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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史强站在门口的时候还回忆着和常伟思的对话，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协助过科学家，可当时都是以“保护”作为理由，现在这算什么？科学家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他？他能解决什么？
他之前是听说了，这个研究所研究的都是最高机密，好像是观测宇宙啥的吧？总之和自己扯不上什么关系，真奇怪，这位科学家怎么就点名要求自己去协助他。
他耐着性子敲了敲门，过了很久这扇门才被打开。开门者穿着一个白大褂，留着整齐的妹妹头，手上还抱着一个记录本——纸质的，鬼知道这个时代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东西。他看到史强的一瞬间，似乎眼神都亮了起来，于是史强听见他说：
“史强上校，你好。第一次见面，我叫汪淼。”
看来这科学家一天也见不到几个人。史强想到，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他开口道：“汪淼，是吧？”说罢，他发觉对面这个科学家明显的一怔，随后很快从愣神中缓了过来。汪淼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眼镜，调整好状态后，从容不迫地说道：“是我申请您来协助我们研究的，我先来展示一下我们的工作环境，请进。”
虽然早知道这研究邪乎，但这也太邪乎了！室内的装潢，比起说像实验室，更像是图书馆，里面巨大的空间都用来放置大大小小的玻璃罩，玻璃罩里面是一团气体，有大有小，颜色各异，运行的状态也不同。这些玻璃罩被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地放置在架子上，还有着独自的编号。
这么说……我要来协助解决这些气体吗？这是史强产生的第一个猜测，他任由汪淼将他领到一个能总览全屋的位置。整个房间寂静，只有不知名的气体在那沉默地流动着。
“这些都是宇宙。”汪淼说，随后用笔指了指面前泛着光的仪器，“这些是用来观测的设备。”
史强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不太能理解汪淼指的是什么。于是他敷衍道：“真壮观。”一个奇怪的研究所，用玻璃罩——好吧，只是长得像玻璃罩的东西，封装了一屋子的宇宙，他回想起常伟思给他下命令时的神情——老常果然是知道什么。
又不告诉我。他在心里想。不过无关紧要吧，这说出去谁相信。
汪淼见他打量完毕周遭的环境，才缓缓解释道：“我们研究所的主要工作就是观测宇宙，把各个平行宇宙中提及到的科技的猜想和实质发展内容记录下来。”
“大概理解了，就是在这么多宇宙中找攻略、抄答案呗？这么多攻略，照理来说我们的科技应该像坐太空电梯一样往上飞啊。”
“是的，本意如此，”汪淼的目光移向放置在中间的那个“宇宙”，他迟疑地点点头，像是赞许了这个观点，然后他接着补充，“但是很多先进的宇宙有能力屏蔽别人的观测，我们这些记录员也只能观测到有自己同位体存在的宇宙。”
“而且平行宇宙太多了，要一个一个去筛选，这是很大的工作量。就算找到了有用的理论，很难确定这些理论原理在我们的宇宙是否适用。”
“懂了，沙里淘金是吧。”史强总结到。
“也可以这么理解，”说罢，汪淼往前走了几步，指着房间里正中间的一团气体，“这是唯一的主宇宙，所有的平行宇宙都是由他衍生的。但是主宇宙已经毁灭了……经研究表明，观测平行宇宙的理论基础是能复制出这个主宇宙，再与我们发现的平行宇宙进行对照观测。”
“毁灭了？”史强很容易地挑出了关键词。
“对，只有这个被我们‘复制’出来的主宇宙，真实存在于这里，其他的宇宙都是我们观测到的、用其他宇宙的数据模拟出来的。这个复制出来的主宇宙如今已经重启了1500次。”
“你需要知道另外一个设定，主宇宙和衍生宇宙拥有链接，链接分为强力链接与微弱链接。当然，并不是和主宇宙很像的就是强力链接。就比如说这个代号为‘动画’的二级宇宙，它虽然是强力链接，但是和主宇宙相似性很差。”汪淼指了指房间左上角的一个宇宙，“而这个——他虽然和主宇宙相差无几，但是它是微弱链接。”
汪淼开始了他的科普工作，但是史强听得云里雾里的，始终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工作内容，他听见汪淼继续说：“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最近所里观测到了一个和主宇宙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大致是在主宇宙重启第1018次时出现，代号‘剧版’，深入观测表明，由它衍生出来的三级宇宙，比之前主宇宙衍生的所有宇宙加起来还多。”
汪淼叹了口气：“而且，这些宇宙里都有‘我’，大量的‘我’。”
“哦——这些三级宇宙里面都有你？所以你的工作量增加了？”史强尝试理解，“但是为什么需要我协助？和我有什么关系？”
史强看见汪淼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汪淼攥紧了他的记录本，似乎在组织措辞。史强脑内闪过了一个很离谱的假设，于是他问道：“难道说——这些宇宙也都有我？”
汪淼不知道如何回答史强，他只能沉默地点点头印证这个猜测。
如果观测一个宇宙必须在其存在同位体，那么有个“宇宙”搭档确实能分担掉不少工作量，难怪老常最近给我放了个长假，原来是想让我过来兼职啊。史强想。
想到这，他又开始打量起这个组织分配的“新搭档”——很标准的科研人员，看上去也没什么心眼的样子。不过也是，在这种象牙塔里工作，也很难磨练成那样。史强自诩看人很准，于是他在心里给汪淼打了个高分。
汪淼被他直愣愣的眼神看得思绪飘忽不定，张了张嘴似乎想再找一个话题，于是他走到室内巨大的显示屏前，将记录本和笔放在一旁，熟练地操作系统，调出了一个宇宙的画面。
史强随着他的动作踱步到显示屏旁，他看到显示屏上的画面在迅速转化，似乎这个宇宙从大爆炸开始的画面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汪淼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浅显地解释道：“时间流速不同。”
史强点点头表示他听明白了，很快这个系统就显示并定位了一个星球——看上去不是地球，或者说，与他熟知的地球不同。这个定位的星球不在太阳系里，也很难猜测是不是在银河系，但是很明显的——这个星球有着史强与汪淼。
史强饶有兴趣地盯着屏幕，似乎对另一个宇宙的自己充满着探知欲。汪淼也惊讶于史强很快的接受了这个比较抽象的事实。
汪淼说：“我给你演示一下吧，这个平行宇宙是一个标准的二级宇宙。”
Chapter 2：山AU
最近地上的世界很不太平，连一心只埋在纳米材料研究里汪淼都发觉了。他最近在进行太空电梯关键材料的研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头部的中央处理器在持续发热，他需要找个时间给芯片散散热。
好消息是，昨天他用地震波通信仪向地底世界传去了他的最新结果，得到了长达一个星期的假期。
汪淼很喜欢地上的世界，一部分可能源于科学家对于未知事物的痴迷，但这美丽的事物是危险的。汪淼转动了一下身躯，心想：地上世界气体中的无形岩含量还是太高了，即使是在家里，身体还是很容易磨损。
汪淼缓慢的穿上了出门的装备——世界政府置办的类似于机甲的防护外壳，他有些笨拙地挪动到门口的柜子前，拿出里面的除锈剂和润滑油。就在这时，汪淼突然收到了门口传来的访问信号，很奇怪，他都快忘了他地上世界的“家”，还会有被别人拜访的一天。
于是他颇为正式地出现在了门口，打开了门。
“汪淼，是吗？”门口的人问到。
汪淼抬起头看着他，对方乐呵呵地打趣道：“呦，世界政府对科学家还真宝贵，这防护壳看起来都能值地上世界的一套房子了。”
这位略显无理的拜访者的视线又移动到了汪淼的金属臂上，他接着说：“汪教授正准备出门啊，要我帮你涂润滑油吗？我还随身带着防无形岩喷雾。”
“你这人真够浑的！”汪淼说。
经过初步的交涉，汪淼知道了对方叫史强，是来保护他的。刚才就说了，最近地上的世界很不太平，具体指的是传得沸沸扬扬的科学家遇难事件。
可能也没这么恐怖吧。汪淼想。我只会埋头研究自己的项目，也没招惹事端——甚至没有朋友。想到这，他不禁迟疑了一下，随后用略带疑惑的表情看着这位找上门的警官。
“这是你的任务吗？”
“探险联盟让我来保护你。”
“你是归属于探险联盟的警官，不是世界政府的。”汪淼缓慢地说，“可我是世界政府的直属科学家，为什么是你来保护我？”
“世界政府没人了呗，”史强随口一说，也不管这个理由是否有些离谱，“有人保护你不就行了，世界政府和探险联盟早就成一家了，就你们这些文化人分得那么清。”
“还是不一样的。”
“行行行，不一样，汪大科学家你等会儿出门去哪啊？说个地址，我还要保护你呢。”
汪淼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但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趁着这个难得的假期，汪淼想去湖边看看。但首先，他要去城区置办一些用品，刚刚被无理的警官打扰并没有毁掉他的好心情。汪淼坐在车里，正在调整自动驾驶的目的地——最近的城区。
汪淼的居住地离研究所很近，离地上世界最繁华的聚集地也不远，但汪淼不常去那，仅有的几次都是在置办东西，他也并不想深入了解那里。就所收集到的信息而言，汪淼对那里不感冒——常年阴沉的天气，高耸入云的建筑与五彩斑斓的广告屏，沉闷的电子音会在整个城市扩散，多个体聚集在一起构成错综复杂的关系圈层，过着快节奏的生活，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喜欢的。
于他而言，对于生活的掌握也就是带着相机拍拍地上世界的风景，地上世界还有很多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能获得的假期很短，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出远门，几百年的科研生活使他养成了处事不惊的性格，总有机会的，不是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汪淼的车也进入了收费站，他突然听到一声惊雷从天空炸开，随后立刻趋于平静。城市渐渐显现，成百上千的霓虹灯牌挂在高楼的各处，汪淼能听到城市中电流流动的声音，微弱的、跳动的，撕扯着他的神经。天气不太好，空气潮湿，有几节老旧的灯牌不受控地间歇性闪烁着，为这城区增添了糜烂的气息。
道路似乎也无人打扫，没有穿防护壳的金属机器人瘫倒在地上——短路了吗？汪淼想，但是没有丝毫下车帮助的念头。
汪淼的目的地：城区外围的一家相机店——是地上世界仅有的几家还卖老式相机的专卖店，他准备置办点胶卷，也不知道上次剩下的够不够。这家店铺似乎是为了和所在地统一风格，也装上了亮粉色的霓虹灯牌，写着“相机店”三个大字，在一群灯牌之间毫不显眼。
汪淼锁上了车，径直向门走去。
这家店的老板，缓缓从收银台抬起头来，盯着汪淼看了两眼又低下了头，从抽屉里甩出一袋封装好的胶卷，开口道：“下次换一身防护壳，你们这些科学家穿成这样也不怕被抢。”
“抱歉，”汪淼下意识地道歉，他拿过这袋胶卷，随后在电子卡中输入了两倍的金额，“拿两袋吧，我要出个远门。”
“出远门？你没听说最近科学家——”
“我知道。”汪淼打断他的话，他接过了老板新拿出来的一袋，和之前的那袋一起放入了防护壳的夹层。随后将电子卡递了出去。
店老板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相机店的门是厚重的电子门，它感应到有人等在门口，就缓缓地移动开，发出巨大的摩擦声。电流在空气中刺啦刺啦响，把神游的汪淼拉回现实。
“汪教授，大老远跑到城市来就买胶卷啊？”缠人的警官靠在汪淼的车旁，乐呵呵地盯着走出来的汪淼，“这么好的车停在这种地方，真不怕被抢啊……你们科学家都这样吗？”
太冒犯了……汪淼很想说什么来打断对方，但转念一想，和这样的人浪费口舌与时间不值当，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解锁了自己的车，打算物理上远离这个聒噪的人。
突然，汪淼的车辆“滴滴”两声发出了警报，汪淼一怔，反而是史强先反应过来，迅速地向汪淼的方向扑了过去。
炮弹的声音在车上绽开，剧烈的电火花窜了出来，噼里啪啦地响着，汪淼身上的防护壳首先锁定了来人的位置，刺眼的红色充斥在汪淼的视线之内。
“左前方屋顶上有一个，还有三个在右边的建筑里面，有武器，正朝着我们过来。”汪淼念着防护壳给他的危险提示，他努力维持自己声线平稳。
史强把无线联络装备贴在汪淼的身上，随后汪淼就听到这位警官清晰的声音：“你把你防护服的自动防御系统关了，躲到那照相机店里去，剩下交给我。”
汪淼已经在相机店转上几十圈了，仍然没有在无线电联络装备里听到史强的下一部命令，相机店沉重的电子门也没有任何受到击打的响声。店主依旧风雨不动，坐在收银台中算着账单。
正在汪淼焦虑得想开门一探究竟的时候，店主突然抬起头问到： “相机没坏吧？”
“我看看。”汪淼下意识地回复到，摸索着防护壳的暗格，随后拿出了放置在里面的徕卡相机，“没有坏。”
“这说明我之后还能见到你，”店主说完，没有再看汪淼，又低下头算起了账。
汪淼闻言，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扫描了一下店主的账本，他说：“平了。”
随后他看见店主算账的手一顿，店主的声音依旧是平缓的、安抚人心的：“那就好，我在地上世界住了五百年了，芯片早就转不动了，还是你们这些科学家配置高。”
“汪教授，你这么年轻，cpu转的那么快，怎么就对生活失去希望了呢？”
“出来吧。”
汪淼耳边响起了史强的声音，他有些急切地打开了相机店的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切些什么。电子门依旧很缓慢，但是汪淼在它只打开了一个小缝后就探出头去，外面冒着小雨，没有烟雾，很平静。这座城市依旧在吞噬并清理一切，斗争，然后被新的斗争掩埋掉。汪淼看到了自己的车——除了车顶被轰炸过有些变形，其他地方磨损的倒不严重。
他往前探出两步，突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一节断掉的金属臂，从天而降的小雨洒了下来，淋在这节金属臂上，熟悉的电火花又绽了起来。
史强坐在车顶看着轰炸的痕迹，拍了几张照储存下来后，才把视线放在看尸体的汪淼身上。他从车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到汪淼的身旁。
“汪教授，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科学家，”史强说着，从上到下扫视着汪淼，“上周被不法分子短路了四个。”
“我的工作不由我来做，也会有别人进行研究……就像——就像世界政府也阻挡不了探险联盟的探索，只是一个比喻……我不是指……”汪淼故作冷静地说，说到一半他突然迟疑地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金属臂有些颤抖。
汪淼很少把自己和“短路”联系在一起，到地上世界的近两百年来，他的生活就很单一地从事高强度材料的研究，最近才好不容易有了突破。为了把精力分给科研，他连人际交往都大大减少了，他没有权也没有钱，没有人会想对他做什么。
“所以和我合作啊，我来保护你哥白尼，”史强“嘿嘿”一笑，“我还是下载过一点历史知识的，哥白尼就是那个针尖号里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汪淼很想告诉他，哥白尼回来过后被公开短路处死了。
史强在此之前就给修车厂打了电话，汪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车就被不容抗议地拖走了，汪淼嗔怒地看着自作主张的警官。
“不用谢，费用我出。”史强笑着说，他拉开了自己桑塔纳的车门，示意汪淼坐进去，“当然，公家报销。汪教授，去哪啊？”
汪淼说了一个远离城市的地名，在史强的印象中，这应当是一个边缘地区的湖泊，人烟稀少。史强把覆盖在方向盘上的手放下，将自己的身躯随意地靠在驾驶座上。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汪淼，开口道：“汪大教授，最近几天不太平，我劝你还是呆在家里。”
“你去不去？”汪淼没管史强引导性的话语，他生硬地说道。
“去，当然去。”史强立马启动了自己的桑塔纳，生怕汪淼反悔一般，过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是答应我来保护你喽？”
汪淼不回答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史强先是开去了最近的充电站，给自己的车充满了电，那个湖泊所在地距离这座城市确实很远，开车得要两三天才能到。史强就算执行任务，都很少去这么远的地方。史强想到这，又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汪淼，此时的汪淼正调出资料，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文献。
“看路。”汪淼一动不动地盯着资料，出声明示史强的目光干扰到他了。
史强把自动驾驶模式打开，还就抱着手不挪动视线：“出去旅游还下载了这么多资料，你们科学家都这样吗？”
“如果是我独自出门，是不需要的，”汪淼没好气地说，“当然，生活充满了变数。”
史强像是没听到汪淼言语中的讽刺，依旧乐呵呵地回道：“很荣幸。”
到达目的地时是个正午，太阳高挂在天上，这颗恒星正在源源不断地给星球上的生物供给能量。史强刚给常伟思汇报完进度，而汪淼在闭着眼休息。史强也没有丝毫想叫醒汪淼的意思，他掏出终端接着玩上次还没打完的贪吃蛇。在不知几次game over后，汪淼终于睡醒了。
“饿吗？”史强问，随手掏出几块放射性岩块，递给汪淼，“到目的地了。”
“谢谢。但是你怎么不叫醒我？”汪淼的声音带了些刚起床的沙哑，他下意识地接过史强递过来的岩块，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最后才转过头看着史强。
“我看你一天挺累的，cpu都快干烧了，你也不差这一点时间吧。”史强说，他打开车门站了出去，“你这找的地方风景还真挺好，你好好休息，反正我陪着你，也出不了啥事。”
汪淼坐在车上沉默地啃着岩块。史强在车外面看着他，然后走到了他那一侧，帮他打开了门。
汪淼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留下影像。在地上世界生活的两百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地域由城市中心呈辐射状分布。汪淼还记得他第一次到地面上时，视野里每一处都在惊艳他。
他曾在地底世界呆了一百年，地底世界是文明的发源地，拥有着广泛的聚落，但是目及之处都是岩块，无穷无尽的岩块。他在岩块之中教书，也在岩块之中科研，他知道岩块之外有个美丽的世界——文明努力了十万年才发现的世界。汪淼很向往，但是手上的研究只有在地底世界的环境条件下才能进行，定居地上世界的计划就被搁置了。
他听说地上世界有名为“植物”的东西，由“细胞”组成，会向阳生长，植物有一种繁殖器官叫“花”，气候适宜时可以漫山遍野地绽放；与之对应的，叫“动物”，有一种动物可以依靠自身在天空中遨游，自由自在；还有由无形岩组成的江湖河海，推动了生态系统中无形岩的循环。
真好呀。汪淼想。真漂亮呀。
“你又是因为什么而上来的呢？”汪淼问，他看着面前的篝火，手上还拿着一根枯萎的苇草。汪淼正把它往篝火里塞。
天色已晚，夜间的风吹向湖面，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向远处一圈一圈地荡去。月光落在湖面，透彻的湖水倒映着湖边的两个人。
“我能有啥理由啊，我以前当兵的，使命必达呗。”史强说，“没有人想来地上世界，我就跟着我首长出来了，现在转业当了警察，地上世界生活也不赖。底下房价那么贵，我可负担不起。”
“史强，你平常会看星星吗？宇宙可能就是一个空泡，就像我们的世界一样，它是一个直径二百亿光年的空泡——空泡之后可能还有一个世界。”
“我夜里从来不看天。”史强笑了笑，往篝火里添了点木头，“不过嘛……我是探险联盟的警察，我是不是该说——你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
汪淼说：“我跟你真的没法谈。”
湖泊边很潮湿，为了防止防护壳的损坏，两人选择在车里睡一晚。史强叫汪淼去后排睡，自己就在驾驶位上将就一下。
不过史强要二十四小时待机守着汪淼，他摆弄着终端，过了一会儿打开了终端的照相模式，对着天上的星星拍了下，然后在图片上备注到：和汪教授看星星。
汪淼说他要到旁边的森林里去看看，说完就拿着徕卡相机走了，似乎不像是在征求史强的意见。
史强摊了摊手，跟在汪淼的后面，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行，你是导游，你安排行程。反正我看这些地方都长一个样。”
然后他就看着汪淼拿着相机东拍拍西拍拍，也不知道在拍什么，一副入迷的表情。史强随手在地上摘了一根狗尾巴草，他闲得没事，就用手一根一根拔它身上的刺。
在史强终于要把它薅秃之后，汪淼停了下来。汪淼瞟了眼史强手上了狗尾巴草，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你……需要我帮你照一张吗？”汪淼问。
“什么？拍啥——”史强抬起头盯着汪淼的脸，粗声问到，“这狗尾巴草你也要拍？”
“你当我没说。”汪淼闷闷地说，加快了脚步。
“汪淼！”史强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汪淼转过头，随后听见快门响动的声音。
“挺好看的。”史强说。
旅途结束在第三天的下午，汪淼拍尽了所有的胶卷。这片区域已经被他们逛得差不多，也是时候返程了。史强把他的车载音乐打开——之前为了让汪淼好好睡觉，一首歌都没放。而现在，史强正在听高亢激昂的重金属音乐，汪淼实在不知道这种歌有什么好听的。
“送你回家？”史强问。
“去研究所就行了。”汪淼回答，“为了出去这趟我还请了几天的假，项目进行到一个新阶段了，我早点去看看。”
“你研究的那个——飞刀是吧？什么高强度材料，砍了人电火花都不怎么冒的那种？”
“飞刃，纳米飞刃。”汪淼纠正道，“最近刚刚突破量产，有望成为太空电梯的核心材料。”
史强看着车前的道路，现在已经快接近城区了，他又发问：“太空电梯？是不是就像金刚石管道？把人运到地上世界的那种？现在是往天上运了？”
汪淼还认真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他说：“你可以这样理解。”
接下来几天，史强发现汪淼研究起来真的是没日没夜。他在研究所底下蹲了几天都蹲不到汪淼下来。有一回他都怀疑汪淼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拿着警官证就想进去，结果被门卫以“这是世界政府直属部门”为由赶了出来。
他只好用终端联系汪淼，几个小时后汪淼才回了他两条信息。
「你还在下面？」
「抱歉，研究有点忙，我和门卫说了，你上来吧。」
史强按着指示牌走到了总工办公室，他推开门——里面没人，可能汪淼又去做什么实验了。他坐在了沙发上，环顾着汪淼的办公环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用他们的话来讲，妥妥的“离职风”，史强不太确定是不是科学家都这样。史强觉得有些可疑，汪淼当总工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办公室一点装饰都没有。
于是史强掏出终端，把办公室的环境记录下来。
史强正在给徐冰冰发消息，史强叫她查汪淼前几周的行迹。徐冰冰的消息回的很快，她说汪淼基本上都没出研究所。汪淼只有在周末才会回家，其他时间吃住都呆在研究所。
科学家都这么拼命吗？史强腹诽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一直等在下面。”汪淼走进来，他把手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随后对着史强道歉道。
“别，都是因为工作，能理解能理解，”史强指了指汪淼，然后他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傻笑，又指了指自己，“我俩都是。”
“今天我会回家，周末又到了，”汪淼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笑着说，“事实上，现在就可以走。”
汪淼又回到了那辆桑塔纳里。史强正在设置自动驾驶的目的地，汪淼在一旁闭目养神。景色在车外飞速的闪过，史强歪头瞧了汪淼一眼，开口道：“你平常周末也会去旅游吗？就拍拍照之类的。”
“嗯。会的。”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有耐心啊？”史强打趣道，他突然发现旁边的汪淼身躯紧绷了起来，不禁一乐，继续说道，“哟，汪教授别紧张啊，有啥说不得的吗。”
汪淼刚想张口争辩一下，就看见史强摆出一副噤声的手势。史强把自动驾驶换成手动模式，然后小声说道：“后面有车跟着。”
汪淼看向后视镜，有一辆改装过的车一直追着，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又靠在了副驾驶上。
“看来汪教授是回不了家喽，”史强拿着方向盘急速转了个弯，然后朝着城市的方向开去，“去我那将就一晚吧，我先和他们飙会儿车。”
城市仍在沥沥淅淅地下雨，史强开过几个路口后终于把那辆车甩掉了。史强将车开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然后拽着汪淼的手从侧门走了进去。这是整个城市的深处，是汪淼从来没有涉足的地方。
汪淼本以为临近夜晚，这座城市会比较安静，没想到夜间才是这座城“活”起来的时候，有人大声叫卖着高转化率的放射性岩块，霓虹灯牌闪烁着，各式各样的店子都有，陈列着汪淼没见过的东西。世界政府的总部就在不远处，和探险联盟总部紧挨在一起，两栋建筑挂着风格迥异的霓虹灯牌，各自闪烁着。
史强将他拉进了一个酒吧，这个酒吧里还有个拳击场，史强把汪淼带到了吧台上，给他点了一杯“水”。汪淼盯着杯子里装的无形岩，迟疑地问史强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淋在电子元件上，劈里啪啦的，刺激cpu。”史强咧嘴一笑，拿着杯子晃了晃，然后浇了一点在了自己没被防护壳覆盖的金属臂上。汪淼吓了一跳，连忙拿出纸给史强擦干净。他把史强手上的杯子抢了过来，放在吧台上，然后往远处推了推。
“无形岩和氧气会腐蚀金属，你还是——还是少碰这种东西。”汪淼说，他看着史强操纵防护壳把那块裸露的金属覆盖上，稍微松了口气。
“这算啥，还有人会直接拿导线暂时短路自己。”史强不以为然地说，“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然生活多无趣啊。”
“找乐子也不应该以牺牲自己健康为代价。”汪淼强硬地说道，他瞥了一眼被自己推远的杯子，“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之前带我去了你的世界，我也带你看看我的世界啊。”史强乐呵呵地说。
伴随着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人群突然喧哗了起来。这时汪淼的注意才到近在咫尺的拳击场——两个没有穿防护壳的机器人处在场内，一个已经被击倒在地，一节金属臂被扯下扔在了地上，正劈里啪啦冒着电火花。而那位胜者，正在场内绕着圈，把一桶无形岩浇在自己的身上，然后牵出一根导线，也不知道在举行什么仪式。
汪淼下意识地往后退，不经意间撞到了吧台上。虽然撞击的声音不太大，却吸引了那位胜者的目光，那位胜者停止了他的庆祝活动，跳下拳击台，往这边走了过来。
“什么事大驾光临啊。”那人在吧台旁边坐下，点了杯沸水，他扫视了一下史强的装扮，调侃道，“哪弄的防护壳，整的人模人样的。”
史强不置可否，他拿出终端，调出几张照片，汪淼察觉到是最开始相机店追杀他的那些人。史强滑动照片，接下来是这些人的肢体被拆卸的图片，露出了金属臂制造厂商的标志。
汪淼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当时史强迟迟没有叫他出门，是在拆卸这些人吗？
“西城区的那些杀手，”那人说，他伸出手放大了一张图片，“肢体基本上都被换过一遍，有可能厂商标志也是假的，你带了吗？我让我手下去研究一下。”
史强从防护壳里拿出几块金属片，随手丢给了他，又调出了刚刚那辆尾随的改装车。那人思索了一下，好像顿时来了兴趣：“追到东城区了吗？”
史强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任务好像都被认领完了。他收回了终端，用手指了指汪淼，开口道：“把他防护壳的定位系统黑掉。”
这时那人仿佛才注意到汪淼一般，他拿起杯子里的沸水向他示意。汪淼一怔，下意识地往史强身后藏。随后他听见那人哈哈一笑，拿着金属片便离开了座位。
“我身上的防护壳有定位？”待那人走后，汪淼才迟疑地发话。
“我猜的，不过安全起见，还是查查。”史强摆摆手，语气变得缓和。
“一般防护壳不会有定位。”汪淼笃定地说。
“你们这高端东西嘛，不像我身上这堆破铜烂铁的。”史强敷衍地说道，“定位系统肯定是世界政府用来保护你们的呗，只不过终端落到别人手里了。”
汪淼沉默下来，他用手打开了防护壳的面罩。随后他拿过了那杯水，浇在了自己没有被防护壳覆盖的脸上。
绚烂的电火花在他的想象里绽开，一切归于沉寂。
汪淼是被史强拖回家的。史强家在城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密密麻麻的电子屏贴在这栋建筑上，打着各式各类的广告。而这房间内却意外的整齐，可能得益于主人常年的军旅生涯。史强把房子的密封系统打开，然后尝试把汪淼身上的防护壳脱下来。
汪淼觉得他有点卡机，好像最近接触的信息让他cpu负载更大了——不排除是因为他浇了一脑袋水。他尝试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同以往两百年一样，平淡的下班，然后被史强拖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观看了一场把对手打残废的拳击赛、学会了往脑袋上浇水，然后又和史强的朋友们在城市的车道上飙车。
哦，我的车还没去提……明天直接开回家吧。汪淼迷迷糊糊地想到，他扶了扶脑袋。史强正站在一旁看着他，随后叹了口气。他把汪淼拽了起来，领到了卧室。
“你好好休息。”史强说。
史强在给常伟思上报进度。那群人尾随他们到了东城区后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他带着汪淼在路上飙车都没把他们吸引出来，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新的指令。他对这起事件已经有了初步——不，大体的猜测了。义体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实际的生产厂商是世界政府名下的企业。
他不禁暗骂了一声。探险联盟都已经如同几万年前最初的泡船一般，将挖出的碎石当作自己坟墓的土灰，世界政府竟然还在加以阻止，都清理到自己的直属科学家头上了。
“你要回去？回哪？”史强大声地问。
“回家。或者回研究所。”汪淼说。
此时他们两人正站在4S店取汪淼修好的车。史强拦着汪淼，不让他有下一个动作。史强的语气都带着些恼怒，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
“你回去干什么？”史强问，随后意识到自己语气可能有些强硬，又将语气软了下来，“你家最近肯定不能住了。我让老常给你找个安全屋。”
汪淼盯着他，不置可否。
玻璃炸裂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史强迅速抓住汪淼的肩膀把他按了下去，他俩以车为掩体，躲过了一轮小型轰炸。汪淼的防护壳又开始不断地冒出危险提示，满屏的红色刺激他的cpu，他用手点了两下把这危险提示系统给关闭了，任由史强拽着他东躲西躲。
史强把他推到一个隐蔽的房间，再次将无线联络装备贴在汪淼身上，警告他不要出来，随后丢给他了一个小型电击枪，强调到：“里面的电流足以将人短路，小心使用。”
然后汪淼在耳边听到了一句清晰的：“我得保护你哥白尼喽。”
这间房是一个监控室，汪淼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电子屏，他尝试操作这个系统——4S店内的隔音效果没有相机店那么好，汪淼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外面的枪声、金属碰撞声，电火花的刺啦的声音。
汪淼终于找到了有史强出现的画面，他正在拽着一个人审问着什么，那人的肢体已经不完全了，正不断地往外蹦着电火花。画面里的史强似乎没有停手的样子，他快速地又进行了一些操作——电火花蹦的更绚烂了。
这时汪淼发现了监控里的另一格，有个人正蹑手蹑脚地向着史强走了过去。
“八点钟方向！”汪淼对着联络装备喊到，他看到监控里的史强突然回头看过去，与此同时，那个人似乎也举起了枪。
监控画面消失了。
汪淼调整着各个监控视角，确认没有其他敌人后，推开了监控室的门。汪淼在联络设备里喊了很多遍都没听到回音。他把电击枪攥在手里，并在心中默念史强失联的房号。
店内很安静，大部份人在轰炸开始时就离开了这栋建筑，汪淼一路畅通无阻。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身影，便缓步行进。
他看不清楚人，只能看到那个身影坐在一个射击盲区。当汪淼踏进那个房间的时候，那人迅速地举起枪瞄准了汪淼的脑袋。
店里仅存的两个人拿着枪互相指着。
“哦，汪教授啊。”对面说。
此时的史强没有穿防护壳，他放下枪，对着汪淼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我联系不上你。”汪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无线电联络装备。
史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望向自己脱下来的防护壳，他伸出右手，把防护壳上面的无线电联络装备取了下了，将它贴在嘴边，开口道：“周围确认安全，出来吧。”
“收到。”汪淼把无线电联络装备摘了下来，随后放进了防护壳的暗格，笑着说，“我一直带着吧——等等，史强，你左手怎么了？”
史强解释说是被那个偷袭的孙子给扯下来了，到时候装个义体就行了，他有个下属精通这方面。汪淼沉默地开着史强的桑塔纳，至于为什么是桑塔纳——汪淼的车已经被炸废了。
史强领着他在这个建筑里左拐右拐才到他那个下属的工作室。一个不起眼的门，金属门还有些生锈，史强用右手输入了几次密码，无一例外全显示密码错误。
“昨天改了。”金属门突然被打开，开门的人盯着史强身后的汪淼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领路。
“徐冰冰，以一当十。”史强介绍到，然后又乐呵呵地向徐冰冰喊了一声，“这是汪教授。”
徐冰冰拿着一截金属手臂走了过来，对着史强的左手比划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把史强拖到躺椅上坐着。
“痛吗？”汪淼问。
“肯定痛啊，汪教授，这是我的手，”史强做出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所以说，下次不要乱跑了，好吗？”
徐冰冰焊接技术很好，三下五除二就把义体给装好了。史强摆弄着自己的新左手，目光中还有些欣赏的意味。汪淼在一旁沉默地看完了全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冰冰工作室里的东西很多，有一个电子大屏挂在最中间。看上去像追踪系统，囊括了整个城市，多个标红的点正在移动。汪淼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好像……不太关心这些。史强撇过头看着汪淼。徐冰冰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徘徊了一阵，然后她识趣的说了声：“史队，西城区又发生一起事件，我先去看看，你们走的时候通知一下我。”
待徐冰冰离开后，汪淼总算把游离的目光定在了史强的脸上。
“史强，我想了一下，我的研究——”汪淼踌躇地说道，然后像用了很大的勇气下决心一般，“可以暂时停下来。”
我可以和我的研究一起死。汪淼想。有些人本来就不应该卷入这场纷争。就算职责所在，也不应当守着我这种只会科研的无趣的人。至少——至少也不应该因为我死。
史强像是被汪淼的言论震惊到了，他下意识地吼道：“你说什么？汪淼，你不想研究你想干啥？想自杀啊？”
汪淼被史强正确的猜测吓得一愣，但他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吗……世界政府想杀我，探险联盟想救我，是吗？”
他似乎没想得到史强的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世界政府想杀我是因为我的研究，探险联盟想救我也是因为我的研究。我能帮你们造桥——去太空的桥，所以你们探险联盟需要我，但是世界政府又像几万年前那样加以阻止是吧？”
汪淼语气变得激动：“你们到底把科学家当成什么了？你们争夺空间的工具吗？你们从来就没变过，从世界政府取代元老院开始，你们就从来没变过！”
“哥白尼被世界政府处死了，牛顿又得到什么好结局？他们带来的真理只不过在被你们用来获取空间，你们只在乎空间，就算现在到了地上，你们还想着宇宙的空间。”
“史强，我不想研究了，我已经研究三百年了。我现在想好了，我可以住在城市，我可以去找一个其他工作——开相机店就很好，然后我们就像你朋友那样活着，也挺不错。”汪淼伸手过去拉着史强，却被史强后退一步躲开了。
“凭什么啊？我知道我只是你的任务，可是你凭什么啊？你在我最想自杀的时候把我拉起来，你现在又不管我了。”
“够了。”史强说，他冷漠地看着汪淼。汪淼被吓得下意识一颤，随即安静下来，他迟疑地放下了伸向史强的手。
“现在冷静了吗？”史强问。
史强不由分说地拽着汪淼的手，把他拖出了工作室，还不忘给徐冰冰发了个消息。时间已经很晚了，城市中心喧嚣了起来，而桑塔纳在道路上奔轶绝尘，很快就开出了城市。汪淼坐在副驾驶发呆，似乎也不想问史强目的地在哪。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化，由漫天的霓虹灯变成遍野的山峦。汪淼在这里留过影，他清楚地知晓这里有很多山峰。之前他从山上俯瞰山脚，让他想到了空泡世界，由一座一座山隔开了许多空泡，各个空泡文明都在走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爬山？”汪淼问。
“爬山。”史强说。
这是汪淼第一次爬上这座山峰，上次来时他攀登是对面那座，此时的汪淼正与它遥遥相望。汪淼有些怀念，上一次来时，他发表了一篇论文，从底层探讨了纳米飞刃的可行性。而这一次，他带着突破纳米飞刃量产的消息来了。我是地核诞生的生命，也应当把讯息说给山。汪淼思维发散，在心中默默想到。
史强在一旁又打开了终端，汪淼撇过头盯着他处理信息——好像史强事情真的很多，不过也是，科学家遇难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最初出事的还都是探险联盟的科学家。
汪淼静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会儿星星，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今天的星空有些不一样。
汪淼本能地觉得史强不会喜欢看星星，毕竟史强是长期住在城市里的人，霓虹灯的色彩才是他的组成部分。他属于探险联盟，属于城市，属于错综复杂的道路，属于厚重的电子门，属于空气中的磁场，反正不会属于……
“其实，你可以不用陪着我的。”汪淼犹豫地说道。
史强闻言，关了终端的显示屏，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我爱陪着你和你有啥关系。我干什么又不需要你同意。”
像是为了论证他的话一般，史强用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又开口道：“你看那颗星星，它待在那颗更亮的星星旁边，应该也没问过它的意见吧。”
汪淼说：“我猜它应该是同意的，毕竟都在一起待了几亿年了。”
山顶有一片狗尾巴草，这无处不在的植物在高耸的山上也有立足之处。史强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掏出保护壳里藏的一株狗尾巴草——当然，是被他揪秃的那根。
他把这株狗尾巴理得直直的，然后郑重地将它放进了草丛之中，史强突然开口道：“汪淼，你以前说过，你的研究别人也可以继续研究下去，这没有错。但是，你研究太空电梯和别人没关系呀，你研究是因为你想，我说的对吗？”
汪淼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伴随着的是长久的沉默。
史强把这沉默当作默认，于是他接着说：“我之前听老常说，只要太空电梯建成了，就像地底向地上通了金刚石管道，那我们往天上运东西可方便了。想当初我们搬家到地上世界，一个一个水箭往上发射，那效率是真的低。”
“太空电梯是好东西啊，汪淼，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真的想停下来吗？你不需要告诉我答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
“如果你是因为现下的处境困扰，我可以和你一起扛。”
“我陪你哥白尼。”
“我们还有很多未来，等星舰建好，我们就能星际航行了。在向新的边际航行时，我们可能遇到很多值得留恋的风景、生命与文明——有些甚至可能不是硅基的。”
“我给他们造一座山，肯定会有人往上爬的，我就问问——问第一个爬上来的人，你为什么要爬这座山啊？水和高空都可能是致命的，是什么支撑你做这样的选择的？”
“汪淼，你知道答案吧？”
汪淼在旁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又盯着天上的星星。他好像看到了两百亿光年外的另一个空泡，然后越过边际，又是一个空泡，空泡一个接一个，新世界就在其中。
————————
这时，逃逸到太空中的大气形成的冰晶云面积扩大了很多，天空一片晶亮，外星飞船的光芒在冰晶云中散射出一圈绚丽的彩虹。下面，大气旋形成的巨井仍在轰隆隆地旋转着，像是一台超级机器在一点点碾碎着这个星球。而周围的山顶却更加平静，连碎波都没有了，海面如镜，又让冯帆想起了藏北的高山湖泊……冯帆强迫自己，使思想回到了现实。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
我们只是路过，看到这里有智慧文明，就想找人聊聊，谁先登上这座山顶我们就和谁聊。
“山在那儿，总会有人去登的。”
是，登山是智慧生物的一个本性，他们都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这并不是生存的需要。比如你，如果为了生存就会远远逃离这山，可你却登上来了。进化赋予智慧文明登高的欲望是有更深的原因的，这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山无处不在，我们都还在山脚下。
——《山》刘慈欣
Chapter 3：间章1
“所以，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史强问。
“什么？”汪淼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从史强这个信息量巨大的话里反应了过来，“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宇宙可能是以二百亿光年为直径的空泡’这个假设！”
史强抱着臂转过头瞧了汪淼一眼，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还有，我们的宇宙还没有遇到过硅基生命，这个平行宇宙也是很好的参照，在他们的世界，硅基生命是由放射性作用下的岩石上偶然形成的PN结进化而来的。这很奇妙也很艰难，他们也经历了自然进化，由单细胞机械逐步自然选择成这样的——竟然还能自然形成超高集成度的芯片。”汪淼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给史强分析，看得出来他真的对这个宇宙的生命感到惊奇。
“我们的科学家可以从单细胞机械开始验证，创生硅基生命也是一个很伟大的课题。”汪淼兴致勃勃的介绍道。
“你应该以前就观测过这个宇宙吧，”史强说，“那你们的验证有什么结果吗。”
“现在还没有，”汪淼缓慢地说道，他拿起了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才再次解释道，“单细胞机械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目前还没找到突破口。”
“这不扯淡吗。”史强满不在乎地说。
突然，响起了一串剧烈的敲门声，汪淼把手中的记录本熟练地递给史强。史强下意识的接了过去，随后还琢磨着这科学家怎么这样自来熟。
汪淼打开了门，史强还没有看见敲门那人，就听见那人念叨着：“汪淼，把你第994次重新爆炸的主宇宙数据给我拷贝一下，我的重启失败了。”
史强看了过去，来者是一个留着中长发的记录员，应该是汪淼的同事。
“你又忘了把那五公斤取出来了？”
“本来是记着的。但当时杨冬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是下班和我去吃饭——史警官？！”
这位记录员才发现这个房间还有第三个人，他看向了史强，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他又看向汪淼，随后视线在二者之间移动。
史强听见他自顾自地喃喃道：“真的有史强，我就知道……已经这么明显了……我们在观测……同时也在被观测。”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丁仪，我的同事，”汪淼连忙打断丁仪的话，“这位是史强，他是太空军的上校，是我申请让他来协助解决所里最近的问题的。”
“我打扰你们了吗？其实第994次的数据我去找罗辑拷也行的，还能把朝闻道的数据顺便拷走——那个文明我又追丢了。”
汪淼还是先去把数据拷贝给丁仪了，史强看着汪淼走到了二楼，对着一台机器输入了些指令，然后显示出了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史强感觉到了一个沉重的视线，旁边的丁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史强想到了丁仪刚刚那句“史警官”，可他并不是警官，或者说，差的还挺远。
“所以，在有你的同位体存在的宇宙，也有我吗？”史强试探性地问道，他发现丁仪的脸色变差了。
“挺多。”丁仪没好气地开口，“汪淼还给你说了什么？说了你们怎么糟蹋我和杨冬的婚房嘛？”
“这倒没有。”史强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丁仪在说什么，但他还是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了，这位汪淼的同事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或者也可能只是对他有些成见。
拷贝一个宇宙的时间比想象得快一点，没过多久汪淼就下来了。他把存储介质递给丁仪，还嘱咐道：“记得清理小宇宙里的所有物质。”
“知道了，淼淼。”丁仪调笑道，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史强，然后摆摆手离开了。
汪淼被这称呼吓得一激灵，转头又看见史强拿着他的记录本，连忙抢过来，嘴里还念叨道：“这本子怎么在你手里——”他似乎回忆起好像是自己刚刚递给史强的，到嘴的话又停了下来。
汪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接上被丁仪打扰之前的话题，他又调出了一个宇宙的界面——这个宇宙定位的星球倒是在所熟知的太阳系里，看上去与地球也差异不大。
“这也是个二级宇宙。”汪淼说。
Chapter 4：坍缩AU
“我之前和丁仪谈了谈。”汪淼搓了搓手，凌晨一点的国家天文台观测厅还是有些许冷，他和史强坐在一个角落里，巨型屏幕仍是空白的，天文台台长在屏幕前不停地踱步，焦急地等待维修工的到来。
“他和你解释清楚了？”史强问。
“是的。”汪淼说完，二人之间的气氛也冷了下来，史强张了张嘴，试图想缓和一下气氛。
汪淼转过头看着史强，再度开口道：“和他两年前的理论一致，时空和物质是不可分的，宇宙的膨胀和坍缩包括整个时空。”
观测厅前方出现喧哗声，史强望了过去，发现是丁仪走进了观测厅。观测厅前方吵吵嚷嚷，前排的科学家还一齐站起来迎接年迈的丁仪。这见面仪式没有维持多久，只见丁仪掏出了一个烟斗，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
“他有支气管炎。”汪淼说。
“汪淼，淼淼，看着我。”闻言，汪淼收回望向丁仪的视线，转过头看着史强，史强仍是那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就如当年在王府井教堂一般，“还是那个理论，意思就是，没有未来了？”
“没有未来了。”汪淼缓慢地重复道，“丁仪当时给我说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会认为现在的我疯了，你为什么不这样觉得啊？”他真诚地问到。
“还有未来，还有一个小时的未来，”史强不想回答“疯没疯”这种问题，在他看来，有不疯的人吗？但是他乐于安抚自己的伴侣，“世上的人大部分都在谈论过去，我们用这一个小时谈谈未来吧。”
汪淼和史强确实很少讨论未来，或许是因为他们所理解的“未来”不尽相同。说起未来，汪淼很容易想到宇宙，这些被史强称为“玄乎”的东西，而史强想到的“未来”是能在短时间能发生的，例如：豆豆今天加班，谁去接外孙女？史晓明今晚要回来，汪教授你到时候说我不在；厨房里的盐用完了，汪教授明天出去散步的时候买点吧——类似于这样的。
“我和你真的没法谈。”汪淼说。说罢，他没有绷住笑意。
“我明天打算去吃碗卤煮，”史强说道，“好久没吃了，也不知道那家店倒闭没——不应该吧，到时候去看看。”
汪淼迟疑了一会儿，接话道：“少吃点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你年纪也大了，身体也经不起这样造。”
“怎么大了？按照丁仪的理论，我现在还是青壮年呢，”史强“嘿”了一声，随后说道，“打住打住，不谈他的理论，我们不谈过去。”
“一周后我想去剪个头发，最近都没有时间打理，还有，我要去配一个新眼镜，我的备用眼镜被外孙女摔坏了。”汪淼揉了揉眉心，发现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因为工作一推再推，现在总算有时间细细地想一下了。
“那挺好的，到时候我还要给我战友扫墓，咱们可以一起开车过去。我得给他的墓整顿得干干净净，毕竟以后能见到他呢。”史强缓缓地说道，似乎被自己说的话逗乐了。
“一个月后第三座太空电梯落成仪式要我去参加，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说过？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好嘞，好久没出远门了，可把我憋坏了。”
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丁仪之前手上拿着的价值连城的古老珍宝，在地毯上碎成了无数陶土块。
汪淼和史强还在絮絮叨叨地讨论着，就像之前深夜在床上漫无边际地嘀嘀咕咕，汪淼看了眼手上的手表，时针已经迈入两点了。
“能量？什么能量？”史强琢磨着这个词。
“暗能量。”
“然后就被扯成一块一块的了？”史强含糊地说道，“我还是喜欢那个恒星都熄灭，黑洞蒸发的结局。”
“撕裂，”汪淼纠正到，随后他又短促地笑了声，“说得像是我们有得选一样。”
巨型屏幕修好了，屏幕中倒映着宇宙，所有恒星和星系的光都散发着诡异的红色，直观的显示出宇宙的红移。
“还有一分钟。”汪淼说。
史强和汪淼谁也没再吭声，他们只是沉默的盯着对方。
“我们把未来都谈完了，你还在想什么？马上就要到过去了。”
前排又在争执，丁仪在宇宙蓝移的最后一刻都还在解释着这一切。但是没过多久，他的语气变得平缓，听上去对这种科普工作有些厌倦了。
史强说：“我在想，到了新世界，怎么和你表白。”他又露出了那种笑容，汪淼不想用“不怀好意”来形容，事实上，每当史强露出这种笑容，之后总能给汪淼一个惊喜。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
“那我想什么！”史强“嘿嘿”一笑，“汪教授，这可是在时间的尽头！多浪漫啊，这叫什么来着——科学家的浪漫——宇宙规模上的浪漫。”
汪淼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这番话做出什么评论，例如：哪个表白的人会把自己觉得浪漫说出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叫时间的尽头，这叫新时间的开始。但是他最后说道：“那你好好想想。”
二人又沉默着，大屏幕仍然呈现着诡异的红光——倒也不能称之为诡异，比起之后几个小时所呈现的，姑且能称之为“正常”。他突然感觉史强拽了拽他的袖子，随后史强把汪淼的大衣脱了下来。
“幼不幼稚。”
“这叫仪式感！反正再过几十秒我就会给你披上。”
汪淼盯着史强的脸，他突然对之后史强的表白有数了。
大屏幕上都蓝移倒计时逐渐进入个位数，前排每一个人似乎都悟到“时间反演”代表着什么了，他们发出哀嚎，引起一片轰动。
史强在宇宙蓝移还有八秒的时候，突然笑了一声，说：“我这种人还是比较喜欢直接的——你就说对不对吧！”
汪淼说：“你爱我。”
史强说：“淼淼，你爱我。”
Chapter 5：间章2
“对宇宙结局的猜测之一，在这个平行宇宙被论证了。”汪淼抢在史强有什么惊人的言论发表之前，先给这个宇宙定了个性。
史强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不想发表什么言论。
“很多科学家猜测的宇宙坍缩理论和这个宇宙呈现的不同，他们没有考虑到时间反演，这确实也有些难理解。”汪淼解释道，又在他的记录本上添了几笔。
史强好像不在意那个宇宙两位主人公黏黏糊糊的表白，他盯着这个宇宙的汪淼，似乎还想探究什么。
“你给我看了这么多二级宇宙中咱俩的记录，那你所说的问题，也就是大量增涨的三级宇宙中，我们发生了什么？”史强意味深长地盯着汪淼的记录本，他伸出手在汪淼面前晃了晃。
可汪淼像护什么宝贝一样护住他的记录本，他看上去有些惊恐地说：“你别看！”
“那——那些宇宙没什么好看的。”过了一会儿，汪淼又小声说道，他走到了电子屏前， “你——你想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大多数三级宇宙是链接在‘剧版’这个二级宇宙上的。”
汪淼用手点击了一个节点，然后史强就看见这个节点衍生出了很多条线，分别牵在了各个独立的宇宙，汪淼说：“在三级宇宙中，有些宇宙很没有逻辑，但是能稳定下来一定有它的道理。这些宇宙分成了几个大类，常见的有无三体AU、DISC、Soul Mate 、ABO世界、哨向、cake与fork——”
“这些是什么意思？”史强听着汪淼流畅地读出这些他听不懂的名词，显示屏上的搜索结果将近一万条。
“我怎么知道？”汪淼似乎对史强的问题感到匪夷所思，“这么多我怎么看得完。”
“不过我最近在记录一个新宇宙，是同时连接在主宇宙和‘剧版’宇宙上的三级宇宙。这倒是一个少见的现象，”汪淼框定了一个被标记过的宇宙，然后把观测界面打开，“如果你想看的话。”
Chapter 6：赡养上帝+纤维AU
史强被分配到的上帝是常伟思亲自带来的。
在秘书长和各国首脑答应为首的上帝的请求后，史强就一直好奇他分配到的上帝会是什么样。虽然照他的性格，应该会对这种天外来客不太感冒，但是他家周围的邻居分配到的上帝都在楼下院子里搓麻将了，他还没有分配到上帝。
他这几天都在怀疑是不是因为他孤家寡人一个，领着国家的钱当社会闲散人士，国家认为他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养上帝了。
也好，一个人清净。史强想。
家里的门响了三声，史强在门内喊到：“来了来了！”他从沙发上拿了一件能见人的衣服套上，转动了门把手。
然后他就看见了几年没见的老首长的脸。
“呦，老常，啥风把你吹来了？想吃卤煮了？”史强打趣到，他说完，突然看见常伟思背后还站着一个人，留着一头对于他这个年纪略显乖的碎发，脸上架了副平光眼镜，带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正面不改色地盯着史强。
常伟思也注意到了这道视线，往右挪了一步，把后面那人露了出来。并且适当地加以解说：“这是你分配到的上帝。”
那人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笑着对史强说：“史强，是吗？我叫汪淼，是你分配到的上帝。”
常伟思把人领到后也没和史强叙旧，只留下了一句：“好好照顾汪教授。”随后背着手老大爷遛弯似的走了。史强丈二摸不到头脑，只能和面前的男人干瞪眼。
“你是上帝？”
“是的。”
“上帝都不是那种留着白花花的长胡子、腿脚不灵便老人吗？就楼下搓麻将那种。”史强试图比划一下，来更加具体地描述他所知的外貌，比划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能描述得不是很清楚——汪淼正盯着他笑呢。
“我会搓麻将，最近学的。”汪淼说。
史强当然不会让客人——当然，之后可能会成为家人，在门口呆太久。于是他接过汪淼的行李箱，将他往家里引。
“客房收拾出来了，两周前收拾的，你去看看。”
“好，不过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汪淼问，他用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平光的，史强也不知道这位外星人为什么要这副打扮。他感觉自己的上帝有些与众不同——这很明显，正常分配到的上帝都是老头子，而且常伟思还亲自送他来，又一言不发地走了，难道他是要我监视他？史强想，但是他决定静观其变。
“你……和他们不一样。”史强说，挑了一个正常人应该发出的疑问。
“如果你指的是年龄，我和他们是一样的，”汪淼在史强家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撇过头看了看茶几上摆放的水果，“我有一艘宇宙飞船。”
“宇宙飞船？就是地球外边下上帝的那个？”
“那个是星舰，我的比那个小多了，核载只有两人。”汪淼身体往前倾，抓了一把瓜子，把手伸到史强的面前，“我的手是星舰，瓜子是里面的上帝。”
他的另外一只手又拾起了一个苹果，然后他的两只手拿着各自的物品做着无规则的运动，汪淼说：“苹果是我，我的飞船会以光速与星舰伴飞，但是距星舰不会超过十光年，我经常以光速航行，所以衰老得比他们慢。”说罢，汪淼起身，把苹果递到史强嘴边。
“吃苹果吗？”汪淼问。
“可是你没有必要。”史强很快抓住了重点，他的手拿过了面前的苹果，然后放在了餐桌上，“以上帝文明发达程度，根本不需要领航的飞船，这宇宙里没有他们的对手。”
汪淼迟疑地看着桌子上的苹果——孤零零的，于是他拿起来咬了一口，随后对史强说：“我不是给星舰领航的，开飞船探索星球是我的个人兴趣，我喜欢欣赏风景，记录风景——你明白吗？我在给宇宙画像。”
“我来解释最后一个问题吧。”汪淼说，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为什么是你？对不对。是我想见你，从我踏上旅程开始，我在飞船上就给你留了个位置。”
“你认识我？”
“我认识另一个纤维的你，”汪淼说，“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那个史强看到我就问我怎么在这，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他冬眠了两百年竟然还能见到我，他应该是第一次走错纤维。”
“所以，我猜我和你应该是有缘分的。”
“纤维？”史强问。
“改天再说吧，史强，我饿了。”
史强平常在家就是自己随便糊弄一顿，与别人有要事相商就是跑去卤煮店改善伙食，现在要伺候一位外星人，倒是有点让他犯难。倒不是说不乐意，但是汪淼和他想象中的上帝差距有点大。第一批上帝降临到地球上的时候，史强就注意到他们了，作战中心也是高度警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件的发展越来不受控。
史强和他见到的其他上帝也曾建立过长时间的联系，退伍军人的直觉与阅历让他相信了这些内心质朴的老人，但汪淼不一样，汪淼身上有一种明显内驱力。他也说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对待汪淼，常伟思默许汪淼接近他，可能也是想让他找出汪淼身上的疑点——不过按照汪淼这种坦诚的态度，作战中心估计也掌握了这些信息吧。
锅里“呲呲”的响声把史强拉回现实，他关了火，把锅里的菜倒在盘子里。史强炒了颇为拿手的三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汪淼的胃口。不过汪淼看起来挺瘦的，还是多吃点好。史强想。既然都要当家人养了，也不知道我史强的上帝消费观怎么样？要不还是答应常伟思吧，去作战中心弄个编制，总不能亏待了汪淼。
“汪淼？出来吃饭了。”史强喊道。过了几秒，汪淼那屋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史强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汪淼探出一个头来。这奇怪的画面给史强看得一愣一愣，史强说：“打扰你了吗？吃饭了。”说完，汪淼就把房间的门全打开了。
有什么晃了一下史强的眼睛，史强的眼睛花了一瞬间，随后定睛一看。
有星星从房间里洒了下来——这是史强的大脑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汪淼的脸，他感觉汪淼拉了下他的手，又顺着力把他拉进了屋。
“我在看星图，这是全息投影。”在黑暗的环境里，汪淼开口了，史强发现这个房间里布满了星星，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去摸——真被他摸到了。
“这是半人马座α星，由三颗恒星组成，”汪淼说，“很美的三星系统，星舰也是从这个方驶向地球，你碰到的是C星，距地球有4.2光年。”随后他在平台上操作了什么，调出了比邻星的资料，熟练地放大，指给史强看。
“你喜欢吗？”汪淼又问，但他似乎并不想得到史强的回答，他又接着说，“我很喜欢。”
史强夜里从不看天，但现在的他置身于星空中，这反倒让他迟疑了起来。星星是安静的，而史强的一举一动都能在星图中划出一道轨迹，就像——就像他真的在航行一般。汪淼抬起双手，又在调整星图，看起来像是在指挥交响乐，史强眼前的星星开始变换——缩小、转动、然后再缩小。
“地球，在银河系第三悬臂，是一个很偏僻的位置。史强，宇宙很大。”
“汪淼，出去吃饭吧，菜要凉了。”
吃完饭后汪淼没有再回去看他的星图，他和史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晚上八点的肥皂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咋不去和那群上帝打麻将？上次他们缺人，把我拽过去打了几个小时，还说什么：就是因为我家没上帝，害得他们常年三缺一。”
“改天我去打。”汪淼摆了摆手，看起来兴致缺缺。
史强注意到了汪淼手腕上有一个球形的手表，看起来不像是地球的产物，于是他问：“你这个手表是干什么的？我看到其他上帝好像都有一个。”
汪淼闻言，伸出手把这个手表递到史强眼前：“是通讯器，用来和本族联系。”随后他开了一袋黄瓜味的薯片，拿着包装在史强面前晃了晃：“吃吗？”
“你喜欢吃这个味？我邻居家的上帝也喜欢吃这个，上次我帮他们修水管，人家上帝给我塞了两袋。”史强夹了两片出来，塞进了嘴里，“上次我和他们聊了聊，他们说按我们的时间来算，他们有三十多亿岁，我这个人没啥数学天赋，数字一大就没啥概念了。”
“那他大概活了三千五百年，我比他小点。”汪淼说，视线没移开电视屏幕。
“那你活了这几千年，没谈过恋爱啊？怎么这么稀罕这肥皂剧？”
汪淼的目光终于从那剧情拖拖沓沓的连续剧上面移开，他对史强露出了有些无语的表情，随后把薯片放在了茶几上，开口道：“我正在学习，文明的童年时代才会出现‘家庭’这种概念，这是很好的参考。”
“哦……意思是——你没有感情？”
“正常个体都会产生感情。”汪淼又拿起薯片“咔擦咔擦”地吃了起来，电视里的女主正不顾一切地想和男主私奔，加上激动人心的配乐，这段情景是挺引人入胜的。
“这不就得了，我刚刚问的也没问题啊，所以你真没谈过恋爱？”史强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虽然他仔细一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纠结于这个答案。
“没有。”汪淼说。
史强有晨跑的习惯，现在退伍了，生物钟倒是晚了点。早上七点，天刚刚亮，史强洗漱完就准备出去。他给汪淼做了一个简易的早餐，也不知道汪淼多久能醒——十一点或者十二点？反正隔壁的上帝就是这个时间段能睡饱觉，汪淼会赖床吗？史强想着，准备转动门把手出门。
突然，史强听到开门的响声，是汪淼的房间。史强转头看过去，汪淼提着一个公文包，已经穿戴整齐了，格子衬衫配西装裤，穿的还挺正式。
“早餐在桌子上——你这是……要去哪？”史强迟疑地问道，他看到汪淼在餐桌前坐下，用叉子戳了戳史强做的溏心蛋，然后快速地开始解决这顿早餐。
待汪淼吞咽完最后一口早餐，他才回答史强的问题：“上班啊，我没有车，每天得起的早一些。”
“你有工作？”史强更加震惊了，据他所知，上帝文明中的生命生长在机器摇篮里，照理来说，个体应该是不用、也不会进行任何脑力活动。
“有。我是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总工程师，还有问题吗？我得走了，人类应该是很在乎全勤奖的。”
“你别急，”史强说，“我有车。”
史强的车是一辆老桑塔纳——门还不好开，汪淼连拽了两次才打开，现在两人随着早高峰堵在了去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路上。
“你真的很特殊，要是放在案件分析里，你绝对是重点调查对象。”史强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红绿灯变色。他的手一得空，便摸了根烟出来。
“别在车里抽烟。”汪淼把史强手上的烟抢了过来，“你们调查的还不够清楚吗？”
史强“嘿嘿”一笑，接着说：“汪教授是吧，咱们继续唠唠嗑，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纳米是啥也不太懂，你说啥我就信啥。”
“我幼时的梦想并不是星际航行，我乐于研究物理，应用物理。我在机器摇篮里用几十年的时间，自学了上帝文明在纳米方向上的所有研究成果。但是我的文明，已经把物理研究透了，懂了吗？就这么简单。”
“然后你就跑来建设美丽中国了？”史强笑出了声，他看似随意地转了个话题，“物理不能研究了就痴迷上了星际航行？我看你的同类不研究任何东西，也在机器摇篮里活的好好的。”
“因为我……我知道了一个坐标。”
“坐标？”史强眯起了眼睛，思索着得到的新的名词。
“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走错纤维了。”汪淼说，他好像陷入了回忆，表情看上去有些怀念。
“我到了一个空间站，外面是一个金黄色的星球，很漂亮，有一个巨大的陨石环，这就是地球，他们称那个空间站为‘纤维中转站’，专门用来送走错纤维的人回去。”
“地球不是金黄色的，也没有环。”史强接话。
“当然，只不过是我们的地球没有。”汪淼看着史强，很耐心地解释道，“每做出一个选择就会产生一个平行宇宙，产生一个金色的行星有很多可能，产生环也有很多可能，只要有一项选择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未来——明白吗？”
“我在纤维中转站遇到了你，或者说平行宇宙的你。他对我说：汪教授，没想到我冬眠了两百年还能最后见到你一面。我不认识他，于是我问他：我在那个纤维和你关系很好吗？他和我说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而且……他说他喜欢他的汪淼。”
“地球很美好，这里有很多人，还有很多故事，”汪淼露出了憧憬的表情，为那些他不曾参与的事而动容，“那个史强得知我甚至不是地球人后对我说：去地球看看，别让你的史强等着急了。”
“这是我获得的第一个坐标，我在纤维中转站得到了地球的坐标。”
史强又抽了根烟出来，塞到了嘴里，这次汪淼没有阻拦他。车里的两人缓慢地随着车流前进，任由尼古丁的气息飘在老旧的桑塔纳中。到达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时候，时间还挺充足，二人待在车里，倒是没有一个人先动作。
“走吧，”史强说，“你也没必要对我这么坦诚。”
“我飞船的副驾驶给你留了二十亿年，”汪淼说，他打开了车门，站了出去，“我也没必要向你隐瞒什么。我在试图打动你。”
汪淼站在向阳的方向，阳光和他的身形一起倒映在史强眼底，早晨的阳光透着柔和的气息，倒是和汪淼本人近似。
“下班来接你。”史强说。
史强跑楼底下和上帝搓麻将去了。最后一波上帝分配完后，地球外围的几千艘星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长达半个月的流星雨停了下来，倒也没闹再什么大动静。
“汪淼啊，听说过他。”邻居家的上帝乐呵呵地说，“你分配到的是他？不应该啊，他一般不会停下他的飞船，除非是暂时停靠在星舰上装载补给。怎么——他终于不想探索宇宙了？跑来地球养老了？”
“他不可以吗？”史强问。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都听说，他开飞船是去找他老相好的，也不知道他老相好到底在哪颗星星上。”
史强摩挲着手上的麻将，脑子里回忆着汪淼看星图的样子。
“和了！”那位上帝把面前的麻将往前一推，随后说到，“不打了不打了，我去接孙子放学，你们也早点回家做饭去。”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就背着手溜达走了。
史强今天做了四个菜。别看汪淼看起来那么瘦，昨天把那三个菜吃得干干净净，晚上还找了半天夜宵。史强家倒是真的弹尽粮绝，只好带他出去吃了碗卤煮。
汪淼说他以前没怎么吃过这种做出来的饭，因为摄入能量效率太低，星舰上的上帝们倒是很喜欢吃，机器摇篮可以做到一切的事。
想到这，史强停下来看着正在吃饭的汪淼，可能视线过于沉重，汪淼也停下来抬头看他。
“呃……我吃饱了。”史强罕见的有些找不到话说。
他看见汪淼点点头，然后用手将史强的碗扒拉到自己面前，拿着筷子把史强碗里剩下的饭赶到了自己的碗里。等咽下口中的饭，才对史强说：“不要浪费食物。”
史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然后掏出手机打起了贪吃蛇。汪淼在浴室里洗澡，花洒中的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引人注意。史强操控的蛇撞上了自己的尾巴，浴室的声响也停了。汪淼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踏了出来，他注意到史强正盯着他，但他也似乎不想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拿着浴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史强问。
“你呢？你不喜欢我吗？”汪淼反问。
史强始终不相信命中注定之类的，汪淼言语中给他的概念——每个史强都会有一个汪淼，这看上去像是在扯淡，但上帝文明的到来带来了太多扯淡的东西，各种因果定律让一向条理清晰的史强都开始理不清了。他觉得汪淼还是有些关键原因瞒着他——或者说，是史强没有对这些他暗中隐藏的原因进行询问，毕竟汪淼总是会回答他。
他见到汪淼第一面就知道他比其他上帝多了一股内驱力——他可以猜测这股内驱力就是自己吗？史强不是特别敢想，他害怕自己在自作多情。
汪淼为何会因为其他史强的几句话就孤身踏入二十亿年的旅行？而他的爱又有几分是给他的史强的。
汪淼正在看着他。他的目光会让人想到无欲无求的上帝，总是那么平静与怜悯。但史强知道汪淼内心是偏执的，他们之间的跨度长达二十亿年，就算这样，汪淼都能牢牢地把他抓在手心。他们是提线木偶，任由命运的丝线牵着他们或和或分。
汪淼有意打破这平静，他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星光又洒了一地，这颗似远似近的星星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史强又回到了这间被汪淼重新布置过的卧室，他从星星之间穿过，在汪淼的引导下坐在了床上。他突然感觉这张床就是汪淼的宇宙飞船，而这宇宙飞船正在选择下一个青睐的目的地。
“这是纤维镜，是纤维中转站给的纪念品。”汪淼说着，凭空变出来了一个类似玻璃做的球体，这个球体在汪淼手上漂浮着，反射着星图的光芒，就像领航的船。
“如果……我没有在纤维中转站见过你，我不会选择和飞船伴飞，那现在的我会是这样。”球面突然混浊了一下，随后显示出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如果星舰停靠在太阳系时，我没有勇气到地球见你，我现在会在海王星上空。”
“再往前推，如果我没有出生在上帝文明，我可能会成为……”纤维镜又产生了变化，史强看到一个中年人站在高耸入云的太空电梯面前，正在对他招手，“成为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总工程师——我现在也是，也算是殊途同归。”
“命运有很多岔路口，有可能做错一个选择就走进了一条歧路，史强，我很高兴这二十亿年我没有走错路。”
史强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纤维镜，纤维镜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这时，汪淼突然把手上的纤维镜收了回去，并且严肃地对史强说：“选择做过了就是做过了，别沉湎于其他可能，平行宇宙的自己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新的机遇和新的选择，我们只是和他们共用了一段经历，要过好当下，答应我，好吗？”
彼时的史强还不能理解这一句话，权当是汪淼对他自己的警告。
屋子里的一个光源消失了，星图上的星星又在兀自地转动，这让汪淼想起了孤寂的宇宙，但与二十亿年只身奔赴的旅程有所不同——现在有人在他身边。
“你是我的星星吗？”史强突然问道，他问的很慢，一字一顿的，像是在确定什么。
“曾距离你二十亿光年。”汪淼笑着回答。
史强握着汪淼的手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抓住你啦。”史强说。
人类和上帝文明的蜜月期很短暂。说到底是人类利己，丢弃无用的东西是本能，是刻在DNA里的。
上帝文明是全宇宙最发达的文明之一，自然不会教人类钻木取火，但人类正需要火。
正午的阳光洒了下来，今天是个周六，汪淼趁机睡了个懒觉。史强在旁边搂着他，把头埋在汪淼的肩上蹭了蹭，然后迷迷糊糊地亲了一口。
“早安。”汪淼说，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放在眼前，试图遮挡刺眼的阳光。
“午安。”史强说，说罢，他拽着被子把他俩的头蒙上，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
然后他们在被子底下交换了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的吻最后变成互相争夺空气的啃咬，以史强的失败告终。
“刷牙去。”汪淼嘟嘟嚷嚷，把史强拽了起来后自己就往洗手间走去。
史强去做饭了，汪淼坐在沙发上拿了个苹果垫垫肚子，他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转播西岑村的上帝虐待事件，这件事连着报道很多天了，两口子已经被提审，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汪淼沉默地看着这个报道，不悲不喜，等播报结束就专心致志地啃着苹果。
“作战中心收留了很多离家出走的上帝。”史强把午饭端了出来，摆在了餐桌上，他给汪淼抽了下凳子，随后自己坐到了对面。
史强在分配到汪淼后，没过多久就去作战中心报道了，总算结束了长达一年的无业游民生活。史强还记得他站在常伟思的办公室，大言不惭地说他还要挣钱养老婆。
“也有很多到国纳来求助，”汪淼扒了一口饭，然后夹了一块肉放到史强碗里，“我将存款全都给他们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这样下去不行——”
汪淼又用那种眼神盯着他了，史强不知道如何形容，给人一种淡漠的感觉，这一年来汪淼常常用这种眼神看着地球上的一切。
“人类文明还没有开化到可以赡养另一个文明，”汪淼说，“是我们太心急了。”
“上帝文明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进化成现在这样的，时间磨平了野性，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海宁的偶像是国纳新来的总工。这位叫汪淼的总工程师在一年半以前空降到国纳，海宁记得那天是个周一，他拖着不想上班的身体走在去国纳的路上，走到半路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向他乞讨。
“我是上帝，看在我们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份上，行行好……给点儿吃的吧。”老者说。
可能是某个神志不清被赶出家的老头。海宁想。他把手上还没有吃的包子递给了他，然后就向他道别离开了。他昨天晚上收到通知说：今天有个重要会议不容迟到，事关整个国纳。说得还挺严肃，总不可能换总工吧？海宁腹诽到。
海宁就是在这次会议初次见到汪淼。彼时的汪淼，在国纳前总工的介绍下端正地站在会议的最前方，他看上去很瘦很年轻，和国纳前总工大腹便便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汪淼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众人，双手轻放在桌上。
汪淼？海宁在脑袋里检索这个名字，他算得上是阅读文献多的，却没有在任何期刊上看见过这个名字，他相信大家都有这个疑惑，但似乎位于高位的人也不想和他们解释。
“先介绍到这里，汪总工是上面直接任命的。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国纳前总工说。
底下的职员开始窃窃私语，会场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上面？”
“最上面。”国纳前总工回答，“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没其他问题就散会。”
空降的领导前期肯定不能服众。海宁以为这个新总工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新官上任三把火，灭一灭反对者的威风。但是汪淼接任后没有任何动作，卡点上班然后卡点下班，也没有申项目，就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看文献。
科室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海宁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科研工作者这么八卦。海宁倒是很钦佩汪淼的定力，换做是他，估计早就和别人吵起来了。
变故发生在汪淼上班的第三周。这天是个星期五，海宁已经和楼底下的白发老者很熟了，上班也会给这个老者带早饭，他发现这个老者虽然有些地方疯疯癫癫的，但是在文艺和历史方面上竟然能侃侃而谈。海宁闲下来的时候喜欢和他交流，可能所有研究物理的人都逃不开对星空的向往，那个老者喜欢和他讲自己在星空间旅行的经历，旅程虽奇异但是符合物理与逻辑，也不失为是一种对星空的畅想。
“海宁师兄！你快过去看看！刘教授快和汪总工吵起来了。”新来的师妹着急地来工位上找他，声音颤抖。师妹哭哭啼啼地给海宁介绍了一下发生的事，说是汪总工停了刘教授的所有项目。
“全砍了？”海宁震惊地问道，“刘教授在这个方向上研究了十年啊！”
“汪淼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停我项目？”刘教授带着他的几个博士生站在总工办公室，他情绪激动，声音回荡在整个办公室。
汪淼坐在工位上，用手翻了翻桌子上的草稿纸，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除了你的研究，王教授和李教授的研究也停下来吧。麻烦你通知一下他们。”
“我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关系空降到这的，顶刊也没有发过，你有什么资格停我们的项目！？”
“非要解释的话，你们的研究方向研究不出来什么。”汪淼冷静的说，“严重浪费了资源，我是总工，不能停你们的项目吗？还要什么权限？我向军方去申请。”
这件事就不了了之。没过多久，汪淼就申请了一个叫“高强度纳米飞刃”的项目，将国纳的大部分资源都耗在了上面，这个项目一开始被人嗤之以鼻，认为现在的技术谈这个简直是痴人说梦，但研究了一年竟然有了飞速的突破：仅仅一年，纳米飞刃的量产竟然指日可待。海宁发现，这个项目的研究过程有条不紊得竟然像教科书的实验，在汪淼的带领下竟然没有出现任何严重错误。
海宁更加钦佩汪淼了。与此同时，海宁从联合国紧急召开的会议得知了上帝文明，他之前遇到的老者就是上帝之一。
但是……海宁猜他的大老板最近是不是被爱情滋养的太滋润了。倒不是说汪总不能谈恋爱。汪总以前可是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不迟到不早退，全勤奖种子选手，但是一切在那辆桑塔纳停在国纳门口后就变了。
因为桑塔纳几乎每天都来，海宁也记不到那天是星期几了。
有时候海宁会觉得汪淼冰冷疏离的像远在天边的星星，他对研究中心的人很难外露情绪，大家都只能看到他一本正经地看文献或是语调温和地训斥学生，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氛，但似乎这种气质很吸引研究所的女生，海宁常常能在国纳食堂听见学妹们叽叽喳喳地发“淼疯”。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汪总工的男朋友。
说到汪淼的男朋友，海宁对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感到匪夷所思，好吧，海宁甚至对他们怎么能产生交集感到匪夷所思。汪总的男朋友一看就是个退伍军人，但是混混的气质和退伍军人的身份交杂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自从桑塔纳出现在国纳的门口，汪总的形象就大变了。现在的汪总不仅经常迟到早退，而且有时候在办公室守一天都找不到人。他的男朋友没事就在国纳溜达，边溜达边汪教授长汪教授短的——他不会没有工作吧？海宁想。
有一回海宁去办公室给汪淼送资料，敲了三下门就走了进去。结果撞见他俩一副要办事的样子，吓得海宁差点以为回到了答辩现场。
汪总的男朋友面色不善地盯着海宁，汪总倒是很自然地从他身上下来，然后弯下腰亲了亲他男朋友的脸，说：“我要工作了。”
汪淼的神情是海宁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这时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加——人？海宁只能这样形容。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偶像可以有这么珍重的目光，虽然这种形容很奇怪。
变成人的汪总对他说：“把资料给我吧。”
徐冰冰觉得整个作战中心都有事在瞒着他们仨。她是从刑侦处调过来的，整个作战中心都忙忙碌碌，生怕浪费一点时间。而他们仨似乎从作战中心独立出来了，整天跑去关心上帝的生态健康。
作战中心到底是和谁在作战？上帝文明吗？
那也不至于吧，听说上帝文明的能源是建立在正反物质湮灭的基础上，和人类根本没有可比性。即使这些上帝个体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可整个文明遗留的飞船可不是摆设。
如果真的在瞒着我们仨，那主要是瞒着谁呢？徐冰冰躺在靠椅上，眯着眼睛扫视着对面的两个男人。
汪教授吗？她看到过汪教授和常将军单独交流了好几次，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汪教授：坚定、刚毅，能和常将军有来有回地谈判。而和史队长呆在一起的汪教授似乎变了一个人，她看得出汪教授十分依赖史队长，史队长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汪教授的目光。
史队长吗？史队长是常将军带过的兵，倒是对常将军的指令绝对执行。史队长在他们三人中处于绝对的领导地位，但在他的带领下，整个小队在作战中心什么都没有发现。
徐冰冰猜测汪淼和常伟思有事瞒着史强。
上帝与人类的关系终于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各个救助站堆积了超过最高容量的上帝，离家出走的上帝的数量愈来愈多。即使有法律的约束，人类仍旧漠视上帝的权力。上帝也容忍不了人类的态度，他们在空地搭起了帐篷，过上了原始的生活。
纳米飞刃突破了量产的大关。太空电梯的设计图被递了上去，一切都快得无法想象。而这一切的最大功臣——汪淼，决定给国纳的员工放几天假。
史强被作战中心临时喊过去处理上帝离家出走的问题，很难想象，北京每户分配到上帝才不出两年半，竟然也能出现大规模的出走事件。
汪淼随身携带的手表终于滴滴地响了起来，闪着红光。这代表着该离开了。未来的几个月，星舰会布满地球上空，蛛丝般的太空电梯会被放下，接走借住在地球上的二十亿上帝。
汪淼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正在回想着到地球这三年的一切。
常伟思是他第一个找到的人，这位精明的将军在他的飞船降临到地球的时候迎接了他。汪淼对他讲述了地球的处境，即将要进入战备状态——上帝文明创造了六个文明，已经有两个在他们之间的互相攻击下毁灭了，地球因为跨星系且位置偏僻幸免遇难，但是幸运不会再持续，太阳系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地球要与其他三个先进的文明赛跑——最先能实现光速航行、突破时空禁锢的文明才能活下来。
汪淼对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可以提供制造太空电梯的技术，代价是史强需要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需要为带史强离开地球创设一切条件。
史强是个军人，他有责任有担当，他绝对不会放下一切应该背负的东西离开地球。但是汪淼需要他，汪淼的旅程就是由他开始的，在心中树立两千年的支柱倒下的话，汪淼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就算——就算史强最后拒绝他的邀请，那也没关系，他有一千种方法能带他走，从来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史强会喜欢住在城市里吗？没关系，两万艘星舰上什么城市都有，他们可以找一个史强喜欢的。
如果史强喜欢星际航行的话，我可以带他去我的母星看看，虽然那里在仙女座和大麦哲伦两个星系对银河系发起入侵时毁灭了，但是残存的遗迹依旧很壮观。
只要我的飞船达到光速，一切都定性了，时间不再有意义，他也回不去了。
我会把这二十亿年航行的记录都给史强看，他会爱上这些星星。
如果以后见不到他的话，我会死的。
他怎么可能不会和我走？明明是他叫我找到他、带他走的。
他不会拒绝的。
史强打开家门的时候就看见汪淼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他喊了两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史强有些疑惑地走到他面前，却发现汪淼眼前蓄满了泪，正直愣愣的盯着地板。
“汪淼？淼淼？你怎么了？”史强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小跑几步后蹲在了汪淼的面前，出声唤他的名字，试图吸引汪淼的注意力。
这时汪淼发散的思绪才收回来，他看着史强，露出了一个微笑。汪淼张开手臂给了史强一个深深的拥抱，然后嘟嚷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真的好爱你啊。”
汪淼的耳畔传来史强低低的笑声，然后他就被按倒在了沙发上，他听见史强说：“好啊，不光这辈子——你下辈子也来找我吧。”
二十亿上帝的离开持续了两个月。这就像人类做的一场梦，数千艘星舰遮蔽了天空，阳光照射在像蛛丝一样的太空电梯上，接走上帝的太空舱如水滴般在蛛丝上移动，川流不息。
与此同时，史强和汪淼在齐家屯爬山，他们约定一起出游很久了，只不过最近才找到时间。他们坐在一棵巨大的老树底下休息，抬头看着漫天的太空电梯。
“你之前研究的就是这个？”史强问。
汪淼点点头，左手握上了史强手，然后用右手掏出了纤维镜。这个球体静静地飘在汪淼的正前方，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夏天的风吹得老树沙沙作响，就在这时，汪淼开口了：
“史强，接下来你会做个决定，不过没关系，记得我提到过的纤维中转站吗？每做一个决定都会分裂出一个平行宇宙，”汪淼将纤维镜递给史强，笑着对他说，“不管你做出哪个决定，都一样。”
“我要继续随着星舰航行。”
“史强，你愿意和我走吗？”
史强接过纤维镜，他用手摩挲着光滑的镜面，镜中倒映着他的脸，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他没有看汪淼，只是低着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世界一分为二。
——————————
写在最后的往事
“喂，你走错纤维了。”
这是汪淼第一次到纤维中转站，空间站宽大而敞亮，外面是一个金黄色的星球，上帝文明的文献有提到过“纤维”这种概念，那么这里就应该是地球了。人流涌动，汪淼眼看就不知道被挤到哪里了。
登记员很快找到了他，登记员说：“请到意外闯入者登记处！”
汪淼随着登记员走到了登记处，他看见有个人站在那里，正抽着烟。那人也瞧见了汪淼，开口说道：“汪教授，没想到我冬眠了两百年，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认识我？汪淼想。他伸出手准备与对方握手，汪淼说：“你好。”
对方眼神变得奇怪，他把烟头架在手上，粗声问到：“你不认识我？”
“我在那个纤维和你关系很好吗？”汪淼问，他顿了一下又补充到，“我来自上帝文明，我的文明刚在地球上播撒生命不久，估计要等二十亿年才能发展成这样。”
“哦……你是外星人，”那个男人拿着烟猛吸了一口，声音变得平缓了一点，“你叫我大史吧，我和你的关系当然很好，咱俩同生共死过呢，你还是我的梦中情人。”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似乎也不在意汪淼信不信。只留下了一句话：“你到时候去地球看看，别让你的史强等急了。”
汪淼的右侧传来一阵脚步声，这阵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过去，发现对方和他相貌一致，只不过更年长一些。
“你听见了？”汪淼问，他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不去和他打招呼？”
另一个汪淼说：“他不是我的史强。我的史强才冬眠两年，他同我说过，要陪我哥白尼，但是他食言了。”
“你也是他的梦中情人？”汪淼问。
这个汪淼突然笑了，他说：“是我单方面喜欢他。”
刚刚和他交谈的两个人都消失了，大概回到了各自的纤维。汪淼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汪淼！”突然，汪淼听到有人喊他——又是一个史强。
这个史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笃定地说：“你是上帝文明的汪淼！”
然后汪淼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个拥抱，那人在他耳畔说：
“找到我，别放我走。”
Chapter 7：间章3
“每做出一个选择就会产生一个平行宇宙——很新颖的理论。”史强认真思考了一下。
“适用于他们的宇宙，准确来说，适用于他们的宇宙范围内的宇宙群。”汪淼解释道，“目前来说还没有观测到与我们宇宙极为相似的平行宇宙，如果真能论证这个观点，那就是一个极大的突破，能对我们产生的决策有辅助作用。”
史强觉得汪淼有些不可思议的冷静——具体指的是面不改色地放各个平行宇宙中他俩的恋爱史。如果他的直觉没有出错的话，他估计那些还未观测的平行宇宙大部分也是讲这些的。
“你们科学家工作真的不带一点私人感情吗？”史强问。
“史强上校，这是很严肃的科学研究，”汪淼皱了皱眉，他现在看上去像是平行宇宙中任意一个初见史强就被惹怒的汪淼，“对别人进行揣测是很失礼的事。虽然平行宇宙之中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对我们自己的宇宙只有参考作用。”
史强闻言乐呵呵地盯着汪淼。房间里陈列的宇宙依旧在自顾自地转动着，空气安静了下来，汪淼一时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对史强说：“我下班了。”
史强依旧盯着他，对汪淼的暗示不为所动。汪淼在心里小声吐槽——果然是这样。他将记录本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走到开关附近的位置把房间的灯关了。
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各个宇宙发出星星点点的光，史强感觉自己回到了太空站，当时的他也是这样被认知内的宇宙环绕着。
“显示屏不关吗？”史强出声问道。
“你帮我关。”汪淼说。
史强摸索了半天才在汪淼的零指导下把显示屏关掉，这下子整个房间只剩下宇宙的光芒了。史强看着等在门口的汪淼，试探性地开口：“吃卤煮吗？我请你。”
“我不喜欢吃卤煮，你有没有认真看——”
“上帝文明的你不就挺喜欢吃的，我参考错了吗。”史强摊了摊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被主人误会的大狗。
“卤煮也——不是不行。”汪淼迟疑地说道，随后他又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的车不会叫桑塔纳吧。”
“不是。但是如果你想，它可以是。”
Chapter 8：尾声
在史强终于耐不住寂寞的时候，家里的门被推开了，汪淼拿着终端踏了进来。
史强去厨房端来做好的饭，百无聊赖地和汪淼搭话：“汪教授，说说你的实验进度呗，看你最近挺忙的。”
汪淼听着这话，放下手中的终端，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说道：“刚刚从终端收到了新实验的消息，上次和你说过了，为了提高收集宇宙信息的效率，我们研究组创造了一个专门用来观测的宇宙，教会了他们如何复制主宇宙。”史强听汪淼的语气轻快了不少，看上去这个实验是成功了。
“刚刚实验室给我的终端发消息了，在这个宇宙全功率地进行下，收集信息的速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Chapter 9：汪淼的实验日志
实验日志001
想了半天还是把这些记录在纸上吧，线上提交实验报告就行。
这个本子就当作我的草稿纸了。
对主宇宙重启的培训已完成，我不太清楚为什么将这个宇宙定为主宇宙，它既不是最先进的，也不是与我们宇宙最像的。
问了丁仪，他也对此存疑。不过丁仪他的情况与我不同，他好像拥有六个主宇宙（额外批注：主宇宙的“主”到底代表着什么？）
实验日志002
第一次独立重启主宇宙。
开组会时，见到了在主宇宙有同位体的同事。
实验日志003--004
观测“我的三体”宇宙
第一次观测到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
这里面的人都长这样吗？
观测“我的三体”宇宙
这个宇宙是怎么运作的？
实验日志005--006
观测“漫画”宇宙
这里面我的同位体真是多灾多难
观测“漫画”宇宙
实验日志007--008
观测“广播剧”宇宙。这个宇宙没有实体吗？
观测“广播剧”宇宙
实验日志009
所有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观测完了，写报告。
实验日志010--011
感觉工作挺轻松的，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与我有关的内容很少，微弱链接的也不多，明天开始观测微弱链接的二级宇宙。
聚餐。
听丁仪和罗辑抱怨他俩要观测的宇宙有很多。
实验日志012--016
观测编号为2-1-01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2-1-02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下略）
写报告。这些宇宙好小，是观测的问题吗？
实验日志017--022
观测编号为2-1-06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2-1-07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下略）
丁仪请吃火锅，他说他的精神受到了摧残。
实验日志068--073
观测编号为2-1-51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2-1-52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下略）
微弱链接二级宇宙快观测完了。等把几个零星的三级宇宙观测完就可以进行二周目的观测了。
实验日志073--078
观测编号为3-01-01的三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3-01-02的三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3-02-01的三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3-03-01的三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3-03-02的三级宇宙。
罗辑和丁仪都不敢相信我要开始二周目了，可能确实是我工作量比较少？
实验日志727--728
观测到新的强力链接二级宇宙。代号“动画”
观测“动画”宇宙。我可以不看了吗？
实验日志729
观测“动画”宇宙
丁仪今天一直在给我说这个宇宙很离谱，
深有体会。
实验日志732--733
观测到新的强力链接二级宇宙。代号“剧版”
最近怎么新发现那么多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
希望这个比“动画”好观测一点。
观测“剧版”宇宙
实验日志734--736
史强（划重点）他以前是这样的吗（划掉）我的意思是，在其他平行宇宙。
在这个宇宙我和他的接触竟然有那么多。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01。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02.（下略）
史强：在主宇宙里曾担任反恐大队队长、地球防务安全部成员。
与“我”的直接关系：王府井教堂、古筝行动
他是怎么想的......
倒不是说自己不感动。他看起来挺依赖他的。
...别说那么令人误会的话。
感觉相处起来挺舒服的？可惜我这个宇宙没有史强——可能？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72。（下略）
慕星？二级宇宙第一次出现这位，记录。
实验日志737--738
总感觉他俩相处起来怪怪的。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169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170（下略）
这个二级宇宙衍生的三级宇宙怎么这么多？？两位数编号竟然不够。
印证规律：所有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均会进行古筝行动
初步确定，古筝行动是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不可更改的节点。主要同位体：汪淼、史强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872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873（下略）
实验日志739--741
观测到新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编号2-1-63
观测到新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编号2-1-64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1578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1579（下略）
微弱链接二级宇宙也增长了？得写报告上报。
听说这个现象只出现在我和丁仪身上，罗辑早就下班了吧。
加班。
实验日志742--743
观测到新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编号2-1-85
观测到新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编号2-1-86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3762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3763（下略）
这个宇宙的麦田演说很震撼。
猜测1：强力链接的二级宇宙会对微弱链接的二级宇宙产生作用
猜测2：史强（划重点）
实验日志744--745
观测编号为3-05-0001的三级宇宙。
......
？
观测编号为3-05-0002的三级宇宙。
维持了三级宇宙一贯的“小”的特点，初步验证“空间范围小”是三级宇宙共同的特点。
观测编号为3-05-0003的三级宇宙。
观测编号为3-05-0004的三级宇宙。
我不是特别想在报告里写：初步猜测史强和汪淼谈恋爱是三级宇宙共同的特点。
观测到新的微弱链接二级宇宙。编号2-1-123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6354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6355（下略）
观测编号为3-05-0005的三级宇宙。
可是他还没离婚。
观测编号为3-05-0006的三级宇宙。
初步猜测：史强和汪淼谈恋爱是三级宇宙共同的特点。
丁仪请我去吃了烧烤，并且给自己灌了好几瓶酒。一边喝一边给我吐槽史强——平行宇宙的史强。其实我觉得史强挺好的。
也不是不能说他坏话，从多个宇宙多个角度的观测来讲，史强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有些史强用的手段比较偏激。
回研究所加班。
实验日志766--768
观测编号为3-05-0028的三级宇宙
这个宇宙的设定我还没见到过，很好奇是怎么运作下去的——果不其然，他俩又谈恋爱了。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7349（下略）
如果史强存在于我的宇宙，他会是什么职业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猜测一下）
实验日志825--826
观测编号为3-05-0174的三级宇宙
印证规律：史强和汪淼谈恋爱是三级宇宙共同的特点。
观测到新的三级宇宙。编号3-05-8932（下略）
三级宇宙增长速度慢下来了，可喜可贺。
我的史强呢？没有羡慕。
实验日志892--893
丁仪已经帮我分担掉一部分的三级宇宙了，可是剩下的还是有好多。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既然这些三级宇宙同时存在我和史强，那么他可以帮我分担掉很多的工作。政府可以帮我找史强，这是为了我们宇宙的发展。
实验日志937
申请交上去了，研究所级别很高，观测宇宙的项目也很受重视，更别说最近出了那么大的问题...
我的世界有史强吗？
实验日志952
这次是我找丁仪喝酒去了。我和他抱怨为什么那么多汪淼都有史强——就我没有。他竟然还说这是好事，说什么（模糊的字迹）要是这个世界有了史强，不就论证了我们这个宇宙也是一个三级宇宙了吗？我才不在乎这个世界是不是三级宇宙，要是是三级宇宙才好（模糊的字迹）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就有史强了。
我没喝醉，我就是这样想的。
讨厌工作，为什么我要记录其他平行宇宙中的史强和汪淼谈恋爱。我的史强为什么躲着我？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啊。
丁仪说我喝醉了，怎么可能呢，我还能写字，我还可以写。
史强 史强 史强
史强汪淼不拆不逆左右固定一攻一受神圣婚姻一生一世一双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转世再续前缘
实验日志 972
这本子干脆当日记本算了，反正也好久没记工作了。
这个宇宙的史强是太空军上校。
是个军人，和其他平行宇宙的差距不大。
实验日志 983
好消息是，常伟思将军联系我了。
常伟思将军是个好人，但我不太应付得来，他和我当面交流了一下，说可以派史强过来协助我。
只不过可能要过几周，因为史强在出任务。
实验日志 994
史强明天回来。
实验日志 995
我给史强看了几个我很喜欢的平行宇宙，他好像维持着一贯的“史强”风格，说了一些不合乎常理的话。
我好怕他看出来我喜欢他。
也不知道他能从这些平行宇宙看出来什么，他总是心细的可怕。
算了，我是他的汪淼，我为什么要怕他。
下班后和史强去吃了卤煮，其实我不喜欢吃卤煮。既然他喜欢吃就去吃吧。
史强很厉害，他好像能看出我在想什么。
有那么明显吗？
实验日志 997
史强来这里上班了，开着那辆桑塔纳——我知道它不叫桑塔纳，但是史强说我可以这样叫它。
虽然史强来协助我，但是感觉效率并没有提升，因为他好像只负责来我的实验室和我一起观测同一个宇宙，还对平行宇宙的我们评头论足的。
实验日志 1009
好喜欢他
实验日志 1016
我对他表白啦，当时我好像在和丁仪喝酒，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是丁仪吧？酒醒了我得好好谢谢他。
实验日志 1017
酒醒了。史强说他想看这个记录本......
算了，我什么都能给他
实验日志 1018
已阅。——史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