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是在十四岁时知道情事会留下气味的。初尝情色制品的时期比起周围的同龄人还是令人遗憾地稍晚了些,但那针对气味的发现可绝非普通的十四岁男孩可以轻易做到。毕竟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们日日沉醉于自我膨胀但实质仍懵懵懂懂,而他可是个四感敏锐又很聪明的特殊的孩子。
「您对亚洲人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吧。」
「你还真是擅长说出这些让人没法回答的话啊Hero。」
被他称为『您』的男性住在日落公园旁边,他从上西区过来一趟还是要费不少力气。坐地铁至少转两次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更合适的交通方法,他的零花钱虽不少但也还没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车飞越一个曼哈顿岛长的程度。尤其是在炎夏地铁内捱过的个把小时内他能嗅到至少二百种稀奇古怪的气味毫不拘礼地混杂一团,这对他而言是种超越单单倚靠盲杖在时代广场散步的全新挑战。
「毕竟扬声器里冷不丁地传出母语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还以为掺点那种类型进去你会更高兴呢。」
但是这间布鲁克林的狭窄一居室中永远都漂浮着一种很单调的味道。不是那种在曼哈顿人家常能嗅到的白色植物或柑橘熏香味,而像是尘埃被太阳烤炙太久之后弥散出的一种暮气沉沉的平和气息。有些难以断定这是否令人愉悦,不过能确认它不使人反感。
「日系和美系的女性演员的演绎方法似乎非常不同。从影像上看来应该也相差很大吧?」
「嗯。你们喜欢说东方之美在于含蓄?但我看影片的时候只会怀疑这些姑娘是否真的享受。不过那些金发美妞儿也不过只为了那几卷钞票逢场作戏。半斤八两罢了。」
与他同个街区、常常玩在一处的男孩逐渐开始谈论某些杂志。他听见那些纸页在他身边哗啦作响而男孩们总在低低地压抑呼哨和古怪的笑。他意识到那与他们青春期内飞速成长发育的身体有关,但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才确信那东西就是传闻中的色情期刊。而那些被翻得卷起边来的杂志在友人彼此的床底下传来传去,自然总是略过他的房间。
所以他来到这里,状似不经意、但实则笨拙地提起这件事。对方愣了半晌,在他的耳朵完全蹿烫之前爆发出一阵大笑,喉音独特的自言自语被淹没在那笑声中简直听不太清。Hero,嗯?是个大小伙子了,嗯?在那莫名和蔼的气氛中他接过一包硬邦邦的方形盒子,对方问他是否有VHS机。啧,一定有;那人自顾自地打了个很响的咋舌:是你们日本发明的玩意儿,你家没个一两台才叫怪事。他无中生有地咳嗽两声,就听那人接着说下去:在你家里没大人的时候看——听,小子,记得先把音量调到最低。
「说来日系的影片里,女演员经常会说『请不要』呢。」
「原来那句话是这种意思吗……真是个见鬼的国家啊。」
六个月前他在五十街的地铁月台掉进轨道。那晚他刚在丽姿剧场看完《杰罗姆・科恩在好莱坞》:如此招摇地借大师之名自然成就平淡无奇的一出戏。他被裹挟进散场后的人流,在最近的站内走下阶梯,双手交叠在白杖顶端,立在嘈杂的月台上细细品味那种乏味的空虚——然后突如其来地感到自己被一种强劲的力道推得悬空。他反应很快,在人群发出惊叫之前迅速地丢掉手杖弯下身体,试图摸索着轨道的边缘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等待援助;但片刻之后,他想到他的人生大概也只是一出无可称道的戏剧。
整部戏的高潮是一场大火,把那座故事书里才会出现的温馨甜蜜白色小洋房烧成灰烬;母亲倒在血泊之中而父亲与歹人殊死相搏,他作为故事主人公所付出的代价是永久失去那双仍对世间万事充满好奇的黑珍珠似的眼睛。如此大动干戈的九流剧情以繁华纽约城下被铁罐般的列车辗平来结尾不是再相配不过了吗?他孱瘦、残疾、皮肤黄黄而黑发乌眼,眼下这个世界针对他的恶意从每个细胞缝隙间渗透而来。他甚至出声地嗤地一笑,随即便向与月台相反的方向挪了半步,因而被那冰冷无情的铁轨绊了一跤。
那个壮硕的成年男性把他猛地揽进怀里的时候很用力地骂了声死孩子。F开头的词汇在他的教育环境里仍属禁忌词,虽然他已经听人说得够多但找不到场合来实践它,因此它近在咫尺地响起且显然是在指代他时还是让他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列车的鸣笛声刺耳地从轨道另一侧传来,他逐渐能听到有妇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天呐救救那孩子上帝保佑啊救救他们。他被那双异常有力的手臂箍得直喘粗气,想象着他们在苍白的列车远光灯里投下两个微不足道的黑色影子;但下个瞬间他就被狠狠地抛在坚实的砖地上,从各个部位袭来的钝痛逼得他不禁翻了个身呻吟起来,两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窝火辣辣热腾腾的;周围无比嘈杂混乱的惊叫和七嘴八舌的寒暄让他知道自己是被扔在了月台上,随后那个有点粗鲁的脚步声拨开人群直冲他而来,那个刚刚骂过他的浑厚声音拖长调子向他逼问道:
『你怎么掉下去了,小子?』
他咬紧后槽牙,半晌,吐出一句:
『不知道。』
议论的声音变大了,但那救了他的男性没有直接回话。片刻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种噤声的氛围逐渐渗透躁动的人群之中,议论的波涛缓缓平息下来。在变得微弱的背景音里,那人沉默着伸出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几乎是像摆弄雏鸡似地把他拉得站立起来。他晕头转向地踉跄着,那只有力的手臂重新落在他肩上,重重敲那两下甚至比在铁轨上摔倒时刻还疼痛。
『无论是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掉下月台去的,』洪钟般的声音这次不是向他,而显然是对在场的其它所有人,『在场的各位要记住这是十分可耻的。可耻的!』
鉴赏那出名曲串烧般的蹩脚音乐剧突然像是几天前般遥远的事了;他的大脑还在努力地消化一切:铁轨中的土灰气、呼啸而来的列车推来的气浪、牢牢笼在他耳膜上的警报咆哮、还有他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尖锐或迟钝地跳动的疼痛。拿好你的手杖——那男人说——跟我来,小子。他抓紧被粗暴地塞进手中的盲杖,茫然地感受着那只巨大的手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在刚刚失去视力的时候,他短暂地经历过护工挽臂或牵手一样的陪伴。但为了不给远房亲戚添更多麻烦、也因为他确实聪明,他很快地熟练掌握了白杖的用法,之后就刻意只穿黑衣,而且回避任何肢体上的牵引。所以他在这强势的引导下显得很是狼狈,磕磕碰碰的脚步甚至比用手杖时还要笨拙不少,就好像——他非常屈辱地想着——就好像他刚刚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时一样。
正因如此,直到他坐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接受那男人给他擦脸时,他才明白过来太阳穴的跳痛不仅出于心烦意乱,而且因为那里确实被擦伤了。伤势并不严重,但他血流满面的模样想来八成相当骇人。他怔怔地抬手舔了舔发痒的食指关节,淡淡的锈味在舌尖弥散开,他不禁又狠狠吮吸了几下,就感受到那男人有点粗鲁地把他的手从嘴里拽出来。
『您为什么要救我?』他感受着碘伏棉球擦拭创口时先是冰凉、随即火烧起来的刺痛,竭力保持礼貌和感恩,但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显然缺乏这样的成熟和世故。
他这怒气冲冲的质问得到是那男人有些嘲弄的笑声。酒精棉离开,粘稠的药膏落在伤口上,棉签转动的触感随即抚上来。
『不知道。』
他至今都还不确定这句话究竟昭示这什么。就好像是在嘲笑他在月台上的回答,又或许是对方恰巧和他持有的是同样的答案。由此他与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了联系。甚至直到半年之后,他还不能确认这人的身份。那男子绝口不提关于自己身份的任何信息,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内向敏感的青少年罢了。
「我的人种。」他尽量不动声色,但还是在地板上轻轻敲动脚板,「这就是当时救我的原因不是吗?」
「自从被叫Hero之后你是不是越发自恋了啊?」
「不敢当。」
Hiromi,一个对盎格鲁弗里西语组来说多少难以发音的名字。他已经很习惯那些同学用微妙的音调叫他希若米,但未经同意就直接将这个名字简略成Hero的人还只有这一个。
「哼,确实凑巧,在东亚也就数日本的成人产业最发达,而且——冒犯了,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让你产生误解可不好意思,虽说我也确实认识些对日本录像带情有独钟的怪人吧。」
不知不觉间比起去百老汇消磨时光,他更倾向于一路南下到布鲁克林走进这个房间。尽管这个人说话很粗——用辞和语气都是,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同样不客气地进行回敬。甚至比起单方面的回敬,他隐约感觉自己已经是在这里寻求发泄。他甚至不用担心自己坏了对方的脾气,因为对方似乎从来没从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中脱身出来过。不过,却仍然持续在这陈旧、漏水、地板嘎吱作响的房间中迎接他这位执拗而多少古怪的青少年来客。
所以他将此时萦绕在鼻尖的单调气味命名为温和。
马克杯被草草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刚刚摸索着将手伸过去就听到那人硬生生地丢过来一句刚煮开的可可别烫死你。他轻轻挑起嘴唇,手指落在杯口感受蒸汽的湿意,对方落座在沙发的另一端叮呤咣啷地拾掇起东西来,听声音像是在察看他带回来的那些录像带。
「怎么样?」在那些塑料的碰撞声中浑厚的喉音又响起来,「这些东西够弥补那些小黄书的遗憾吗?」
「您的意思是——」
「你爽了几发没有?嗯?小子?」
即便早就预料到对方一定会发此问,但如此直白的方式还是让他不由得耳朵发烧。在此处承认会让他觉得自己太处下风,但选择否认又实在是欲盖弥彰。他翻来覆去地思索这仅有的选项,槐花的气味缓缓地从他记忆中侵袭而来,那难以形容的味道并非令人不悦但实在是鲜活得异样,私密而笨拙的回忆让他空无一物的视野都微微泛白。在他这显然长得过分的沉默中,对方哑哑地笑了。他身旁的坐垫微微凹陷下去,那只力道恼人的大手在他的肩背上没轻没重地拍了两三下。
他总倾向于不信,因为他的祖父母表达的是跨越半个世纪而来的溺爱、而他的同学是生理不够健全的绅士淑女。大多数时候他的周围就像魔法王国一样,人人谦和有礼、思虑周全,对他尤其和善,永远语调轻快地将『你简直令人惊叹』这类的夸张称赞脱口而出。这种世界可以骗骗其他孩子,但对于已经亲眼见证过自己的童年化作焦土的他而言,没有什么比这种生活更为虚伪和脆弱。
但他大多数时候认为自己可以信任这个曾经舍身搭救他性命的人。不仅因为他这条命脆弱地牵系在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上,更因为这人说话似乎从来无所顾虑。从牢骚到偏见,那张语速很快的嘴里吐出来的词句偶尔粗糙得令人诧异,但那微微刺人的荆棘背后,大约就是赤裸裸的真诚。
「别以为你以后跟这种事无缘,大小伙子。」那人笑着咬开金属瓶盖,咕咚咕咚地吞下半瓶啤酒,「毕竟你有张很漂亮的脸,Hero。」
他长得很漂亮。这句话他此生都无从验证。祖母天天将他的双手捏在手心,细细地摩挲他的眉眼说他长得漂亮;保健室的老师听他如此发问,用无比温暖明快的唱歌似的语调说他很漂亮;咖啡店的打工女孩往他托盘里多塞一块刚出炉的巧克力曲奇,轻轻地说你真的很漂亮。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信任这句话本身。他只是稍微信任了一点人类的善意。在他这样的人面前,人们就会像在街市路角发现一只野猫一样,突如其来地面色一改、弯起眼睛蜷下腰来喵喵叫着——是这样寒酸却十分真实的善意。
所以在听到对方竟然吐露出同样的评价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心中某处突然刺痛了一下,有些东西剥落了下来。随即透出来的,竟然是一线带着微渺希望的光芒。
「您是在开我的玩笑吗?」他有些自卫般地挑起嘴唇,不置可否地轻轻歪了歪头。
「喏,你看,就这副表情。」对方的声音离得近了些,似乎稍微调整了坐姿而很仔细地探头向他端详,「唔——很迷人,小子。你的上嘴唇很薄,这样笑起来会有点薄情地伤很多姑娘的心呢。啧,真肉麻,我听起来简直像个该死的老变态。」
他没想过自己会突然笑出声来。那种如释重负的、从心头钻出来的真实的笑意,实在是过分久违。很难说是纯粹的喜悦,只能说是有点滑稽。有一些他从来未曾作想的世界,一寸一寸地在那深邃而无尽的黑暗中展现开来。
这个人跟他说了很多。包括他的左半张脸更上相、他的纯黑衣装挺触霉头却显得体型修长、他四肢孱弱如麻杆该去练练肌肉、他家里这么他妈的有钱就该去大学一路读到没教授愿指导他,最后说:Hero,你的身家、外貌、才华、资历、机遇都摆在这里,如果司法部召你过去,那么这就是你该走的那条路。这个人从来没解释过叫他Hero的原因,但他隐约觉得就是为了那一刻。不是因为不愿好好发音他的名字,而纯粹是在告诫他也可以成为任何人的英雄,就像这个凭一时的心思游移救了掉进铁轨的黄皮肤盲眼小男孩的无名过路人一样。
他没有把自己的这个揣测告诉对方,因为没再能有这个机会;他放下从加州带回来的行李,回到上西区向祖父母告了个别,风尘仆仆地赶到华盛顿之后,才知道真正向他伸出橄榄枝的不是司法部,而是联邦调查局。
他们承认他对犯罪心理的研究很有意思,但对此不感兴趣;他们喜欢的是他用那对毫无准焦的双目准确地描摹人相和人心的能力。经过一连串复杂而精密的身体检测和背景调查后他们邀他去胡佛大楼坐坐。Minami先生,他们说,你将成为FBI成立近百年来绝无仅有的全盲探员。尽管只是在技术部门行动,但你会是民众的骄傲、是社会多样性的见证、是这国土上七百万视障人士的英雄。
他用那漂亮的左半张脸面向对方,抿着那薄情的嘴唇令人难忘地笑了。并非因为这些令人心潮澎湃的漂亮话多么让他激动,而只是在展示他从他的英雄身上学到的一切罢了。Agree,他答。从那之后身边不再有人叫他Hero,更没有人没轻没重地叫他「小子」,他是Minami先生,来自斯坦福的心理学博士,与你相处十五分钟便能洞穿你最不愿为人所知的部分,笑起来却能掀动最无情之人心底的紫罗兰与暖阳。二十九岁,双子塔轰然倒塌,他在那个月终于成为了FBI的正式探员,带着不一样的含义手持白杖点触在这片沉寂而悲痛的焦土上。从那时起,与他生命相系的便是这三万万人的安危,还有那七百万目不能视之人的意志和光芒。
但他只是常常在无事可做的深夜想起他还没有跟那人聊过「Hero」这四个字母的全部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