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失去她的那天,她捡了一个瞎子回家。
不为什么,她从来就没承认过她爱过她。那不过是谎言堆积的假象。
所以习惯活在假象中的她觉得爱一个瞎子和爱那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派遣寂寞而已。
显而易见,在她捡他回来时,她就打定了主意,她不会想晓星尘那女人的,那个瞎子可以完全取代她。
她还是会开开心心地想干嘛就干嘛,瞎子还没有眼睛,看不见她做的事是多么险恶。她会更自由,比以前更无忧无虑。
更何况,这瞎子还说他也叫晓星尘。
她调侃道:“若不是你在这世界表现得笨拙又无知,我还真以为你是姐用一双眼睛为代价转换的男儿身。 ”
信息量太大,晓星尘只能发出一声疑惑:“啊?”
“哼!白痴!”她毫不避违地骂道。
晓星尘也不动怒,他在这陌生的世界确实给对方带来诸多不便,几乎只能仰赖这脾气火爆的小姑娘生活。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在忍气吞声,他仍在探索这个崭新的世界,在未触及底线之前,他对于恩人会给予最大的包容。
一个瞎子对周遭环境的敏感不是旁人能够想象。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得到,闻得到,摸得到。抓捕水妖的过程中,他不慎失足落水。但好在精通水性,原来可以即刻飞离水面,招来霜华御剑而行,却在游至水面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情况。
河水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身上急速褪去,当他察觉时,他已湿嗒嗒地站在陆地上, 发丝与衣服上都滴着水,他的白绫湿透,有血洇开。
在这个世界的所有噪音传入他的脑前,他首先听到了尖叫的女声,他惯性地侧耳倾听,却是对自己的一番怒骂:
“晓星尘!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弟弟撕得稀巴烂!”
“整个义城也别想好过!”
那暴跳如雷的吼叫,形象立体得像是义庄小友带给他的感受,尽管这不知何由的谩骂让人困 扰,但他还是第一反应是他没弟弟,估计是误会了,于是连忙解释道:“姑娘所言为何?在下没有弟弟。若说义庄内那人是。。。。。。”
说到这里,他顿时语塞。如果说到阿箐,为了避嫌, 对外他们都互称兄妹,但他与小友关系若称兄道弟竟有些违背自己意愿,总感觉这称呼过于疏离。因此他们从不向外人解释他们的关系,现在要提及,竟一时找不到适合的词汇。
薛成美安静了,这突然的变故也让她不知所措起来。首先,在晓星尘释出的法阵炫光里传出男音本就不可思议,更何况这男音竟像是在回应她般做出解释,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她预感不妙,原来就在想办法打破禁制冲到里头,现下更是不顾不管地破开法阵要往前冲!包旋着法阵的飞沙走石在划破割伤她的肌肤,也阻挡不了她的前进。
在视线模糊下,她首先摸到的是条白绫,她像是抓到根救命稻草般紧抓不放。在看清眼前人影是个穿着古风白衫的男人时,她当场愣在原地。
相似的眉宇,相似的下颚,相似的气质,但他已经不是她了。
她的暴怒并没在此时停下,估计此时会有人幸灾乐祸地想她就该痛哭流涕地悔不当初,可取代她眼泪的是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狂笑和歇斯底里。
“真行啊!晓星尘!你可真行啊!!!!”她仓惶的身形像是有些站不稳地喊:“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她把这个盲人带回了家,她说:“我需要你。你是我找回她的关键。”
她要找她。而他,在这万千骤变与百般不适应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 要不小友与阿箐估计要吵翻天了,回到义庄不知是何种局面。
“在下敢问姑娘姓名为何?”
“薛成美。”说着,她向他丢了一张符箓,符箓在他衣间化开,他整个身子连着湿透的发都变得干爽了。
没等他来句道谢,薛成美就抛给了他一颗空心大铁球,铁球缺了一大口子,内里铺着柔软的垫子,薛成美继续道:“戴上它。”
见晓星尘不动,又附加了一句:“这是安全帽,戴在头上才能骑车。”
晓星尘这才缓了过来,这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世界的薛成美是个姑娘,不是他世界里的 那个恶魔客卿。
他骑上了一种叫摩托车的行驶法器,因为不敢冒犯身前的人,他的手在冲力的逼迫下只能牢牢地握紧座垫边缘。前方的人说话了:“ 不想抱我可以握后面的铁把。”
然后,她在轰隆声中加快了车速。
他没抱她而选择握车座后面的铁把,白绫的尾部在布满路灯的风中化成两抹白光。
晓星尘用很长的时间才适应了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首先这世界里里充斥着油烟味的空气 就不是他喜欢的,总是无处不在的电器噪音,车辆在马路上奔驰而过的呼啸声,还有到处玻璃与钢铁的冰冷触感,无一不在折磨着他敏锐的五感。
就连如厕都是在令人难以启齿下逐渐适应。好在有阿箐小弟在,要不只和成美那姑娘的独处中,他不知要兜多大的圈子,给人添多少麻烦才能顺利解决。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反着的。在他的认知里,活泼叽喳的小妹妹阿箐在这里成了阳光明媚的小正太;在那个世界里和他有着不共戴天毁人声誉的仇敌成了在这里对他有救助之恩的姑娘。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两人竟然还同住一屋,是舍友关系。
而他似乎取代了某人,成了这家里维持着他们某种联系的支柱。
“你也叫晓星尘?”箐小弟的嗓音带着某些尖哨,宣示着他的年纪还在变声阶段。
“你不会是哪种邪祟故意变成姐姐样子来捣蛋的吧!”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不断跳跃的话题里,晓星尘可以听出他对他的好奇。
“我还没跟着姐姐前,是街巷里的小混混,没接触过什么道法,所以对你们这种也一窍不通, 不过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箐小弟故意凑近晓星尘低声道:“要是让我查出姐姐是因为你和薛成美而失踪的,我绝对让你们好瞧!”
晓星尘笑得很无害,不温不火地回道:“看来在下和令姐是互换了彼此的世界。”
从这些蛛丝马迹中,他终于搞清这个世界还有个晓星尘,而且是个女人,然后她现在失踪了。
他不知道不懂道法的箐小弟要从何查起,但他知道比起箐小弟,薛成美在这方面要精通得多, 她一眼就瞧出他不是什么邪祟,而且在暴躁愤恨中还能冷静推断他是找回这世界的晓星尘的关键。
于是他按捺不住好奇心理问道:“成美姑娘呢?她又是怎么遇到令姐的?”
箐小弟静默了一阵,像是在打量他。他看不见,只能感受着那投射来的目光正从疑惑渐渐转为信任:“她可是不可多得的妖女。她和人斗法受了伤,姐好心救了她,她就莫名其妙和我们住在了一起。”
末了,箐小弟又问了一句:“你是好人吗?”
“在下若有歹意,自然也会辩称自己为和善之人;若在下真是心善,说不说又有何差呢?”
箐小弟没再多问,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雕龙刻凤陈列架上的遥控汽车。这间三房两室的公寓里摆设中式古朴,木质家具都是古典做派,却到处都散落些新奇的遥控玩具,不说都知出自箐小弟的手笔。
那遥控车里藏着监控摄影机。同住的两位姐姐道法奇高,可他有高科技产品。
除了他的晓姐姐,没人知道他是附近科技城的常客,还是个偷窃高手。但他的晓姐姐也仅仅知道他的偷窃癖在住进她家后就戒掉了。谁会想到这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家改造成个实景剧现场,挪一挪滑鼠就能在网上进行无死角直播。
箐小弟把手往那白绫处晃了几下,再度确认晓星尘是真的看不见后,就摆摆手道:“劝你一 句,小心那女人,她可不是善类。”
“莫要如此说成美姑娘,在下与她非亲非故,她却愿意伸出援手救助在下这落难之人,本心坏不到哪去。”
箐小弟嗤笑:“你迟早会懂。”
“我也懂。”薛成美的声音应声响起:“我还懂你成天游手好闲不学习就顾着玩遥控。今天是不想拿零用了,是吧?”
女人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箐小弟似乎吓了一跳退到晓星尘身后,后又故作镇定道:“哼!
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姐姐一失踪,你就带个男人回家!现在还想管我的零用钱?你凭什么啊!?”
薛成美冷笑出声:“凭我和你姐的关系就是比你亲!”
“那可不一定!姐怎么失踪的?你和她最亲,你会不知道?”薛成美板起了面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稚气的脸蛋上像裹了一层黑云:“说得你好像知道什么,我倒是挺乐意洗耳恭听!”
箐小弟不说话了,目盲的晓星尘能感知到在他身旁的身躯正微微颤抖。
晓星尘连忙打圆场道:“其实诸位都在担忧晓姑娘的去向,此时不宜过于浮躁,应是好好整理线索,看看这乾坤错位该如何纠正过来,才好找出晓姑娘的下落。”
“这倒不用你操心!道士!”薛成美把一缕衣物都丢到了晓星尘身上:“换了你那身古装,我带你出门走走。”
当然穿衣这件事,从来难不倒目盲依旧能自理的晓星尘。可这世界的休闲套装,摸着就是对晓星尘的考验,他不知道这世代的衣服需要套头而下,里衣更是不复存在,还是靠箐小弟的帮助下才顺利换衣。
这世界真是莫名艰难又有趣。晓星尘想。
薛成美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她必须抓紧时间去弄清晓星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由女变男?
还是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互换了个体?她最担忧的还是晓星尘的人身安危,她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什麽开启异次元大门的法阵,而是自我碎魂的法门神通。
她领着晓星尘来到了金氏集团属下的图书馆,在进入重重秘道后,终于抵达了位于图书馆底层的灵异资料库。
晓星尘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又重又沉的铁门声开了又合的声音,还有时不时感受到的灵力乍现, 像是薛成美在不断到处贴上符箓。在穿过了回荡着只有他俩脚步声的长走廊后是羽毛轻轻划过地面的咻声,他们穿过了一道自动玻璃门,晓星尘又听到了那羽毛划过的咻一声,玻璃门关上了。
晓星尘能感知到薛成美又往那贴了一道符,做了禁制。
薛成美让他坐在了一个有靠背软垫的椅子上,随即他听到了哒哒哒敲打什么东西的声响,他好奇地问道:“敢问成美姑娘这是哪里?我们这是?”
“别吵。这里的储存库是单向网络,若能与外面的网络互通,我们也不用费事走这一趟。”
说到这里,薛成美这才想起和古代人说什么网络呢?
这部由术法加持过的电脑,为防资料外泄,即便能轻易链接国家机构的隐秘档案库,却是不存在于外界的 IP 地址。
若有人想要寻到这里获取资料,那必须用术法透过网络破解禁制才行,然而,这样的侵入往往会被电脑法阵截获,侵入者的资料会暴露无遗。
偏偏金家电脑一天会受到好几次资料盗取攻击,要抓也抓不完。金家的资料库太有名气。简直就是高超道法的殿堂级图书馆。防卫机制只是删选能力而具备的条件而已。
薛成美的道行还不够,只能乖乖带晓星尘来内部查询资料。
她于是不耐道:“要查查你是不是疯子?”
“咦?”
不等晓星尘开口询问,薛成美已经抓住晓星尘的手,将他的拇指往一个光滑质感的物体处按,厚实的镜面给晓星尘冰冷的感觉,来到这世界后,一切感知都是坚硬又冰冷的,这里没有他世界的鸟语花香,蝉鸣虫叫,没有人们熙攮拥挤的高声喧哗,不会再漏水的屋子里只有各种电器发出微量嗡嗡声。
没有他曾经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气。
可是。
这女孩的手好温暖。
晓星尘恍惚了起来,在未知的世界里冒险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件值得惧怕的事。他毅然决然下山时,就明白抱山规矩那么定就是在警告徒儿们外面世界与山上的世界迴异,充斥着洪水猛兽。
下山后果真经历了一段磨合期,逐渐明白尘世的大千世界要比山上的同门间的较劲复杂的多。
人心啊!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这还真不是处在哪个世界就会有所不同。那只温暖的手已离开他的手背,接着惊呼道:“竟然连指纹都一模一样!”
晓星尘从失神中被拉了回来,他能感觉到薛成美在打量着他,脸颊到耳根都涌上了一点粉。
这感受从未有过,他品相甚佳,被人围着打量是常有的事,久了也习以为常,现下却不知何故有种莫名的悸动。这姑娘对他非同凡响。
薛成美咬了咬嘴唇,用那戴了假指的左手覆上晓星尘的手,顺着指缝摸,像是想与他来个九指紧扣。
晓星尘又惊讶于这人怎麽连尾指的残缺都和他认识的那个恶霸一样。可这人明明是个女的。
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女孩靠了过来,鼻息几乎打在他的脸上,语气轻柔道:“星尘, 是你吗?”
此星尘非彼星尘,晓星尘知道她问的是谁,连忙把手收了起来,拉开了距离,疑惑道:“姑娘?”
他如预期般听到了一声‘啧!’。这让他微微勾起了嘴角,这反应真像义庄里的无名少年。 他终于明白这悸动的理由了。
她让他想起了那个痞子少年。
薛成美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看着档案照片几秒后,再度确认了晓星尘的名字以及档案里记录的天师身份,最后停留在性别框上的‘女’字上。她陷入了沉思。
良久的沉默终于止于晓星尘的好奇里,他开声又问了一句:“成美姑娘?”
薛成美没理他,又哒哒哒地不断在键盘上输入字体。
屏幕上立即出现了有关性别转换法阵的相关信息。可她要找的不是这些。她那时看到的也与这些零碎法阵完全不一样,最后她在搜索栏目里打上碎魂二字,在一页一页翻找后,终于来到最深入的法阵秘籍主页里。
令她不寒而栗的是,在长而密集的入侵者名单里发现了晓星尘的名字。更离谱的是,当时的晓星尘探索的关键词是‘薛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确认了一下时间,是三年前追查常家命案的时间段,估计是想通过网络收集有关她的档案资料。当时的侵入 IP 地址就位于白雪观。
她并不关心这些。她自小就在金氏集团的灵异研究所里学习鬼道,金氏集团对此做足保密措施,从不将任何培训鬼道法师的资料输入进任何电脑。如果当年她不是过于张扬,被晓星尘沿着术法轨迹回溯,发现了她的所在地和真实身份,她根本不会栽在任何人的手里。
也因为晓星尘的发现并举报,金氏集团因政治因素围捕她,她才被迫隐姓埋名。
没想到那次调查让晓星尘发现了这碎魂术法。
可为什么会与她的真实姓名相关呢?
空气中的凝重氛围告诉一旁的晓星尘,身旁的姑娘似乎陷进深深的疑惑中,他在一旁安静等待,手心渐渐收拢成了一个拳。
她点开了碎魂术法界面,一遍遍看着小时候因为痴迷鬼道而误入的网络页面,后来得知这是自我了断之法后就顿感无趣,再也没看过。可循着记忆,她一遍遍地确认了晓星尘施展的所有步骤与法阵显现的图腾,几乎全部吻合。
想必当时的晓星尘为了调查她而研习了鬼道的一些术法,这是其中之一。
她越看越冷汗直冒,干脆关掉了网页。
晓星尘这时体贴地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道:“要是无果,就不必纠结。”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薛成美到底在做什么,想必是透过某种法器在做调查。
薛成美手一扭甩开了:“没事。我要继续看下去。”她又重启了网页。
终于在极度压抑中看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与前面术法仿佛毫不相关的一句话:
‘以碎心献祭, 乾坤挪移,魂更魂,仕换仕。’
薛成美莫名地出神看着。许久后才在另一页对该术法的立案文档中看见了一个名字,终于明白为什么晓星尘搜薛洋这名字会搜到这术法。
她真是个看书不看作者名字的坏小孩。
创术者: 薛洋
身份核实:鬼道先驱
创术时间:公元前 XXX 年
她不禁无声地笑了起来,她早该料到是他。想当年无名无姓的她从常家逃了出来,被金家收养,当时正痴迷于鬼道研究的 CEO 金光善于是给她取名薛洋。
她记得这个名字的由来,金光善看似和蔼秀气的脸上,红唇一开一合道:“这可是我们金家历代最年轻的客卿之名,是个名次仅次于夷陵老祖的鬼道天才哦!”
她对她寄予厚望,可她的视线却停在当时还像个女仆在打杂的金光瑶身上。是金光瑶姐姐把她带来了金家。
相连的另一个屏幕里,映着各个角度的监视画面。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围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走了进来,薛成美一看,暗叫:不好!金光瑶来了。
她用符箓抹去电脑里里外外的一切痕迹。拉起晓星尘就原路返回。
她快步走着,手紧紧地牵牢晓星尘。晓星尘又问道:“成美姑娘,我们这是要回去?”
“安静。这儿闲人免进。你不是金氏一员,被人发现我会受罚的。”
晓星尘能感知到每经过一处,那些刚才被贴在某个物体上的符箓都在自行烧毁消失,一段日子后,他才知道那些被贴了符箓的物体是摄像头。
金光瑶一班人的电梯门才刚关上,薛成美就领着晓星尘从另一道电梯门步出。正当薛成美想能安然撤离时,手机却响起了熟悉的音乐声。
她本不想接,但看看来电转接,自叹还是逃不过。
“喂~”
“成美,怎么不等我,自己先走了?”
“欸~有点事呢~下次再和你这小矮凳喝茶哈~”
“听说你带了个奇怪男人来图书馆。”
“。。。。。。金姐姐待我最好了~要怎么罚我呢?”
“我想见见他。”
“别吧!他是瞎子又看不见你。”薛成美看了一眼晓星尘,她知道晓星尘在专注听她说话,她关了扬声,拉开了距离。
“瞎子?你听过义城传说吗?”“那个双道故事?”
“其中一个是瞎子。他真的是人吗?”
“。。。。。。。”
“把你当好妹妹,才好心提醒你的。”
“放心吧!小矮凳,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
“一个晓星尘一个宋岚,我知道的宋岚还躺在医院里。。。。。。”
“不说了。下次喝茶!”
薛成美挂断了电话。她望向伫立在不远处的晓星尘,夕阳从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的光被他的身影挡着,看起来特别缥缈,很不真实。
脑里突然就乍现出某句诗谣:将它化为真实,哪怕那是死亡的本质,拥抱它犹如拥抱跳动的心脏,那是你爱过的证明。
晓星尘什么都没问。
之后的几天,薛成美最常做的事就是带晓星尘去看电影。她说:要习惯都市生活,没有什么比沉迷于电影里更实在了。
晓星尘当然看不到,只感觉到每次坐定,前方就是一大片的光,然后轰轰隆隆的音效。他感受的也是这些炸耳的声音,后来他还学会听广播剧,有声书,箐小弟把他的蓝牙收音机放到了厨房,他经常边做菜边听,日子过得很紧凑,这里好像有学不完又体验不完的事。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看电影的夜里,周遭的bgm很抒情,故事剧情很浪漫,他们两人的手在把手上碰到了一起,薛成美倒是没有像上次那样尝试去探索指缝,反倒晓星尘慢慢地在她手心处磨蹭,最后指指相扣。
晓星尘想这里真的很冷,可她的手依旧温暖,要是名字不和那恶人重叠就好了。他想起自己特意和公寓安保打听薛成美的样貌,她看起来很开朗有朝气,喜欢穿黑色短裙,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很吸睛。虎牙?他的手有些松了。
薛成美想就连个瞎子都能取代晓星尘,她果然没对晓星尘动过心,这场感情的胜利者永远是她。可身旁的瞎子如果不是晓星尘,牵手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反握得更紧,他是她,他不是她,其实都没意义。她不想承认。
有时候,薛成美会带晓星尘去逛街。买日常用品,买男装,还要买菜。晓星尘会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听薛成美的讨价还价,然后微微笑起来,薛成美还是比较像他的义庄小友,是他老放不下她的名字才会总想起那个屠门狂魔。
走到累时,他们坐在一个长凳上歇息。薛成美掏出个连线耳机,插入手机,把另一端往晓星尘的耳朵塞,自己听另一端。她说以前的晓姐姐特别喜欢这样,说这样全世界只有她们两个连着彼此在听一首歌。
晓星尘又觉得好暖好暖。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也等着和你相遇」
听到这段时,晓星尘轻轻哼了起来。
薛成美告诉他这首歌叫[水星记],是在说水星对太阳的爱恋。晓星尘没有这方面的天文概念,他懂的是紫薇星斗。薛成美带他去科学馆,他才知道水星离太阳最近,却是那么遥远。
晓星尘在学做西式蛋糕,上次他们牵手的那部电影,男主角就是糕饼师。薛成美就说下个月的今天是箐小弟的生日,如果他努力学习,那天就能用他的蛋糕为箐小弟庆祝生日。
晓星尘一口答应,末了又问:“那成美姑娘的生日呢?”
薛成美打哈哈地把晓星尘往厨房一偶带,在一面墙上挂着行事历,她欺负晓星尘看不见,就抓着晓星尘的手指往一个日子那里按,说:“这一天就是我的生日。”
晓星尘当然看不到,就算看得到他也不懂得看日历。但晓星尘还是笑着把那个手指触碰的位置记了下来,箐小弟来厨房喝水时,他抓着箐小弟指着那个位置问那是几时,箐小弟说三天后。
三天后,晓星尘做了个生日蛋糕,甜甜的香草口味,很单纯的白奶油覆盖其上,有几颗小草莓拼出的花,他看不见做不出什么新花样,薛成美却被他逗乐了,但又被箐小弟惹怒了。箐小弟不合时宜地问:“姐姐在的话,蛋糕可以做得更好吃,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薛成美干脆拉着晓星尘去楼下公园散步。坐在长凳上,他们又一块戴着连线耳机听歌,又是那首[水星记]。
「着迷于你眼睛 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的缝隙 它依然真实地
吸引我轨迹」
这次是薛成美唱了起来。唱着唱着,晓星尘听到了哭声,薛成美说:“我没想她。”
于是,晓星尘陪着她唱:
「要怎么探寻 要多么幸运
才敢让你发觉你并不孤寂
当我还可以再跟你飞行
环游是无趣 至少可以
陪着你」
就犹如薛成美预料般,晓星尘主动问起宋岚,那是他已经几乎可以独立在这世界生活的时候。
他的适应能力极强,加上这世界上很多东西用起来都极为方便,厨房几乎成了晓星尘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不知从几时起,桌上的三餐都由他准备。
那是某天早上,薛成美打着哈欠朦胧地吃着三文治,箐小弟边玩手机边喝着热可可。晓星尘吃完了手中的点心,慎重起见地问道:“在下打扰诸位多日,很是过意不去。现下有几道问题,还请诸位能为在下解惑。”
薛成美眼神顿时清亮起来,箐小弟的目光也从手机移到了晓星尘的脸上。
“这个世界是否存有一个名号抱山的高人?”
箐小弟率先开口道:“我姐就来自抱山门下。”
晓星尘了然地点了点头:“多谢。”然后他的表情有些踌躇,但还是下定决心问道:“那么诸位是否遇过一位名为宋岚的道长?”
“得了!”薛成美放下吃食,翘起二郎腿抱胸道:“你那个世界也有个宋冰冰?”
晓星尘不语,箐小弟倒是抢着说话道:“她可是我姐的闺蜜,姐失踪前最常做的是去医院照顾她。”
“医院?”“对呀!我带你去。”
“不必了。你不是要去上课吗?我带他去就行了。”薛成美给了箐小弟一道眼刀。
“可否知道医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们古代不是有御医吗?医院当然是医人地方。”薛成美答。
“他受伤还是生病了?”
“医生说她是脑震荡,昏迷不醒。”箐小弟看了一眼薛成美冷冰冰的脸色:“成因不明。”
“那么最后一道问题,”晓星尘一脸严肃地问:“他可是一名姑娘?”
探病时间的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晓星尘走在其中,那仅在肩头用塑胶圈束着的抵腰长发格外引人瞩目,加上他出尘的气质,惹得不少回头礼,反让薛成美那精致的五官失色不少。薛成美不是很想和他并肩而行,特意走在后头,拉了点距离。
走在后头望着前方人的背影,觉得这人真正的不可思议。明明失明,却能八风不动行动自如;明明是个古代人,却不排斥现代科技,很多电器开关尤其厨房的电磁炉、烤箱、空气炸锅等 。
一教就会,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东西难得到他。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还是这人的从容冷静,他对自己穿越的窘境表现出极少的堪忧,更多的是学习和适应。他几乎不慌张也不急着要回到自己的时代。薛成美想不明白,他不应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对一切未知感觉恐惧吗?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能如此既来之则安之,心理素质到底是多强大才能如此?害得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将这边的晓星尘寻回的脚步。
一切看似都不急,然而不过是因为一切皆无可奈何而已。
“成美姑娘。”晓星尘突然开口问道。
“我在。”
“虽然在下学识尚浅,但也算是学过些道法神通。前些日子你明明带着我去调查了一些有关晓姑娘的失踪事宜,之后就不怎么再提这事。在下想是不是你也感觉无能为力?”
“啊?你不会是觉得我不行,所以打消回去的念头,决定在这里定居吧!”
晓星尘摇了摇头:“在下不敢。”
他沉默了一阵又继续道:“在下只是在想有些术法只有施法者能解。若在下没猜错,当时的施法者是晓姑娘,所以即便要把她召唤回来,也得看她本人的意愿才行。”
薛成美的脸色沉了下去,戴着黑手套的左手握紧了拳。但没过一会儿,她的拳头就松了,眉开眼笑道:“晓姐姐她就是闹了点小情绪,所以不愿回来。没事的,她想通了就会解开术法,到时你就能回去了。”
说完还像安慰对方般拍了拍晓星尘的肩。
晓星尘得到了他要的答案,连连点头称是,心中疑惑又解开了一道。果然是发生了某些事令这边的晓星尘决定舍弃一切,不愿回来。
但不知为何,薛成美的坦然反而让他感受到某种落寞。
她想他回去吗?
既然如此,晓星尘于是说道:“不知可否让在下得知她用的是哪门术法,或许我两可以研究研究,想些对策。”
“到了。”薛成美回避了他的问题,直接道:“宋岚的病房。”
进了病房,刺鼻的药水味就扑面而来,晓星尘很难形容这种从未闻过的味道,刺鼻得像是能让毫无记忆体的鼻腔永远记住似的,然而令他更在意的是,房内仪器传出与人体脉搏心率跳动频率类似的声音。
滴。。。。滴。。。。滴。。。。声音若真是代表了这人的心率,听起来确实堪忧,已陷入深度昏迷,估计要醒来遥遥无期。
虽知对方是女儿身,为了确认晓星尘还是顺着对方的手臂摸到了脉搏,果真和那仪器发出的响声一致。
他轻轻地将对方的手放回床上,掖好被子,原来白净的脸上更显苍白。
他幽幽地问:“白雪观。。。。。。这里可是有个白雪观?”
薛成美犹豫了一下,道:“这倒没有。白雪观是个什么地方?”她决定混淆视听。
“是在下世界里的宋道长所属的道观。”
“哦。我对宋冰冰了解不深,不太清楚她底细。”
“听成美姑娘一直提宋冰冰,这可是宋道长的字?”
“是啊。”薛成美笑了,她说谎从不打草稿。
晓星尘点了点头。心里多少庆幸这世界还是有所不同之处。想想薛成美的存在,若仅是性别互换却被安了同样的命运线,那么无名小友就是薛洋的事实,他是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他又做诀轻点了宋岚的眼皮,饱胀的眼皮下是健康的眼球。还好,她并非眼瞎。这又是一件与他的世界对不上的事实,也许名字只是巧合。
可现在的宋岚也并非乐观,她的气脉里充斥着的是两股清流相冲的混乱血气,这又加深了晓星尘的疑惑,她并非如预料般是被某种邪祟所伤,或中了某种蛊毒,更象是因为同道中人相互切磋而造就的重伤。
晓星尘眉头紧锁,他抓妖时身上带的东西本就匮乏,此时拿不出什么灵丹妙药,于是又去探了宋岚脉搏一次,顺便乘机输些灵力来缓解对方的不适,却又顿时发现自己输出的灵力竟与对方体内到处做乱的灵力一脉同源。
想起箐小弟说的,这边的晓星尘失踪前就常来照顾昏迷不醒的宋岚,他顿时惊呆了。
“这儿的晓姑娘与宋姑娘的感情不好吗?”
“还真的不好。她们因为什么事情吵过架,宋岚说过要绝交,再也不见的。”
晓星尘总觉得事有端倪,于是又再度仔仔细细地探查一番。做妖的灵力确实与他所修灵气无异,这下好了,他若是继续输出,怕是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他立即停止治疗,想不透这边的晓星尘为何要如此重创宋岚,她们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恩怨?又或是两边的晓星尘性格本就廻异。
不,不对,按照箐小弟对这边晓星尘的依赖还有薛成美对晓星尘的亲密,这人应该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那宋岚这边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晓星尘不知道,薛成美正用她那犀利的大眼睛抓牢着他每个细微表情,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这感觉如同晓星尘施展碎魂法当天找她对峙时如出一撤。不想让眼前这个人知道实情的念头太过强烈,于是她说道:“想必你已经发现了这宋岚是被谁所伤。没错。是星尘。你一定疑惑是为什么吧?宋岚练功走火入魔,星尘也是非常无奈的,总好过她闹出人命才正法。”
“是这样吗?”
“那当然。你想想阿箐说的,这之后星尘还常来医院照顾她,对她也不是毫无感情,也算仁至义尽了。”
晓星尘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套说辞。
“晓道长还想去哪儿吗?”薛成美问。
晓星尘不说话了,在这个世界,总是薛成美带着他趴趴走的,他其实无处可去。
临行前,晓星尘仿佛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邪气在病房乍现,但那也仅仅是一刹那的事,他虽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也不便多问,毕竟若是走火入魔,邪气理应也是会从体内窜出。
他面向薛成美了一下,刚向连着氧气仪的开关丢了个符箓的薛成美明显愣住了,但见对方似乎只是放心不下宋岚而回望一眼而已就顿时放心了。毕竟他真的什么也看不到。
符箓已经溶进了那决定电源的开关里,就算后来有人进来也不会看见有符箓存在过的痕迹。薛成美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之后,她带晓星尘去吃吃喝喝。
她说她好久没去主题公园了。晓星尘当然不知道什么是主题公园。只知道那是个人声沸腾的 地方。他被领着坐了刺激无比的旋转过山车,其实对他而言程度还算普通,毕竟御剑时的失控在他刚练御剑时是家常便饭,毕竟站着可没法绑安全带,完全靠自身平衡。
但薛成美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以及四周人的尖叫又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摇摆幅度大得能劈空斩风的海盗船也是同理,还有下坠感令人发毛的跳楼机,晓星尘终于在这学会了和薛成美一块儿像个普通人呐喊尖叫。
玩了一系列刺激设施后,旋转缓慢的摩天轮是最令人感到舒服的娱乐。薛成美已经习惯挽着晓星尘的手,两人亲密的象是刚热恋的情侣。平日的游客不多,摩天轮的小厢房成了两人的私密空间。
薛成美心情很好,晓星尘也已一扫刚步出医院时的愁容。望着铁条外逐渐上升的景色,薛成美又拿出那个连线耳机,难得感性道:“我和她从没来过这。”
她干脆将头靠在晓星尘肩上,自顾自地说:“我总是独自来这玩,从我有能力开始。她也知道,说会陪我来,可她总是有事耽搁。不是抓妖就是救济做义工。”
“你和晓姑娘是。。。。。。。”晓星尘倾头问道,并没觉得薛成美这样是种逾越,他早于习惯了这样的亲密。他知道有必要时他必须充当替代品。哪怕他的感情无法替代。
薛成美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此话已不言而喻。
晓星尘顿时想到他和义庄小友的关系,那也是无从说起的复杂。可他们二人还算有所矜持,未捅破那最后的朦胧纸窗。
至于这个世界的晓星尘与薛成美,似乎亲密得早已超越了他的想象。
义庄小友不该和薛成美并提,他一再告诫自己。他缩了缩肩膀,挪了个角度,但没有拒绝薛成美挽着的手。薛成美嗤笑道:“你看不起同性恋?”
“非也。你名花有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薛成美狂笑了起来:“我要是没有女朋友,你会对我怎样?”
晓星尘红了半个脸庞。
“你又不是她。你未必会爱上我。这座义城自古就流有一个传说,说古代有两位道长,他们到处行侠仗义,把义城从一个叫薛洋的魔头手中拯救并重新建设了起来。你知道人们怎么称呼那两位道长吗?”
薛成美停顿了一下:“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你是那个明月清风。”
“不是。”晓星尘一口回绝了。虽然不明白这里的历史为何如此乱套,但他相信他不会再有与宋岚合力除妖的机会,更不可能让薛洋在义城为非作歹。
然而他冲出口的话却是:“如果你不叫薛洋不叫薛成美,出现于那个世界,在下必定。。。。。。心悦于你。”
晓星尘的手不知觉地抓紧了软软的裤头布料:“我即她,她即我。”
薛成美怔怔地望着他,问道:“我这名字得罪你了?”
晓星尘于是简短地说明自己从初遇薛洋到最后薛洋屠观的整个过程,薛成美听了不再说话。
那边这边都一样,相隔的时空与相对的性别根本什么都不是。
摩天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看着天边的夕阳,慢慢地靠近又慢慢地远离,[水星记]再度从耳机里传来,他们在夕阳下听完了这首歌。
晚餐期间,箐小弟哀痛地宣布了一个坏消息,因为晓姐姐向医院提供过家里座机号码,在联络不到她的情况下,电话打来了家里,他们探病后不久,宋岚就在医院安详地离世了。
医院给的理由是肺部被细菌入侵引发肺炎而亡,只有薛成美知道是氧气机断电无法及时输氧而造成的恶果,医院如预料中的推卸责任成了薛成美的秘密帮凶。
晓星尘紧皱眉头,在桌上添多一副碗筷,道“宋姑娘,吃饭了。”
箐小弟往那空着的位置拜了拜,抬头才发现晓星尘脸上,血泪正从白绫下方滴落了下来。
宋岚的葬礼很简洁,她似乎也没多少亲朋戚友,晓星尘说什么都想代替这儿的晓星尘来主持这场葬礼,尽管他对现代葬礼风气不甚了解,起初也极力反对进行火葬,认为那像是挫骨扬灰的仪式,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
火化时,薛成美借故离开了,整个火葬场只剩下晓星尘和箐小弟两人在等着捡骨仪式。手机一刻也不离手的箐小弟突然把手机关上,拉着晓星尘一起上厕所。一进厕所就把门反锁,对晓星尘道:“我起初以为你是穿越到现代的古代人,最近上网看了些平行宇宙的资料,你和我说说你的时代是不是也有个薛成美。。。。。不!薛洋!”
“你怎么知道薛洋这名字的?”晓星尘想了想,抖着音问:“难道成美姑娘她。。。。。。?”
“是。薛洋才是他真正的名字,你告诉我吧!你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有一个为非作歹的薛洋?是不是也有一个我?”
晓星尘顿了顿,脑子一阵空白,一时仿佛被太多道问题攻击,不知该先回答哪个才好。
箐小弟对晓星尘这反应一点也不陌生。他当时对他的晓姐姐爆料时,晓星尘也是这等的慌乱无措,失了一切血色的脸上,眼泪一直不断地流。他有所防备,不敢透露太多。只想得到证实。证实晓星尘是绝对会站在他这边的。
“我感觉你是善良的,你在乎宋岚,就和我姐一样。我们一块对付薛成美好不好?”
“对付成美姑娘?”
“对呀!她坏透了!你知道的吧!你知道她坏透了!”
晓星尘失语了,脑里全是自己这些日子体察到的画面。他刚来到这莫名的世界,薛成美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晚上他不习惯空凋的冰冷宁愿睡在公园里临时搭建的木棚里,薛成美为他贴上隐形符咒才让他躲开了其他公寓居民的投诉。那两天薛成美在旁边露营。第三天的晚上下起大雨,他们躲在帐篷里,用各自的灵力温暖帐篷里的空气。
晓星尘知道自己是不能不去适应现代科技的。
厨房是唯一让他感觉到有温度的地方,薛成美手把手教他如何使用厨房各种电器,和他解释冰箱原理,时不时穿插她和她的晓姐姐的甜蜜回忆。晓姐姐会为他们准备可口早点,365天从不重复。她们会在厨房一起研究厨艺,然后卿卿我我,煮了一桌子的菜,最后都会倒掉 一半,因为谁都不愿比谁胖。
薛成美总是说着说着就笑了,晓星尘会陪她打哈哈,他知道她 其实在哭。
有几个晚上,连着获悉宋岚噩耗的那晚,薛成美会骑着摩托车载他去兜风。让他感受一下现代的繁华与安逸。这里进入夜幕也是个不夜城,人们不再害怕夜间的妖魔鬼怪,多晚都有三五成群的人们在街上游荡。义城原来雾重,但现在都被高楼大厦与无数灯光取代,连雾气都没有躲藏的地方。
薛成美说其实是古时候那个碍风水的悬崖峭壁被人为夷平了,雾重不起来。他们来到那个移山的纪念碑前,薛成美拿着手机和他各种自拍,告诉他要驱散义城妖气,把那山夷平就好了,否则无论抓几年的妖都改变不了义城的命运。她说她和这儿的晓星尘的初吻在这里,然后他和她在那里吻了起来。
他在摩托车后座第一次抱紧她纤细的腰,听到前方她传来的甜甜笑声。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知道那晚的星光点点是现代灯火的假象还是夜空真的十分晴朗,他这才发现也许什么都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眼睛。
其实他很羡慕活在现代的女性晓星尘。
所以他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
箐小弟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晓道长!晓道长!你没事吧!你又流血了!”
箐小弟试图拿出纸巾帮他擦拭,却越擦越多。晓星尘摇摇头道:“没事。阿箐,成美姑娘对你是真的好。在下初来此地,说是要负责你们的膳食,但实际根本摸不清你们的口味。是成美姑娘告诉我你所有的喜好。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你不开心时,她总是第一时间告知于我,要我多留意你感受。每次买宵夜,总会说无论你睡没睡都要买一份给你。。。。。。。”
“够了!”箐小弟却打断了他道:“你根本不懂她干了些什么事!”
箐小弟气得手叉腰背过身去,努力设法想要和这偏执的古代人说清楚现在的处境:“我和你现在都处在危险中!她劣迹斑斑,我找了一个证人。常萍!我不知道你那个世界有没有这个人,但他知道所有的事!”
晓星尘空荡荡的眼皮下溢出更多的血:“常萍?这世界难道也有个被灭门的常家吗?”
“那当然,一晚上只留下一人,这是轰动全国的大案!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懂,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就是她不肯放过姐姐和宋岚的原因!我已经叫那常萍过来和你解释,他已经在路上了。”
箐小弟又想起什么似的嘟囔道:“哦!还有白雪观!白雪观也死光了,肯定也与她有关!”
晓星尘退了一步已经站不稳了。
金家、常家 、白雪观、义城、灭门、薛洋、宋岚、阿箐,虽在细节上有着许多不同,但该发生的好像都发生了。
晓星尘感觉到脑壳深处传来嗡嗡的鸣叫,吵得他脑疼,太多问题需要理清头绪,他耳际又传来箐小弟的声音:“我现在就打给常萍,看他到哪里了!”
电话被拨通,手机声响在紧闭的男厕门后,箐小弟没想到对方来得那么及时,喜出望外地赶紧去开门。
一开门,降灾的剑锋就直插箐小弟的心口,箐小弟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楚,就看见有颗人头从薛成美的腋下滚落在地,而薛成美左手中是还在响着的手机。
薛成美咬牙切齿道:“叛徒!星尘要是不回来,我连你的魂都不放过!”
随着降灾的拔出,箐小弟倒下了,血从心口漫了一地,倒在仅剩一颗头颅的常萍旁,眼睛还惊恐地张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像晓星尘突然就出现在这世界上一样;一切都太疯狂,疯狂得就像一个古代人怎么就好端端地穿越到现代一样。晓星尘还没理清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或者他一直都在放弃理清,只想静观其变,结局却是闻到了有别于他的血腥味。
“是谁?是谁流血了?”他无措地喊叫着:“谁呀!谁说句话啊!!”
“去捡骨吧!宋岚已经烧成灰了。”薛成美冷冷地说着。
晓星尘没动,布满血痕的脸上显得万分悲痛,他最后颤抖着趴在地上,也不嫌脏地朝着血腥味摸索着,摸到了粘稠的液体,继续摸,摸到了箐小弟的发,箐小弟的张着的眼,摸到了他的鼻孔,确定了他已经断气。
晓星尘哼了一声,失了一切反应,就在刚刚他还在和箐小弟说,薛成美待他有多好,他不应该。。。。。。不应该什么?
薛成美不想再继续停留此地,冷冰冰道:“我先过去了。”接着转身就走。
晓星尘机械似地将箐小弟的眼睛合上,接着连常萍的头颅也摸到了。他脱了衣盖在了他们的脸上。他应该气愤应该暴怒,却止不住地坐在地上狂笑了好久好久。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世界黑不是黑,白不是白,什么也看不见。
宋岚大概到死都不会想到为她捡骨的会是薛成美,而且还只有她一人。薛成美沉默地拿着过长的筷子,一块一块地小心翼翼地放进白色的小坛子里。
每个动作都像是对待最爱的亲人般温柔,谁知道这骨灰的主人就是死于她手。
她的左手依旧戴着黑手套,黑色皮革迷你裙看起来很适合葬礼,收起平日嬉笑的脸上看起来很庄重,连带着捧着骨灰的手都像是在致敬骨灰主人般庄严。
她缓步走到坟场的一处平原,不远处囤积着一堆上个葬礼用过的玫瑰花圈,各种颜色的玫瑰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夕阳开始西下。
如此凄美的场景下,微风还带来了一袭白衣。
晓星尘穿回了来时穿的道袍,头上扎好了道士发冠,拿着这儿晓星尘的霜华挡在了她面前。
薛成美想笑又笑不出,她从来不知道晓星尘如此在乎排场,还专门去换了一套衣服。
“放下宋道长的骨灰,你没资格!”
“为什么?你连捡骨都没来,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灭了白雪观!”
“是星尘做的。如果她肯放过我,我也不至于将她的术法反弹到白雪观去!谁知她下的死手那么强!”
“你还要强词夺理!”晓星尘悲痛道,一切谜底解开了,她的狠毒她的阴险都说明了一切。
“阿箐和你一块生活,你竟然说杀就杀!”
“这有什么?你又知道他什么,你知道他在我们家安了多少摄像头吗?我也想过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可你看见了,他总是在想着怎么对付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掉一个家!”
“我毁的?我怎么毁了?最想维持这个家的人是我,可你们。。。。。。你看看星尘和阿箐,一个知道我的真名就想抛弃我,一个知道我的过去就想我死!我有选择吗?谁又真正接纳过我了!”
薛成美将骨灰放在了玫瑰花瓣纷飞的地上,在晓星尘面前脱下了黑手套:“你看啊!我的尾指为什么没了?我从出生就注定被常家拿来献祭邪神,他们砍我尾指是第一步,如果我没及时逃出,接着就是手脚还有头了。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哪里都有疯子,我为什么不能疯!”
晓星尘摇摇头:“不管世界多么疯狂,我们还是要坚持初心,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修行!”
“什么狗屁修行!它能保我长命百岁吗?能保我不受任何人伤害吗?”薛成美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虽然能忍痛,但我也是会痛的啊!”
“住口!你没资格喊痛!”
“是!我这个没资格那个没资格!宋岚和阿箐就有资格了?”薛成美唤出了降灾,囔道:“你想打就来!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晓星尘几乎气到握剑的手都在抖。薛成美率先冲了过来。剑与剑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晓星尘完全任由自己身体运作,动作全然不在思考中,快速地交锋几个回合后,薛成美站上了优势, 一把将霜华打落在地。
薛成美笑了起来,她记得自己的剑法从来没能赢过晓星尘。这个男性晓星尘怎么那么弱?
“你好差啊!你这样怎么保护别人啊!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难怪阿箐死在你面前你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住口!”晓星尘大喊道想到自己摸到阿箐尸体的触感,立马发疯地冲到薛成美面前,也不顾她手上的降灾,扣紧她的喉咙!
“咳!”薛成美勉强说上话:“有本事就击碎我的心脏,毁我道法!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阿箐和宋岚!”
“你为何非要如此狠毒!”
“因为我是薛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提那名字!!!!”
待晓星尘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穿过了薛成美的胸腔,温热粘稠又柔软跳动的触感自手心中传来,他不过一个回神,手中物被收紧,更多粘稠喷发出来,他握碎了她的心脏。在晓星尘毫无意识地情况下。
晓星尘简直不敢相信地后退一步,手从薛成美的胸部抽出,连带那被握碎的心脏,肉块跟着无数的血液象玫瑰花瓣一样洒了满地。
血是那么温热,她是那么温暖如阳光的女孩。
晓星尘甚至以为她是太阳,每当[水星记]响起时。
薛成美还倔强地站着,握着降灾的手才在此刻落地。晓星尘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有剑,她却没攻击他。
疯的到底是谁?疯的是他自己。
薛成美已经说不出话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拉晓星尘的白绫,看到那双因另一个时空的他而塌陷的眼皮。她笑了,哭着笑了。
因为另一个时空的他,这个晓星尘永远看不见她穿黑色迷你裙的样子有多可爱。
她想说爱他,却发现眼前的晓星尘的身子在消散,她想起碎魂术最后写的那句话:
‘以碎心献祭,乾坤挪移,魂更魂,仕换仕。’
薛洋知道成功了。
补魂阵在两个时空中得到了最大质量的完整。如果说碎魂诀就是断绝未来的一切可能,从此以后,天地之间再无此人,那么补魂就得逆着来。
必须先假设一个有晓星尘的未来,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这个未来。薛洋知道自己胜券在握,因为在过去他确实遇见了原来在另一个时空碎魂却意外跌落义庄时期的‘晓姐姐’。
他记得所有细节,甚至记得对方在进行最后一次碎魂仪式时的所有步骤和画出的图腾。
这是场跨越千年的情书。里头写满的爱意出自一个恶人:偏执,阴暗,毒辣,自私,霸道又疯狂。
被爱的人过后会怎么样并不在薛洋考虑范围内,他的愿望很单纯,他的爱必然要晓星尘活着。 如果做凶尸不成,那横跨几个时空也可以,只要晓星尘活着。
于是薛洋设计了一套美其名曰的碎魂大法流传于世,以便相隔千年的两边晓星尘互换,让自以为已经碎魂的晓星尘来到自己的世界并预告未来的成功,让这边的晓星尘去索取另一个自己的心脏当作祭奠。两个交错的时空就会随着灵魂的流动更好地补全晓星尘的残魂。
谁会死又会死几次都无所谓,谁又利用了他的骗局改变历史,搞得世界大乱也无所谓。
反正薛洋连自己的心脏都可以毫无保留地祭出。
当然这心脏的代价不是千年前的那个薛洋,而是另一个千年后的薛洋。他一开始就想好用千年后的自己来祭奠千年前的悲剧,只要晓星尘再次对薛洋展开追捕,只要探索到这部碎魂大法,一场无可避免的献祭就开始了。
用碎掉的心脏来圆满心爱之人的灵魂,值得!
薛成美的眼泪干了,她来不及说的事好多好多,她来不及恭贺千年前的自己的计划成功,她也来不及对无论在她面前消散的晓星尘还是即将出现在她后方的晓星尘说一句:
“好爱你。”
她曾经是那么不可一世地认为她不会爱他/她。其实,她是那么地爱。这爱竟连绵了千年。而且她连痛感都没有,只有心满意足。
她来不及说,但她来得及看夕阳。
夕阳很美。很像那天他们一块乘摩天轮看的落日,一起听的[水星记]。或许她要感谢千年前的薛洋,在晓姐姐知道真相‘碎魂‘后,又送来另一个陪她的晓星尘。
这么说来,无论哪个年代她都活在自己的造梦中。
长达千年的执着终于如她紧抓下来的白绫一样,随风飘荡,她却依旧学不会放手。
她没有了心脏,却从未如此心安。
尤其是听到了后方熟悉的脚步声后,晓星尘的未来还会继续,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合上眼。
晓星尘带着不该有的镇定重新出现在了一个狂暴的法阵中,随着法阵的消散,一个人冲进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是义庄小友。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此刻要说什么。他唯一要做的是避开他的左手,他不想知道他是谁。
这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即便重蹈覆辙,也不重要。
即便那座将义城的大半个阳光遮挡的山依旧耸立在那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明天还有人能吃到糖,还有人去买菜,阿箐还能开开心心地出去玩。
重要的是他的小友会一直在他身边。
直到那天的到来。
他履行了埋在心底的承诺:
他不会再杀他第二次。
《完》
很久很久以后。。。。。。。
宋岚拿了一杯咖啡,放到了晓星尘的桌上,她对晓星尘的学习能力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刚下山的她好像没怎么接触科技产品,现在玩电脑却可以和职业黑客较劲。
宋岚问:“有什么头绪吗?”
晓星尘只是微笑道:“一点点。你听说过薛洋吗?”
宋岚歪着头:“薛洋?古代传说中把义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大魔头?”
晓星尘点点头:“凶手好像就叫这名字。”
她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那里面的网页显示着‘碎魂大法’。
晓星尘自言自语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年,还没有[水星记]这首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