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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Summary:

\ 古代paro
\ 将门世家主帅景元+书香门第小公子彦卿

Work Text:

01、
“小卿,你快些呀,来平安寺祈福讲究心诚则灵,你这般懈怠可如何是好!”
桃花摇摇,红丝带招招,来往皆是锦衣玉帛拾阶而上,眼见着后边的小少年不慌不忙地,衣着考究的妇人忍不住急得拧起帕子,不顾形象地就伸出手拉着人的袖子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来。
那小少年面容清俊,目若寒星,正是因出身书香门第却一心爱剑而在京城里广受关注的公子彦卿,此刻被妇人着急地拉着,他有些不理解地蹙起眉:“娘亲,若是天下人的心愿佛祖都能投以注视的话,世界上早就剑仙剑圣满地走了。”
“就你知道!”
彦夫人瞪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儿子看着乖巧,实则心气颇傲,平日里一心摆弄他那把剑,端的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眼看着旁边已经有其他世族的小姐公子们好奇地看过来,又压低声音催促他,
“若不是为了给你这蛮小子搭上线,我又怎么会来这一日平安寺?神策将军前些日子大功告捷,今日我打听到消息,说他会和家里人一道来平安寺祈福,这才带你来此,神策将军智识无双、又有战场出生入死的经历,哪样不能给你指教?娘亲一片好意,你若再不快些,就等着日后遗憾吧!”
当今天子治下,虽说享着太平盛世,但边境也常有胡夷侵犯,前些年时时听闻边境有战事来报,这几年神策将军上任戍守边境以来,类似的战报被捷报取代,神策将军的名声便很快在京城传了开来,彦卿听到这,终于起了几分兴趣,撒娇似的去拉彦夫人的袖子:“好娘亲,彦卿知道了,我们快些往前吧?”
彦夫人没忍住,还是伸手在少年如玉的额头上轻轻一戳:“小没良心的。”
走出几步,彦夫人又想起点什么,回过头来:“待会儿若是将军问你为何想学武,你如何说?”
彦卿想了想,很规矩地答了:“打遍天下无敌手。”
彦夫人简直恨铁不成钢:“保家卫国!保家卫国知不知道?”

此时的神策将军确实在平安寺内。
佛像端坐,香火缭绕,木鱼声朗朗入耳,景夫人正虔诚地端坐在蒲垫上念念有词:“菩萨在上,我儿虽手染鲜血,却次次是为保家卫国、守一方和平,本不该沾染肃杀之气,还请您慈悲为怀,体恤我儿心意,替他洗净杀业,护他一世平安......”
景元本人虽然并不信这些,但还是很顺从地被母亲从将军府提溜了出来,听着她的安排,一路谢过引路的僧人,穿过幽深曲折的小径,跟着一同前来的好友绕去寺庙后山的那棵桃花树下寻枝条挂红丝绦。
“欸,景元,你这趟回来,能在京城待多久?”
友人一边将写了墨字的丝带举高了往树上挂,一边探过头来要看景元写了些什么心愿。
桃花树在春光里艳丽明媚、自有一番风姿绰约,在边关是欣赏不到这样的柔美的,景元并未动笔,只是将那红丝带放在手心静握片刻,抬手挂上了树,便悠闲地赏起桃花来:“多则一月,少则十天,看边疆的战事如何。”
友人哦了一声,又叹口气:“你这趟回京又出京,夫人又要为你牵肠挂肚了......当初你明明能拒绝圣上的委任,就留在京内做个逍遥公子,侍奉父母膝下陪他们安享晚年不好吗?为何非得去那边关吃沙子流血呢?”
“相识多年,你是知道我的。”
景元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他虽身材高大,却眉眼柔和,嘴角弯出一汪春月般很可亲的弧度,笑起来确实不像常年坐镇军中的一方统帅,倒像是拿笔写字的书生。
“你我现在看桃花美丽,春风温柔,却也有将士在塞外大漠孤烟、风如刀割,我若无能为力,便也只能留在京内,可我有那能力,为何不使出来,好护你们在京城中安享晚年呢?”
友人叫起来:“你说谁安享晚年?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损我!”
夹枪带棒被识破,景元只得笑着讨饶:“口误,口误。”

两人这头正笑闹着,忽然听得来处的小径有树叶拂动的沙沙声,一位衣着考究的妇人领着个少年朝这边款步走了过来,这长长的过道对不常出门的世家贵妇们来说的确有些费工夫,妇人的额角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行至景元一米远的地方便很守礼地止了脚步,规整一福身:“有礼了,神策将军,不知可有打扰您与友人赏花的雅兴?”
妇人显然有些拘谨,她身后跟着的少年倒是神色自然,一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传说中的大将军看,景元面色如常地虚扶了一下,宽慰似的冲她笑了笑:“夫人多礼了,我与友人不过是在此闲聊、打发时光罢了,不必在意。我见夫人有些面熟,许是京城彦家?”
“劳将军牵挂。”
彦夫人抬眼看了看景元,见他面上没有任何被唐突的神情,稍微安心了些,将身后的彦卿往前推了推。
“说来让将军笑话,妾身家有一子,平日最爱使剑习武,听闻将军这次会在京中停留些时日,妾身便斗胆想请教将军,可否让这孩子跟着您训练一段时间,增长些技艺?将军不必对他有所偏袒,那他当手下的士兵训练便是。”
没想到是这个请求,景元略微有些迟疑地沉吟了片刻,视线终于落到了她身后的少年身上,他正思索着,那少年却突然开了口:“将军是不相信我的本领吗?不如将军与我切磋一番,再决定要不要带我一道训练?”
彦卿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话一出,彦夫人几乎要被他给吓晕过去了,急忙去看景元的反应,景元听了这话一愣,随后竟笑了起来,饶有兴味地点点头。
“可以,这寺内不宜兵戈相见,便以树枝代剑,如何?”
彦卿从那笑容中品出几分评估的意味,故意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可以。”

结果不出所料是彦卿败了,可彦卿败是败了,眼神倒比刚来时还要明亮些,这短短的几招立刻让他领悟到了神策并非浪得虚名,而是有真才实料的真将军,意识到这点他立刻抛开了来时的揣度和方才的有意捉弄,真心诚意地一拱手:“多谢将军赐教!”
景元向来不端将军架子,又是惜才之人,面前这孩子剑法尚且稚嫩,却已经显出天赋来,他便不多推脱,只伸手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必客气,明日便来将军府上报到吧。”

回去的路上彦夫人止不住地数落他,从出寺庙一路数落到府上,从你怎么敢这么对着堂堂大将军提要求数落到以后若是还用这种态度求人办事该如何是好,彦卿一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全是刚才景元轻巧几招就把他气势汹汹刺过去的招式化解的场面,数落到门口彦夫人喘了口气,问我方才教训你的,你可听进去了?
彦卿点点头,面塑肃然:娘亲,神策将军果然厉害,我要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这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彦夫人当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02、
次日,彦卿便背着他的小短剑去将军府报到了,去之前他本以为将军府应是戒备森严,处处摆满兵戈架甲胄箱,为此还很是期待了一番,谁知到了门口一看,在府门口恪尽职守的只有两只石狮子,他想着这府内一定是有什么大玄机吧,一打开门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大白猫扑在脸上,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得四脚朝天。
什......什么情况?
彦卿艰难地把猫从脸上扒拉下来,才看见景元正一身常服地靠在院子里的银杏树旁,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你来了,不必拘谨,直接过来吧,那猫儿顺手放一边就好,它只是对生面孔比较好奇。”
彦卿那一瞬间几乎有点后悔过来了。
不过很快,景元将他唤了过去,并没有多做什么铺垫,很直接地指出了昨日切磋时他的不足,然后便让他针对这几点不足重新端正挥剑姿势和出剑身法,彦卿练着练着竟真的发觉自己挥剑时轻巧了许多,后悔被抛到九霄云外,有什么好后悔的?将军绝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彦卿正练得着迷的功夫,景元起身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了两个杯子,替彦卿沏了一杯,连着一块小小的帕子一起递了过去:“彦卿,过来休息一会儿。”
清甜的无花果香气渐渐飘出来,彦卿被景元自然的照顾惹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将军,便装出要喝茶的样子来掩饰方才被关心时露出的窘迫,谁知那茶正是最烫的时候,一沾上嘴唇便把他烫了个哆嗦,急忙含住上嘴唇。
这下不止是嘴唇,彦卿整张脸都因为在将军面前丢脸而烧了起来。
景元看得好笑,见他又是面红耳赤又是汗如雨下,直接拿了帕子伸手过去替他擦了擦脸,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法很娴熟,显然是摸那院里养的大白猫摸出来的:“都说了,不必拘谨,我虽占着将军的职位,私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彦卿若不介意,拿我当朋友相处便好。”
“这如何使得!”
彦卿一下站了起来,他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一见面就挑衅了将军,只记得将军武艺又高超人又宽和、怎么能有人对将军不敬?这一下站起来,他又惊觉自己失态,默默在景元以手掩唇的注视下重新坐了回去,皱起眉头,
“将军,您对谁都这么没架子吗?您脾气这么好,平日里士兵会听您的吗?”
对面那少年担心得很真切,一张湿湿的小脸在日影下透出浅粉的光泽,很有些小动物的可爱,景元现在有些真心地喜欢这孩子了,闻言又忍不住笑,开口解释:“战场上和私下是要分得开才行,等你大些就会明白了,况且士兵也好将领要好,都是肉做的心肝,你若真心待他们,他们便也会真心待你,将士同心同德方可战无不胜,只是让士兵听我的话,可没办法打好仗呀。”
彦卿听了个半知半解,他既没上过战场,又没和真正的士兵相处过,年纪尚小,从未出过这京城,景元所说的这些就像朝他抛来的甜枣,他知道有营养,却只能吃个囫囵。
他严肃地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站起来:“将军,我们继续练剑吧。”
景元已不知是被他逗笑了几次了,很配合地跟着站起来:“好。”
卖力地挥着,彦卿紧紧握着剑,将军的影子罩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暖烘烘的,在这一剑一剑的挥动中,他为打遍天下无敌手而练剑的大脑里,渐渐又挤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要好好练习,当上今年武举的武状元,随将军一同出征,去见见将军见过的风景。
至于他这天回家,面色严肃地对娘亲说自己要上战场杀敌,被娘亲捏着细竹枝追了大半个院子又是后话了。

唉......
这日,风甜日暖,彦夫人看着拎上剑兴致勃勃又要往将军府跑的彦卿,愁得长叹一口气,孩子心情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当然看着也高兴,只是彦卿这阵子跟着将军习武是不是越来越疯了?上回这孩子顶着一头汗回来,竟然板着张脸说要上阵杀敌......
他若真想做什么事,旁人是制止不住的,她这当娘亲的也不由得有些担忧,担忧他这话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真要去那边关受苦,他们彦家老来得子,从小就溺爱着长大,那边关他如何受得住?当即打定主意要让他多参加些宴会,好好感受一下京城的繁华,别说风就是雨的让她日日提心吊胆。
“彦卿,你站住!”
彦卿半个身子都踏出门了,闻言又把脑袋探回来,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娘亲?”
“你过来,待会儿有一场王家举办的赏花宴,这次赏花宴基本上把京中的年轻公子小姐都邀请了,你跟着我去交点新朋友,长长见识。”
眼看着彦卿面露难色,找机会就要开溜,彦夫人早想好了说辞,把手臂一抱,施施然接着说,
“不乐意去也没关系,只不过,这等宴会,自然是少不了神策府的将军大人的。”
下一秒,彦卿就把两条腿都收了回来,眉眼弯弯地跑回来:“娘亲大人的话,我自然是听的,将军会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彦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他:“......首先,先把你这剑好,好,收,了。”

神策府的大将军,自然是不会和他们一同赴宴的,王家这次的赏花宴布置得很精美,一方八角亭设在花团锦簇的园林中间,亭里瓜果酒茶纸墨笔砚一应俱全,候着哪位才子佳人诗兴大发,留下些流传千古的风雅名篇来,彦卿来的时候亭里已经坐了好些人了,他无心看瓜果,只一门心思找将军的影子,一在角落里看见那道身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快步走了过去,在将军身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彦夫人在后边目瞪口呆,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只叹了口气,随这孩子高兴吧......
“将军!”
成功坐到了景元身边的位置,彦卿心里的小花开得比外头的花还灿烂,亮着眼睛去看身边弯起唇角的将军,却看见将军面上已经覆了一层浅浅的粉,彦卿闻着他身上隐约的梨花酿香,有些犹疑地伸手去摸他的脸,
“将军......您喝酒了?”
这梨花酿酒劲居然这么大吗?景元被这孩子摸得一愣,正要说些什么,旁边就又传来个轻柔的声音,景元一回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端着杯茶水脸颊微红地来敬他,他只得先吞下嘴里的话,抬起杯子很客气地把里边的酒水一饮而尽。
彦卿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是啊,风华正茂名动京城的大将军,当然是少不了人爱慕,在这种风雅的赏花宴上,估计要被敬不少酒吧,彦卿嘴里不是滋味起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开了口:“将军,您真受欢迎。”
景元只希望别再有人来敬酒了,不然他今天能不能自行回府都是问题,听了这话,只当是彦卿孩子心性羡慕他,伸手过去拍了拍彦卿的脑袋,出言安慰:“等你再长大些,也会有很多人来敬你酒的,到时候这个就会变成一种想逃但逃不掉的烦恼了。”
等我长大些,又是等我长大些,等我长大了,这么受欢迎的将军会不会已经娶妻生子了?
彦卿很少想这些情爱之事,这会儿念头冒出来了却收不住,眼前的人影变成了两个,一个将军一个未来的将军夫人,他看着两个人影相敬如宾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然后在他面前慢慢合二为一,又变成了一个面颊微红的将军,原来将军还是现在的将军,彦卿原来被将军身上的酒气醺醉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静了半晌,很突兀地发问:“将军,您有考虑过成亲吗?”
这都是哪到哪儿?景元被他过于跳跃的念头打得一愣,摇摇头:“不曾。”
彦卿却不依不饶,又凑近了些问:“为什么不想?应该有很多姑娘喜欢将军。”
景元本不想和小孩讨论这些事情,少年却拿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盯着他,直把他盯得无奈开口:“我是需要常年镇守边关之人,若是成亲了,对方要么随我去军中,要么只能独自待在京城,一个太苦,一个太孤独,这样的亲事,不是祸害人家吗?”
彦卿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景元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这孩子熟起来之后讲话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若是沿着刚才的问题问下去,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摇摇头,伸手去拿不远处的茶水解酒,伸出去的手却被握住拉了回来,他愕然回头,撞进少年专注的眸子里。
“将军,我们逃出去吧。”
逃出去?逃去哪儿?景元本来就有些头晕,这下更晕头转向了,彦卿拉着他起了身,回过头冲他很明朗地一笑,眉梢扬起,
“将军不是醉了?我们不要待在这宴会了,找个清静地方聊聊天吧。”
这多荒唐,可景元一时不查,竟真的被拉了出去,徒留一旁在女眷那边坐着、无意抬头瞥到这一幕的彦夫人坐立难安,这小子又要干什么?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绕开来来往往的侍女,拨开密密的柳枝,彦卿拉着景元走,两人的影子前前后后,有种和谐的圆融,他这阵子一直缠着将军,今天见了有姑娘给景元敬茶,才惊觉原来陪伴不是常态,他和将军总要分别,不是遥远的未来将军娶妻生子与他渐行渐远,就是不远的几日后将军重新出发前往边疆,而他还太小,赶不上任何变化就要被抛在后头,只能看着将军的背影在生命的长河中慢慢变小,彦卿抬脚在影子的相连处轻轻踩了几脚。
他认识将军甚至不足一月,却已经开始想该怎么让那圆融一直持续下去。
我练剑走火入魔了吗,像那些武侠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彦卿有些茫然地问自己。
“彦卿,彦卿?”
景元在后面轻轻喊他,唤回了他的神智,彦卿回过头来,手却并没有放开,而是握得更紧了些,景元倒也不是提醒他放手,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处小假山,询问他:“要不要就在那处歇息?”
彦卿就顺理成章地拉着他的手点点头:“好。”
两人撑上那假山坐下,春日的阳光暖而柔地洒在身上,洒出一圈浅浅的光晕,彦卿扭头去看景元,看他在阳光下有些昏昏欲睡了,一对眼睫像翩翩欲飞的蝶,彦卿伸手轻轻去拢那对蝴蝶,想把它拢在手心:“将军,边关是怎么样的?”
“边关啊......”
景元其实并非一无所觉,因为彦卿的触摸让他的眼皮痒痒的,像被小猫趴上来舔了一口,而猫舌头上有倒刺,但他并没有睁眼,只是闷闷地笑起来:“你若问边关的风景,那便是大漠孤烟、落日黄沙、牙旗猎猎、战鼓铮铮,你若问边关的人情,那便是枕戈待旦,战事吃紧的时候我们不怎么合眼,提防会有骑兵趁夜偷袭,战事若没那么吃紧呢,大家就轻快些,喝酒吃肉,聊聊自己的家乡,聊聊收到了什么家书,聊聊雁,聊聊鹰,什么都聊。彦卿,战争其实不是为了战争,战争是为了和平。”
其实有时候不止是收到家书,还会寄回遗书,每个士兵上阵前都会写好遗书,若没能从战场上回来,就由其他士兵代为寄回家,让家里的人不必再等,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挑了些有意思的讲,讲得像个边陲风土养育出来的童话。
彦卿试着想象了一下,想象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听见战争是为了和平那句话时的悸动,只能又来拉景元的手:“那将军,如果有人能和你一同出征杀敌,你会愿意和他成家吗?”
今天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对他成家立业的事情这么执着?景元忍不住睁开眼睛去看彦卿,谁知那孩子居然离他这么近,他一转脸,那呼吸便浅浅地打在他的脸上,彦卿不躲也不避,用一种懵懂而大胆的眼神注视着他,未知情爱却已初开情窍,景元被那眼神盯得心头一跳,立刻把头往另一边扭开。
彦卿却并不饶他,又凑近了些,说将军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景元沉默了一下,说彦卿,我马上就要启程去边疆了。
彦卿说我知道,将军您等等我,我会参加今年的武举。
景元转过头来很严肃地看着他,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彦卿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心,说,我知道,将军。
空气变得很安静,不解风情的鸟儿开始不满意地叫起来,景元最后说,彦卿,你还小。
彦卿也说了,他说,我会长大的。

 

03、
景元很快就重新启程去边疆了,带着未能理得明明白白的情思。
彦卿开始给他写信,或者彦卿更愿意把它称为家书。他写的东西很多,很杂,写桃花梨花荷花菊花,写武艺又进步了,写将军府的那只大白猫好像有点变老了、不爱动了,他想把将军看不到的事情写给将军看。
写完之后他把薄薄的信纸牵起来,放在阳光下等上边的墨水晾干,光斑模糊地打在脸上,让彦卿时时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下午,练剑、温书、喝无花果茶,让他想起那个啼笑皆非的初见,他渐渐明白什么是相思了,相思是没看完的话本子被猫儿一脚踩坏了,他看不到后面的剧情,又想得慌,所以念念不忘、惦记着要那猫儿还他一个答案。
娘亲知道他日日往边疆写信,有一日下午来到他的房内,很安静地看自己的小儿子对着桌上未干的信纸发呆,终于问出了那个或许她早已有答案的问题:彦卿,你很想去边关,对吗?
彦卿转过头来,那张脸还那么可爱,让她总是把他当小孩,他点点头说:娘亲,将军曾经和我说过,战争是为了和平。
娘亲在满室的阳光里怔愣许久,然后欣慰着落下泪来,将他抱在怀里,说,好,娘亲支持你。

参加武举一举夺下武状元,得到圣上前往边疆助力战事的那天,彦卿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平安寺,他其实仍然不信神佛,但这些日子他总想起将军那天在桃花树下对着娘亲微笑的画面,所以他还是去了,一路绕过曲折的小径,拨开横生的枝桠,木鱼声哒哒哒,敲着他的一丈软红尘、半树千千结,他一点点穿过去,站到那棵桃花树下,心如明镜、六魄清明。
把那红丝绦挂上树枝的时候,他双手合十,想,
希望将军常胜不败。希望彦卿如愿以偿。

用一个拥抱告别娘亲,彦卿带着包袱,翻身上马,去奔赴那夜夜出现在他梦里的边疆。

彦卿到的时候是一个清晨,时值寒冬,若是在京城,此时的百姓早已舒舒服服地点上手炉安睡了,军营却灯火通明,门口的守卫紧紧握着武器严阵以待,满目肃杀萧然,风刺如刀裹着黄沙呜咽,彦卿几乎有些怔愣了,这就是离京城最远的一道防线,这就是将军守卫的边疆。
他拿着圣上的谕旨,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主帅帐前,帐篷并不遮光,里面的红烛隐隐约约地跳动,他站在帐前,一时竟有些局促。
“外头是谁?可有军情?”
里面传来很熟悉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哑哑的,又有些不一样,在京城时的将军说话像桃花树下的池水,在边关时的将军含了些寒风中的沙砾,彦卿有种不可名状的欣喜,他终于向将军又走近了一步。
景元此时正在案前看着战报,这次的敌人有些难缠,出动了两位可汗,据说那两位可汗是双生子,默契与武艺皆是一脉相承心有灵犀,若只是一人并不难对付,可两人一道棘手程度就翻了倍,他军中只一名主帅统领八方,兵分两路同时击破是最优选择,可就是另一位领兵的人选让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门外传来隐约的动静,景元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打起精神:“进来。”
门外那人终于有了动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景元正想着军中何时有这般行事温吞的士兵,一抬头却怔在原地,那走进来的少年模样有点狼狈,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一张脸冻得雪白,那对眼睛又亮又热地,牢牢地锁住了他,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不然那本该在京城裹得严严实实过冬的少年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并没有说话,只是原地捂住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景元这才惊觉自己的帐中为了节省军备,是没有烧火盆的,此时帐中正天寒地冻,他有些懊悔地站起身来:“彦卿......”冷吗......?
彦卿却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拿那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摸到那粗粝的温度又皱紧了眉,将自己身上的厚斗篷摘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的身上,一对犹带着京城春意的眼睛很怜惜地注视着他:“将军......是不是很冷?”
景元被这热度由内而外地浇透了,一开口竟然磕巴了一下:“不,不冷......”
彦卿笑起来,他们很守礼地没有拥抱,可彦卿就是知道,他的话本找到答案了。
他替景元把斗篷的系带系好,说,将军,我来了,我会替你排忧解难。
景元其实并不想让彦卿直接上战场,但大局当前,没有他不想的余地,因此他沉默了许久,开口说,三日之后,你愿意领兵吗?
彦卿怎么会不愿意呢?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有一天,他也能和将军并肩作战,守卫江山了,那两道影子又出现了,只不过变成了将军和他自己,他站在这主帐里注视着当初那两道影子,点点头,说,放心交给我,将军。

战事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很多人都兴奋又紧张,彦卿和营里的士兵们一起失眠。
在一片漆黑中,身旁的士兵突然开口和彦卿讲话:“彦卿兄弟,你写遗书了吗?”
遗书?彦卿一愣,将军说的不是家书吗?
那士兵其实并不在意彦卿回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可是每一次出征的前一天晚上,我都会写一封新的遗书,我总是很担心上一封遗书说得不够详细,说得不够多,所以每一次都要再多添点东西上去,好让家里人不要那么难过,我这一生,已经很有价值了。
另一个士兵听着,也开口了,说:“别想这么多,记得将军和我们说过的吗?胸口缝上的名字会保佑我们的。”
士兵好像心情好了些,点点头:“有将军在,我知道的。”
等帐中的人都睡熟了,彦卿披上衣服轻轻出了军帐,外头的风还是那么大,月亮如银盘,清清冷冷地洒下月光,京城是看不到这样的月亮的,彦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身上的战衣全是景元加急准备的,他褪去身上的外衣,褪到身上只剩下一件亵衣,慢慢掀起胸口那一块布料,借着月光看见了黑色的丝线,小小地绣着一个景元。
在月光里,彦卿将那个名字紧紧摁在自己的心口,那名字仿佛一个烙印,告诉他,你要平安。

借着那名字的庇佑,彦卿和景元兵分两路包堵围剿,大战告捷。
整个军营都在欢呼,他们很快就可以班师回朝,回到那朝思暮想的家乡,景元很开怀地看着士兵们,像看着自己心爱的晚辈,彦卿在旁边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心爱的宝物,景元笑着笑着,就伸手过来拉彦卿,彦卿跟着他跑,跑出军营,跑上不远处一座高高的瞭望塔。
“每次打了胜仗,我都会到这上面来看看。”
景元把双臂很舒展地伸开,大漠的落日映得霞光漫天,落在他沾了些灰的脸颊上,明明有些狼狈,明明有些疲惫,他的笑脸也还是在夕阳里变成很美很美的插画,
“彦卿,你瞧,从这头到那头,是千千万将士为之奔波一生的平安喜乐。”
彦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景元,想起景元说要启程去边疆时的神情,想起远在京城的娘亲,想起娘亲临别时给他的那个拥抱,想起士兵们的家书,想起胸口布料绣着的名字,他好像慢慢明白了,他练剑习武,不是为了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是为了跟上将军的步伐,是为了和将军一起守护。
守护将军,守护娘亲,守护满城的鲜花和鸟鸣,守护他们所爱的一切,守护他们共同的家。
“我看到了,将军,我好喜欢。”
他太喜欢了,于是彦卿凑过去,在这漫天夕阳下亲吻了他心爱的将军。

 

04、
作为大功臣,景元和彦卿一回朝,便接受了一场隆重盛大的接风洗尘,晚宴上珍馐玉食,歌舞升平,彦卿在这一片和美中悄悄靠近景元,眉眼里含着笑意:“将军,要一起逃出去吗?”
曾经的赏花宴上,景元醉得有些糊涂,因此被懵懂地拉了出去,这次景元没有醉,但他主动伸出了手,被彦卿伸过来的手紧紧攥住,他学着彦卿的样子凑近了些:“要去哪?”
彦卿眨眨眼:“随便去哪。”
两人便一同悄悄溜了出去,下头的彦夫人和景夫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摇头笑了起来。

外头夜色正浓,华灯初上,月挂柳梢。
彦卿拉着景元,两人手牵手一起站在一处屋檐下,彦卿把头轻轻靠过去,说,将军,来年春天,我们再一起去一趟平安寺好吗?
景元当然说好,彦卿便心满意足地捏捏他的小指,停一会儿,又侧过脸好奇地问他,当时在桃花树下,将军写的是什么?
景元摇摇头,说我只字未写,当时是母亲让我过去的。
彦卿就笑,可是将军,我写了哦。
景元很配合地发问,那彦卿写了什么?
彦卿很神秘地摇摇头,说,之前写的不作数了,明年开春,我要写些新的。
景元忍不住笑了,点点他:彦卿未雨绸缪,我自愧不如。
彦卿听出他在逗自己,瞪了他一眼,把他剩下的取笑堵回口中。

其实,要写的内容彦卿已经想好了。
将景元的发丝别到耳后的时候,他注视着那张月光下的面容,心想。
就写,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我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