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在他们来到幽暗地域之后,阿斯代伦立刻投身于成为衍体们的头领这一事业中。七千个精神空虚,恍惚不安的生物。他们很温顺,甚至可以说温顺的过分,如绵羊一样被赶着走来走去,可他们同时又很暴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痛苦或暴怒。绝大部分衍体看见蘑菇的光会发出尖叫,还有一些人疯疯癫癫的,在路上就走丢了。他们浑身臭气,饥肠辘辘。再恐怖的凶手在两百年的监禁后也会变成脆弱的神经质。
看见他们,塔夫实在是累死了——她可以用一种动物般的直白俘获一个小队的真心,但面对七千个人,她陷入了绝对的不知所措。
首先,她需要在罗丝女神的地盘给这些人划出一片地来居住。幽暗地域最大的都城魔索布莱只有两万常驻居民,而她和阿斯代伦手下有七千个人。
他妈的七千个人。塔夫心想:这都是一支军队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现在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她倒是觉得占领别人已有的地盘挺不错的。
这样大的一支队伍要进入一片新的区域,势必要与本地人产生一些冲突,不过好在幽暗地域又荒又大,许多洞穴和通道都未经开发,百分之七十的地方都荒无人烟。
事实上,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大伙儿吃什么呢?
行军最重要的是口粮。莱埃泽尔这么对她说过:听着,你作为领队,就一定要让我们吃饱。
塔夫问:那如果吃不饱呢?
莱埃泽尔说:那就把你踢出去!
她至今不知道“踢出去”是说实际上的莱埃泽尔要踹她的屁股,还是指要把她像是流放的国王一样发配到别的地方去。但这场对话令塔夫陷入了长久的对于食物的焦虑。
塔夫心想:我总不能捡七千人份的面包吧?
有一次,塔夫悄悄问塞巴斯蒂安:你们多久没吃过饭了?
塞巴斯蒂安温和地回答:很久。准确地说,从来没吃过。
塔夫很想问“那这样的状态能持续一辈子吗?”但塞巴斯蒂安很显然看出了她想问什么。她的男友的前男友用“你要是敢提让我们饿着好了这样多方便我就立刻站起来大叫并且让所有人一起大叫”的眼神凝视着她,塔夫不由得说:那真是太惨了。天,你们居然还活着——呃,我是说,很遗憾。我会给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稍安勿躁。
塞巴斯蒂安对她说:放心吧,我们都已经等了两百年了。多等一会儿实在算不上什么。而且,你们本来可以要了我们的命——我很感激,各种意义的。目前来说,活着挨饿还是比死好一点。
塔夫说:我可不觉得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好。
塞巴斯蒂安爽朗地承认了:的确如此。但——也不会这么坏吧。
他经历太多悲惨的事情了,在巨大的悲惨面前,小小的悲惨就是一种幸福。塔夫感觉到对方现在的确挺高兴的。
过了一会儿,塔夫又问:你们真的不能吃血以外的东西吗?
塞巴斯蒂安再次温和地开口:不能。
2.
塔夫满腔忧虑地回到住所。现在,他们住在山洞里——这没什么丢脸的,幽暗地域的人都住在山洞里。魔索布莱城在他们北边约三百里的位置。这里一无所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旁边有一片酸溜溜的湖,冒着烟,泛着诡异的绿光,上面竖着许多钟乳石。塔夫把这里当垃圾场使用,把垃圾扔进去,过一会儿就化成了灰。有时一些袭击他人的衍体也会被她暗中掐死,偷偷扔进这里。
他们来这里一个月,已经有几个蛛化精灵找到他们,传达一些“旨意”,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危险的风吹草动,无论是个人层面的,还是军事层面的。阿斯代伦肯定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工夫,但非常令人遗憾的是,他是一个男人。在卓尔面前,男人的地位和一坨羊粪似乎没什么区别。如果要正式会面的话,肯定要她端坐主位。
想到这里,塔夫不由把脑袋低了下去,双手将自己的头发抓得乱蓬蓬的。杀了我吧。她心想。她可是把所有的社交活动都推给威尔的——难道这是报应吗?唉,可威尔也是个男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憎恨过母系社会。
阿斯代伦倒觉得这很有趣,说:有什么不可以呢?你可以是我们明面上的女王。呃,等等。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塔夫。
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了,你的衣服太土了,就像是个村姑。应该换一套。他说。
塔夫:我觉得我天生丽质。
阿斯代伦:啊,天生丽质——比起我还差一点儿。你皮肤不好,从来不睡美容觉,而且,我不禁注意到,你早上起来从来都不梳头发。
她的确不算难看,呃,好吧,应该说是挺漂亮的。阿斯代伦没有说这句话。
塔夫:我就是为了不梳头发才剪的短发。
阿斯代伦:噩梦一样的选择。
塔夫烦死他了,踩了他一脚。阿斯代伦叫了一声,单脚跳了起来。
阿斯代伦继续展开着他的宏图大业,他抬起一只手,弹钢琴一样在空气中指指点点:明面上看,你是我们的领导者,你出席所有社交场合,负责和人虚为委蛇,面临刺杀风险,打架,安抚民众情绪。而我在背后掌握实权,替你出谋划策。
塔夫礼貌地说:你知道这听上去像什么吗?
阿斯代伦:摄政。
塔夫:不,听上去你像是一个邪恶的小蜜。
她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盯着阿斯代伦:而且,我敢肯定,在上面不好说。在这片地方,你的确,一定,百分之百,可以以某种方式成为我的小蜜。
阿斯代伦:嗯——嗯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我不得不提醒,你应该把这种气势对外,而不是对内。团结是很重要的。
塔夫冷淡地说:你说得对,我现在要做点真正利于团结的事。
她摸出一张信纸,开始给威尔写信。
敬爱的高公爵威尔:
你好。
最近过得好吗?和你分离了一个半月,我非常想念你和别的伙伴们。
很遗憾没能亲身参加你的加冕仪式。衍体们的状态不是很好,我们迫切地需要把他们带到没有阳光的地方去。但我想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请原谅我在半年之约之前就打扰你,我想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无论是私人问题上的,还是政治上的。
我写信的理由很简单。
我们快要饿死了。
写到这里,一只手探过来,压在信纸的边上。阿斯代伦翘着腿,托着下巴坐在她身边,指着她新写的这一行:这行改掉。
改成什么?
阿斯代伦“嗯”了一会儿,把信纸拿过来。他把“我们快要饿死了”这一句涂黑,写一手非常漂亮,花哨,以至于有点烦人的连笔字:
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可抗力,我不得不诚挚地向您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恳求。在博德之门时,我们不禁注意到,利文顿外有一片牧场,因为前任的邪恶公爵戈塔什大人自私,无耻,不关心民生,而陷入长期的荒废状态——想必你已经注意到这样的情况。
对此,我表示十分痛心,同时心中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将这片地区利用起来.......
塔夫:呃,天啊,你写信的口吻和你说话的方式一样烦人。
阿斯代伦:我更愿意你把它形容为“有文化”——你这个文盲。
说着,他用笔点出塔夫的几个拼写错误。
塔夫恼羞成怒,把笔抢了回来。阿斯代伦写字速度太快了,她实在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为了自己的尊严,她还是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
——总之,我们快要饿死了。
3.
塔夫说:我希望威尔会答应我们。不过,他人很好,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阿斯代伦哼哼两声,没有表态。他懒洋洋地躺在一堆地底洛斯兽的毛皮上,正在看一本关于幽暗地域生态的书。虽然他们曾经来过,但毕竟只是借道,只探索了非常小的一片区域,还有大把的未知威胁藏在黑暗中。他把书举过头顶,一边读一边念:
常见的幽暗地域生物有。灰矮人,寇涛鱼人,卓尔,蜘蛛,蜥蜴,半兽人,洛斯兽,蕈人......等等——没有吸血鬼,不过很快就会有了。
塔夫低头摆弄着瓶瓶罐罐,她的面前放着一些专业的仪器,都是从各个地方薅来的炼金器材和医药设备。对于她来说,好像显得过于专业了。不过她摆弄这些的时候还挺像模像样的,比如此刻,她正眯着眼睛,把针管里的空气给推出来:你是在报菜名吗?
阿斯代伦说:我希望如此。
他继续翻动书页:这里曾经还有一座灵吸怪都城,不过似乎已经衰败了。真是可惜。我们应该让它们奴役别人,然后我们再奴役它们。
但是,当初塔夫没有选择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阿斯代伦抱怨:这样看书太累了。你能不能替我把书举着?我让你翻页的时候,你就翻页。
塔夫说:你是残疾人吗?如果你是的话,我可能会同意吧。出于一种人道的角度。
阿斯代伦说:心灵上的残疾算残疾吗?我很缺爱。
他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塔夫心想,真是他妈的给他宠坏了。
她捏着自己的手臂上端,肌肉很紧实,很好,但在要抽血的时候就不是很好了,会很容易让人扎歪。塔夫努力地绷紧手臂,让青色的血管露出来,然后把针头插进去,慢慢地拉着那个气压阀。鲜红的血液落在瓶子里面,从一滴一滴,变成涓流一样一股一股,慢慢地聚少成多。每一个瓶子是一磅重,换算下来大约四百多毫升的血液。她抽了三瓶子。这说实话不太健康。
不过,她已经相当习惯贫血的感觉,所以也没什么问题。
阿斯代伦的半张脸藏在书后面,一双眼睛盯着那红色的瓶子看。
塔夫拎着瓶子,在他面前晃一晃:听好了,我们拿你的食量做测试——喝到不饿就不要再喝了。知道吗?
阿斯代伦:你说的我好像是什么被养起来的动物。
塔夫:难道不是吗?
阿斯代伦接过瓶子,和喝红酒一样喝着那些血液。他还是更喜欢直接从脖子里涌出来的。吸血鬼的牙,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其实和蚊子一样,尖端有抗凝血的物质,还能像吸管一样把血直接从血管里吸出来,因此直接从脖子里喝的血才是最新鲜的。
这一点他没告诉过塔夫,以至于塔夫一直以为吸血鬼吸血必须要舔人脖子,和猫舌头一样扎人,然后还沾别人一脖子口水。
其实这只是因为阿斯代伦喜欢舔她的脖子。
他咕噜噜地喝了一瓶。塔夫忧心忡忡,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他在服毒。
你真的食量很大。塔夫说。怎么不见你长胖呢?
阿斯代伦没有回答,他又开了一瓶,仰起脖子喝着。塔夫感到很伤心:要是七千个人都像他这么能吃,那该怎么养啊。
血液也是需要规划的资源,就好像你不能把七千只羊直接扔在草地上让它们乱啃,到最后草地被啃秃了一样。过度放牧有很大的危害。况且,羊的粪便至少还能充当肥料,让草再次长出来,吸血鬼能干什么?除了害人之外一无是处。
妈的,个害人精!塔夫越想越生气,不由踹了阿斯代伦一脚。阿斯代伦呛了一下,把血瓶子喝得干干净净。
两磅血还不够。阿斯代伦把手按在第三个瓶子上。
塔夫伸手,拽着他的手腕。她力气真大,阿斯代伦几乎整个人被她擒在掌下:等等,我必须得确认一下,你真的还饿吗?
阿斯代伦说:血是怎么喝都喝不够的,亲爱的。
塔夫说:我们要保证的是你的温饱,不是你的食欲。学会克制,好吗!
阿斯代伦:那是对他们,又不是对我。他们只能喝牲畜的血,所以才不想多喝。至于我,有人血喝,为什么还要忍着?
他忽然很严肃地说:但你绝对不能让他们喝到人血,不然暴乱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我可不想在救了人之后再开始对他们进行大屠杀——那简直是没事找事。
味道的差别有这么大?
就是天上地下,亲爱的。虽然羊血比老鼠血还是好喝多了,但这和智慧生物的血是没办法比的。
阿斯代伦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摸塔夫脖子上的两个孔。他的眼神写着“你很美味”。但塔夫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在调情。她真是个白痴。
塔夫一手托着下巴,一边思考着:只要是智慧生物就行了,那为什么我们不让他们轮流吸彼此的血呢?
阿斯代伦:?
她在地上写写画画着,很快绘制出了一副堪比人体蜈蚣的图片。吸血鬼们趴在彼此的脖子上,其乐融融地吸着血。这真是人间地狱。
阿斯代伦解释道:吸血鬼喝吸血鬼的血是不会有饱腹感的。我们的血与众不同,没办法消化彼此的血。
塔夫:哦。
阿斯代伦:而且说真的,如果要我这样活着,我不如去死。
塔夫:真的?
一段沉默过后,阿斯代伦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夸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第三瓶血也喝进肚子里。
4.
按照阿斯代伦(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的说法,一个吸血鬼如果要保证没有明显的饥饿感,那么每两天至少需要摄入一磅的血液。
塔夫说:等等,两天一磅?
阿斯代伦:差不多吧。
塔夫说:你记不记得。很长一段时间,你每天要喝我至少两磅的血,那时候我不得不每天让影心给我复原术。要不然我恐怕会直接死在床上。
阿斯代伦:嗯——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塔夫瞪着他,面无表情,甚至煞气腾腾。她这样瞪人的时候一直很吓人。
阿斯代伦往后退了两步,手舞足蹈地开始辩解:但我绝对——绝对没有杀死你的意思,好吗?这是意外!你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我。这完全是你的问题。
塔夫又想踩他的脚。这次,阿斯代伦避开了。他的双手捏着塔夫的肩膀,推着她坐在实验室的桌子前面,让她坐下:好吧,或许也有一些我的。总之,我已经诚挚地反省过这种行为。现在——至少我们身边没有影心了,所以我不会让你贫血的。你对我很重要。
他刚刚才喝了自己三磅的血。虽然是自己主动抽的,但是塔夫完全不觉得这个人的话有了多少可信度。
一个吸血鬼两天需要一磅的血液,那么七千个吸血鬼,就是两天七千磅,一个月就是十五乘以七千,就是......
塔夫问:十五乘以七千是多少。
阿斯代伦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没算明白。
塔夫烦躁地打断他:唉行了别算了。她还是用纸笔打了下草稿。
十万五千磅的血。这是一个月。一年就是......
她没敢算下去。
就算这幽暗地域有一条血河也不够这帮人喝啊。
塔夫捂住脑袋,痛苦地一头栽倒在桌上。
5.
塔夫再次找到塞巴斯蒂安,她拿出一块面包,里面夹着火腿,芝士,蛋黄酱,还有两片生菜。她问:你吃吃看呢?
塞巴斯蒂安和小兔子一样温顺,咀嚼了半个之后就放下了。塔夫觉得有点浪费,他要是不吃,自己待会儿可以偷偷把剩下的吃了。
塔夫问:有饱腹感吗?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
塔夫说:唉。
她实在是心力交瘁了。此刻好想回到地上,在暖洋洋的日光下面睡一觉,然后去吃一顿海鲜拼盘,或者奶油千层饼什么的——她是半木精灵,本来就不应该在这个黑不隆冬的地方过日子。要是太长时间没有在树影下睡午觉,她恐怕会得病的。心病。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烂摊子呢?塔夫浑浑噩噩地发着呆,感到意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