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澤北還記得自己明明跟櫃台強調過,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幫助他在短時間內快速增肌的教練,並且上課時間能夠安排在早上六點,若是可以每天上課就更好了。
櫃台那位黑色捲髮的小姐是怎麼說的?噢對,那位小姐意外地查也沒查,立刻告訴他沒問題。
「幫您安排我們最受歡迎的王牌教練好嗎?這位教練的學生很多,其實很難排到他的課,不過您希望的上課時間是早上六點,教練那段時間剛好有空檔,可以配合您的時間每天上課,也能設計適合您的訓練菜單──」
那位小姐的語速很快,其實他沒有完全聽清;但他聽到了一些關鍵字:王牌教練、學生很多、可以每天上課、適合他的訓練菜單。
聽起來很不錯嘛,澤北隨著意願詢問點頭,同意了櫃台關於教練的推薦。
但他是不是漏掉了「短時間內快速增肌」這個最重要的條件?
他站在教練區的報到處前,單手插腰,俯視眼前穿著健身房制服的男人。
澤本原本期待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山,卻沒想到來了一座小丘陵。
不對,他比對方還高,所以是小土堆?
「有什麼意見嗎?」
站在他面前的健身教練抬起頭瞪向他,兩邊眉毛一高一低。
對方帶著刺般的瞪視和質問口氣令他下意識搖頭。這位教練手中拿著一個板夾,上頭夾了一疊紙,他看見對方的眼睛瞄了一下最上面的那張紙,「澤北榮治,對嗎?」
他立刻點了點頭。
「澤北先生你好,我是這間健身房的教練,可以叫我Ryota。」對方看向他,對他微微頷首,又將注意力移回板夾上,「櫃台跟我說您想要快速增肌,是什麼原因?」
啊,所以那個小姐有把他的話聽進去啊。澤北暗自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更困惑了;他邊偷偷用目光打量著對方的身材,邊含糊地回答對方的問題,「因為我要出國了。」
教練猛然抬起頭,「出國?」
澤北被對方的動作嚇了一跳,「對啊,我要出國打籃球。」他隨即壓低聲音,雖然他們周遭並沒有其他人,「呃,雖然我不知道你認不認識我⋯⋯總之,別說出去喔。」
「喔。」
教練應了一聲,似乎沒有要追問的意思。
從對方這個反應看來應該是不認識他,日本人對籃球沒什麼興趣的現實讓澤北感到有些失落。如果他是棒球選手就不會這樣了吧,像旅美打大聯盟的那一位,每天在晨間新聞都看得到那張臉,要不認識都很難。
不過要澤北去打棒球是不可能的,他還是最喜歡籃球了。
雖然不認識⋯⋯澤北察覺教練的視線從他的臉移到了他的身上。
不同於澤北剛剛偷偷摸摸地打量,對方的兩隻眼睛大方地掃視他的身體,甚至還踩著腳步繞著他走了一圈,視線更是時不時掃過他的下身。這讓澤北感覺有點不太舒服,他正要出聲,站到面前的教練眼睛就對上了他的雙眼。
「您的腿部肌肉練得很漂亮。籃球應該打得不錯吧。」
這是誇獎嗎?澤北一時反應不過來,「應該、不錯吧?大家都說我是王牌。」
「王牌?」對方因著他的話笑了一下,像是被他說的話逗笑似的,「王牌是自己說的喔?」
這個笑容柔和了對方原本帶刺的氣勢,澤北偷偷地吁口氣。
「就說是大家說的嘛。」他不自覺也用了比較隨興的態度,「教練你也會打籃球嗎?我們改天來一對一吧。」
教練微揚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一邊眉頭挑起,臉上還帶著笑,「這是某種邀約嗎?」
澤北這才驚覺「一對一」在不懂籃球的人耳中,恐怕不會理解成他原本的意思,他急忙補上,「我說的一對一是指打籃球,不是要跟教練約會、」
「我知道,等我幫你順利增肌之後再說吧。」
教練俐落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再度低下頭看了看板夾,翻了一下上面夾著的文件,澤北認出那是他加入健身房時填寫的身體狀況自檢表。
他自認身體十分健康,要短期增肌應該沒什麼風險;不過阿哲堅持他不可以自己亂練,一定要去找個專家指導才行。而澤北也清楚自己確實沒時間逐步摸索方法了,希望這個教練不會讓他失望。
他再度偷偷觀察對方包在健身房制服底下的身材,先不說身高,上半身看起來確實挺厚實的,但是腰好像太細了一點吧,這就是所謂的倒三角身材嗎?皮膚也比他黑好多啊,該不會教練的嗜好是日曬沙龍?就是那個澀谷辣妹會去做的那種、等等所以教練認識澀谷辣妹?欸跟澀谷辣妹可以聊些什麼啊,女孩子們會喜歡的話題是?啊是不是心理測驗──
數個拍擊聲打醒了澤北天馬行空的白日夢。
他看見教練用手拍著板夾,看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們先去測一下。」
「測一下?」
他還沒從剛剛的觀察中完全回神,愣愣地重複了最後三個字。
對方側過臉,面對他挑起一邊眉頭。
「測身體數據啊,沒測過?」
「沒有……」
他還以為要用心理測驗測契合度呢。
教練帶他到一台機器前面,告訴他站上機器前必須先脫掉鞋襪。
他蹲下解著自己的鞋帶,教練在他頭頂上出聲,「身上有佩戴金屬物嗎?」
「金屬物?」他仰頭向上看。
「可以摘下來的飾品,像是戒指、耳環之類的,摘下來再測會比較準。」教練比了比自己的左耳,「像這個。」
澤北細看,才發現對方的左耳垂上戴著一枚精巧的耳針;他立刻將視線移到另一只耳朵,上頭沒有耳針,連耳洞都沒有。
澤北記得自己聽過,同性戀只打單邊耳洞這件事。難不成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是同性戀?
「看起來你好像沒有戴飾品。」教練說。
他搖頭。
教練是同性戀嗎?澤北看著教練的面孔,他確實覺得這張臉以男性而言有點太好看了,頭髮還用髮蠟梳得這麼高,一般男生會這麼注重打扮嗎?還去日曬沙龍?啊,那先前那個打量他全身的方式、還有挑著眉看他的眼神,是不是有什麼含意……
「還是你戴在看不見的地方?」教練接著問。
「沒有。」他搖頭。
還有這個問題!這有特別的含意嗎?他搞不清楚對方是不是在跟他開黃腔,「真的沒有。」他鄭重澄清。
「OK,那開始了。」
教練沒有繼續飾品的話題,而是指示他站上機器,雙腳站在金屬的地方,雙手各握住機器兩旁伸出來的握把。
澤北乖乖地按照教練的指示行動,正當他在機器上站得直挺挺、兩隻手握著握把、雙眼望著前方進入一種半放空狀態的時候,一顆被梳得像花椰菜的後腦勺進入了他的視線,一隻手探到他的身前。他嚇得向後彈,直接撞到站在他斜後方的教練。
「你在幹嘛!」
「你才在幹嘛!」教練似乎跟他一樣被嚇到,連聲音都提高了,「我在輸入資料!」
「呃、喔。」
他吶吶地站回原位,看著教練的手放到在他身前的機器面板上,手指按下螢幕上的按鈕,「請問身高年齡?」
「188公分,24歲。」
「24歲?」教練偏頭看向他,又挑起一邊眉頭,「沒謊報?」
「沒有,我幹嘛謊報?」
教練將注意力移回機器上,繼續輸入數字,「你以為你會更⋯⋯我是說,你看起來跟實際年齡不一樣。」
這是在搭訕嗎?澤北的隊友教過他這招,說女生喜歡別人認為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真不巧,澤北一點也不喜歡被說年輕,「那你呢?」
「24歲。」
資料輸入完畢,面前的手跟頭都退回了他的斜後方。
「明明就跟我一樣大,但你看起來比我小欸。」澤北懟了回去;但這是真的,剛剛仰頭看向那張臉時,他還以為對方的年紀比他還小,不只是身高而已。
教練輕笑一聲,「我不是女生,聽這種話也不會開心的喔。」他還來不及反駁,「好了,可以下來了。」對方說。
澤北走下機器,彎下腰開始穿自己的襪子和鞋子。等他重新站直,教練拿了一張紙夾到板夾上,手上多了一支筆。
他看見那張紙上有著幾個人形的圖樣,其他都是密密麻麻的數據。
「來看看可以怎麼加強吧。」
「喔!」
他準備好要聽一番理論,卻看對方拿著筆在那張紙上畫了幾個圈,又用筆尾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從他俯視的角度,能看到對方微微噘起的下唇。
「你之後去美國要打什麼位置?」教練突然問。
「我現在是小前鋒。」澤北想了想,「不過阿哲說我去了美國有可能改打控衛。啊,阿哲是我爸。」
「這樣啊。」
教練沒有抬起頭,還盯著那張寫著他身體數值的紙看。
「我的身高到美國之後大概沒什麼優勢吧。」他自言自語地說,「真希望去美國還能打一樣的位置啊,我還想盡興地帶球衝進禁區上籃呢。」
「對控衛有意見?」教練總算抬起了頭。
澤北覺得對方的眉毛實在靈活得過份,「沒有。」他先是否定,又對這個問題感到疑惑,「為什麼要問這個?」
「依你打的位置,練的肌群會不一樣。控衛的話,需要快速和靈活的跑動,訓練重心會放在腿部。」
教練又將視線回到了板夾上的那張紙,「再考量到你在美國可能承受到的身體壓迫和撞擊會比在日本的強度還高,抗旋轉的訓練也不能少,你確實需要讓自己壯一點了。平常吃得多嗎?」
「應該、算多?」他扳扳手指,「一般可以吃三碗飯吧。」
他以為對方會表示驚嘆,「嗯,還可以啦。」教練邊說,邊在紙上作記號,「你說每天都能練?」
「嗯。」他點頭,忍不住問,「吃三碗飯不算多?」
「以一般人來說是不少。」
教練揚起頭,對他歪起一邊嘴角,笑得囂張,「不過你想要短期增肌是吧?那得再多吃一點了。」
看著那個笑容,澤北反射性地吞了一口唾液。
這個教練、他……是不是喜歡我?
*
之前那堂測量身體數值的教練課是簽約前的試教,他還保有更換教練的權利。他本來打算要用到這個權利的。
不過,那堂課之後,澤北還是跟自稱Ryota的教練簽了約。
他從合約上看到對方的全名是宮城良田;原來Ryota是本名啊,他想,在舌尖覆述了這個名字。
雖然教練的體格不如他的期待,但對方提到「籃球打不同位置練的肌群會不一樣」的言論勾起了他的興趣,如果能夠快速增肌在對他最有幫助的部位,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更重要的是,對方跟他對話時不時露出的那個囂張到近乎傲慢的神情,令澤北認為自己應該可以信任對方。
或者說,他想挑戰對方。
他對自己的體力還是有自信的,之前每天清晨去神社跑階梯當作晨練,從原本總是喘不過氣,到後面300階對他而言已經不是什麼難事了。難道重訓會比跑300階還累嗎?
第一堂課後。
躺在地上的澤北這才發現,他把重訓看得太簡單了。
教練一開始帶的暖身動作跟他在隊上的協調度訓練沒差多少,他還想說重訓也不過如此;不過之後的深蹲和硬舉讓他和他的肌肉都吃足了苦頭,最後的戰繩訓練更是耗盡了他最後的體力。
「您把重訓看得太簡單了,澤北先生。」
教練的影子籠罩在他上面,遮住了天花板上的投射燈。這讓對方看起來像在發光。
「你好像在發光。」
這個想法沒經過腦袋,就直接從他的嘴巴出去了。
「啊?」
教練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將手伸入口袋。
下一秒,視線被教練手指捏著的一個東西遮住了。
「吃了這個。」教練口氣嚴肅,「快點。」
他瞪大眼睛,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再聽到教練嘖了一聲,另一手伸過來撕開包裝。
此時澤北才發現,對方捏在手指之間的是一顆糖果。
「嘴巴張開。」
他乖乖聽話。
那顆糖沒有直接落到他的嘴裡,而是被謹慎地放進他微張的嘴。舌尖先碰到了那顆糖球,甜味讓唾液不受控制地開始分泌。他很快閉唇含住了那顆糖,差點含到伸到他嘴邊的手指,他沒有漏看對方臉上一瞬間的驚慌。
「不要吞下去了。」
但教練的聲音沒有任何驚慌的要素。等他含著糖過了幾秒鐘後,教練才開口問,「怎麼樣,頭還暈嗎?」
「沒有、」他用舌頭將糖球推到口腔內的一側,「我沒有頭暈啦,怎麼突然給我吃糖果?」
「是嗎。」
教練背光的剪影從他的上方移開,突然照在他臉上的燈光害他短促地叫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血糖太低,頭暈到開始說胡話了。」
教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感覺對方向後退了一步,跟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掙扎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我只是太累了。」他口齒不清地說。
「是吧?所以你真的要每天練?晚點你還要打球吧。」教練在一旁,語氣有些挑釁。
他點頭,力道大概有些過大,頓時覺得真的有些頭暈眼花了。
教練嘆口氣,「好吧,我會安排合適的課表。不過要快速增肌的話,吃也要吃得夠多和夠乾淨才行。」
「什麼叫做吃得乾淨一點?」
「就是吃烹飪方式單純、或是沒有太多加工的食物,像剛剛那顆糖果就不能常常吃。」
澤北瞪大眼,「是你餵我的耶!」
「還不是擔心你血糖太低昏倒。」教練翻了個白眼,「還是說你要我抱你去更衣室也是可以啦,公主抱怎麼樣?」
「才不要。」
澤北立刻拒絕,手腳並用地要從地板上爬起來,他可一點都不想在別人面前示弱,跟對方是同性戀一點關係都沒有。
啊,不過扶一下還是可以啦⋯⋯正當他這麼想時,對方就把伸出來的手給收回去了。
把手收回去的教練改將手抱在胸前,「今天的課就到這吧,明天早上停課一次。」
澤北瞬間跳了起來──心理上的,事實上他的雙腿抖到能站直就不錯了。
「為什麼?我不是說過要每天練的嗎?」
他聽到對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明天例外,澤北先生。今天的訓練強度已經夠了。」
「但這才第一堂課!」他皺起眉頭,「虧我這麼相信你!」
「你是應該相信我沒錯。後天我會帶你做上胸和背部的訓練,這對你上籃有幫助,還有之前說的抗旋轉訓練,還有很多要做的呢,所以明天就先休息吧。」
對方這番自信昨天還讓他興致勃勃,今天卻令他不快,「現在還可以找別的教練嗎?」他壓低聲音,意圖達到一些威脅的效果。
「要找別的教練我不介意。」這下對方的嘆氣聲更明顯了。「但明天早上請不要重訓,過度訓練會影響你的比賽表現,明天的比賽很關鍵吧。」
澤北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明天有比賽?」
原本盯著他看的教練默默移開了視線。
他雖然站不穩,但要用身高差距給這位小個子的教練施壓還是沒問題的。他往教練的位置又靠近一步,整個人幾乎要貼了上去。
「好吧,我是認識你。」他總覺得教練撅起了嘴唇,「 B聯盟的澤北選手。」
騙人的吧?澤北張著嘴瞪大眼。試教時明明一副跟籃球很不熟的樣子!
「我以為大部分的日本人不看籃球。」
「我恰巧是會看的那部分。」
教練對著他笑了一下,「比賽加油啊,別輸給對手的十一號了。」
還真的會看啊。
澤北知道他的教練在講誰,那個11號總是被媒體說是自己的死對頭,甚至連兩個隊伍之間的勝負次數之外,連他們各自的單場得分數都會做成對照表,塑造出兩人是死對頭的架式,還自以為是地對雙方的表現各自評論一番;但賽場上兩個隊伍的勝負是一回事,若是跟那個十一號一對一,澤北從來不覺得自己會輸。
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教練對他挑起一邊眉毛,露出像上次下課前那樣、囂張到近乎傲慢的笑容。
「你應該不會輸的吧。」
他嚥下口中的唾液,「那當然。」
教練他肯定喜歡我!
*
今天的比賽結束,他們的隊伍贏了。
這場獲勝之後,隊伍總算確定獲得進軍季後賽的門票,整個隊上都陷入了一種亟欲慶祝的亢奮狀態,一名隊員起著哄說要隊長請大家吃燒肉,想不到同樣正在勁頭上的隊長竟然一口答應。
澤北是在吃到第三輪肉的時候開始覺得良心不安的。他想起昨天早上健身教練的話,說要吃得夠乾淨才行;什麼是夠乾淨?是水煮青菜和水煮雞胸肉那種乾淨嗎?那燒肉應該不能算是乾淨吧。
但想歸想,在這樣狂歡的氣氛中,他只能繼續他的第四輪肉。
雖然教練再三要他不要多練,不過比賽也結束了,他又吃了太多「不乾淨」的食物,良心不安的澤北晚餐後沒有跟去二次會,而是轉去了健身房,想自己偷練一下。
晚上的健身房景況跟他昨天早上去訓練時完全不同,原本他還懷疑這個健身房的器材太多,原來到了晚上根本是一位難求,連更衣室都是滿滿的人。原本以為不認識他的教練都認識他了,那他或許比自己以為的更有名吧!這讓澤北下意識拉低棒球帽的帽簷,也不管在健身房內戴帽子是多麼詭異的行為;但來運動的人不分男女,各個都投入在自己的訓練當中,別說認不認識了,根本沒人注意到他。
他在器材區沒找到空位,決定改移動到自由重量區,練練昨天早上學到的深蹲和硬舉;但那邊也大多被卡了位置,他一手拉著帽簷東張西望,卻因為聽到熟悉的名字而被吸住了注意。
「良田,別這麼嚴格嘛。」
說話的是一個背對著他站著的短髮男人,耳朵以下的頭髮推掉了,上面則是旁分的直短髮,「就算九號打得沒這麼好,他們還是贏了啊。」
澤北停下腳步。
雖然這番話沒有明確的主詞,但他總覺得那男人口中的「九號」指的是自己。在他效力的隊伍裡,自己的背號就是九號。
他站在那個男人的後側,因此看不到對方的臉;但看得到對方前面有個臥推椅,應該有另一個人躺在上面,從他的角度看得到露出椅子外面的一雙小腿。
「他竟然又在球場上放空!」
躺在臥推椅上的人說話了。澤北馬上就認出了那個聲音。
他立刻閃到了一旁的史密斯機旁邊,用掛在機器上的槓片遮住自己的臉。男人走到臥推架的後方站定,視線停留在躺在椅子上的人身上;他也終於看見那個人的臉孔。
果然。
「這可是關係到能不能進季後賽的重要比賽啊,怎麼可以放空!」
躺在臥推椅上的Ryota教練語氣不善,對著站在椅子後方的男人比劃著。
辨識出對方的一瞬間澤北擔心自己會被發現;但那兩人根本沒往其他的地方看,兩個人都注意力都在臥推架的槓上。
「你不是總說這是九號的老毛病了?」男人笑著回話。
九號、季後賽、放空、老毛病。
好吧,是他沒錯。澤北自己明白在球場上放空是他的老毛病,高中時的球隊隊長和現在的教練都會因著這毛病念他,但他總是改不掉;正確點說,他不是放空,而是在想事情,只是當時想的事情跟球場上的賽況無關;不只在球場上,他在任何時候總是會分神想事情,而當下想的事情總是跟手邊的事情無關。
正當他老毛病又犯了的時候,站在臥推架後的男子稍微側過身子,將手伸到臥推架的兩側,兩邊掌心朝上,維持著像是要把槓捧起來的姿勢。
澤北猜這應該是某種保護動作。也是需要啦,他想,畢竟他的教練這麼小一個,夾在槓兩側的槓片卻這麼多,要是被槓壓扁了怎麼辦?他才上過一次課啊。
不過這個男人看起來也不高,真的能幫教練做好保護嗎?下次上課他跟教練說讓他來好了。
「準備好的話隨時可以開始。」男人說。
「喔。」
躺著的人吁口氣,收起了背再拱起腰,兩只手掌在槓上比劃了一下位置,原本張開的手掌收起握緊了那根橫在架子上的長型金屬。他跟著躺在椅子上的男人同時做了一個深呼吸,凝視著對方起槓,緩慢地將槓收在胸前,再快速向上推出。
昨天的課還沒上到這個動作,澤北無法判斷這個重量對他而言會不會太重、他是否也能跟教練一樣辦到;而他確實也沒有思考這些,他只是盯著看到對方因用力而鼓起的胸肌、肌肉線條明顯的上臂、被汗水打濕而貼在額前的瀏海。
他沒有數教練到底推了幾下,等到臥推架那端傳來短促的哐啷聲,澤北才醒了過來。
「這場的MVP應該要給另一隊的十一號。」躺在臥推椅上的教練又說話了,「九號今天的表現不值得。」
澤北按耐住要衝上前跟他的教練爭執的衝動。冷靜,他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跟人起爭執,等明天早上訓練時再抗議——
「好嚴格的粉絲。」跟教練對話的男人笑了,「至少看起來九號沒有像你擔心的那樣,因為重訓後沒恢復好而失常啊。」
「是沒錯⋯⋯」教練用手將額前的瀏海往上撥,聲音比剛剛的激憤縮小了不少。
原來教練是他的粉絲?
澤北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教練對他的喜歡,是粉絲對偶像的喜歡?那教練會不會到處炫耀,自己新收的重訓學生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籃球員澤北榮治?
他覺得有點高興,又有點失落。等等、為什麼會失落?
「對了,你怎麼知道九號在重訓?是訪問或報導說到的嗎?」男人問。
澤北屏住呼吸,預備要從教練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用粉絲炫耀般的語氣。
「這是秘密。來做下一輪吧。」
在臥推椅上再度喬了一下姿勢,教練挑起單邊眉頭,歪著嘴露出一個太過囂張的笑,「看著吧,他會變得更強的。」
還躲在史密斯機後面的澤北倒抽一口氣。
在對方起槓之前,他壓著帽簷從史密斯機後面離開,快步離開了健身房。
他迫不及待要上明天的重訓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