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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垂首裹紧被吹开的披风,战甲因冀州的严寒成了压在身上的冷铁,冻得他有些手僵。身边的殷郊觉察到他的动静,轻轻一拽马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他这边。
“姬发,还好吗。”殷郊的声音很低,混在肆虐的风雪中,听不真切。
姬发微偏过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宽慰地朝他点点头。
几日前姬发在马场跑马,一时不察跌下马背摔伤了腿,殷郊营帐中有直属军医,便帮着瞧了瞧。谁曾想包扎后例行顺手的一搭脉,将年迈的军医吓得不轻——这分明就是妊子的脉象。
军医俯身一拜,放低的声音都已颤抖:“少帅,这脉象……”
殷郊皱眉听完,心下震动,面上浮起明晰的茫然,而后又含着些喜悦望向正在紧腿上绷带的姬发。觉察到他的目光,姬发疑惑地抬头,手上动作未停:“做什么这么看我?我摔到别的地方了吗。”
殷郊两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不知该如何开口,仅是以一种珍之重之的神情看着他。姬发任由他捏着,对殷郊的了解让他明白此刻殷郊有些还未厘清的事要同他说。
片刻后姬发无奈地笑看仍不开口的殷郊,晃了晃被攥紧的手腕玩笑道:“小殿下,我要包扎了,究竟如何啊?”
殷郊喉头滚了滚,终于开口:“你确信要听吗。”
姬发失笑:“你这样看我大半天了,我难道会说不愿听吗。”他也总不会拒绝殷郊的。
殷郊同他一起坐到榻沿,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姬发听完后愣怔了许久,垂首看看自己身前,又仰头看看身旁的殷郊,往复几次,终于对殷郊露出了一点又惊又喜的笑:“什么时候……”
“大约是出城操练那月。”殷郊将时间向前推演了下,得出这么个结论。
姬发模糊地应了一声:“原来是那个时候……”
一时间二人都无话,对坐了片刻,殷郊听到姬发说,他很高兴。
殷郊也答,实则不知道自己心中有多欢喜。
但殷郊直觉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眼下成汤江山未定,苏护举冀州而反,殷商起兵讨伐只是时间问题,是悬在头顶时刻会落下的铡刀。他担心姬发逞强要去,却又怕姬发不去。“终于能像英雄一样回到朝歌”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明白姬发不愿错失,他也不愿姬发错失。
“出兵冀州的日子近在眼前,我怕你出事。”殷郊再三斟酌,仍是将心中疑虑说与姬发听。
姬发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的凝滞,而后便沮丧地蹙眉:“若向主帅言明,我有伤……只怕也行不通。”眼下也正是考验四大伯侯忠心的时期,他不能因一己之私拿整个西岐冒险。
殷郊也沉默不语。事实摆在眼前,意料之外的惊喜又接踵而至,喜悦过后是强烈的措手不及。 且不说在父亲面前能不能说得上话,就算他能说服父亲,不让姬发上前线,也难保已是人皇的祖父不对西岐起疑。进退两难,他尚未想出解决之法,但也不想姬发忧心。
姬发沉吟片刻,对他说:“我必须去。”身后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杂,他不能不管不顾。
殷郊明白姬发的回答并不是逞能。他们都没有破局的能力与把握,只能如风雨中孤立无援的小舟一般被推着走,走一步看一步。
“我一定小心,我们都别怕。”姬发在殷郊面前向来会收起平日的棱角,此刻显得更加温和一些,将上半身抵在殷郊身上,两人的肩膀便靠在一起。然后姬发轻声说,要不要摸摸它。
殷郊愣住,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前路还未可知的孩子。他深吸一口气,将捂热的手心贴上姬发的小腹。那处很温暖,但月份太小,并摸不出什么柔软来,仍是没变的姬发常年训练留下的轮廓。但他有了些模糊的愿望,想要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姬发颔首,殷郊的眉目深邃,此刻显得格外郑重又温柔,大概是渺茫之余唯一的安慰。
然少年一瞬的心意动,还不足以窥见承担这份心动的责任与代价,只带着一身坚韧的反骨,确信自己能够扛下所有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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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兵马长啸一声便向冀州城门奔袭。质子旅打头阵,殷郊冲在最前,身后是四大伯侯的儿子。姬发微微立起上身,让身体尽量腾空,少一些颠簸。姜文焕打马跃过他,叫了声“来呀”。本以为他会如从前一般追上分出个胜负,却见他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前冲锋。
乱箭带着火光射向堆积成山的尸体时,姬发被受惊的马从背上甩下。他忽然坠地,反应极快地顺势滚了一圈。护住脑袋的胄撞得他耳鸣不止,他只得摘下,扔掉着火的披风,在战火与混乱声中晕头转向地找寻出口。
“……姬发!姬发!”仍听不明周遭声响时,他听到殷郊在马嘶声中竭力吼着他的名字,而后强有力的臂膀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上了马背,冲出了火光冲天的围困。
姬发惊魂未定地坐在殷郊身后,打马的速度自殷郊碰到姬发开始便慢下来一些。摇晃中姬发伸手紧紧圈住殷郊的腰,好似要将骨血都揉在一起。狂奔的马与纷乱的厮杀被他们抛在耳后,急速地回撤,像一场盛大的逃亡。
未战先怯这顶帽子理所应当地被殷寿扣到了殷郊头上。马鞭抽下的瞬间姬发倾身上前欲挡,被殷郊从背后死死按住。
“主帅!”姬发仍是果断一揖,膝行几步,“不是我们胆怯,是马看见火就害怕,不敢前进!”
殷寿拔出剑,殷郊下意识挡住姬发,哀求地叫了声父亲。殷寿却割下他的披风一角,教他们挡住马的眼睛,便自然而然没有了畏火的可能。
“踏平冀州”的口令犹在耳边,响彻渺远的天际。质子营又跟在殷寿身后,以马蹄踏碎了僵持不下的片刻平衡。姬发的长枪将冀州铁桶般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小口,而后便是越来越多的缺口,直到被好战的殷商勇士彻底占据上风。
伯侯之子同殷郊一起乘胜追击苏护一家到轩辕坟,两个阵营分为两拨无休止地打斗着。殷寿的战斧兜头劈下,被苏护躲过,反倒将祭祀的的石柱砸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尖锐的厉响回荡在风雪中。
姬发收回砸裂一名士兵额头的弓,那弓被他张断了弦,已然不能用了。殷郊在距他不远处杀了苏全忠,殷寿也因方才他射出的最后一箭成功拿到了苏护的项上人头。正想是否能收兵回营,远处的雪山发出危险的轰鸣——那是雪崩前最后的警告。
“姬发!跑!”殷郊绝望的喊声回荡在姬发的脑海。雪海倾覆而下,他下意识朝着殷郊处跑去,殷郊也竭力向他奔来。在握到那只手的前一刻他却狼狈地跌倒,铺天盖地的冰冷没顶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雪地里终于传来步履蹒跚的动静。鄂顺和崇应彪挖了半天,总算找到了被埋得面色发紫的殷郊。殷郊抖落满身的雪迹,濒死般呛咳了片刻,语不成调地慌道:“姬发,姬发呢?你们谁看到他了?”
鄂顺帮着他顺过气来,不忘答他:“你们被雪崩冲散了,姜文焕已经去寻了。”
殷郊缓过一阵可怖的心悸,即刻起身,脚步虚浮地赶往鄂顺指的姜文焕的方向。他想快些见到姬发。
姜文焕方挖了一半,便见殷郊一行踏雪而来,二话不说挖了起来。殷郊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了多少声姬发,在见到姬发被压乱的发髻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手上的动作未停,慌张地让其他人也加快速度。
殷郊的手穿过姬发腋下时几乎已泄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着将他从雪地里半拖半抱地抢出来,望着他同样发紫的脸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又发力搓着他发凉的脸颊。
姬发感到大口的空气涌入胸腔,急促地喘息几口,睁眼便看到殷郊还在自己眼前,就放心的松懈下来,握了握殷郊同样冰凉的手腕。
余下的人一同去查探周围的状况了。殷郊和姬发从雪地里坐起身,殷郊的语气还留着心有余悸的惊惧:“你可还好?”
姬发也怕极了,在原地又待了许久,才朝殷郊摇摇头,准备站起身:“走吧。”殷郊拉他起身时有片刻的晕眩,许是在雪地里埋太久,闷得有些不清醒了。他再度甩甩头,抖落最后几丝化不掉的冰碴,跟上了殷郊的步伐。
危机四伏的最后一战以大获全胜告终。裹挟着一身的严寒,天色昏暗下来后方才回营。质子旅围坐在篝火旁取暖休憩,包扎伤口。
姬发本就因今日事发突然缓不过劲,再加上苏全孝的死令极重感情的他心里不爽快,崇应彪偏生在此时对西岐和他的家人出言不逊,他再也忍不住,回呛两句。谁成想正正触了崇应彪的逆鳞,西北两方气不过,大打出手混战在一起。
殷郊把姬发提溜出北崇的围攻,迅速扑灭了他战甲衣摆缀着的绒毛上的火,后脚殷寿便从帅帐内走出,将闲不住在这斗殴的他们都训斥一番,闹了个不欢而散。姬发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殷郊拖着他欲回自己的帐篷,再不让军医私下瞧一瞧,他不可能安心。
变故就在此刻陡然降临。方才脸色便不好的姬发还差几步就踏进帐里了,却猛然一俯身跪趴在地上,快得殷郊甚至未来得及有搀住他的动作。
姬发凌乱着呼吸无声地叫殷郊,面色苍白:“疼……”
殷郊脑内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因为太紧而崩开了。原来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他慌神地想。
他直接背着姬发进了帐,急急在姬发下身衣摆处一摸,触了一手的腥湿。姬发蜷缩在榻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很是无措地咬着唇,汗湿的头发紧贴着殷郊的肩甲。殷郊离他很近,以一个极别扭的相拥的姿势与他靠在一起。
军医很快来把了脉。殷郊从来不记得自己长到这个年纪究竟有没有过这么焦灼的等待时分,最后又绝望地看到军医摇了摇头。
姬发痛得意识模糊,却也瞥见了军医的动作。他撕心裂肺地呜咽一声,抓着殷郊袖口的手陡然收紧,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它撕开。
“不,不要,”姬发几乎是语无伦次,“我还不知道他生得像谁……”
殷郊也没能撑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到榻下,再没有气力挪动了。半晌殷郊听到姬发含着委屈和痛苦的隐忍的哭声。他突然想起出征前自己托母亲寻了最好的工匠,教他亲手琢了枚小小的玉环。他同姬发说,这是给孩子的礼物。
那时他们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全然不明白有了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甚至自负地认为能够有气性承担所有的重担和后果。
如今到这个境地也不知应该怪谁。或许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全只因他们太年轻,太自信,以为世间事都能照他们希望的那般走。
殷郊抚抚姬发的头发,眼角的苦意没入鬓角,叫他只想吻掉哪怕一丝姬发正在经历的痛。
姬发仍在原地一动不动,血已经止住了,身下一片血腥的濡湿。姬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前受的伤根本算不上痛,都不如这一刻的锥心令他溃不成军。他低头望了望蹲在他面前帮他褪下血衣的殷郊,二人都沾着挥不掉的血腥气,最后又一同停下动作,凝视着那滩血迹。那是他和殷郊的骨血,是他和殷郊被带走的一缕魂,是他和殷郊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岁月。
姬发累得再也露不出别的神情了。他缩在角落,不敢久看殷郊那双染泪的眼睛。
最后殷郊轻声问姬发:“要烧吗。”
姬发抬眸看他,声音低哑:“你怪我吗。”
殷郊喉头滚了滚,眸中的郁色更盛:“我只怕你更难过。”
姬发伸手接过那身沾着无尽血色的衣裳,攥了片刻,和殷郊亲手将它扔进了火堆,连同无尽的泪意一起。在朝歌最艰难的岁月都没能击溃他,他却在无眠的今夜明白,或许那只是还能撑下去,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些不够叫他肝肠寸断。
这一夜还很长。姬发知道,他将和殷郊一起,长久且清醒地体味这份难熬的激痛,直到他们明白,自己要为这样的年轻不计后果付出怎样的代价,尝到怎样的苦果。
帐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姬发攥着殷郊那佩本应送给孩子的玉环,在殷郊身边枯坐到了天明。他们必须迅速整理无止境的苦痛,一切都要以未能如愿的方式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