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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是个幽灵海盗,最初也不过一介孤魂野鬼——开篇声明,海盗乃名誉头衔,本质与21世纪的UC新闻标题异曲同工,非本故事重点。总之此鬼生前如何忘了彻底,死后无意识游荡近百年,一醒来发现不得了,居然又得活一遍,不知道算不算得命苦。
“为什么会默认无差别穿透所有物体啊,”浪费了一世纪光阴的幽灵正努力练习抓住高脚杯,“这种基本特性不可以自动开关吗,设定不合理吧。”
“自己没学会就不要怪设定,”坐在对面的吸血鬼翻了个白眼,“别人早毕业了你才开始新手教程,还不感激我免费给你上老年大学。”
“哇,对我意见很大呢某位哥。”幽灵说。
“是啊,怎么办呢某条狗。”吸血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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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是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吸血鬼,自称认识幽灵好些年。幽灵刚醒来那会儿还有点迷瞪,转身就被一张惨白脸吓到神志清醒,差点张嘴蹦出一声西八。对方反应倒是比秒快,显然也并不是个有素质的吸血鬼,先发制人骂出西八,你小子生前欠了我一千万,速速还债。
“不还我就不走了,能怎么整你看着办吧。”
“可是我都死了,”幽灵试图理性分析,“我是幽灵,没有钱的,法律也没有规定可以跟死人讨债,要钱不应该去找活人要吗?”
“没钱你挣呗,”吸血鬼理所当然,“活人比鬼难缠多了,不要,他们就会拿着个大蒜到处熏。不跟你算债务也行,当做交易怎么样:给我一千万,换你死前人生。”
后来幽灵苦想了半天,总觉得自己遭骗。生前认不认识欠没欠债不好说,从人家嘴里连个名字都撬不出来;但是连他做鬼了也不放过,怕不是心眼比针缝儿窄。再者该仁兄虽五官周正一表人才,却全无冷血贵族气质,训斥起人来嗓门比他大——阳气过盛,他有理由质疑对方只是涂了白脸装假牙招摇撞骗。
好在吸血鬼除了态度差点嘴毒点,每日提醒一下还债以外也没干什么出格事,甚至算得上照顾他,虽然照顾时一脸怨气冲天。幽灵没有实体,整天像个没线的气球一样脚不沾地,好奇心一上来想拿东西也拿不着,就只能眼巴巴看向吸血鬼。滴滴代拿久了吸血鬼受不了,不知从哪里掏出本魔法书,直接手把手跨种族教学,理由是连钱都碰不到的话小偷都当不成,还赚什么,喝西北风喝到再死一次吗,不要太过分。
“说起来我生前是什么样啊哥,方不方便透露下,”幽灵说,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和吸血鬼哪个年龄大,“我都做鬼了,不知道还要再活几辈子的。都这么麻烦了,好歹也得有点念想。”
吸血鬼正低头修着长度瘆人的指甲,瞅也不瞅他一眼,说成啊,啥时候还完债就告诉你,不急这一会儿。反正都是非人类,有的是时间。
幽灵张了张嘴,本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应声好,并继续练习怎么抓住讨厌的高脚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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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之后终于学有所成,甚至能短暂化作实体、赚钱、航海,并最终成为一名海盗,那便是久到不可计日的以后的事情了。不过成为海盗这点绝非本意,幽灵头一次从活人嘴里听到自己时还当是哪个异域神话。
“怎么哥搞的事情也都扣到我头上了啊?”
已经被扣上海盗之名的幽灵控诉着,从吸血鬼手里接过高脚杯抿了一口,被里面的液体呛了半死。吸血鬼唯有在这种时候才对他的发言深表赞同:就是,光看你样子就知道不可能那么有出息。
一切的起因是幽灵突发奇想要去别的大陆上看世界。到别的大陆去鬼生地不熟的,不怕被人驱魔驱没了啊?吸血鬼没少因此骂幽灵神经病。奈何幽灵挨骂能力渐长,脸皮厚比城墙,说你爱骂就骂吧,反正哥你不来的话我就负债逃逸。头一次被人反怼的吸血鬼差点背过气去:呀,不去,我命里和水犯冲,行吗!幽灵眨眨眼:可是哥你也不需要游泳啊?
最后却还是挑了某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二鬼双双到港口物色能混上船的船只。幽灵对此疑惑不解:哥,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吸血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我可是个充满爱的好人呢?——看不出来啊哥。哎呀,真寒心,读过哥林多前书13章吗你?没有呢,那是什么?哎呀,所以才说做鬼也要多读书呢,教会的书籍都不懂,万一哪天被人假装读书实则念经驱到魂飞魄散了怎么办?——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这是爱的特征呢,我就是这么有美德的一个人哪。你连这些都不懂,怪不得不但误解别人,连做鬼也只能做个讨厌鬼。
幽灵一时无言以对。哥,讲真的,其实你只是不想让我逃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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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彼时时运不顺,犹如喝水塞牙缝一般,登过的船一艘又一艘,竟是坐一艘坏一艘。最坏的一次属撞上冰山沉了,彼时还不知道几百年后还有一艘相同命运的倒霉游轮名为泰坦尼克。俩鬼各凭手段才没掉海里,变成小蝙蝠飞在幽灵脑袋上方的吸血鬼和幽灵面面相觑,说你看,我就说了,我命中和水犯冲。
“可那是活人的说法吧哥,非人类也有所谓福祸吉凶吗?”
总而言之时间久了,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出的胡话,扯什么海上闹鬼啦,夺人钱财害人性命,比海盗他妈的可怕多了。你看那条船上的侥幸都捡了命回来,结果每人一照镜子都发现脖子上俩窟窿呢——多正常,吸血鬼嘛,没把人吸干难道不是慈悲为怀?何况不管丢没丢性命都怪不得鬼。可胡话说一百遍总归要信,传谣的人一多重点就错,鬼故事变成重生之我是维京人,顺便把吸血鬼的行径也一并按到幽灵头上,最终变成嗜血海盗称霸海上虐杀四方的怪谈。字面意义的嗜血,把人当啤酒罐戳两刀子哗哗开喝的那种。
“名扬四海啦,惊不惊喜,”吸血鬼无情戏谑,“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说不定再过几年他们不叫你海盗了叫海怪。”
“什么跟什么啊,”幽灵不满,“哥你干的好事不要笑我,有点同情心吧。”
“哈哈,不行。”
吸血鬼的回答和假笑声一样利落干脆。幽灵语塞,转头又闷了一口酒,即刻被辣得干嚎一声。哥,你又骗我,说好的有兑水了啊?
都说了我和水犯冲。吸血鬼答。一点酒而已,都成年鬼了怎么你了。
后来他们才找到一艘条件尚佳的无人小船,趁着夜色偷船出航。一个没有掌舵经验的幽灵,一个不仅没经验且只有晚上才能化作人形的吸血鬼,实际体验比起航行不如说是漂流。哥,可能我们半个世纪内都靠不了岸了,你会不会饿昏了来咬我。幽灵说。无所谓,你又不会死不是吗?会抓鱼就行,鱼血也是血,加油哦懵懵幽灵。哥啊,不会死被人扑上来咬也很恐怖的,什么时候默认的我会抓鱼,鱼血很难喝的吧,还有懵懵幽灵又是什么东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风平浪静,吸血鬼还在赖床,万万没料到幽灵会穿墙过来搞突袭。吸血鬼两眼一瞪,刚准备拿出孕妇难产的气势一口气素质十八连控诉其恶行,就被幽灵熟练地用被子捂了回去。然后就听见对方说哥,咱们给这船起个名儿吧,万一哪天真做海盗成名了叫出去比较有面子。吸血鬼一愣,眼睛瞪大:你啊,需要我帮忙撬开天灵盖治疗一下吗?不需要哦哥,认真的,再这样下去可能哪天真的要当海盗抢别人船物资了,到时候名声坏了至少名号好听。
好哪,终于疯了,吸血鬼一时都不知从何骂起。开口问那你说要叫什么,幽灵听罢沉思片刻,两手合十一拍:“1023吧,怎么样?”因为见到哥的那天是10月23日。虽然老是摆出一张巴不得我再死一次的脸,但哥会不声不响地帮衬我,也不会真的抛下我不管,是很好的人,不对,很好的鬼。死后能遇见哥是我的幸运。
话一出口,气氛如预想的不对劲,但也不对劲得如常,对面本就是个沾点直球就仿佛浑身爬虱子的家伙。不会要挨打吧,化几秒实体给人挨两下好了——正盘算着,回神一看,好家伙,眼神直直,一张鬼脸比平常还要惨白俩色号,深更半夜演真人鬼片。瞬间不存在的汗毛都竖起来,幽灵干咽一下,试探着举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哥,还好吗,是不是觉得这名字不好?不好就改一个,哥来拿主意吧。
闻言片刻,吸血鬼一抖,圆溜溜一双眼睛眨两下,回神了。随后看见正原地干紧张的某傻鬼,立马换上一张满不在乎的脸:哈,才不要,谁管你,你自己决定。
“那就这样定咯?过几天我把名字刻船上去。”
“……随你便。”
吸血鬼说着,从幽灵手里重新抢回自己的被子,骨碌碌翻了个身。
“反正你从来没出过什么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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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霉运也有尽头,半个世纪内靠不了岸的惨剧没有上演,他们还真的坐船到达了几个大陆——包括头上插羽毛的红皮肤家伙们所在的那片土地,后来那群人的鬼魂头顶既没有羽毛也没有头皮。然而重回第一次出海的港口时已经是两个世纪后的事情,普通人类寿命的极限也不及此。幽灵惹债主炸毛和给债主顺毛的技艺已然炉火纯青,结果仍旧未能从对方那里套出自己姓甚名谁,连对方的身份也毫无线索。反正都是非人类,有的是时间——吸血鬼永远不改这番说辞。
从波澜起伏的海面回到陆地上的一瞬间幽灵有些头晕,恍惚间觉得脚底下还踩着一片海浪。旧地重返的这天和离开的那天是同一个好天气,地上的活人比海上多太多,吵得可怕,穿进一片集市时像被马蜂钻了耳朵,差点忘记此番目的是要给船上的吸血鬼带血包:尽管人伦道德对非人类不适用,吸血鬼也从来没真的咬死人,但假若绑架活人上船给人咬显然还是有损阴德。
两个世纪提高了两只鬼的航海技能,人类社会也随时代发展。可两个世纪的时间也没有把海上野鬼变成真海盗,两个世纪的社会生活水平进步倒把人口数量翻了上去,此刻幽灵感受到不存在的窒息。人群熙攘的集市里,屠户挥刀溅射的热血穿过他洒在地面上,拣菜的农妇隔着他和商贩对骂,有街溜子占着他半边身子偷摸年轻女人的屁股。活着的生命不自知地在他体内穿梭,幽灵眺望远方升起高高烟囱的工厂,心想以前倒没见过这么多通天的柱子,活人对他的感觉可能不比对那里冒出的浓烟敏感。
物是人非总会令人有种背叛情人的愧疚。幽灵起初也曾羞愧过,可后来思来想去不对,偌大的世界上哪来他的故土——回到船上时他想着,一个连生前也没有的鬼魂,死后哪来的过去可背叛。
他又想起了吸血鬼的那些话。反正都是非人类,有的是时间——多稀奇,人竭尽全力苟活一辈子也不及非人类口中的一点时间。
于是深夜时分吸血鬼披着黑斗篷走到甲板上,发觉船头坐着的某鬼一动不动,上前叫唤也不理。吸血鬼正欲动手,幽灵忽然一抬头,说哥,你看,这片海蓝吗?
这个对话的发展没有由头,吸血鬼没搞清楚对方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在转。蓝,跟你脑子里的水一样蓝——但是就这样应了。其实黑漆漆的,一点蓝也瞅不到。幽灵倒很不给面子地鸽了反馈,叫人恼怒地哑火了。吸血鬼啧了一声,准备回去,突然被一蹦站起来的幽灵拽住手腕,拉着他往陆地上跑。左拐右拐,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才停下来,远远指着那片海说哥,这片海蓝吗?人形复读机。吸血鬼嘴角一抽,决心回去翻书查下是什么诅咒让对方从神经病变精神病。
正想着怎么用物理手段打晕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却先被迫对上面前一双眼睛。哥,我们航行了有200年吧?精神病幽灵问。不好意思啊哥,开船技术太烂了,这么久了也没去成什么地方,但对于不会生老病死的种群而言也不算什么。
这片海很蓝吧,哥?200年前的白天我看到的时候,它比现在更蓝,天上的海鸥也更多,不知道哥记不记得。那再过200年后这片海还会蓝吗?不一定吧。现在哥和我脚下的这片地,说不定连100年都不到就会变了,人类可能会把这片地变成住房或工厂。可哥你200年前看到的我,200年后也还是这样,500年后也还是这样,一千年至一万年后这片土地可能不存在了,这片海可能枯竭了,而我可能也还是这样。哥也是一样。
所以呢?吸血鬼反问。所以哥,我的时间已经不会再流动了,你的时间也是。名也好利也好时间也好,在永生面前一文不值。哥也早就懂了吧?真那么爱钱的话,哥一几乎没花钱过,二也从来不见特意存钱;每次出海都有机会敛财,结果既没有自己动手也不见催促过我,哥的眼力见才没有那么差吧?讨债什么的,根本都是借口,那哥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幽灵抬脚踢了踢脚下的地。今天我回陆地上的时候顺便偷了钱,埋到这下面了。数目不多,哥要是能接受这种行径的话我就继续,几百年也好几千年也好,每年偷一些,总能凑够一千万跟你交易。反正鬼魂不需要仁义道德,不是吗?哥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吓不到人的。觉得不行的话我可以现在就物归原主。
我只是好奇,每次看见哥时我都想向哥追索过去,可哥教会我那么多事情,又陪我出海,嘴上说的却从来只是向我追债。那哥你实际上想向我追索什么?……公平交易吧,告诉我生前的一切,我把哥真正想要的东西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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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鬼做了多少年,人生三问却追问得猝不及防。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何方——人都死了,有那么重要吗?吸血鬼没给回应。往后许多天里就只有冷战,船靠着港,幽灵找他他就飞,他找幽灵时幽灵隐身,就是没在一条船上待过。吸血鬼心里窝着一团火,想着要么趁人下船的时候把船开走算了,可白天要避太阳,傍晚幽灵又总是准点回来守着船。幽灵上船后永远第一时间坐下来一动不动,面朝远处海平线,等待月落日升,背影像只被主人踹了一脚后独自委屈的狗。吸血鬼想打想骂又想放弃了几回,日久天长,竟有了那么一丝要破例主动和解的意思。
“你到底想怎样。”
终于逮住幽灵的那天晚上,刚起床的吸血鬼裹着毯子从船舱里出来,望见空空的无人回应的甲板。“呀——没换洗衣服了。”拉长尾音,完全没有感情地棒读,两手一撒,任由毯子滑落地上,露出赤条条白惨惨一副身躯。马上从某个方向迎面急匆匆飞来一大包布料,被他手疾眼快一把接住。多谢呐,别躲了,出来吧你。他抖了抖衣服往头上套,宣告对方的躲猫猫行动失败。
哥醒了啊。甲板上慢吞吞浮现出一团人影。吸血鬼说是啊,早醒了,不然怎么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可是哥平日里明明总找我说梦话,幽灵辩驳。哎,越跑越偏了,真是的,谁更爱找借口装蒜?
吸血鬼整理好衣服,挪到幽灵旁边坐下,往下盯着对方秋千似晃荡的小腿。今晚月亮很圆呢,大发慈悲陪你等个日出好了。
“你不是怕日光吗?”幽灵问。
“怕啊,”他说,“不过很久以前我就把鬼生目标定为晒日光浴死亡了喔,经慎重考虑决定于今日践行,”转头看见一张骤然惊恐的脸,看吧,就知道装不下去呢这小子,“骗你的,还有6个小时才日出,我才不熬夜。”
“你想怎样,或者说你能怎样。”
吸血鬼学他一样前后晃腿,两眼改望向黑漆漆的海,“你以为你能拿出什么和我交易?”
“不知道,因为哥根本不跟我说要什么。”幽灵摇头。你到底想怎样,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哥。
所以才说你不行,吸血鬼说,需要我告诉你才能明白的,就不是我要的东西。哥林多前书看过了吗?看了,刚到第11章,看不下去。啊,那章烂透了,不要看,要看只看第13章就够了,除了那一章以外其他全部都应该烧掉才对。
“说起来哥一个吸血鬼为什么会看过这些,”幽灵问,“好早以前就想问了,作为吸血鬼,接触这些不会不舒服吗?”
“啊,那是成为吸血鬼以前读过的哦,”吸血鬼说,“以前为了某些怎么都解决不了的麻烦,做了好多好多无用功,累得半死也没有办法,结果知识倒是好好记下来了。”
“什么样的麻烦要解决?”
“信念。”
吸血鬼答。你呀,有想过自己为什么死后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吗?全世界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为何不见到处是亡魂?——人害怕死亡,渴望生存,然而生命本身于世界而言不过蜉蝣,需要构建一种磐石般亘古不变的精神来支撑脆弱的肉身。人们发明哲学,探索人性,批量的教徒涌入宗教的神殿……归根究底,活着本身毫无意义,所以要赋予意义才有目标和勇气活下去。
人总有欲望,人依仗信念活着,强烈的欲望、无法舍弃的信念构成了执念,至死都无法被满足的执念比生者的灵魂更加热烈鲜活,才能使死者成为幽灵。没有执念的人的灵魂逗留不了人间,只有死不瞑目的家伙才会不上天堂也不入地狱。
“我呢,在成为吸血鬼以前是梦想着要自然死亡的人呢。不想要病死或者意外身亡,平平安安地活到百岁,在梦中停止呼吸就好,但也不要活得太久,不喜欢那么辛苦。可是后来发现好像做不到,太讨厌了,要怎么办才好呢?完全没有盼头了,就查了好多好多书,脑袋都读痛了,还破天荒去教堂做礼拜,妄想能不能积点德死得好一点。结果没用啊,最后还是变成了这副鬼样,一天到晚还要陪你这不省心的家伙。”
至于你呢,比我还要惨得多了。除非执念彻底消散,否则你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活着的鬼,还有不知多少个漫漫千禧年要过去。你可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当个名誉海盗,也可能某天一时兴起回到陆地上去当流浪汉——一个久到无止无尽的世界,一个巨大的时间容器,在其中循环往复所有人类的命运,却没有死亡的暂停键,直到末日来临。呀,可怕吗?会觉得这样的未来绝望得无法想象吗?
幽灵没有立刻答话,可能是因为吸血鬼轻飘飘的话融进了海风,也可能是因为话太长没有理清思路。海川悠悠然,在吸血鬼等到怀疑鬼生的时候幽灵开口:哥,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拉着你说那些话吧?吸血鬼挑眉,不置可否。幽灵见状,也就识趣地独自仰头看月亮。
说实话,哥说的这些我很早就思考过。但是思考是一回事,亲自体验是另一回事。和哥一起出海了这么多年,托哥的运势,见识了不少场面,但没有几个人死后和我一样成为幽灵的。倒是很多人变成水鬼了,簇在海面下龇牙咧嘴,想过去是不是因为死得太不甘所以才变成把活人拉下水的恶魂。但是啊哥,如果说人要有执念才能成为幽灵的话,我想不到我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如果需要执念才能存在,那我应当从真切意识到自己是幽灵的那一刻开始才真正成为幽灵。
其实那时候是有一点难过的。哥知道每次靠岸我到陆地上时那些人都是什么反应吧?——没有。没有人能看见我。他们可以直接穿过我的脏腑径直走过,扬袖而去,而只是以为迎面拂过一阵冷风。那艘撞上冰山的船沉入海底前我试图救一个人,但是他把我当成了临终幻觉,没有抓住我,只因为我向他伸出的是一只半透明的手。
我是不存在的……
幽灵闭上了眼睛。
抱歉呐哥,那天不应该用那种态度逼问你,真的对不起。当时脑子里除了想要自己存在的证明以外,什么都乱糟糟的思考不了,所以失态了,没有想惹哥生气。哥如果有不想轻易说出来的秘密没关系,绝对不会再强迫你了,只要愿意继续陪我一起走就好。大海太广阔了,我一个人划不了那么久的船。
满月清辉藏进水母一样透明的眼睑里。身旁没有动静。没办法,吸血鬼是没有心跳和呼吸的生物,仅靠聆听对方什么也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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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哥有接受我说的交易吗?”准备离港启航的当天幽灵问道。
“不接受喔。”吸血鬼回答。黑漆漆的海面开始泛起细碎的波光,他还没回船舱,侧身倒在甲板上,似乎要直接睡过去。“条件照旧,凑齐一千万给我,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真固执啊哥,明明那天才真挚交流过的。才不固执哦,都清清楚楚说过了,你没有其他可交易的筹码。需要告诉你才能明白的,就不是我要的东西。
啊对对对,说来说去不就是固执吗?不会是因为被看穿了拉不下面子才一直坚持吧——这种话不能让人听见,所以幽灵只得装作温驯可怜的样子地哦了一声。“哥,太阳要出来了,早点回船舱吧,不然要晒冒烟了。”
不要,一点点阳光不会死。吸血鬼眯缝着眼哼哼唧唧。多看一会儿,我已经快忘记太阳长什么样儿了。
那也太冒险了,幽灵说,哥想看的话,我帮忙拍照就行。现在的人都流行用一种叫相机的东西记录人物风景,前两天拿了一台,已经学会操作了。机会刚好,可以拍一张照片给哥。
啊,行啊,吸血鬼的睫毛忽闪两下,给我看看不会发热的太阳吧。可紧接着好像想到什么,倏地睁大双眼:“呀,你小子,怎么来的这玩意儿?”还有那天埋的钱呢?
“哥,不是偷来的,放心吧。没有哥同意的事情不会轻易做的。”除非故意捉弄哥。
幽灵架起相机,对着海平面微微鼓起的银线按下快门。霎时间闪光灯的白光炸开,仿佛冲海面开了一枪。砰!吸血鬼举起一边手挡眼,顺便比了个短铳。幽灵余光瞥见,遂调转镜头,冲向吸血鬼:3、2、1。砰!吸血鬼在短短3秒内差点失去后半生的视力,连骂人的话都忘了一干二净。
“好了,下一次上岸时找地方冲洗下照片就完成了。”幽灵拍拍相机。等太阳完全升起时我再拍一张,哥先回去睡。
吸血鬼刚刚从被晃瞎双眼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神态间仍然带着一丝该死的另有其人的扭曲。你还没回答钱的事呢,他皱起眉头紧盯若无其事的幽灵。哦,那是骗你的,我没有偷。钱是我自己攒的,不过也没有埋在那儿,哥可以去看。
呵,真有本事。“怎么攒的?”
“给报社和出版商投稿,”幽灵耸肩,“我每天都有写日记不是吗?出海的时候也一直在写,不知不觉就攒了好多,没地方放了,干脆整理一下比较有趣的拿去投稿,意外地反响不错,还鼓励我出书。”不过他们以为内容是杜撰的,因为没办法按常理解释日期和时间线。
真不错呢大作家,吸血鬼语气讥讽,尊敬的作家阁下,可以屈尊为我签个名吗?
哥不告诉我名字就签不了呢。幽灵一脸不为所动。没办法,以后如果真出了书就只能让哥代我签名了。或者从现在开始当个本格海盗吧,海盗时代都结束了,一片蓝海呢,抓紧时机说不定能火一把?
“那就真该遗臭万年啦。”吸血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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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无论是成为旅游作家还是当本格海盗,远大宏图还没有见到苗头,人类的战争先一步打响。起初的一场是四年,后来又来了一场,一打十几年。幽灵曾投稿过的报社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印刷战时新闻,然后转眼被炮弹轰成了废墟。原本造访四海都没见过多少的魑魅魍魉,突然间遍地都是,到处充斥着凄厉鬼叫。
头一次拥有这么多同类,却是出于这种原因,幽灵看着扒在船尾大呼救命的一群穿军装的鬼,想笑笑不出来。别抓了,不会溺水,你们已经死了,他坦诚相告。没有自觉的亡魂大军闻声一愣,齐刷刷看向他。嘭,仿佛空气中有音效响起,瞬间幻影通通如泡沫般消散。
“看来这群人临终前只想活着呢。”幽灵说。只要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就再无眷恋,或许也算得上解脱。
是呢,很轻松吧。吸血鬼看着他。还好吗?不要多想——从眼神里读出的大概是这样的问候。但是实际上耳朵听到的只是一句“笨蛋,愣着干吗,快开船”。
人类的血肉在大陆上连成了山与城池,远方无垠的海域却依旧一片蔚蓝,羸弱生命的血色不足以感染世界的一寸。但是枪炮的射程或许成功跨越了大洋的阻隔,无处不在的军舰与战机终于使常年海上逍遥的两个非人类短暂地受到人类戒律的约束,中止航海生涯转而回归陆地。有枪能使鬼走路,这才叫人类文明发展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就。
残酷使本不值一提的几千个日夜变得漫长。白天吸血鬼化作蝙蝠睡在盒子里,隐身的幽灵捧着盒子躲在废墟角落;待夜幕降临才双双显出人形,踩在尸体上行走。呻吟交织成交响曲,比呻吟更多的是不知从哪伸出来的手,攥住有实体的吸血鬼的脚腕,带出一息恳求:让我死吧,求求您。于是吸血鬼第一千一万次跪下,以祷告的姿态低头贴近手腕,像个虔诚信徒。等头再抬起时放开的手便松软垂下,只留吸血鬼獠牙上的血渍津津发亮。
“啊啊,肚子要撑破了,好想吐。睡不着,吵死了,一群人要打枪打到什么时候。喂,那个谁呐,不会帮别人揉肚子的吗,好狠的心。”
清晨报钟似的枪响声中,吸血鬼窝在墙角,抱着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宣泄不满。哥不是四肢健全吗?紧贴对方窝着的幽灵披着路上捡到的袍子,顺着对方的话题抬杠。啊呀,看来你并不需要用到四肢呢?浪费资源,还是用魔法把你变成球更适合你呐。
“那还不如用魔法结束战争呢。”幽灵说。随后是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哥,世界上就没有能够停止纷争的魔法吗?”良久他才重新开口。
“没有。”吸血鬼意外地不假思索。能凌驾于欲望之上的魔法少之又少。假如真有的话,肯定会被哪个洋洋得意的魔法师写在某本魔法书的第一页吧。世上唯一能胜于一切的是……
轰隆。巨大的爆破声响起,摇摇欲坠的墙体轰然倒塌一大片,苍白的日光猝不及防地从裂缝中闯进来。又一声爆破,轰隆,近在咫尺,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紧接着原本角落的一侧墙体蓦然崩裂,日光在同一瞬间打在吸血鬼没有防备的后背上。
“哥!”几乎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幽灵身上的袍子顷刻间覆在吸血鬼身上。马上捞起对方移动到更安全隐蔽的位置,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直接光照后才小心掀开袍子。好烫,传递到手指的是吸血鬼本不该有的体温,简直像被火燎过。裸露在外的脖颈已经大片焦黑,表皮如灰烬似掉落。吸血鬼漂亮的五官痛苦地拧作一团,倒吸着冷气,嘴上却没有停:“喂,动作太大了吧?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哥,没有被人看到。幽灵有些语无伦次。真的吗,急得像小狗一样,跑那么大声没有人也要被人发现了吧?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揶揄两句。开什么玩笑啊哥,我是幽灵,怎么会有声音。幽灵双手撑在吸血鬼的两侧,明明没有心脏,却感觉心慌得手脚发软。
“哥,我认真的,”幽灵埋下脑袋,“真的,差一点就被吓死了……”
放心吓吧,你又不会死,吸血鬼咳了两声。他撑直身子,一手撩起后颈处的发尾,底下触目惊心的痕迹正在不断被新的血肉覆盖。这点伤睡两天就能自愈了。我啊是吸血鬼,不是锡兵哦*。
哥不是锡兵,是纸芭蕾舞女。
幽灵忍不住拨开对方撩头发的手。吸血鬼尖尖的指甲穿过他的手掌,不会痛,像穿过一团空气。鬼魂没有重量吧,无端地在心里掂量了下自己。于是脑袋越埋越低、越埋越低,最后顺理成章地虚靠在对方肩上。
他想起以前在遥远的异乡见过的情形,荒山里吃树皮,吃土,吃孩子的人,他们鼓着肚皮挣扎着死去。真奇怪,活了这么多年,他好像把快永生当作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了,直至刚刚那一刻突然又把死亡一词抓回了字典里。
“呀,好好的突然做什么。”他听见吸血鬼含含糊糊地嘟哝。“难道被吓哭了吗?好笨,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狗狗。喂,快起来,不许做这么难看的表情,看多了会做噩梦。”
不要,不起来,才不笨。笨的人是哥,借着喝血给濒死的人麻醉,说着毫无道理的话偷偷难过。明明差点就死掉,怎么还笑得出来。
“好讨厌哥。”
他压低身子,贴紧对方,试图用展开的双臂和肩膀围出一个不可侵犯的安全区。“答应我,哥,快到千禧年了……再过几十年就到了。”到那时候或许战争就会结束了,或许世上会出现能够停止一切纷争的魔法。“一起加油,至少好好活到那时候吧。”
古怪的,爱演戏的,不可理喻的,难以忍受的。第二个千禧年也好,第三个千禧年也好,远远不够的,一千万也换不来的。头一次害怕永生也有尽头的。
生命如蜉蝣般短暂的人类正在外面的世界散播死亡。他能像用袍子裹住面前这人的身体一样把散落一地的生命也裹入怀中吗?
“说什么傻话。”
回应他的是绕过后背虚拢的双手和冷却的体温。蝴蝶一样的睫毛挠在侧脸,扑起细细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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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战争结束的前五年,幽灵和吸血鬼想办法躲到了某片曾经拜访过的大陆,总算远离了战场。这是幽灵偷报纸打发时间时看到那座举火炬的雕像而提出的主意。光鲜亮丽的年轻国度,找不到历史的残影,也全无战争摧残的痕迹,五年时间让两位永生者过得既安宁又无所适从。吸血鬼把问题归结于语言不通。
可哥不是连经书和魔法书都看得懂吗?幽灵问。
阅读和口语听力又不是一回事,吸血鬼答,况且这群人还擅自改了语言。和你那个弱智又没意义的出厂设置一样,写这个故事的人根本不在意。
“但是哥本来也不怎么跟人类说话。”除了肚子饿的时候,还非要我当翻译,会变成都市怪谈吧。
终归是寿命有限的生灵,拿着钢枪铁炮也打不长久,人类终是在远远未到千禧年时就结束了战争。游荡的亡灵鬼魅也随之骤减,不过估计天堂和地狱的门槛要二次翻修。
战争宣布结束的那天人们亢奋地尖叫欢呼,从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中涌到街上,像是从发霉面包的孔洞中钻出来密密麻麻的蛆群。幽灵捧着装小蝙蝠的盒子,混迹在人流中,目睹一名水兵揽住护士的腰深深一吻。
“结束了吗?”吸血鬼的声音透过盒子传来。
“结束了,”幽灵注视着这一幕,“哥要看看外面吗?”
“不要。我对浪漫过敏。”
那就是正在看。幽灵腹诽。哥,去海边吗?
去吧。盒子里咔哒翻动了一声。
捧着盒子走到港口,当初引领他们偷渡到此地的绿色雕像伫立于此。海的那端想必要归来船只了,归来一艘满载着幸存士兵的船只。思念的眼泪会不会淹没那艘巨轮?归乡的生者会是没有故乡的死者的多少分之一呢?
嗨嗨。他听见盒子里的吸血鬼在打招呼。侧过头去,一群没有头皮的红皮肤幽灵站在不远处回礼。头顶不插羽毛的样子叫人差点认不出来。
上次和他们见面是多久以前?幽灵低声细语。少说一百年?回去翻你自己的日记看看,我也不记得,吸血鬼嘀咕。
“看起来他们还会存在很久。”
“恨就是这样的。”
他们目送那帮鲜血淋漓的幽灵离开。哥,能够凌驾于欲望之上的魔法是什么样的?幽灵问道。
你觉得呢?吸血鬼反问他。想要克服欲望的欲望仍是欲望,欲望之上还是欲望——正因为有所渴求,所以世上才会有魔法。以此推论,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哥是在编绕口令吗?”幽灵不禁打断。呀!没礼貌,魔法书讲义第一章的原话就是这样,听不懂就把脑子掏出来多划两条沟再来听。
其实原本有最简单的也最强大的,不是魔法的魔法。还记得哥林多前书吗?第13章是隐藏的魔咒哦,之前让你读的还没读到吧?像你这么这么这么没天赋的笨蛋,恐怕不读一辈子都学不会。
“可哥不是已经读过了吗?”直接教我不就好了。
“不行,不是很早就说过了吗?真头疼啊,唱歌呀开船呀汪汪叫呀都学得快就是这种事没一点悟性的家伙呐。”
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事,骗人吧,但是好像又被拐着弯子不明所以地夸了。一到这种时候就特别不讲理又没办法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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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的电子设备比任何童话故事都好使,给小孩子塞个平板就能让他安静。小子姑娘们坐在公园长椅上拿IPAD打游戏,谁也没注意有个领着超市购物袋的青年像育碧BUG一样整个人直直穿过路灯。幸亏无人瞧见,否则此景就要被人拍下上传tiktok,说不定经网友再加工一下还能加入creep pasta。
哥,你的布丁。拐入一栋旧居民楼,越过积尘的楼道,进了一间房,被厚重窗帘阻隔光源的室内是与门外截然不同的整洁。幽灵放下购物袋,取出血包,打开冰箱放进冷藏,然后把8盒装的布丁推到沙发上仰躺的吸血鬼面前。
“哪里来的?”吸血鬼没正眼看他,伸手拆起包装。“免费送的,在甜品店,一个叫Felix的猫妖开的。以前出海时我们见过,就是那个蜘蛛长得像装甲车的地方。那时候他还叫李龙馥,哥你对他很好。”比对我好得多,幽灵在心里补充。
喔,那孩子啊。吸血鬼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好久没见了,下次去他店里看看吧。随后手头又继续忙起来。好吃,以后就认准买这个吧。要尝吗?
鬼魂不用吃东西。“不用了,哥自己吃。”
幽灵转过身回房间。吸血鬼也没作挽留,继续舀起一勺布丁塞进嘴里。
“衣服差不多干了,记得收一下。”
“好的。”昨晚是哥洗的,今晚该轮到自己。
“晚上出门吗?”
“嗯。”是一起散步的意思。不常见呢,是安慰吗?
“还有,别把我当坏人似的,对那孩子好是人家没你这么讨厌。再不笑更讨厌。”
“……”
幽灵有时候会怀疑这哥是否为了戏弄他而特意学了读心术,但是没有思考过这类情况的发生是否与自己的表情管理有关。成为幽灵后他就再也照不了镜子,不算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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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社会像从山顶滚落巨石一样不可控地加速向前,无人知悉其目的地。即便作为超自然的存在,如今也要被迫熟悉人类生活的法则。混上一辆公交、一列地铁、一艘轮船,都不似往昔轻易,百年前流浪四海的自由也像海盗传说一样落幕。
“不过现在居然还有人喜欢这种小说啊,”幽灵边走边看着几年前想办法买到的手机,计算账户收支,“本来以为再拿以前的日记润色投稿不会有结果的。不过编辑问我写的到底属于纪实还是玄幻,要怎么回答?”
“你觉得跟人说你遇到一只会讲话的蝙蝠是纪实吗?”
“……哥,什么时候偷看的?”
“我光明正大看的。”
回应理直气壮,但是幽灵总觉得吸血鬼藏在发丝下的耳尖透着红。吸血鬼不该有所谓血色之类的吧,果然他哥作为吸血鬼阳气过盛。
他们沿着昏黄路灯下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行走。幽灵显形,吸血鬼收起牙齿,顺应当代人类潮流的打扮让他们外表与凡人并无不同。车流来往的喧嚣,商铺外溢的香气,街头艺人表演收获的喝彩,人间喜气洋洋地热闹。人间有如此之近吗?幽灵将几百年前的记忆与眼前重叠。曾经他以为只是自身的特殊导致他形同空气,实际上主次矛盾错得离谱。如今不得不戴上人类的面具后他才发觉一个事实,人类本就喧闹地孤独。
前方的广场传来不和谐的杂音,走上前看,一个手握酒瓶的秃顶中年人站在一架麦克风前,口齿不清地大声念英文诗,被几个保安联力架走。经过身边时幽灵听清了他嘴里咕哝的词:When forty winters shall besiege thy brow……*
大概是街头路演,被人搅黄了——周围看热闹的群众窸窸窣窣。醉汉被架走后,广场中央的麦克风被冷落,无一人上前。幽灵正想办法如何从人堆里合乎常理地挤出去,却被用力捅了一下肋骨。差点站不稳跌倒,幽灵龇牙咧嘴地回头,却见吸血鬼杵着手肘盯他。呀,不上去唱吗?
唱什么?幽灵没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没人吗?吸血鬼指着空空无人的麦克风,再不上一会儿来人就晚了。
“可是……我很久没唱歌了,”幽灵愣神,干巴巴地作答,“我记不起来歌了。”
那你就搜呗,吸血鬼看他的目光鄙夷,你不是有带手机出门吗?
“但……”幽灵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挤不出几个词。他不惧怕人类,但是某种长年积淀的归属感使他觉得那麦克风像是博物馆里的玻璃罩子,“人很多……哥,没问题吗?”
笨蛋啊你。吸血鬼半翻白眼。随后幽灵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想听你唱歌。”
吸血鬼说。就当是给我唱的。幽灵只能看他渐渐嗫嚅的口型来推断后半句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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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幽灵站在了麦克风前,抱着吉他,拿着手机哒哒哒地搜索歌词。啊啊地开了几声嗓,拨了两下弦,没有问题。于是他闭上眼,贴近麦克风,一开口,歌声随着月光倾泻出来。
“ When forty winters shall besiege thy brow…… ”
他瞎编的,吸血鬼说的话不全错,现代人类语言变化太大,连他也还没有学透。他只记得那个醉汉的诗他曾经听过,此刻干脆装成外籍移民,从脑海里搜刮出一首古歌谣的旋律然后配上词现编现唱。不知道吸血鬼能不能听懂,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在胡编乱造。
幽灵想,很早以前还在海上的时候,他给哥唱过很多歌。吸血鬼经常精神不振,为了取悦对方他尝试各种努力,最后发现这哥很多时候只是自然而然地灵魂出窍。但有时候吸血鬼会主动提出要他唱歌,比如睡不着时会招呼他过来,一边戳他鼻尖,一边把他当点播机。呀,唱首歌吧,戳一下。呀,不听了,换一首吧,再戳一下。呀,懵懵叫一声,手指唐突戳了一下额头,眼睛狡黠地弯着。或者有时候遇到大风大浪,船体被抛起又落下,吸血鬼会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出船舱。那双惊恐的眼睛亮晶晶的,要唱很久很久的歌才会慢慢闭上,难得的可随意揉捏。
现在那人的眼睛也还是亮晶晶的。他看见他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最前排。月色在脚下汇成一片小小的海洋,对方笼罩在银纱中,在海面上与他四目相对。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在雾也似的朦胧中惊人地发亮。他看见头顶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双眼睛中,成为画面里唯一的暖色。
“ This were to be new made when thou art old……And see thy blood warm when thou feel’st cold. ”
哥的眼睛很漂亮。他这么想着。每一分、每一寸都很美,初见面时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那样的美丽陡然营造出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一种美好的事物或许不能拥有,但至少我见过了,这就是新的世界。总有一天我将枯朽,且面目全非……而今竟已见识过连时间也难以征服的东西,那么从此这即我的一生。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他如梦初醒,人往后一跌,下意识地换了原形态。于是当一身当街吃人的卫衣长裤凭空漂浮时,掌声瞬间变成了尖叫——这一幕不出意外地被上传到tiktok,最终经网友打假鉴定,确认为街头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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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的那一天早上,浅眠中的吸血鬼被房间外巨大的碰撞声惹得怒火中烧,提着枕头出来准备给幽灵当头来一下。结果一出来就看见幽灵几百年都没瞪这么大过的眼珠子,对着电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呀,是在拿电视照镜子吗?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去,被关静音的电视上正在播放彩票开奖。
哥……幽灵的指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我中奖了。他呆若木鸡。买的1023,中了。
吸血鬼扭过头看他。这会儿他的眼珠子比幽灵更夸张。幽灵迟钝的大脑接收画面,觉得他有义务帮忙把他哥的两颗眼球戳回去,没夹着彩票的手跟着脑内画面自动伸出两指。这副模样到了吸血鬼眼里格外犯贱:好小子,中个奖大白天把人吵醒还比yeah。
中的几等奖?他问。
一等奖。
多少钱?
一……千万。
吸血鬼心下了然。恭喜你啊,他说。
幽灵的表情不似喜悦。吸血鬼本以为这一刻他会激动得无以复加,结果却只是在一时的错愕后慢慢恢复了平静,把彩票捋平折好收进一边裤兜。哥,今天一起去庆祝一下吧,他只是这么说。
行。吸血鬼顺了他的意。怎么庆祝?
“看电影吧?”仿佛早有预谋般,幽灵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两张票,“泰坦尼克号重映,7点场,哥要看吗?”先斩后奏,说得好像能有拒绝的选项一样。明明是更爱散步的家伙来着。
顺理成章地,二鬼一左一右准点坐进了电影院,座位间的扶手上插一桶爆米花。银幕上的海洋之心沉入大海时,吸血鬼用余光瞥了左边一眼。幽灵撇着嘴巴,没有眼泪可掉,一下一下地抽着肩膀,在闪动的投影中整个鬼哽咽得若隐若现。银幕上在演生离死别,这家伙在银幕前只演出一个死字。
伴随着耳边的哼哼唧唧,一只手从座位底下悄悄勾住他的小指。吸血鬼又瞄了一眼,幽灵哭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妈的,最烦装蒜的人。他在心中默念,并起三指,假意回握对方的指尖。会缩回去的,他心里估摸,算计好对方像触电一样弹开手的样子。结果刚一收拢手指,马上被八爪鱼缠住一般攥紧了整个手掌,抽也抽不回:操,失策了。他决定通过高速眨眼给自己的脸扇风降温。
电影结束之后,吸血鬼的手依旧被单方面牵着,走在前面的幽灵看上去像主动要他遛自己的一条狗。哥,要喝什么吗?幽灵问。随便吧,吸血鬼答。踏进了附近一家便利店,拿了两瓶烧酒,两罐啤酒,两瓶水,若干零食饮料,依照人类规矩乖乖在柜台刷卡结账。现在去哪里?幽灵问。随便吧,吸血鬼答。
于是他们又一次走到了海边。夜里的海浪拍来咸腥湿润的风,他们蹲在地上迎风看海,状若无家可归。“哥,世上真的有海洋之心吗?”幽灵的话语随着海风吹入耳中。
“不知道,”吸血鬼说。“如果有的话会被高价拍卖吧。呀,帮我开瓶水。”
没接过水瓶。“也可能被放进博物馆吧?”倒是另开一瓶自己喝了。讨人烦得要命。
“反正有也不是随便能看得到的。”他收回手一拧,自己开了瓶盖。“因为漂亮稀有,再赋予一点故事,就被捧得价值连城。明明只是块石头。”
毕竟人是最喜欢寻找意义的生物。连活着这么单纯的一件事也需要目标,追寻本不存在的价值。最喜欢寻找意义的人类是太愚蠢太无聊的生物。
“那这个可以换一颗海洋之心吗?”
呢喃的声音突然贴近耳侧。他心头一动,低下头,看见休闲裤的裤兜里被塞进一张小小的纸片。如果他现在转过头,一定会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不能看那扰人心乱的眼睛。
一千万够不够换一颗海洋之心。幽灵如此对他说。可以换一颗海洋之心给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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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鬼也会像人类一样愚蠢和无聊吗。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讯问。胸口连着脖颈发热发烫。再漫长岁月也不会助长生灵的智慧,那到底是助长了什么。
“那是杜撰的,”吸血鬼最后这样说道,“只是为了讲故事。”
那就为了哥打造一颗。幽灵说。为哥造一条项链,一个海洋之心,可以吗?
不,不。佯作天真,明知故问,欲擒故纵。项链,坦桑石,海盗,一千万,哥林多前书,1023,一切与一切,只是为了故事而存在。比起那颗不知真假的石头,人们真正执着的永远是背后的故事。你呢,你现在又在执着于什么呢,也为那样的故事魂牵梦萦了吗?闭上眼睛的时候,也会做同我一样荒诞的梦吗?
比起海洋之心,我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可以讲呢,你要听吗?吸血鬼旋紧矿泉水瓶盖,放回便利店购物袋里。什么故事,哥?幽灵问。“开瓶酒。”他不作回答。
幽灵从购物袋里拿出开瓶器,撬开瓶盖,又拿出一打塑料杯示意他要不要。他摇摇头,举起酒瓶直接对嘴灌下去。不太好喝,哪个世纪的酒都是,然而有的故事没有酒就讲不出来。
“从前有两个人,”放下酒瓶后,吸血鬼这样开头,“他们之间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感情。其中一人的家族需要联姻以维持财富和地位,因此他被指派了婚事。
“事实上当时有不少人察觉那两人的感情,想借机打压那人的家族,只是苦于没有把柄。如果那人胆敢违抗婚约,那就等同于坐实罪名,宗教和权贵会把他和另一个人送上绞刑架。
“于是在婚礼的前一夜,那个人跑到另一人的家里,恳求对方和他私奔。10月23日的凌晨,码头会有一艘空船,他为他们两人预备了一千万,可以一起乘上那艘船逃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另一人拒绝了他。他们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临走之前那人说,无论如何他都会在那座码头的船上等待。而另一人已经决意绝不赴约。对方还年轻,注定的颠沛流离与长远的平安幸福之间,他以为有义务替对方选择后者。
“然而在那天之后,婚礼的喜讯没有传开,却传来了那人的寻人启事。三天之后他们从海里打捞出一具尸体,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死在那个地方。只有一人想起来,婚礼那天的早上,遥远的海上刮着前所未有的大风。
“海成为活着的那人的梦魇。本无信仰的他在教堂忏悔,期望假如天堂果真存在,那人也能被接回天上。可翻遍所有经书,没有一本所述的天堂里有他们这类人的归宿,一切的道路都指向地狱。
“直到某一天的夜晚,那人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家门口。天堂果然没有收容那人的灵魂,然而地狱也没有。他猜到那人必然因为生前的执念才能停留人间,可那个灵魂无法触碰、无法沟通,甚至认不出他,只是在他的家和海边往返游荡。
“按照教会的规矩,一旦有人举报,教会就会派人前来超度亡灵。为了赎罪、为了不让那个灵魂下到经书里所写的地狱,他开始研究异教、传说和魔法。过程并不容易,而且没有一条绝对安全的途径。任何强行约束或改变灵魂的方法都会伴随痛苦,因此他决定从自己下手:他不能衰弱,不能丧失理智,要能够保护对方的灵魂不受创伤和毁灭。他必须和对方一起永生。
“在各式各样的途径中,他最终找到一个最接近愿望的方法——获得吸血鬼女王的馈赠。跋山涉水后他踏入了传说中女王的巢穴,永生不老的吸血鬼女王接见了他。他跪拜在女王面前,诉说了来历,请女王赐予他永生。吸血鬼女王听罢大肆嘲笑:愚蠢之人!你既敢为一区区死者,孤身一人寻至此地,证明你早已身负世上最强大且恶毒的祝福与诅咒,如何还要再求微不足道的永生!我等无爱恨生死者,何故要接受此等无趣买卖?
“那人听懂了话中音,明白玩弄人类才是这位不死女王追求的娱乐。于是他改变祈求,希望以自身为代价换另一人的重生。吸血鬼女王终于对他的提议感兴趣:既然如此诚恳,那我也同样赐你予一个祝福和一个诅咒:献上你的血,那人将拥有一次重获肉体的机会,前提是他需要有至少百年重量的灵魂,并且背负上与你现在相同的祝福和诅咒;喝下我的血,你会成为我等同族,但是在他负上那份祝福与诅咒之际,你的肉体和灵魂将灰飞烟灭,从此不再有转世轮回。我会传授你唤醒亡魂神智的方法,但醒后那人不会保留生前记忆,你亦不可轻易诉说前因后果。除非他获得重生的资格,否则一旦出口,他将继续在这人间浑浑噩噩。
“这是一笔阴毒的交易,但是对于赎罪者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他接受了女王的馈赠,放弃了太阳与来生。离开巢穴时他问女王,为什么认为他身负的祝福与诅咒能够胜过凡人皆渴求的永生。吸血鬼女王告诉他,奥秘就藏在哥林多前书13章。那是最简单而强大的咒语,也是她唯一无法学会的魔法。
“故事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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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举瓶,闷干了瓶内的最后一滴酒。“你觉得这故事编得怎样?”他问。
他没有听到回音。海风呜呜地浅唱低吟,他感觉风把胸口连着脖颈的那股烫意吹上了眼眶。海风里真的都是盐,他的刘海和睫毛此刻一定都沾满了海的结晶。这才叫海洋之心吧,他自嘲。
“是哥自己编的故事吗?”
许久之后,幽灵才终于开了口。嗓子哑了呀,吸血鬼想,怎么能比他这个连讲几个小时胡话的人还费嗓子呢,真是不行。开船也好,洗衣做饭也好,都笨手笨脚的,没了他的话以后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是的。”他肯定了对方的答复。对不起,交易中止,我骗了你。其实我并不认识生前的你,不了解你的生平。你不该信我,我从不信守承诺,生来好使坏作弊,是天生的恶人。所以我才喝酒,所以才边喝酒边编造了这些,没有酒和谎言的故事不能是一个好故事。
“很抱歉我骗了你。”他说。很抱歉骗了你这么长时间,对不起。所以拜托,别再摆出这么难看的表情了,看过多少次了,真不想看了,又没有喝酒。没有酒和谎言的眼泪怎么可能流得出。
然而此情此景下幽灵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哥,你怎么可以骗我?他把脑袋埋进吸血鬼的颈窝,嘶哑的声音闷闷地震着胸腔。太过分了,到这个时候才……怎么能,怎么能……
你把头像卡BUG一样卡在别人肩膀里才叫过分,吸血鬼的手做样子扇过他半边透明的脸。坐好,不准假哭,不然我现在就走。
不行!幽灵像弹簧一样地猛地坐直。场面滑稽,吸血鬼噗嗤一声。幽灵满脸哀怨,仿佛要用目光钉穿他。
“笨死了呀你,”吸血鬼无视他的眼神,“笨蛋小狗,再过一个千禧年也长不大。”
是哥把我当成小孩。幽灵反驳。就是因为总是这样想,所以才一直擅作主张地骗我。哥到底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现在可没有骗你了,吸血鬼说。从现在开始,一句也没有。
哥林多前书13章读到了吗?现在一定读到了吧。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讲的也有限,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哄骗你,不会再隐瞒;我绝不会再出言贬低你以取乐,绝不会以见识高明来戏弄你无知;我会承担所谓的祝福与诅咒,祝福你一千遍一万遍直至永恒。但是为了信守承诺,这些话我不会说出口了,绝对不会说。我可是要做一回好人了呐!还好你没有一点天赋,还好你没有学过读心术。
吸血鬼看着对方。据说直视别人的双眼会显得自己真诚,但偏偏现在幽灵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自暴自弃地垂下眼,放弃挣扎,任由对方的泛着水母似荧光的手摩挲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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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升起了。幽灵说。
我知道。吸血鬼应道。要回家吗?
看哥的想法。
那就在这儿陪你看一次日出吧。
哥不是已经有照片了吗?
有了。看过了。不过我还是想要会发热的太阳。
他们面对面静默了好一会儿。“哥,手越越来越烫了。”还在发抖。幽灵抚摸着。对于惯常冰冷的吸血鬼一族而言,这不是个好兆头。
因为太阳要出来了。吸血鬼说。种族天性而已,没关系喔,分摊一下热量就不会了。
于是不等幽灵动作,他头一次率先向前倾身拥抱了对方。只是除了搂住对方脖子的手臂以外,其他部位全部悬在半空。这是要把活人勒出颈椎病的姿势,幽灵想,双手便顺着摸上对方的腰把人按近了些。
以后不会再见到哥了吗,幽灵凑在吸血鬼的耳边低询。怎么办,哥只能在我的故事里当一只会说话的蝙蝠了。
我又不会追更你那些流水账。吸血鬼露出尖牙,轻轻咬了一口空气。爱怎么写我就怎么写我吧。不管怎样,我都会比某个名誉前海盗的角色更受读者欢迎,等着被人气投票气哭吧。
嗯嗯,对对。幽灵应和。
天际渐渐泛起破晓的晨光。蓝白黄交接的天空下,吸血鬼第一次被染上晨曦的光晕。怎么办,怎么可以漂亮成这个样子?——彻彻底底的暖色调,滚烫得像一团金色的火。
“哥……不要离开我……”
忍不住收紧臂弯,幽灵终于没能憋住,像只刚被遗弃的流浪犬一样丢脸地抽噎起来。
别哭了,会被听到的。吸血鬼说。不要老是让我当坏人呀你。下次去龙馥店里时,就说我俩闹离婚分家了,不用再免费送布丁。
“可我们都没结过婚……”幽灵更加大声地抽噎。哎呀,干什么,不是说要送海洋之心吗?等哪天你真的拿到了,就把那当做婚证吧。
吸血鬼直起上身,跪坐起来。长着尖利指甲的拇指小心翼翼地遮住幽灵的眼睛,捧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猝不及防地,啾,一下,蜻蜓点水地落在咬得紧巴巴的嘴角上——轻盈的,柔软的,湿润的。那是幽灵迄今为止在世上收到的第一份被触碰的触觉。
“永别啦,金昇玟。”
随着怀中不断地变空变轻,在透过眼睑的红光中,他听见风中轻轻呼唤的声音。
千禧年后的第二十三年,第一颗真真切切的眼泪在幽灵的脸上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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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后27世纪,外星人造访了被遗弃的地球。正如这篇故事假扮儿童文学的诈骗标题一样,这篇故事里有关外星人的措辞也自带一股早教童话的低智感。没有依照历史上某位学者的预言,这颗星球不幸地没有变成燃烧的火球,不过也幸运地并不好到哪儿去。灰白的地表上已经没有生灵川流,同它的卫星过去一样死寂荒芜。
在这样荒芜的星球上,外星访客的仪器检测到一个处于活跃状态的能量体。通过定位,他们确定了能量体所在的坐标,飞船降落在目标附近的平原上。目标坐在一艘由木板拼接而成的简易船体模型里,整体呈半透明状,具有与地球成年男性相似的特征。
“你们好。”目标能量体站立起来,主动向外星访客表示问候。能量体的手中捧着一个木制盒子,在确定不具备危险性后,他打开盒子并展示盒内内容。在盒子的内部存放有三张胶片影像:经过确认,三张影像中,一张为曾经地球上的海洋,一张为地球上观测到的太阳,还有一张是没有其他物体的船体甲板。此外该能量体还着重展示了一粒蓝紫色透明晶体,经检测为硅酸盐矿物。
“虽然不好意思,但还请各位稍等。”他说。从船体模型里,他拿出一个微型信息存储设备。这里面是本人的拙作,烦请各位过目。200年前它没有列入星际档案馆的资格,我只能独自保管,但以目前的环境条件我恐怕无法再继续保存,希望你们返回母星时能够把它一并带上。
“这里面存储信息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接过存储设备后,经过仪器翻译的外星语言问道。
“是海盗传说。”
能量体如此回答。通过同时扬起左右嘴角,他露出一个同过去时代所有人类无异的笑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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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坚定的锡兵》
*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