫你为了区区一个可丽饼而以身涉险?亚茨拉斐尔开心地凑上去,啄了一口克劳利的嘴唇,说,不,我只是等着你来救我。我知道,救我这事让你可开心了。

二战期间的伦敦西区舞台上,身穿魔术师服装的亚茨拉斐尔对持枪瞄准他的克劳利说:“Trust me. ”子弹出膛,从亚茨拉斐尔的耳际飞过,曾骗过纳芙蒂蒂的魔术师适时向观众展示口中的子弹,魔术大获成功。在后台,亚茨拉斐尔手舞足蹈地将白色毛领围在脖颈上,对斜坐在矮沙发上的克劳利说:“有点迈尔斯的感觉……”克劳利闻言起身,对亚茨拉斐尔行了一个绅士礼:“那么,我奇怪的朋友,你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直到那一段无法改变的时间之前,亚茨拉斐尔捧着克劳利的脸,吻了祂一遍又一遍。亚茨拉斐尔的眼眶中泪光闪烁,说:“我真不愿回忆这一段日子,你一个人在深海,遗忘一切,还要面对孤独和死亡。”克劳利轻吻他的额头,说:“不面对死亡,又何来复活?安心吧,我们都知道,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爱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厚。”

于是他们受伤,出生,死亡,复活。

他们分别,遗忘,重逢,再次相爱。

伟大而不为人知的平衡在碰触的那一刻完成,一切因果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平衡是因果的截面,而因果是流动的平衡。

深海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吻在了一起,连他们自己也一样。在吻中,更大的世界在亚茨拉斐尔面前展开。他看见他们一次次分离和重聚,而爱意炽热不减分毫。

温热的血液涌上耳膜。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相触,粘着,圆形,合二为一。

在绝对的透明面前,语言丧失了她的魔力。

濒临死亡的前一刻,亚茨拉斐尔问克劳利:“深海里,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触手收敛,无数只金黄的蛇瞳盯着他。亚茨拉斐尔抬头回望,正中间那只眼睛如一块巨大而剔透的金色琥珀,纵深的狭长瞳孔是世界上最极致而诱人的黑。

时空扭曲之间,一个飘渺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你很美。”

“等你想起这个世界的星云就会明白,它们绽放一刻和你的眼睛同辉。”

潜藏的答案,在共享那一刻,就已揭示了。

童话故事说的没错,世界再一次获得了安宁。

 


亚茨拉斐尔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天蓝色的瞳子一向是活泼而年轻的,此时却仿佛覆盖了一层苍老的灰蓝色,爆炸、进化、优胜劣汰,千百年的王朝、战争和革命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但亚茨拉斐尔只是眨了眨眼,就将历史的尘埃从他的眼中拂去了。

他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去做。

亚茨拉斐尔丢掉手中的水晶球跳下床去,没留意地上的法阵,又一连踢倒了好几个盏台——幸好现在没人再使用蜡烛这种原始的照明工具。他的脚趾本该感觉到疼痛,可一股更加强烈的力量从他心脏处迸发,攫取他全部的渴望和念想,牵引着他一路向前跑去。

他跑到门口,猛地拉开卧室门。

一个身着长袖黑色西服的红发男人正站在门口,和曾经梦中那个男人的容貌一模一样。男人戴着墨镜,但亚茨拉斐尔却好像直直看见了他的眼睛——一双金黄而夺目的蛇瞳。

“……克劳利。”

“是我,亚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看着克劳利,忽然笑出声来,然后开始大颗大颗地落泪。他向克劳利伸出手去,而克劳利的手也覆上了他奶金色的卷发。

他们缠吻,融合,在时间身侧,在能指与所指的一元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