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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弗朗西斯时常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宿命,那么孤岛将如何拥抱孤岛。
会址选在一处郊区的庭院,并没有什么官员到场,而只是进行意识体外交。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透过窗户打进房间,在会议桌上留下斜长的叶影。新生的年轻人似乎并不那么习惯他的那副眼镜,但显然他野心勃勃,几乎完全掌握了会议的主导,也或许在场的人只有他还有兴趣展示锋芒。浮尘在空气里浮沉,粗糙的指腹捋平眉心的沟壑,弗朗西斯已经很久没有将他的长发散下来了,此刻他认真地等待着会议结束。
“弗朗西斯,我想你应该去找找亚瑟。”
阿尔弗雷德对于自己未来发展的高谈阔论终于告一段落,他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对弗朗西斯说道。弗朗西斯停下手里转着的笔,冷笑一声,在纸上用法语写下拒绝,随手把钢笔铛地一声扔在桌子上,仰靠回椅背上抱起胳膊,一眼都没有看阿尔弗雷德。会场没有人说话,钢笔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但亚瑟不应该一直缺席。”阿尔弗雷德捡起钢笔重新放在桌子上。
“小阿尔,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弗朗西斯笑着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人比你更了解他。我已经去过了,第一次他闭门不见,第二次他已经不住在那了。弗朗西斯,我们需要他,而他需要你。”
弗朗西斯听完,没有说话。他逐渐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潜力,弗朗西斯失神地摸向手边的桌子,没有摸到钢笔或是手枪。他猛地回过神来,看见阿尔弗雷德正向自己伸出手,手心里是他那支摔坏的笔。弗朗西斯没有接,他像丢了什么似的站起来,拿了椅背上的外衣,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那时他真切地感受着一种丧失,他似乎丢了什么东西在某个不知名的大陆,又或许他只是在为了自己失去了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而慌张。
02
算来阔别这座大西洋上亲切的孤岛已经很久了,欧洲七年美洲又七年,自己的私人小庭院种下的花如果还活着,也该枯荣十多轮了。肯特镇街边跑着的孩子对这个外来客投来好奇的目光,早先在这里结识的小家伙早已长大,认不出面孔。亚瑟脱帽向陌生的孩子们笑了笑,孩子们哄笑着推搡着跑开,消失在某个干净的街角。
亚瑟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放回自己在多佛港附近的小屋里,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装潢也都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卧室的灯似乎也坏掉了。庭院里的花真的没有枯萎,但看上去很是沮丧,大概是邻居一直在帮忙打理着,而现在邻居的房子像是已经没有人住了。
清扫一直持续到傍晚,一切都很寂静,闭上眼睛似乎可以听见云从海的那边拥挤着涌来的声音,隆隆地像炮声响。亚瑟脱了自己沉重的风衣挂在衣帽架上,他想出去逛逛,一颗子弹也不带。
英格兰东海岸的夏日即将结束,穿过夕阳下橘红色的街道,海风卷起岸边不再雪白的浪,冲刷着一双伤痕累累的脚。亚瑟的裤腿湿了一半,但他又往海的更深处走了走。水的冰冷穿透皮肤,心肺却烧得发烫,习惯了握枪的双手空落落的垂着,连大海都让他感到陌生。
亚瑟想,如果现在谁来宣告自己的命运,宣告这座大西洋上的孤岛的命运,无论是谁,他大概都能坦然接受,就像海洋不分缘由地迎接潮汐,或是说像岁月从未真正拥有过过往。现在他只想漫无目的地走,等待一场日落。
“原来我们的大英帝国殿下不参加世界会议,是在这里度假呢。怎么,终于觉得顶着那样两条眉毛去开会是一件羞人的事情了吗?”
戏谑的喊声从崖顶传来,消散在大海的低吟中,传到亚瑟耳朵里只剩下飘渺的回音。他循着声音望去,那个名为法兰西的疯子高高地站在白崖上,落日在他的眼中燃烧,自由的衣摆在风中叫嚣,连着金色的长发一起飞舞。他就那样挺拔又沧桑地站在那儿,刻成某双翠绿的双眸中不朽的名画。
03
亚瑟用刚烧好的热水冲开茶包,自己端一杯,另一杯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弗朗西斯靠着灶台,头发胡乱地披散着。
“或许我也该换一个英伦风格的装修了,你这里舒服得让人害怕,上次来都还没这么觉得。”弗朗西斯用手指卷着茶包垂在茶杯外面的细线。
“因为你在战场上太久了。”亚瑟面无表情地说。
“或许吧,但前提是我的房子里不能有英国人。”弗朗西斯说,“尤其是不能有英国人在厨房里。”
“你大可以那样做。”
“哦,但我想如果我那样做,会有一个英国人因为想念我的厨艺而伤心至死。”
但亚瑟没有再回答。他端着茶杯走出厨房,走向书房。弗朗西斯跟过去,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亚瑟从自己的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下来,坐到桌边翻开,点起书桌上的台灯,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读了起来,弗朗西斯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烛火在他平静的脸上跃动。到处都是客厅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响的噪音,和远处隐隐约约涨潮的涛声,它们和沉默几乎烧了整个房间。
“如果你觉得无聊,那里还有很多书值得读。”过了一会,亚瑟这样说道,眼睛并没有离开书页。
“你在恨我?”弗朗西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低声说道。
“我一直恨你。”
“但你还是让我来了。”
“我可以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你呢?”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
弗朗西斯不做声了。半晌,他猛地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声巨响,而亚瑟几乎在同一秒用手枪对准了弗朗西斯的眉心。
“我几乎要认不出你了,亚瑟。”弗朗西斯直直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一丝惊诧,“为什么不站起来和我吵个你死我活?你不是恨我吗?来啊,杀了我,开枪!”
亚瑟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枪放下来。弗朗西斯的声音变了形,控诉夹杂着不再难以察觉的哽咽:“只有你在一厢情愿地等待着被人宣告衰亡的命运,我从没想过——我想说如果我们想,属于我们的时代可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在等着你,英格兰,我也——我想你清楚我为什么在这,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你只是——”
砰!砰!
——两声枪响。再看时,弗朗西斯右侧的墙上多出了两个深深的弹孔,而亚瑟的脸上多出一行泪。
夜色隐匿了所有的脆弱、谎言和距离,只剩下旧床上的潮涨潮落。弗朗西斯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脸上,胸膛顶着胸膛,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活像鬼魅。亚瑟的腿缠着他的腰,满心要把弗朗西斯的脏心烂肺都挤出来扔到海峡里。太多年的战争让他连这个都生疏了,只来得及全盘收下弗朗西斯的愤怒,像海底的淤泥一般裹着受难者的性命,让他们不得喘息。
弗朗西斯感觉亚瑟的手在顺着自己的手臂向末端摸索,于是他腾出自己的手来和亚瑟的手指相绞,亚瑟有多么用力地握着,他就有多么用力地去撕咬亚瑟的嘴唇,即便他正在声嘶力竭地喘咳。弗朗西斯听见他嘶哑着嗓子说我爱你,说我恨你,其他的话一律封在嘴里,任凭眼泪和鲜血一起渗进床单,似乎那两枪在刚才穿过墙壁,又在这张床上正中柯克兰的心脏,而弗朗西斯喘着粗气一门心思往最深处顶,把会议上莫名的慌张,山崖上的摇摇欲坠,所有的失态和所有的欲望,都宣泄在这具皮包骨的身体上。弗朗西斯咒骂亚瑟的不辞而别,亚瑟猛地夹紧后穴说你比我更害怕这一切的落幕。
月光湿了枕头,疲惫的战士放下枪支,宣告属于他们的战争彻底结束。亚瑟闭着眼躺在床上,脸上满是被抹花的血迹。弗朗西斯伏在亚瑟身上喘息,像两座孤岛,相拥着在海上起起伏伏。
“亚瑟。”
“什么。”
“你简直要把我搞疯了。”
“我的荣幸。”
04
亚瑟时常会想,如果一切都有宿命,那么孤岛该如何被拥抱。
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马修在会场外的走廊上焦急地踱来踱去。阿尔弗雷德让他联系弗朗西斯和亚瑟,可他们杳无音信,甚至连去找亚瑟的弗朗西斯都联系不上。他愈发不敢直面阿尔弗雷德的气焰,而现在他只能祈祷奇迹。
“马修,会议就要开始了,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马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是弗朗西斯正挥着手跟自己打招呼,一头被卷的漂漂亮亮的金发衬着他格外明朗的笑脸,而弗朗西斯的身侧是西装革履的亚瑟柯克兰。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可眉眼间全然是一如往常的神气,看见马修,他连忙收起针对弗朗西斯的一身戾气,向马修露出一个微笑。“波诺弗瓦先生,柯克兰先生!”马修感动地几乎要哭出来,用力的向他们挥舞手臂。
“这些日子您都去哪了?我简直要担心死了。”马修对亚瑟说。亚瑟的脸微微的泛起红色,下意识瞟了一眼弗朗西斯,又看着马修说道:“回了一趟家,让你们担心了。会议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快进去吧。”
“明明还有十分钟。”弗朗西斯撇了撇嘴。
“如果任由你站在这里说废话,会议结束了你连门都不会迈进去。”
“总比某些胆小鬼老头子要好。没有你我也会站在这里,可没有我你现在估计正在不知道在哪里打渔,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好吧弗朗西斯,如果我任由你说下去我们就真的会在这里迟到,所以我决定这一切结束后再跟你算这笔账。”
“那太好了。”
他们按时走了进去,扔下背后的一整个时代。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