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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种熟悉的表情。
面前的人眼神游离,无处安放的目光正好对上宫城良田的一记抬眼,瞬间像被灼烧到一般,挠头看向别处。
“这是你的吧。”
宫城将手中的包裹递给那人,比起对面不自在的举动,他倒更显得坦然,但话语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谢谢。”
对面嘴角抽动,强行牵扯出一个笑,双手有些微抖,飞快接过包裹逃也似地走了。
宫城目送对方的背影,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关于几年前村里同龄人欺凌自己的事迹,大概是因为发生得过于频繁,宫城的记忆反而并不是很清晰,只零零碎碎地留存住了一些充斥在日常中的片段,大多数也无非就是在嘲讽他是个替母亲帮衬染坊的娘娘腔、让他从相模滚回琉球之类的挑衅,剩下的就是突如其来的拳脚相向。
无数纯粹的恶意凝聚在一起,成了一种莫名的正义。那个时候刚来相模的宫城,所面对的就是这头庞大的正义之兽。从隐忍,到反抗,到反抗失败后更严重的欺压,在这五年间,他都尝了个遍。
直到他第一次捕捉到对手的空隙,第一次跨坐在其身上,用居高临下的眼神凝视对方,第一次将面前的那张脸摁在地上打得血肉横飞,也是第一次,宫城切实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以及用武力绝对碾压对面的快感。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些曾经嬉笑着欺凌他的小孩,不知在何时,突然都摇身一变,学会了维持表面功夫,对他有礼相待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宫城也想尽量避免和这些人打交道,但薰的染坊事业需要和这些邻里打好关系,再加上他现在正在湘北旅笼打下手——其实并不算是单纯的旅笼,更像是村子的一个贸易中转站,会用于存放货物,也会雇佣浪人或者闲着没事干的武士护送路途较远的客人和商品。而宫城在剑术稍有长进后,就被彩子拉来湘北,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帮忙护送,偶尔也帮忙看店,正好补贴家用。也正因如此,即使是那些和宫城有着不好回忆的人,很多时候也只得硬着头皮互相打个照面。只不过每当这些人露出讨好的假笑时,宫城在脑海中总会下意识将此和他们过往讥讽自己的嘴脸重合在一起,内心被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所笼罩。
虽说他已经不再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但至今仍有两件事令他印象格外深刻。
其一,发生在他刚从琉球远渡到相模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宫城的语言能力约等于零,比起本土语言,他甚至更熟悉朝鲜国的语言。在这样的情况下,会说琉球语的彩子如天神般降临在了他的身边,家乡的话语消除了性别的隔阂,让他们两人在一来二去之间熟悉了起来。他了解到彩子虽然和他一样,也是跟随妈妈来到这里,但彩子的妈妈来相模是因为改嫁给了这里的贸易商人,总归有个初始的落脚点,到底和他们家是不同的。
后来在彩子的帮助下,宫城的口语飞速成长,已经达到可以完美融入村子的程度。薰的事业此时也已经稳固了下来,于是,他紧绷着的那根弦逐渐松懈,取而代之的是对彩子迟来的情窦初开,日益膨胀的喜爱之情终于在某一天泄漏出口。
宫城表白时语气平缓,却暴露出了久违的琉球口音。彩子和他并排坐在村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她转头,对着宫城笑,笑得很开心。宫城的心随着她的笑声颤动,他伸出手,握住了一旁彩子的手。正当他还在头脑风暴下一步该做什么时,手中一空,彩子将手抽离了出去。
“良田,我也喜欢你呀,”面对着满脸呆滞的宫城,彩子用抽出的那只手拢了拢随风飘舞的头发,“只是我想,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一定是不一样的。”
宫城迷惑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彩子什么意思,眼前的彩子却突然将头一偏,发出吃痛的叫声,随后捂住了头。宫城眼睁睁看着血从她的额角不断涌出,直到她的发丝在脸上被血黏成一片,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有人在朝他们扔石头。
宫城转过头,面前的是某个小团体的领头孩子王。
“卖淫女生下来的贱种,”那人嬉笑着用手指向彩子,又在空中转了一圈,指向宫城,“和娘娘腔。你们两个琉球人真是绝配啊。”
那天,宫城完全没注意对方的身边还有几个同伙,也忘记了那位领头老大和自己的体型到底有多大的悬殊,他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全身的气血都在上涌,直冲脑门,趋势着他不顾后果地扑向那位始作俑者。
结局是他被一伙人揍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彩子叫来大人们赶到才得救。而他的初恋,也和这场事件一起,最终石沉大海了。
这是其一。
其二,发生在宫城来相模一年,开始有意无意锻炼体魄没多久的时候。对于他来说,所谓武术的稽古,不过就是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在家后院的大豆田间,对着稻草人毫无章法地乱舞而已。
这天也不例外,他和往常一样找了根比较长的树枝,又对着稻草人挥舞了起来。
“你这样不对。”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宫城一跳,他下意识将木棍朝声音的方向挥去,不料来者比他预想的距离更近,几乎是将脸凑到了他跟前,对方好像也没到他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于是毫无疑问地,那张脸猝不及防挨上了宫城的一棍子。
对方没忍住发出了“嗷”的一声,捂住脸有些委屈地望向他。宫城退后几步,警惕地扫视着这位不速之客。不同于宫城东拼西凑来的衣裳,面前的人披着布料精致的羽织,与这个灰扑扑的村落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外乡来的富家少爷,看起来没有怎么经过日晒的脸被黑色的和服衬得更加白净,让宫城想起三色团子中白色的那团,不同的是,眼前这个糯米团子上多了一道颜色如红豆馅一般的鲜明印记。他抬头,正好对上这位少爷的目光,对方也正在打量着他,原本凛冽的眼睛却流露出友好的神情,再加上柔软的一头黑色碎发,冲淡了五官本身自带的戾气。但宫城的目光继续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正一刻不肯松懈地紧握着腰间的刀柄。
见宫城一直僵持着沉默不语,对面的少爷站直身体,垂下眼向比他低一头的宫城说道:“你这样练习是不会有长进的,稽古有一套技巧,动作的姿势、线路、节奏全都很重要,缺一不可。”
外乡少爷的声音比想象中稚嫩,但语气里满是天之骄子的傲气,有一股无意识的优越感,却意外不那么让人讨厌。
宫城渐渐放松了警惕,和对方同时张口想说些什么,然而他们未出口的话语都被突然插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
“哟,琉球小子这是从哪搬来的小白脸救兵。”
声音的主人宫城非常熟悉,不远处的篱笆,又是那几个经常来找茬的小孩,宫城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立马又紧绷了起来。
那几个小孩轻松翻过了他家的篱笆,朝他们走来,手上或拿着桃木剑,或拿着树枝、石头类的东西,不一会儿便围住了他俩。宫城的心脏跳得愈发剧烈,表面却仍然很镇定,他向前一步走到外乡少爷的身前,瞪着面前的小孩们,默默护住对方。
小孩们见此场景反而更发出了更大的笑声,其中一个嘲讽道:“都自身难保就不要想着护着别人了吧,这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少爷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怎么样?如果交出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我们还能放过你们。”
宫城哑然,从没想过这群小孩竟然还会掠夺别人的财物,他偏过头用余光瞟了那位外乡少爷一眼,对方倒是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两眼发光,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位发话的小孩有些不耐烦,收起戏谑的语气,发狠地朝他们吼道:“喂!你们两个都是哑巴吗?”他一边摆出凶恶的表情,一边抬脚朝一旁的大豆踩去。
这些大豆的是薰种来做豆汁的,是红型染染料必不可少的原料之一,叶间刚开出星星点点的粉白小花。它们平时都被薰好生呵护着,待到收获季的时候,良田、安娜会和薰一起,将摘下的大豆浸泡在水中,挤压出豆汁,和各色的颜料混合,有了它,染料才不易渗出,并且使色素在布料上附着得更加牢固。
还没反应过来,小孩的脚已经落地,那一小片大豆瞬间被踩得蔫了下去,宫城的心猛然一阵抽痛,那感觉比踩在自己身上还要疼上几万倍。他顾不上其他,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想要向前冲去决一死战。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位外乡少爷的动作居然比他还快,他的身体被往后一拉,接着周围的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唯独那位站立在中央的外乡少爷,始终放在刀柄上的手终于动作了起来。宫城只感到一道比日照还要刺眼的白光从眼前闪过,然后等再反应过来时,那位小孩已经被对方单手揪住了衣领,脚尖勉强触碰着地面,身体差一点就快悬空。
小孩刚刚用来踩豆苗的那边脚踝处的下装破了条长长的口子,同时,他的脚踝也多了道并不是很显眼的伤口,但随着血不断往外溢出,伤口也逐渐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真危险啊,差一点就让你倒在这些……呃……这是种的什么花来着?”伤口的制造者转头笑问着宫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他轻轻松开了手,顺便贴心地替那小孩理了理衣领。宫城还愣在原地,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他抬眼,注意到对方另一只手中出鞘的刀闪着寒光,仍旧光洁如初,未沾染上丝毫血液。显然,这把刀无论从大小、形制上来看,都并不是他们这个年龄正常所能够拥有之物,然而在这位少爷的手中,好像一切又显得合理起来。
对方又转回头,看向吓呆了的小孩们,“怎样,这算是好东西吧?你们要不要?”他一边询问道,一边开始转动手腕,那群小孩顾不得脸面,哇哇叫着,作鸟兽散般逃了。
那外乡少爷自讨无趣,将刀收入鞘中,蹲下查看刚刚被小孩踩坏的大豆。
“你们相模人对待客人都是这么热情吗?”他心疼地看着蔫掉的大豆花骨朵,和宫城搭着话,“可惜这一片被踩坏了。”
“我不是相模人。”宫城冷冷地回道,又回到稻草人的地方,再次准备开始练习。然后他的手臂便被从后边伸来的手抬住了。
宫城条件反射地挣脱开来,有些厌烦地回头,那位少爷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站在了宫城身后,见宫城仍然拒绝自己的好意,他摊了摊手,“都说了你动作不对啦,再这么练多久都是没用的。”
“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对付那些人,其实没必要用剑法,入门很难的。”他又补充道,诚恳地看着宫城。
自己是为什么想要练习剑法?是为了有一天将所受的委屈全部悉数奉还吗?
宫城突然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当中,没有再注意对面和自己继续说了些什么。或许刚刚所想的确实算是其中一个理由,不过,此时宫城脑海中闪现出的是别的画面:无数次来他家上门的媒人们,虽然一直被薰拒绝,但他们总说,如果大的不行,可以再等几年,小的那个——大概说的是安娜——也可以帮忙找个好人家;不光媒人,花街的嬷嬷们也总是来找薰,说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她们愿意给她提供居所和来钱快的工作,也被薰拒绝了;以及,琉球流行的红型染其实因为太过艳丽,并不受相模这边欢迎,但薰花了好几晚上彻夜重新设计手稿图样和型纸,将红型染和这边的喜好倾向结合了起来,使得最后的成品既保留了红型染本身独特的技法,又能够满足相模人的审美,不像琉装那样是大面积的图案堆积,而是将所染制的图案当作和服的点缀。这样当地并没有的独特图样及染制方法,使得薰的染坊倒也开拓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最近从湘北那边得来消息,甚至有江户的富商愿意从这边订购成衣,宫城将这一消息告诉安娜和薰时,她们惊喜的笑容,现在还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宫城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这样,有记住我刚刚说的吗,如果你有机会来江户,可以找我。”那位外乡少爷刚刚好像说些什么,但宫城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又是为什么学剑法?”宫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
外乡少爷愣了愣,随即思考了一下笑着回答:“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最近人人都是武士道过来武士道过去的……我其实没有很想做武士,只是觉得剑法真的很有趣啊,因为喜欢才练的!”
因为喜欢才练的。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刀一般刺入宫城的心中,激得他突然怒扑向对方,对方则毫无防备,被他扑倒在地,没做任何抵抗只是疑惑地看着他。宫城跨坐在这位少爷的身上,也有些愣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句话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可形势已经如此,他顺势懊恼地俯下身去,咬牙切齿地凑近对方耳边说道:
“……我想要变强。”
说完这句话后,突如其来的尴尬情绪涌入宫城心中,他刚想站起,便感到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背上,用抚摸小猫般的手法安慰着他,这使得他更加尴尬了,于是立马站直了身子,没敢再看那位少爷一眼,转头轻轻说了句抱歉。
“啊,阿哲好像在叫我,我先走了。”外乡少爷好像并没有听到宫城的道歉,看看远处,自顾自地准备离开。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走到一半折了回来,举起刀柄,将上面的纹案在宫城面前晃了几下,指了指上面刻的字。
“记得来找我啊!”说完这位少爷便挥手离开了。那时的宫城压根不认识几个汉字,对方晃得又快,他只觉得两坨被刻得方方正正的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最后什么也没有在他的脑中留下。
真是个奇怪的人。宫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如此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