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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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要从上上一个夏天说起。
刚进公司门他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然后才看到背对着门坐的那个人。身型高大一些,金毛扎一个揪揪,头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没顾得上说话,第二个喷嚏已经出来了。
那小子的背影一抖,僵了一会主动去工具间拿了扫帚来,把什么东西划拉进垃圾桶里,回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Shu Yamino还站在门口揉鼻子,被白得莫名其妙。
后来才知道那小子叫Luca Kaneshiro,黑手党家族的余孽,作为他的同期一起出道,芳龄二十四,口癖是pog和你啥意思。
口癖怎么了?有口癖又不丢人。尤其是在这个把国骂当标点符号使用的公司,平日都是嘴对嘴的工作关系,语言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发展成轰轰烈烈的办公室传染病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发生。当然像Shu Yamino这样完全对脏话免疫的个体并不常见,以至于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薪水之外就是这位三好咒术师什么时候会打出holy shit的第一个喷嚏。
抗体的特异性在此时便会特别显眼,同事的轮番攻势并没有让他说出什么,Luca Kaneshiro却可以。当他一边打字一边说出"roblox诶,pog"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默。
五秒钟后,传染源发出一声欢呼:"Shu要跟我们一起玩roblox诶!"
声音之大,完全盖过了他发小同期代替大家发出的质疑:"Shu,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空调呼呼往室内灌冷风,Luca把雪糕巧克力外皮咬得嘎嘣响,露出饱满的香草内芯让人眼热。刚入职喜提的感冒迟迟不见好转,每天八个小时坐在空调房里更是让他手脚冰凉,Shu卷在浅黄色皮草外套里,把脸贴在昂贵的狐狸毛上蹭啊蹭,整个人怏怏的:
"什么啊,我是自愿的。"
"我就知道!"Luca把雪糕举起来,就像是举起一个巨大的玻璃啤酒杯,"人生就是roblox!"
Shu回了他一个响亮的喷嚏。
后来发现同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暧昧了许多,黏稠到拉丝儿,风一吹就打晃,另一端拴着与他距离过近的mafia老大。这十分难得,在有超过一半人没读过大学的企业里,爆发传染病时大家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古法驱邪而是寻找传染源。
"你可以不那么恶心地看着我吗?"他终于忍不住提问。
Mysta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被苦得吐舌头。
等一下。Shu蹙起眉头,你先把杯子放下。虽说两个人打小一块长大,互相换东西用早就成了不成文的习惯,反正就当是咬了狗一口,但是这个杯子不行,因为不行就是行起不来了。
"不可以。"Mysta一句话回答了他两个问题。
玉桂狗的杯子还在冲他笑,通体白色,浅蓝眼睛,嘴巴抿成夸张的w型,大耳朵在陶瓷杯上也能鼓起柔软的弧度,摆在他极简风的办公桌上好像误闯八宝饭的一块生姜,总之就是很格格不入。
"不是那个意思,"Shu好言好语地把玉桂狗接回自己手里捧着,凸起的耳朵咯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像它的主人刚刚交付过来时那样,"这个杯子是Luca的。"
Mysta扭头就走。
"坏了,我可能真的把狗咬了一口。"
这也不能怨大家。同事一场,能不计代价地交朋友已经是极限,更何况他和Luca这种过分挨近的距离。开工几个月就被传染了口癖,一年两年呢?再远就不举例了,因为还没有人想干那么久。
同在一个组里,没有学会Vox的下流笑话,没有学会Mysta的胡言乱语,甚至也没有学会Ike天天把公司挂在嘴边的爱岗敬业,怎么就偏生学会了pog和deeznuts呢?
可以说明一点。他们公司的英国人在茶水间烧热水,哗啦一下把茶饼冲开冲散,白气腾得扑起来,他的脸躲在水雾后一本正经向大家科普:
能传染给Shu,说明这个名叫Luca Kaneshiro的病毒真的很厉害,我们应当警惕。
这样常讲常新的办公室笑话没过多久就不好笑了,因为某一天众人突然发现,这件事随着口口相传和迭代的添油加醋,大有马上成真的架势。
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你看Shu Yamino面色发黄脚步虚浮,白天不醒晚上不睡,时常对着手机傻笑,完全就是病入膏肓了!
"我有问题,"那个英国人举手,"有没有可能是网瘾呢?"
没有可能!Mysta剜了他一眼。
Shu下一周的日程表就摆在桌上,一周休息三天,很有他的风格,剩下的周二和周六,分别写着Luca的生日联动和双人成行。那可是双人成行诶……新入职的小朋友发出感慨,濒临离婚的情侣,这个游戏真的适合他俩吗?
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Ike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往后看。毛茸茸的两颗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些什么,Shu猛地仰头狂笑不止,Luca盯着他的脸也咧嘴傻乐。窗台上的兰花舒展开花苞,预示崭新的夏季悄然降临,也预示着生机勃勃的病情。
不是工作内容的问题,是距离太近了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传染病的传播形式少不了接触,我们尚且不能确定这种病毒的传播媒介,是空气飞沫还是性爱,当然了,Vox不要再使眼色了,我们都知道要排除母婴传播。
题目到这里就变得有解了,只需要做好病人的心理工作……真的吗?
"Shu Yamino,"Mysta率先把文件拍在桌子上,"你不觉得自己病了吗?"
“你这么刻薄干什么啊?”这句话的攻击性就过于强了,马上就有伶牙俐齿的同事跳出来帮他反击,"他邻居家的狗昨天刚死。"
保暖杯掉下来的声音很大,当的一声,摔成好几片玻璃花瓣,玻璃杯的主人对大家的惊呼置若罔闻,眼泪汪汪地蹲下徒手捡碎片。
“Luca,Luca,”他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不要用手捡。”
"没有死。"Luca眼眶兜着泪,"没有死,他只是误食了一点被料酒煮过的鸡翅。"
"是的,没有一条小狗受到伤害。"他把Luca的脸摁在肩膀上安慰,眼泪很快糊了他一领口,淌到他刚洗的头发上瞬间凹下去一点。
给猫洗澡,猫会变小,在猫身上哭,猫就会出现两个坑。Shu被困在过分温暖的怀抱里也会想到这样无厘头的笑话。啊,我就要融化了,像小猫,像一块畸形的冰糖。
如果Shu在心融化之前再仔细一点,说不定还可以发现这场对话的逻辑漏洞。可是他得了传染病,最典型的一种症状就是被迫降智,所以在对方涕泗横流的一声声"小狗没死"攻势下,咒术师逐渐迷失了自我,只会机械地说没关系和都是假的。
那么晚上十点被手机铃声从瓦罗兰特地图里强制拖出也应该有一定必然性的吧。
Luca的抽泣声在大红字Fail的映衬下就变得很合时宜,可能天意导演的这出戏演到这里就是让Shu Yamino命中注定输掉游戏,换上同样悲痛的心情来体谅另一个可怜人。
"是的Luca,"这是他今天不知道说的第几遍,"小狗活得好好的。"
对面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你在家吗?"
"呃,我猜是在的?"
"我马上到。"忙音像风一样刮走Shu的回答,不出三十秒,他家的门铃响了。
"说说看为什么呢?"
Luca坐在沙发上揣着比他手掌大一圈的拉布拉多幼犬,一人一狗同时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很默契地一块把头低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儿?"Shu抬了抬音量,把狗吓一跳。
Luca耷拉着脑袋:"昨天。"
Shu气结:"我不是问你狗什么时候生的病。"
"哦,上周。"Luca的手搭在腿边就闲不住,于是开始抠他家的真皮沙发套,咯吱咯吱,比Shu咬牙的声音稍微大一点。盯着茶几看了半天,他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把狗往Shu怀里一塞。
"我…我想好了,Shu"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的上一个房子没有续租,你不想我住在隔壁也没关系,我可以另外找,但是请你一定要把它收下,它应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不能总是陪着我四处奔波。"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他的脑回路比Luca这样的人走得远,每一个行为背后都要安排大量合乎情理的“为什么”,绝不是单纯的"想做"。身为朋友没有资格质问对方的隐瞒,但是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我至少可以帮你搬点东西。"
"那Shu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吗?"Luca可怜兮兮地仰视他。
"为什么不可以?"Shu被问得莫名其妙,小狗在他怀里扑腾,一下子蹦回Luca手里。一定是小狗的存在耽误了大脑的正常运转,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做了邻居以后事情变得方便了许多,本来需要开车大半座城市到达的目的地现在只需要半分钟。他投篮的精准度越来越高,已经可以把Luca需要的薯片从自己的窗户很准确地扔进邻居的卧室。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刚入职时被他的喷嚏吓得掉到地上的是一包芝士味薯片,早知最后要用一箱薯片来赔偿精神损失,他当年说什么也会在进门时憋住那两个喷嚏。
凡事都有两面性,这个道理他懂,但是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还是蛮痛的。Shu生无可恋地看着五步开外那个干劲十足的背影,早晨六点,树上的小鸟刚开始上早读,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骂街,Luca回过身倒着跑,大声招呼他:
"Shu,再快点,跟上来!"
Shu困得七荤八素,屁股一沾办公椅就趴下补觉,每个同事经过都要多看两眼。
"瞧瞧,"他们说,"面色红润,睡得很沉,他的病情真的有所好转!"看着同伴身体状况日渐提升,每个人都感到快活,很快也不再追究那些子虚乌有的距离问题了。
显然当事人对此并不太知情。上班搭同一班公交车,吃同一款手抓饼,同时进门打卡,下班一起遛狗……两个人忙着侵占对方的生活圈,连团建都频繁请假。邻里间共享的物品越来越多,从一瓶洗发水或是一管刮胡膏开始,气味上也纠缠得不分你我。
熬过漫长的秋冬,新年伊始,万物复苏。按说有了圣诞节和元旦的铺垫,二月份的农历新年就没必要再过了。但是公司里东方人占多数,秉承着入乡随俗出乡还是要放假的原则,除夕夜也象征性地组织了一场守岁活动。零点刚过,烟花升空,大家共同在财神爷并不庇佑的异国他乡诚挚许愿公司可以早日倒闭,Shu一个人猫在厨房对着案板发呆。
整块的三文鱼在锅里滋啦作响,热水浇注化成奶白色的汤,舀一大勺味增放进汤锅搅和,再码上嫩豆腐,一锅热气腾腾的夜宵马上就可以上桌。
麦里的同事还在一搭有一搭没地聊天,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Shu发誓他听到了重音,另一声来自他的手机。
"抱歉Shu,"怎么说话声也有回音啊,他不悦地看了来人一眼。
"我睡过头啦,"金色大型犬扑过来环住他的腰,"新年快乐!"
"怎么又来?!"第一个骂出声的是他发小,退出语音的音效咯噔一声,像是一个什么开关,接着有陆续反应过来的同事骂骂咧咧地退出群电话。大家五花八门的头像逐一在显示屏上消失,空留两个证件照一样的方块还在,肩并肩,背景还是新年限定的五美金红底。
"他们怎么走了?"始作俑者还迷迷糊糊的不知所措。Shu关掉煤气灶,没好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什么,可能怕被传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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