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黎明
No Light
Hold me in your everlasting arms
拥我入你永恒的怀抱中
Looked up, full of fear
抬头张望,满心恐惧
Trapped beneath the chandelier that's going down
困在行将坠落的水晶灯下
Everlasting Arms - Vampire Weekend
1 虚言癖
晚间十一点,大学生侦探从同学聚餐归家。
他关上身后大门,同居人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打开前厅的灯。
“你还没睡?”
“忙作业啊。”黑羽半捂脸打呵欠,放下手,闻了闻。“你喝了很多?”
“不算多。他们还要续摊,我找借口推掉了。”工藤收拾好鞋子,解松衣领。疲惫的手垂落,拽着沉甸甸书包的背带,让它勉强不瘫在地板上。
“我煮个茶?”
“好。”
餐厅长桌上堆有一些参考书,重重包围一台笔记本与一只玻璃杯,果汁的鲜艳残留杯底。工藤坐在对面,看那合上的笔记本夹住一叠文件纸,纸张边缘犬齿交错,似乎塞得匆忙。那或许不是课业资料;如果掀开,放在电脑屏幕上的可能也不是未完成的课题报告。
他拢起双手,挪开视线,尽力不去在意。
但为什么不在你的房间里做这些?他想道。他很快解开疑惑:你在等我。这时热茶香气弥漫而来,也证实他的猜想,早已准备好,无论他回来是十一点或凌晨一点。
他不多作声,小口喝茶。黑羽坐回桌旁。他轻呼一口气。
“聚餐怎么样?”
“很热闹,吃的也不错。……”工藤看他的眼睛,认识到他提问的核心。“……嗯,我们还可以。还是有点尴尬,有些距离感,不过我想,她应该没那么生气了……”他感到微醺轻眩。“但,这只是我想吧。”
他的笑容如酒迷人而苦涩,消愁更愁。想捂住双眼,只低头看茶水,自嘲情商足以做个恶人。
“至少你感觉还不错。”黑羽点头,“听起来挺好。你们也没被什么突发事件坏了胃口吧,”他瞥一眼手表,“十一点就结束了。”
他再看工藤,发现气氛有变化。工藤挠了挠头发,表情像是小男孩做错事不愿承认受罚,眼睛看着一侧地板。不过很快就看回来,毕竟他不能再是小男孩,面对重要的事必须直面承担。
侦探再喝一口茶,恢复一些正经。
“抱歉,发生了一点事情。”
他咳一声,开口仍有些艰难。
聚餐由某位高中同学发起,她从前就喜欢做聚会主持,他有印象。不过时隔两年再次邀请自己,让他感觉意外。名侦探很吸引麻烦,并且随时会被紧急联络叫走,不是什么好的邀请对象吧。而且他认为,自己在高中同学中的风评应该不太好。
高中最后一年,他在校外通过各种渠道达成大学入学,只为一些事务回过帝丹高中几次。铃木大小姐说学生间流言疯传,工藤一定是在“所谓”外出办案期间移情别恋,花花公子没胆再回学校,就算当事人还念旧情,一身正气的同学们也会把他抓起来审判。被当作可怜受害者的毛利兰一遍一遍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最终惹得她大爆发一次,这件事才平息下来,至少在表面上。
你为什么还要为那种家伙辩护?有人问。
因为你们说的不是真相,她冷着脸回答,仅此而已。
真相是什么,铃木也不知道。她熟识的两位当事人都对她保持沉默。她问不出来,只能愤愤地耸肩,总之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结束了这段关系,无论它曾经看上去多么理想,令人欣羨。
他不回学校,有某些案件未完全了结的原因,另一方面,他们猜对了,他不敢。他耗尽了全部勇气,在两年后才恢复到能答应邀请的水平。少一点长久固化的恐惧逃避,多一点穿越迷雾的兴趣。
天黑后,他从警视厅过来,是最晚到的一批。走进房间,实际来聚餐的人比他想的杂,老同学带来新朋友,主办人爱热闹,全都欢迎。他一眼瞥见青梅竹马,坐在自己已经挤不进去的餐桌里侧,她正与身旁的女孩开心畅聊,她们凑在一起看手机。面容发型与从前相比有所变化,闻声与大家一起抬头看他。
她的笑容变淡一些,归于礼貌,对他点点头。短暂安静后,他找空位坐下来。室内空气恢复快活如常。
他耗尽了勇气,做出决定,比起无限期的谎言,他必须说出真相。而真相是什么,是我曾费尽心机,构建长篇累牍的谎言。它们如同被放任的杂草,肆意茂盛埋没人身,成为蛇鼠毒虫的温床,终究等来一场野火烧焚。
他对形形色色的人叙述过无数真相。其中有哪一个能被轻巧接受?
他预想过几种最糟糕的情况,但幻想中的剑拔弩张、狂风骇浪并未发生,现实让人心安,如茶苦淡。他放松加入聊天。有人和他聊旧事,所有往事都能成为不痛不痒的笑话;没有人提越界的问题。他忙碌一天下来也饿了,正巧餐点很好。他谨慎饮酒,不要超出身体承受能力,也要避免醉后失言。毕竟今晚黑羽不在这里,不能帮忙兜底。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他放下酒杯回头。不认识的人。
“工藤,你认识黑羽吧?”
“嗯,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一门课的同学,”对方解释,“他借我拷了点资料,不过好像他也急着用。我明天有事,去不了学校……”
他说着拿出一枚黑色U盘,工藤认出是黑羽常用的那枚。“好,”他伸手接过,点点头收进口袋,“我过会儿回家就交给他。”
“多谢!”
“没关系。”他浅浅一笑。
但等他回头看餐桌,事态突变。
“回家?工藤,黑羽正坐在你家里等你吗?”有人端着酒杯,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说话声摇摇摆摆地高亢。
糟糕,他心头一凛,他还是失言了。都是酒的错,他就该滴酒不沾。他暗中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没事、没事的,这不是一个危险的失误。
但那句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热闹气氛迅速朝这个话题汇聚。
“黑羽?是那个黑羽?”
“什么,哪个?”
“你居然不知道!等我给你找找视频。”
“工藤原来和黑羽关系很好吗?早知道让你也带他过来啊!”
“不,”他说,“他正在赶作业死线……”但这件事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声音立即被更高的波浪盖过去。
“当然啦,在大学里常常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又有人侃侃而谈,他也不认识。
“在一起吃饭吗?”
“是啊。”
“我也好想看看!”
“下次来找我玩吧,我带你去看!”
参观什么罕见动物似的,他心里说,我现在就在这里。他端起酒杯啜一口,虽然现在很想喝点别的东西。话题虽然关于他,但逐渐驶往远离他的方向,他不接话也没关系。
而那位送还资料的同学刚落座,就被旁人拽住。“话说,那个魔术师平常是什么样子啊?”
他不像另一位同校同学那么会说话,盯着喝醉的女孩,结结巴巴。“就,很正常?他成绩很好……也很乐于助人来着。”
“那他有交往对象吗?”
“啊?那个、应该没有吧……”
一道视线投回来;引得一片视线又投往工藤。聚光灯又啪一声打回他身上,握着筷子咀嚼炸物,他一脸“又有什么事”,像无辜的罕见动物。
“为什么那个黑羽在工藤家里?”一位老同学单纯发问,“我记得工藤家有很多藏书,他在查作业用的资料?”
“他们关系很好吧,所以偶尔借住一下也没关系。”
“但工藤的语气就像已经习以为常了呢。”
“呃、我、有一次在学校图书室看到,黑羽等到工藤下课找过来,才一起走掉……”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们形影不离,从白天到晚上……”有人表情丰富,但半途停住话头。
嚯,他们在推理。侦探放下空酒杯。谁不喜欢推理。掌握的线索逐渐丰富,他们似乎接近了真相。他显著感觉到酒精正在影响大脑。他甚至不用费力思考,在他们提供的备选答案中选一个就好了。来,闭上眼,从这副牌里抽一张。
“我有同学来自江古田那边,说以前和黑羽是同学。他高三的时候搬走了。”
“啊,难道那个时候就……?”
话题风向比天气更变化诡谲。他们又在看他。他抬起眼睛,也有一人在看她。她从头到尾同样没有参与这个话题,此时放下汽水,与他对上眼睛。他的手颤抖一下。
他没有看到怒气。有一些关心,与遥远的距离。
初恋,一个无限美好的童话,或一次惨痛无比的教训。
他轻咳一声。“抱歉。”
顿时所有人安静下来。他撤回视线,因为面前又是一个新编织的谎言。如同染上药瘾,我们再也戒不掉它,再也无法恢复清醒与正直,无人能回到往昔。我甚至从中品尝到一丝愉悦,我竟心怀期待;这是我们一生洗不净的罪恶,至死无法愈合的创痕。
“那个,是这样的。”他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嗯。我们在交往。”
U盘在黑羽一只手里上下翻飞,黑色影子闪烁跳动。
“你喝醉了?”他终于开口道。
“没有。……一点点吧。”
一片沉默。
“我……”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
“你都这么说了,他们可能就此放过你吗?”黑羽笑起来。
是,这成为今晚最喧闹的话题。面对细节盘问,他一一妥善回应;一个一瞬间成型的谎言,被他说得栩栩如生,他可真是个天才骗子。在他口中,他们是高三备考期间偶然相识,那时也给予彼此许多帮助支持;至于选择同一所大学,其实并没有提前商量过,是无意的、有意的、谁的有意,就不得而知了。
但他必须强调,确定交往是几个月前的事,高中那段时间他们只是朋友,进入大学后见面交流频繁许多,距离才逐渐拉近,直到亲密。他简洁说明,对更私密的问题笑而不答,装作羞于开口,或不乐意透露。在这个底线之上,他给出的信息也足够把大伙的八卦心填饱。
等这个话题总算消停,同学们不再专注于他,他最后小心地看过去。他们坐在长桌距离最远的两头,恍惚中很难想象,往昔今日。她正和身边的女孩交谈,从几个唇字读来,她询问那位新朋友,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黑羽”的事。对方欣然拿手机给她看,在旁边给她指点讲解。她的眼睛散发出好奇的光彩,十年不曾变。
“我拜托了他们,回去别到处宣扬这件事。”工藤说。虽然估计用处不大。
U盘被稳稳摁在桌面边缘。
“嗯……”黑羽低着眼,一脸沉思。面前的笔记本仍保持闭合。
最后,工藤听他说:“这主意挺不错的。”
“嗯?”
“大学还有两年,以后你还会认识更多人。我住在你家里这件事,迟早会被发现吧?总会有人问的。说我们在交往,从各方面看都很方便啊。我想你也是想到了,所以才这么说。”黑羽看他。“你没有喝醉。你突然发现一个好说法,这是个大好机会。”
在他的眼睛里,工藤愣住几秒。然后不再战战兢兢,露出笑容。这笑意可能不够善良,一定是真诚的。
“是,就是这样。”他继续喝茶,呼吸畅快许多。“不过这是我擅自作主,还是怕你听了生气。”
“多相信我一点。”黑羽调笑道。端起杯子,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果汁喝完了。
“某种意义上,这样做的后果比以前更严重。”
“嗯,但没关系。你想想看,那个时候,有数不清的人追问着‘怪盗基德的真身究竟是谁’,有很多人在寻找‘工藤新一到底藏在哪里’。但我们为什么要假装在交往,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说是,肯定就是,没人会怀疑,没必要。如果非有谁起哄说‘你们必须在这里亲一个以证身份’,我们一起发个火、呛回去就够了。”
是,我们会演得很好,充满默契。“但这肯定会影响你出去玩吧?”工藤开起玩笑。
黑羽做了个鬼脸,一副被酸到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我哪有胆子背叛名侦探?”他说;而后放轻声音重复。“我不会背叛你。我肯定不会夜不归宿。‘我可不能放工藤一个人孤零零入睡啊……’”他停下来,琢磨一番,“真的很方便。”
热茶变凉见底,工藤端起茶杯。一只空玻璃杯突然接近,与它轻碰一下。他看黑羽,对方将一本厚重的参考书放在笔记本后盖上,顺带整理一下桌面,拿着杯子走开。
“我想还得和你讨论一些事,比如交往纪念日是哪一天,这之类的。不过今天先睡觉吧。你先去洗漱,我收拾一下。”
“作业怎么办?”
“来得及的啦。”声音变远,黑羽消失在厨房门口。
工藤注视那本书片刻,再次扫视桌上其它的书名。他喝完茶,起身离开餐厅。
该睡觉了,他确实很困倦。他的头脑和身体都回忆起睡眠那温暖柔和的触感,世界蜷缩为一张床上一个拥抱,紧贴包裹寒冷的身躯。无色无味的梦乡已是理想乡。
2 畏罪潜逃
两年前。
凌晨一点,工藤站在自家屋宅大门口。拉停行李箱,他仰视这座建筑。阔别三月有余,这里住人的气息本就不强烈,今夜更加淡薄;他推开正门,更多已化作灰尘气味。
他刚结束一段长途旅行,拖着箱子脚步疲惫,摸索按下电灯开关,打算简单整理一下就去睡觉。对于睡觉,他也要做一些准备。
离开厨房,关上灯,他忽然顿住。
将手里的杂物暂时搁在桌上,他返回这一处,蹲身凑近看。地板薄薄一层灰尘上,脚印确实存在。沿走廊往前望,印迹成串,一路走去。
他又伸手摸了摸。还很新。
困意被一把抹消,他迅速回忆这几分钟在家中看到的情形。没有明显的挪动、翻找迹象。这座大宅被工藤夫妇留置本土,并没存放什么金银珠宝。他去检查图书馆的门锁,门外地板上只有他自己的活动痕迹。
他继续追寻脚印,找到起点,是一层的一扇窗户,仍然虚掩。他轻步上楼,没有开灯,在自己的卧室门前站定,这里是终点。
他贴在门上倾听,只获得安静。他检查手表。事发突然,现在身上没有特殊的鞋子与腰带,但他也做好迎接搏斗的准备。猜测与对猜测的否定,在脑中激烈冲突,他一鼓作气推开门。要先给谁打个电话吗?混蛋,这是我家。
窗帘遮住一半窗户,另一半月光披洒地板,边界囚栏分明。桌椅与桌面上的摆设保持原样未动。床上的防尘罩被卸下,被子明显地不平整,——是盖住一个人形的样子。
他靠近床边,惊悚的预想步步攀升。他伸出手,一把掀开。这一瞬间的触感缓解掉他部分的紧张,床上并非冷冰冰,人形不是早已僵硬。一个人的侧背映入眼帘,穿着黑色T恤与牛仔裤。轮廓微弱起伏,呼吸平稳。
他愣在原地。另一个人没有立即窜起身。不是入室窃贼,不是等候的杀手,不是闯空门的流浪汉,散发许多天没洗澡的味道。调查进展到此,他仍然满心迷惑。他的行为还是影响到这个擅自睡在他床上的人,对方翻过身平躺,哼出一些声音,表示不满打搅。
他见对方慵懒地揉眼,很不着急。这让他心生一丝羡慕。那双眼睛总算睁开,与他对视。
他努力以眼神传达:你好?请给我个解释。
但他在对方眼里没看到一点儿被抓现行的惊惶。那片乱七八糟的头发在他的枕头上挪蹭一下,半睁的眼睛闪了闪困意的光泽:噢,我在做梦。
眼睛很快又闭上,这具身体侧转,离他远去。一只手伸回来,找到半掀开的被子,给自己重新盖严实。
在一瞬间里,他质疑自己:是不是犯困走错家门的其实是我?
他没有再伸手,或者说一个字打破寂静。站在这里看去,自来的访客睡得很舒服,中途被短暂吵醒,也要赶紧再回梦里去。他逐渐不想打扰,自己正一身倦意,一场属于别人的好梦也值得珍惜。
就算明早这里会引爆一颗炸弹,现在我也不想再管。他转身离开房间,轻带上门,去检视隔壁客房。这边没人闯入,有空床供他过夜。他返回一层一趟,换上睡衣,端着水杯坐在床边,服下两种药片。
躺下之前,他抬头注视隔断两个房间的墙壁。希望自己今夜也能有个好觉,近乎祈祷。
心怀那种期待,死死抓住一点飘渺的希望,证明自己实际很清楚,奇迹不存在。
在他惊醒时,噩梦体验才显现清晰的轮廓。他呼吸急促,仿佛要在空气里溺毙,双手颤抖不止。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再次试探着摇晃他。他一把扣住手腕,睁开双眼。
被按住的手没有挣扎。面前的人俯下身来,另一只手也靠近他,但找不到合适的落点。他支起身,不清醒的手在床面上打滑,朦胧的视野朝对方凑近。
“你是基德吗?”他问。
被问到的人沉默几秒,在呼吸中微弱地笑。
“是的。”
工藤眨了眨黯蓝的眼睛。“……噢。我在做梦。”
他的手往前摸索,拽住一角衣摆,比白西装轻薄,毫无光彩。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
“是的,是的。做个好梦。”
有人赠予他一句温热的祈愿,给他勇气闭上眼。他感觉自己再次缓慢躺下,但暖意从未离开;与他一同深深沉没,去往漆黑的梦乡。
他再次苏醒,体感室温比夜晚提升许多。他感觉自己靠在一处胸口,这种睡醒的情形熟悉又陌生。
他睁眼,脑海回顾一段被当作梦的记忆,稍稍往后挪身。已经很不好意思,不想再搅人睡眠。
不过他一动,一夜抱在身后的手就自然挪开。另一个人先于他爬起来。日光明亮,让他更看清对方的脸庞。
对方打个呵欠。“你还好吧?”
“嗯,没事了。”工藤回答。
于是他转身下床。“那我去弄点早餐。不对,”站起身,他恍然,“你刚回来,家里应该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知道,我昨天回来时买了一些,放冰箱了。”
“那我先去准备,你可以再睡会儿。”
我应该不会再睡了,工藤心说,目送对方出去。他舒口气,打开手机,回复几条问候。
过一会儿,他穿戴整齐,走进餐厅。这里已经满溢热香气,勾人食欲。他扫视桌面,下厨的人端来最后一个盘子,在他对面坐下。
“谢了,……基德。”
基德将松软的面包片拿下来,口齿不清地回答,“我也蹭一顿免费早餐。”
晨间气息让工藤很舒适。在自己家里,吃着以前习惯的简单搭配,不止自己一个人,合奏朴素的声响。不过,他还有很多问题。
“说起来……”他迟疑着,“你是大学生?”
“没有,我和你同一个年级。”
“但今天不是周末?”他看挂钟,现在应该是上午第二节课了。
“确实。”基德也跟着他视线瞥去一眼,点点头,继续吃。
他看起来完全不着急。看着他,工藤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遥远的海外观看有关怪盗的新闻。又一枚贵重宝石被偷窃;一不法组织被抓获,基德可能提供协助;某一主犯漏网潜逃;宝石仍未归还;——怪盗是否还会再次出现?他又要不告而别?
侦探不断刷新页面,每日搜索关键词。他很着急。他也不知道匆匆赶回来能有什么用处。他回来了,立即见到一副不穿戏服的模样,毫无浮夸表演的气息。他是,但几乎变成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
“唉,名侦探总是问题这么多。”基德叹道。他放下空杯,看侦探。“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要去学校一趟。有些手续必须本人到场,我就是为此回来的。”
“哦。”基德低声应答。他收走空盘,去厨房。空着手回来,朝工藤伸手。“手机借我一下。”
“你没带?没电了?”
“记一下我的联系方式。”他看着侦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我还是去一趟学校好了。下午我把你想要的答案发给你。”
工藤盯着他快速摁动自己手机的手。那只手完成工作,将手机放在桌沿。基德倾身,向他凑近,暂时告别。
“欢迎回来。”
他愣了愣,看着对方快步离开。后一句话放很轻,要被脚步声与转过去的眼掩埋掉。
“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天午后,工藤收到一封长邮件。他正独自坐在学校的等候室里,背对紧闭的房门,不会被路过学生认出和打扰。啃着面包,他开始阅读第一遍。
有几件杂务,他希望尽量在今天之内处理完,避免频繁出入学校,遇上更多熟人。这一整天他很忙,但中途总有些时间空隙,他只能坐着等待;便抽出手机,在很少的选择中环顾一圈,再次展开阅读,这封邮件——或说一份报告。
文中提到数个人名,从大约二十年前开始陈述:围绕“怪盗基德”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前因后果,第二代的行动目的,相关人员简述。它像是来自事外人,是一名警员撰写的调查总结。传说中的潘多拉已被摧毁,复仇目标抛弃上级与下属独自逃走,漫长年月在句尾走到尽头。
前路仍然遥远坎坷,更加难以预知。他熄灭屏幕,收进口袋,叹口气。详细至极的答案,比一枚宝钻更无价,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手机,被随随便便抛掷过来。
同时,它没有回答问题。
他回复:「我读过了」。对方没有追问他的阅读感想。
他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晚上回家时,他抬头看月亮。它能否作为一份确凿的自白书?如果侦探率警察上门逮捕黑羽快斗,他会不会供认不讳?
难道这就是你所期盼?
为什么我一个字不怀疑?
他面对自家大门,在联想中面对睡床。他低着头开门。早晨灰原和父母都发来信息,问他昨晚睡得如何。他以今天很忙为借口,含糊搪塞过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服用似乎从没起过效的药片。他躺下,看这片陈旧熟悉的天花板。
他最后看一眼手机,扫过今日已读的那些信息,放在枕边,闭上眼。他再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
一旦灯光熄灭,如同深渊的君主太阳升起,黑暗中的事物开始发芽生长,发出细小的噪声。建构起形体,进化出自我意志,繁衍成排除异己的杀心。
侦探被手机铃声惊醒。他猛地起身,如同挣出水面,大口呼吸,背脊湿淋淋。铃声仍在演奏,与他平时默认使用的那一曲不同,更适合黑夜。
“喂?”
“你还好么?”
他压低声音喘气。通话对面一言不发地等待。他缓缓平静,脑海变清晰。听见一阵阵夜风,沿着电波拂过耳畔。
他看窗外。“你在监视我?”
“你昨晚的状况看起来很不好,所以我留了窃听器。”
“你留在哪个房间里?”他嘴角一抽。
“各放一个。”一些杂音传来,说话的人提高嗓门。“我很快就到。”
他刚张口,通话已挂断。
一片影子落在窗外,比月更大、更近、更苍白。白手套伸向窗锁,窗扇一推就开。
工藤坐在床边,看基德跳下窗台,无声关严逃生通道。他伸手点亮床头灯。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最后一面。”基德点头,摘下礼帽,在披风一瞬遮掩下换掉衣服。
他坐进床尾。“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是出去追查案件了。出什么事了吗?”
“案件?……”工藤愣一下,明白过来,摇摇头。“不是,别信道听途说。我是去疗养。”他一只手贴在自己胸口。
“哦,也有传言说你去投奔新情人了。”
“呵。”
黑羽摆摆手,这个话题不必延伸。“疗养,我懂了。然后?”
“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工藤躲开他的视线,看着地板。“但我一直在做噩梦。”
“梦到什么?”
“他们也问过我,但我不知道。一醒来就全忘了。你昨天……有听到我喊什么吗?提到谁的名字?”
“确实没有。”
“嗯。”工藤小声叹息。“我们试过好几种安眠药物,完全没用。两个多月都是这样。”
“两个月都睡不好觉,人会活不下去吧。”黑羽说。他看工藤的脸,气色也没差到那种程度。
“是啊。……”
黑羽突然跳起来。“我去倒点水喝。”他迅速溜出房间。不一会儿,带回两个杯子。
工藤接过水杯,低声应谢。在一阵清凉里,他回想起一封长信。现在自己还处处隐瞒,是该遭受唾弃的行为。
“解决办法是,这两个月我都和父母睡在一起。……主要是老妈,她很乐意。”
“……”黑羽也愣住了。
侦探感到脸颊发热。
“就和小孩子一样。”
“是的是的,”他低着头飞快咕哝,“总之那样我就能正常入睡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跑回来?”
“因为,我也不能一直当小孩吧。”
工藤喝完那杯水,放下空杯。
“你家离这里很近?”
“不算近。”黑羽瞥他一眼,“哦,我刚刚在东京塔上。”
“你,”侦探低头看手表,“半夜十二点,”再看他,“在东京塔上。”
“是啊。”他回答,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轻松表情。
“那你家里……”工藤说,想起信的内容,“噢,你也一个人住。”
对方轻轻点头。沉默片刻,他挪了挪身体,往床里坐一些。工藤感到他的肩侧靠在自己身旁。习惯了冰冷的地砖、死者与输液针,回望一眼,原来他人的体温如此炙热。即使只有一小部分接触,隔着外衣。
“前段时间基德有一次行动……唔,其实是被算计了。受了点伤,出了很多血。”
他闻声转头,隐隐打量。“伤到哪里?”
黑羽的手指在侧腹挥一挥。“问题不大,皮肉伤。不过那天回去后都忙着处理伤口,第二天还要正常上学。”他的语气轻快不沾地,“放置时间一久,衣服上的血迹就变得很难洗干净,你应该知道。还有裂缝,肯定不能再穿了。但我也不想就这么扔掉,所以暂时放在了家里。”
“嗯……”侦探无意识地应答,仿佛思绪跟随云烟的声调飘去高高的远方。
“被邻居发现了。”
邻居。他想起来,用词没有感情的报告书里写到过,黑羽快斗的这部分人际关系。
“我说青子。她非常讨厌基德。原因很多。”
“……”
黑羽看着窗外,双手拢在膝上。他呼一口气。“总之,最后她说不会告发我,不会告诉她老爸。就这样。”
他不再说话。工藤瞥他的侧脸。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彻底闹翻到人人皆知,低头同意保守秘密,足以耗尽最后弥留的感情。他知道。他想起睡前看过的聊天记录,他发送信息,告知自己近日归国行程。对方回复淡淡一句。往上是三个多月前的联络,往下看不到一点接续的可能性。
“是吧,”于是他说,“骗人终害己。”
“是啊,是个真理。”
他们望着不同的方向,仿佛只是偶然,被逼退到背靠背的绝境里。
昨日,深夜十一点,黑羽站在工藤宅大门口。
这一个月里,他来过许多次。在粉碎潘多拉之前,在那之后。三个月前,新闻报道过有关工藤新一的重大案件,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出现在米花。在周末,在上学日——现在去学校还有什么意义?教室里的气氛差极了,窃窃私语的同学们不敢问,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帝丹高中学生的社交账号上有一些带关键词的讨论,他找到了;有些字词极为刺眼,他从不相信。在白天,在黑夜。
但无论来这里多少次,他见到的景象都丝毫不变。除了杂草、铁锈与积尘,它们越来越印证,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猜想:这里的住民不会回来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就算最恶劣的猜测居然是真的也无所谓,事实就是,他不会回来了。
基德杀手,名侦探。江户川,工藤新一。
他打开曾经观察很久的一扇窗户,钻进住宅一层。
午夜,中森青子站在他家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件方正折叠的蓝色衬衫。月光映亮洗不掉的淡淡血色边缘。
“你是基德吗?”她问。
他虚掩上窗户。
他放下耳边刚结束与寺井通话的手机。也许这时,对方寻求的只是一句合理的托辞。你是最聪明的人,所以请你来想吧。让我们从这个困局中解脱,继续生活在甜热饮一样的谎言中,一旦觉得不够,就赶紧倒入更多糖分。
直到;直到什么时候为止?
他说:“是的。”
他在空房子里徘徊,更详细地调查,更深层次确认,没有人在,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他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做错了,应该说他就没有一件事做对了。他知道任务——至少任务重要的、紧急的一部分已经完成,而喜悦是什么感觉,早就遗忘了。
他走进卧室。书桌架上摆着几本书,排列整齐,站得挺直;只是系列作仍未完结。他本不打算动这里任何东西,窥探什么秘密。但看到那张床时,他感到非常疲倦。累到没有力气再从这里跋涉回家去。
他拆掉防尘罩,小心地收起,然后一个大字扑倒在床上。陌生的洗涤剂与封闭放置的气味一股脑涌上来,让他尤其产生罪恶感,就像一个人影正站在窗边,怒视着这里;让他尤其舒适,一下子就被这张没人要的床逮住。
明早我会全都收拾好,然后离开,他心想。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今夜怎样都好;他这样给自己积累足够放纵入睡的理由。
闭上眼。等到明天,就像迎着朝阳走向海崖,去迎接一无所有的明天。
3 假意逢迎
回到今夜。
深夜,工藤先回到卧室。坐在床头一侧,手里捧着床头柜上常备的小开本,他盯着门口出神。
一旦心泛困意,就激起警惕心,仿佛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养成条件反射,不必经过思考,不会在自家床上以外的任何地方睡着。是的,午睡也不能幸免,就算是在长时间学习阅读中疲倦缠身,靠在桌旁闭眼几分钟,都不可以。意识下沉到一定深度,黑暗立即武装起尖牙利爪,刃尖贴近虹膜,枪口烧灼骨皮,这只是他想象中的光景。
不久后,黑羽推门进来。
“你还要读一阵吗?”
“不,这就睡。”
他点头应允,朝他走近。工藤闻到他身上刚洗过的气味,皮肤上残留的凉水缓缓受体温蒸腾。
黑羽拥抱他的时候,一些水迹蹭到他的颈边。
他闲着无聊,会在心里读秒。是不是每次时长都精准不变?反正人的读秒并不准。
黑羽松开手,绕向床的另一侧。
最开始时,他母亲在午后偶然发现,怎样做对孩子无法驱散的噩梦有奇效。她愉快地抚摸怀里孩子的头发,随后小心让他躺在膝上。当他醒着,他感觉很尴尬。但他终于能够睡着了,呼吸顺畅,不再被一点点小动作惊醒,浑身抖落仓惶。
但长远来说,紧抱着一个人,不是个好的睡觉姿势。总有一条手臂会被压在下面。出于这种理由,他们做了一些试验,仿佛用尺不断测算,用滴管微调,寻找方便又有效、最恰当的距离,舒适、可长久使用的方式。
黑羽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望他一眼。他关掉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灯。黑暗中延续一段掀开被子钻进去的声响,身体在床单上摩擦倾轧,归于宁静。
如果入梦比较晚,你还能听见一些微声,如同降温季节的稀疏虫鸣,在失去视野时存在感更加清晰。呼吸;半个翻身;将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收回去。虽然他们之间被一些空气隔开,但垫在下方的海洋与上层披盖的山脉仍传导着活动的能量。蝴蝶的扇翅翻越山海,被辨识出是一只已死蝴蝶。
他踏实回复远距离问候,病情控制良好。不久后,灰原回到本土,继续读小学。她看到一个与工藤长相相似的人进出隔壁宅邸,工藤也不可能对她隐瞒下去。
“他是基德?”
“嗯。”
灰原沉思。工藤没有主动解释更多。
“你认为他值得信任?”
他想起一封长信。他点头,直视女孩的眼睛,“绝对可以。”
他将行文每一个字刻在自己心里,删除邮件,清空回收站。储存的联系人名是黑羽快斗,聊天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犯罪者的谈话。只有一个无第三人在场的夜晚,一段眨眼消逝的时间。
偶尔,一两周一次,他还是会在某个人胸口醒来。
“好,这一点上我信任你。我知道你吃的安眠药都不起效果,你现在还需要吗?”
他留下几瓶备用。顺带补充家里的医药储备,增加一些处理突发外伤的药品器具。虽然,之后几年,它们还是派上过几次用场。
黑羽迁居的行李很少。他带着礼物率先上门,拜访邻居。在工藤看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吧。只是早熟的小学女生和即将毕业的高中生之间的友好关系,态度礼貌,偶尔开个玩笑;至于彼此背后的阴影,从来没人提起。
十八岁这一年,他们大多数时间呆在家中,共享备考学习的资料,完成大学入学。
那天早餐时,黑羽忽然想起什么,问他:
“你现在会做什么梦吗?”
他摇头。“什么都没有。”
偶尔,他在半梦半醒中,感到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它很沉重,仿佛要奋力夺回某件事物。不过不算痛。伸出这只手不是为了营救,营救早已全部结束,许多人被成功救回,寻不回的再也寻不回。它只是在救护车旁,在病床旁,在回家路途中,在静悄悄的出租车后座上,联系起来,闭眼浅浅入眠。
“我们只是给彼此行个方便。”他对邻居这么解释。
他睁眼。窗帘的缝隙间,天空一片冷淡灰蓝,日光尚不足以让世界明媚灿烂。
“……正坐在你家里等你吗?”他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很方便,但肯定也要带来不少麻烦。便利与碍事,爱意与背叛,不断受到考验衡量。是否在未来某一天,天平的一端又将狠狠砸在地上;在飞起的另一端,约定被粉碎,化作轻薄泡沫,见晨光即死亡。
这些已经发生过一次。两次。
至少,在末日到来之前,他都完全无法想象毁灭具体的模样。
正如他预判,次日上午,“请别到处张扬”的事已成为校际新闻。他们在早餐时就定下几个应对答案,是明智之举。一般人感兴趣的问题与敢问的问题,相交区间大体如下。
“你哪里来的经验,你读过很多恋爱故事?”
“没有,但有许多校园题材的悬疑小说。情杀案也很常见。”
他们一起去学校。若是自问,他们同行的方式与前一天谈不上任何不同。
他们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对话,在耳畔笑一个笑话。
“有人在看吗?”
“当然有人在看。”
“背后有几道视线?我猜三个人。”
“四个。还在增加。”
“都只是好奇。”
“目前是的。”
他们大多数课程都不在一起,分开后各自应酬。“到上课时间了。”工藤说,拒掉课前最后一个问题。
教授走进教室,他低头看手机。
「今天可真热闹啊。」
「你是觉得好玩才这样做吗?」
「也许是的。你是觉得好玩才这样做吗?提醒一下,把事情捅出去的是你哦。」
课后,侦探与教授单独谈几个作业相关的问题。他离开教学楼,黑羽早已在外面等着。他站在树荫下,工藤走近时,见他正与一个短裙女孩挥手告别。总有许多人被他这张笑脸吸引,被这表象深深吸引。
“怎么样?”
“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你呢,今天伤了多少人的心?”
“不知道,”他们一同离开,“有许多人问我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出去玩,我说可以,好像就没事了。但今天突然有好多邀约,急什么?”
“塞满了你的日程?”
“没有,都没答应,”黑羽一脸丧气,“还要赶作业。”
工藤打开手机。“我有紧急联络。”
“那么晚上见。”
新闻的时效性很短,对大多数看热闹的人而言。就像他说的,他见识过很多情感纠葛战争,事态更加残酷,大部分没有好结局。登上新闻,收到评论:怎么有人因为这种事行凶,真是狠毒,真是犯蠢。
他提起书包离开教室,在走廊拐角被拦住。他认识对方,一些常出现在黑羽身边的人,他眼中都留下印象,记得他们说话的声调,直接或虚掩的意图。
他看着这个人。他确实在听她叙说,同时在想,究竟我们谁的扑克脸更胜一筹;想到所谓,每个爱人怀里都揣有一把小刀*。
就像你一样,我也不想伤任何人的心。但就像谋杀一样,只要犯过一次,再犯就容易得多。
他至少有一个制高点可占:我可从来没有主动去讨谁喜欢。
他与黑羽在咖啡厅外卡座会合。背后一阵凉爽的风掠过,他的冰咖啡放在空座旁,挤撞的冰块还有棱角。
“你怎么回答?”
工藤一脸为难,重复播放刚才的回应。“要不这样吧,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当面问问,他会选谁。”
黑羽迅速捂住嘴,免得呛到,或者嗤笑太大声。
“你迟疑了,这说明你清楚答案。其实每个人都拥有很好的理性,只是很多人习惯充耳不闻它的声音。”
“名侦探恋爱小课堂。第一课:不要陷入爱河。”
“‘你们看起来完全不配’?为什么。”
“可怜的理由。没有谁能比我们更配吧。除了你还有谁能忍受我?”
他看着对方的笑容,其中人工剔除所有苦涩分子,让他感到味道片面单薄。
“听起来我上当了。”他喝咖啡。
“当然,但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他仍旧擅长这些动听的话。被当作假的,被当作真的,被旁人听去自行理解。“太糟糕了。”工藤叹气。真如一个无法自拔的受骗者,对陷入爱河的人,没法谈理智挣脱。“关键是,我还要承受被你迷住的人追杀的风险。我开始后悔了。”
“不用担心,我肯定会替你报仇。谁说我就没有麻烦?你可一直都是新闻常客。明明只是些要么严肃、要么吓人的新闻……换句话说,爱看这些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噢,真的有?”他挑眉。
黑羽放下杯子,注视他。“你想知道?”
“现在正闲着。传授我一点经验。”
其实我不在乎,他在心里说。只要不是有可能闹大的事态,我不必事事知道。但我需要知道,现在也确凿知晓:
你仍然有事瞒着我。
今日和平非常。二十四岁的工藤新一去警视厅,配合警官处理前段时间几件案子的收尾工作。任务不繁重,他们边做边闲聊。黑羽现在正在哪个国家演出?演出场次、时间地点他都记得清楚,有拍摄节目一定按时观看。
结束工作后,他们几人去聚餐,喝几杯酒。他从不在外面待很晚,熟悉的警官们也懂得他的习惯。见他一个人站街边,提着购物纸袋拦出租车。袋子里哐啷哐啷,是补充储备的猫罐头。
他走进家门,放下行李。“我回来了。KID?”他大声招呼,安然倾听人声在房子里回荡。
他例行检查食水供应与猫砂盆,然后在整座房子里找猫。它目前还没学会开门开窗,是件幸事。它最近喜欢上摆弄电灯开关,于是经常自曝行踪。
他走进图书馆,现在他都在这里读书、使用电脑、翻看案件档案。灯光下、书桌正中,埋着一团白毛。钢笔一类的小物件总是收进抽屉关好,地上躺着几张受损的打印纸;它们都是过期文件,不碍事。
他放轻一点脚步走近,直到桌边,手指叩叩桌面。白猫回头看他,天蓝眼睛中央瞳孔缩放。
“笨小偷。”他说,伸手抱起它,猫的身躯软绵绵像水球。
他常常这样叫,都快分不清猫的名字究竟是哪一个。有时他靠在客厅沙发上随口一喊,坐在身旁的人扭头看他,手里拿着薯片,咔滋咔滋,满脸惊疑。你在干嘛?能不能收回去?
今晚,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抚摸猫的背脊,偶尔搓搓头顶与耳朵。等KID享受够了,会自己起身跳下去,给他留下居家服上一片暖和白毛。
他一手抚摸,一手拿着手机,看点睡前新闻。
睡前看新闻不是个好习惯,对睡眠不利。
他突然直起身。要是膝上没有猫,他已经蹦起来。KID也转头看他,甩尾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挠它的额头下颌,手指十分温柔,让它眯起眼。一手揽着它,他另一只手拨通电话。
“黑羽!!!”他大吼。
KID被愤怒的大腿颠一下。
“啊,晚上好,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好。第几次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说第几次了?”
“……第三次?”
侦探闭上眼叹气。“还有给我睡一觉的时间吗?”
“没关系,你看,你都习惯了,大家其实也习惯了……”
结束通话,工藤将KID放在地上。他走出房间,KID哒哒跟在人脚步后边。
他清脆打开一个新罐头,蹲在KID身旁,看它闻嗅,试尝一口,吧唧吧唧享用。再顺手摸一会儿。“灰原会严格控制你的零食供给。”他无奈地自言自语,抓一抓到处躲闪的尾巴。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机票预订完毕。
工藤拖着行李箱,穿过人声鼎沸的机场大厅。
一个黑西装带墨镜、保镖模样的人凑近他,接过行李,拦住也想凑近的别人,与他并肩前行。
“我是艺人么?”他皱眉。
“所有人都是艺人啊。”黑羽用本音笑答。
他们坐进车窗贴暗的轿车,前往酒店。用原本的脸、不泄漏任何信息的表情走过大堂,黑羽一只手一直放在他背后,轻轻往前推。于是他没有顾虑地向前迈步,穿过长枪短炮麦克风的追堵。
直到关上房间门,他们都肉眼可见地放松肩膀。
“刚换的住处。”黑羽说。
工藤将背包一扔。“我像个应召上门的水管修理工。”
“辛苦您咯!”
“你检查了么?”侦探环顾套房内环境。
“搜过一遍了。”魔术师点头。
他点头,自己动身做第二遍。这不是赌气与不信任,是不成文约定。各扫一遍,填补彼此可能存在的疏漏,双重保险。即使完成后,他们也不在这里聊过深的秘密。
等他回来,黑羽煮好了咖啡。他坐在床尾,接下马克杯。经过漫长旅程,终于进入一小段休憩时间。
他望向一旁拉上的遮光窗帘。
“我想,说不定我在外面的形象已经变成……平时都很聪明理性,只在一个人身上盲信。”
“但你至今也没有错过。你给出的调查结论没人能反驳,指责你偏颇。”黑羽捧着另一个杯子,靠在椅子里。“我的形象不是更混乱?我到底是不是花花公子?这都第几次了。”
“所以详细说明一下。”
“我说了吧,我什么都没做。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我也很茫然。所谓知情人爆料,全是张口就来,连一张借位照片都没有。有第一次以后,我这方面都很谨慎。”
“录音?”
“是剪辑拼凑,我认得出,有几句话我之前在采访与节目里说过。”
“全是假的,这好办。”侦探起身,将空杯放在黑羽身边的茶桌上。“是说谎就一定能问出漏洞,假证据一定能鉴别出伪造痕迹。”
“真专业。”黑羽赞叹着,看他走回去打开行李,收起一些笑容。“不过做这种毫无惊喜的工作,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无聊?”
工藤回头看他一眼,也笑。“你每天做的全是你喜欢的工作么?”
魔术师的绯闻,换个角度说,是在本地亲眼看到名侦探的机会。他们不遮掩,留下许多记者捕捉与路人街拍。一同进出酒店与餐厅,在路边购买小吃与旅行纪念品。
每一次风波被平息,有人更加坚信魔术师的光明正直,有人更仰慕名侦探力挽狂澜。有人更称道模范情侣。有人说侦探是照顾彼此名声与事业,所以不在公开场合发火;有人说,魔术师的笑脸已经完全不带真心。
模范,每次听到这个形容,他都很想笑。他笑着放下手机,坐在客房窗边,遥望都市夜景。现在没关系,等黑羽出来,他就把窗帘拉上。
他一手撑脸,继续看手机,打发睡前时间。
“你是不是已经成了一种借道出名的方式?毕竟你心肠好,每次只做到自证清白为止。”
“你说什么?”浴室里的人大声问,朦胧身影在磨砂玻璃墙后晃动。
“我说她还挺好看的。”
水声变小一些。“你这话可大有问题,幸好没在餐厅里说。”
“这怎么了?”他故意用傻乎乎的语气,“我只是客观评价。我也见过很多演艺界的人,从小到大。单论外貌,她的竞争力能排进中上等。你否认吗?”
水声停止。“我认为每个人都有独特的闪光点,没必要苛刻比较。”
“真会说。”
黑羽走出浴室门,见遮光窗帘正在挪动。
“但只有一个人是我最耀眼的星星。”
“真动情,再加一分。”
他举高双手,擦拭着头发走近。他装模作样地叹气,“反正我肯定不敢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你懂的。”
“这新闻劲爆得多,我也没辙。”坐在床边,工藤看过去,视线从颈前、胸际滑到腹部。
他眨了眨眼,刻意地惊疑。“你什么时候又添了伤口?”
“啊,在外面也有各种各样的遭遇吧。”黑羽面露恍然,低头看自己。他步步走近,侦探的眼睛停在他腰际。就像好奇的小男孩隔着铁栏看野生动物,朝他伸手,又半途停止,望他一眼,询问意思。
“没关系。”他应允。
正巧在长裤上沿遮不到的地方,绽开的皮肉自愈,缝补成一块发白的疤痕。
“上次有件在机场见义勇为的事。”
“我知道,看过新闻。”
“问题不大。”直到那探索的眼神基本满意,黑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T恤。“你最近睡得怎么样?”他折腾着衣服和头发问。
“和之前一样,能好好睡着。不过经常被KID夜游吵到。”
“呃……你为什么不关上卧室门?”他将衣服下摆扯到位,遮住所有痕迹。
“因为那样睡不着。”工藤瞪他一眼,你不知道KID的存在有多重要?
黑羽一脸十足歉意,几步走近,伸手抱住他。身体倾下的重量让人失去平衡,一齐倒在床面上。
几秒后,魔术师翻身,躺在他身旁。
工藤侧身看他。心想自己早习惯了,或者告诉自己应该习惯了。
你可以说,那是洗浴剂的气味,香水的气味,上台时使用的化妆品气味。一个人独特的存在感,用任何品类清楚的物质气息来作比,都是比喻不恰当。他闭上眼,听见床第间的轻声笑。
只要不存在,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家中卧床上都无法入睡。只要存在,只要记得、只要拥有,枪林弹雨、至深的黑暗都无所谓,他可以躺在土堆下悠然做梦。
大学时期,黑羽常说,现在只想优先完成学业。一些出于兴趣的小型表演受到欢迎,经由网络更广泛传播,但他没有比谁更早攀登巅峰的意愿。他不着急。他们比起同龄人都少些焦躁,因为过往经历成倍丰富。
直到毕业时,工藤主动提出这件事。很简单,从任何角度,他都不想绑住他人翅膀,这健硕丰满、生来属于长空的羽翼。夜晚稳定延续四、五年,如今他认为可以再做尝试。
“我已经忘了噩梦是什么样子。”
它原本就没有模样,他与旁人知晓的差不多,都是围绕在梦境以外的生理反应。灰原同意他再次试验,她手里有工藤几年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她认为这一症状有别的病因——她强调这是认真的猜测,不是推卸责任。没人认为这是她的罪责,只感谢她长久照顾。
她给工藤准备了一些药,让他看情况使用。黑羽不会马上飞走,他今晚回老房子收拾行李,在蓝鹦鹉凑合过一夜。情况不好,他很快就回来。
给他发完今晚最后的信息,手机与书并排放置在床头柜上,工藤躺下,关灯。
他在心里缓解自己的紧张,默默呼吸独自一人的陌生空气。手机不再震动。灯光熄灭;屏幕熄灭。
就像它们再也不会亮。
电线与电波全部断开,与所有人的联系都如焦枝脆折粉碎。这世界如此寂静,如一片广袤荒漠。没有起伏,没有生命,没有天光,没有海浪,没有边际。
所以,它令人惊恐入骨。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节奏逐渐失控。一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噩梦之中从来没有具体的敌人与事件——如果有,那倒容易了,只要存在可以打倒、战胜、消灭的目标,它就根本称不上梦魇。梦里什么都没有。
噩梦就是什么都没有。
这里再也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他们全都无法靠更近;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去。许许多多旁人眼睛注视着你,他们看着所有过往事迹的光辉映影。但光辉不可能永续,总有一天烧坠成黑灰。连续性真的可信吗?任自己思维扭曲的记忆不可靠,过去的时间都如同坠入虚空。荣耀全部属于另一个身影,祂高高在上,受众人敬爱,由他们的期盼塑造出完美、永恒的轮廓。
祂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未来也不复存在。你看不见它存在。
你会说,这种侵袭全身的恐惧是临时反应,是不理性。但愉快不思明日的生活才是不理性。理性很容易给出最终的答案:没有人能逃离孤寂与死亡,它慢慢浸染,或一瞬处斩,只存在这种差别。生活只是接受麻醉的等待。
在现实中,他张口发不出声音。噩梦闯入现世,包裹整颗行星。你渺小得比不过一颗沙砾,你的痛苦无法言说,更无人在意。
你不怕死?当然,一次牺牲比煎熬无数个夜晚轻松得多。
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从来一无所有。就算在床铺上蜷成一团,时间无情滴滴坠落,生命如此令人窒息。
但是,你为什么要说“我们”?
他听见手机铃声。
“喂。”
“喂。”
“你又在监视我!?”他吼道,声调不稳。
“不,没,我没放窃听器……我估算着时间,你最后回复后再等半个小时,就打个电话看看情况。”
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但一条细线仍在黑夜中散发淡光,连出窗外,飘入银河。有一种强效麻醉剂,一株救命稻草,名为“我不是孤身一人”。
“所以你怎么样?被我吵醒了?”
“没关系。你能不能讲点什么?”
“讲什么?今天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讲就行。无论讲什么,请你讲。”
当他一动不动,床铺之上真是寂静。他卖力地翻刨记忆:衣物的气息,皮肤的温热触感,一份拥抱,一句晚安。只是单单有另一个人存在着,睡梦中那个人发出的噪音,在房间里播撒下种子。它们沿着墙缝与床头偷偷生长,静谧恒长。
我拥有很多,我拥有契约。我可以相信,有些东西不会离开我。
一个声音仓促、真实、干巴巴地讲着。干脆把今天收拾的物品列表陈述一遍吧。“……怎么样?”回应是沉默。没人叫他停,他只好继续翻找话语。他开始念蓝鹦鹉的菜单。某款酒某某元,冰淇淋某某元,咖啡某某元……但菜单上能有几个字供他念呢。他匆忙打开手机新闻页。头条是银行业大亨谋杀案告破……可恶,还有没有别的新闻!新闻从不适合睡前阅读。幸好凶恶的字块之间还有充满笑容的广告:家庭清洁套装,限时八折优惠。它大概适合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但对你的大房子可完全不够用。
他翻到一段小说。
“……他再度从瞄准镜望出去。那只鸟还停在那里。他认出那是什么鸟。它和他同样都叫知更鸟*。
“……喂喂。”他撇去一时的朗读语气,声音里流露出垂耳的忧郁。“你还醒着吗?你还活着吗?”
“我很好。”工藤声调平缓地回答,“我遇到一点困难,不过已经解决了。谢谢你。晚安。”
“噢,好的。那晚安。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
他重新躺下,让刚才的人声在耳旁萦绕。无论内容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我拥有的。我拥有着,我想要珍惜,于是就有了我必须做的事,不能再任凭梦魇肆虐,等死亡吞噬。
我需要明天,明天便切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他拥有的东西,渺小得比不过一缕云;像一顶帐篷,为他抵挡幽森整夜的雨。
秋叶簌簌的大学校园。
“嗨。”黑羽低声问候。
有人站在侦探背后不远处,不为人知地注视着。他站在某人身后,发出善意提醒,吓得对方蹦转回身,一身惊怒。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从未变。
“我不知道你是嫉妒他还是喜欢他,所以想干点儿惊世骇俗的事。”他视线一低,示意人家怀里半掏出的器具,瞥过未展的寒光,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我不在乎。我只是好心劝阻一下,最好不要这样做。
“你看,以往想害他的人也很多,但他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可谓久经沙场。你觉得你能胜过跨国通缉的杀手么?一旦你被逮住,他一向公正无私,还和警察方面关系密切;你的下场会非常难看。想没想过,犯法会进监狱?”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在耳旁嘱咐一声,随即侧身离开。“冷静考虑一下吧。”
他快步走远,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支折叠刀。打开看一眼,扔进咖啡厅的垃圾箱。
“趁你的手还算干净。”
4 蓄意杀人
大学毕业后,黑羽离开本土,去参加短期集中训练。东京时间每晚十一点,他会打一个电话回来。
根据彼此繁忙的日程安排,来电时间会前后微调,声音从不中断。聊的事大多称不上重要;通话结束后,工藤躺下入睡。试验很成功,床铺变冷一些,仍然还算踏实。
两个月后,魔术师在一场总结演出中崭露头角。再也不是小范围内有点名气的业余选手,正式入行。工藤浏览新闻报道、宣传海报、短小视频。电话里不说他也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魔术师会更忙。
他和KID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黑羽表现很好,惊喜的节奏被稳定掌握在他手中眉角。
又一个月后,黑羽总算获得空暇,回家一周。当天下午,工藤在家等他。放好行李后,他们会去预订的餐厅。一方正炙手可热,另一方则是新闻常客,这趟行程一定会被拍下来,在当晚大肆传开。他们也做着准备,等到明天,应对记者、家人等蜂拥而至的提问。
没什么有趣的事。黑羽进门,放下行李。他的面容与衣服上残留着精致雕琢以示人的痕迹,比起从前穿着休闲的大学生,表象改变许多,已很快适应新的工作场合。而来见他的工藤还是老样子,还没换上迎接镜头的正式装扮——以免带着一身猫毛出去。
黑羽抬头闻了闻。
“什么味道?……什么动物?”
“狗鼻子。”
工藤领他上楼,在楼梯上回头,叫他脚步放轻点。“嘘。”他们鬼鬼祟祟摸到卧室门口,房门半敞着。黑羽看见床上一团白色的毛茸茸,在铺平的被子中间窝出一块凹陷。
“它不是很怕生,但你还是注意点。”
“它叫什么?”黑羽凑到他耳边,很小声地问。
“KID。”
原怪盗愣了一下,满眼茫然。“啊?怎么?突然?”
“我说它的名字是KID。”
“……为什么?”
“嘘,我说了小声点。没什么,”侦探摊手,“毛是全白的,眼睛是蓝的,不过蓝色淡一点,和你不一样。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都叫惯了。”黑羽小声嘀咕。他沉默几秒,脸色越来越差。“等一下,你不会……”
“我一个月前买过鱼类罐头。放心,它不爱吃。”
黑羽长舒一口气,捂住一脸的劫后余生。
“还是把它吵醒了。”工藤说。
黑羽闻声看过去。从那团白毛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露出尖尖两耳。但它毫不关心这边人类的低声吵嚷,只是换个睡觉姿势,一只前爪伸出来。
他盯着它,陷入沉思。侦探则继续介绍。“其实喊什么它都爱搭不理。”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侦探的肩膀,回望一眼对方脸上的疑问。“我做个试验,你先别动。”
工藤见他迈步走进房间。每一步很慢、很轻,侦探听不到声响。KID睡在床上接近枕头的位置,黑羽走到床尾。
“KID?”他试着叫道。
侦探一听就特别想笑,捂住自己的嘴。他取名时真没想这么多。
猫还是一动不动。我说过了,他心说,它连我都不怎么理。
黑羽继续往前走,绕到床侧,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他忽然抬手,在半空猛击一掌,比呼喊名字时更响亮。
“你干什么?”
“你仔细看,”黑羽回头,朝房门口的工藤指指猫尾巴。“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俯身,一只手用力按在床面上。床垫一摇摆,KID跳起身,蹲在枕边瞪陌生人。“它听不见!”
“堂堂名侦探,养了一个月的猫,没发现它听不见。”
“……我以为它就是这个性格,和基德一样我行我素罢了。”
侦探别过脸去,小声嘀咕。他们坐在客厅里。KID趴在他的腿上,他熟练抚摸它的背。
“什么时候你叫我我敢不答应了?”黑羽脱掉大衣,喝水。“它也没叫出声过,是吧?”
“静悄悄地跑来跑去,这也和小偷一样。”
“色素缺乏是种基因缺陷,很大几率失聪。最近有空的话,带它去检查一下其它遗传病。野猫?”
“野猫。那段时间经常在附近看到它。有天晚上回来,发现它在门口避雨,就放了进来。”
“你藏了一个月,半个字没跟我提。”黑羽撑着脸笑,“现在睡得好吗?”
“还可以。……家里有点活物的动静,我感觉比较好。”
黑羽低头看对方循环往复的手。KID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他也伸出手,“让我摸摸。”
“等一下,”工藤突然间抱起猫,举到另一边,离他远远的,厉声制止,“你不准碰。”
黑羽自下而上望向他,眼神里混合着很多难以分辨的、惹人失笑的色彩。
“你在这里等着。”工藤命令道。他抱着猫走出客厅。几分钟后回来,拎给乖乖坐在原处等的魔术师一双崭新厚实的手套。
“我刚刚洗过手……”
“你现在是专业人士,你的手是需要上保险的东西。虽然到目前为止,它只在我读书时咬过我的脚。但以防万一。”工藤又补给他一根猫条。“你喂喂看吧。”
一周后,基本没休到假,新晋魔术师再次启程。
家里又恢复寂静,如同度过一段北极盛夏,像一次呼吸一样短暂。工藤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简单午餐。KID在一旁吃黑羽做的猫饭。
他看一眼手机,见父母的联络闪动,眉头皱起。这下必须认真收拾一番房子了。他们上周刚好抽不出空,错过回来凑热闹。
他走过卧室,背倚走廊墙壁。面前是另一扇闭合的房门。
他久久注视着它。门板上什么都没有。自高中时搬家后,黑羽的行李就收在客房里。很久之前,他曾瞥过半敞的门里一眼,只看到房间内并不凌乱,不使用的床上临时放着几件便服。高中备考与大学时期,黑羽都在这里学习、做课题作业。
又或许不止是“作业”。
一旁,午后温暖阳光从窗投入。他叹口气,问自己已经是第几次僵立在此。不知不觉,KID又跳上楼梯,溜达过来。他张口,没叫出声,看着它走近。猫经过他脚边,转身回来,罕见地蹭蹭他的腿。
他俯身抚摸它。“KID。我该不该进去?”
他咨询的对象听不懂、听不见、不会说话,热舌头舔舔他的手,又冷冷走开。
他起身,再看那扇门。他迈步走近,好似身体每个关节都运转艰难。这只手也不知第几次接近这门把。他握紧它,手掌用力;被一声熟悉的咔哒震住,这声音是如此轻易地跳进空气里。
门板往里挪动几毫米。
转轴还未转到大声吱呀的程度。他内心一片坦然,舒口气。还没见到一条门缝,他就将门合上。他再次转动门把,确定房门关严,一切恢复原样。
作为旧对手,确认到这里已经足够。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必焦虑、觊觎这道门后的事物。他转身离开,愉快到责备一句自己,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我需要打个电话。”
侦探坐在邻居家中。灰原闻声看他一眼。
国中生从沙发里起身。“博士在午睡,大约能睡到晚饭时间。今天,”她回忆一下朋友们今天大约都在做什么,“那我去找兰小姐玩好了。”
“……嗯?”
灰原回头,最后看他一眼,微笑表示,并不想给你解释。她收好手机、提起挎包,离去的脚步匆匆,关上门。
工藤注视门后几秒,别过视线,叹息放弃。
他喝茶,在脑中琢磨一阵说辞,拨通号码。
“上次的案件后来怎么样?……我知道了。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我需要追查一个人。
“他擅长易容变装。——对,就是那种。听我说。我清楚他的行程,每一个时间段他将在哪个地区停留。这段时间里,当地灰色地带可能会出现陌生人造访,或者某人身份被短期窃取。综合这类情报,就能逐步掌握他的行踪。
“不用,我只需要你们帮我多留意相关信息。有可疑的发现就告知我。其它事我仍然会尽力帮忙。”
话题一时转到别处,侦探的手指敲奏桌面。他恍神。
“如果出什么事,别逮捕他。”
“为什么?”
他闭上眼,放轻声音。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对面领会他的意思。虽然我们一直是为正义而奋斗,同时都不敢说自己在法律面前完全清白。
“没问题,”他有点仓促地补充,“他只是在搜索,不会造成人身危害。我以名誉担保。”
通话结束。
他搁下手机,躺在沙发上。他有点疲惫地仰望天花板。
记得那是刚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旁听一段交谈。
“你要是敢在这个家里装窃听器,我会往送你的甜点里投毒。”
“……”
当时黑羽真是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灰原的语气就像是她真干得出来。她露出他曾见过几次的黑色笑容。反正,看上去她唬住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
“睡着了?”
“没有。”闻声,工藤睁开眼。他和休假的魔术师一起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娱乐节目,笑声一浪接一浪。“我在思考。”
“想案子?”
“想你遇到的四起绯闻事件有什么共同点。”
“哦……”黑羽低头,离他更近一些,声音更低一些。“你最近很忙?”
“是啊。”侦探揉揉眼睛。“最近有件很复杂的案子,很多警官参与。我有两次开会时犯困。”
“我这次休很久。你之后有时间出去玩吗?”
“去哪?”工藤回答,心里浮现的是记忆破碎染血的游乐园,去调查过离奇死亡的海水浴场。
“去海外,巡演时去过的一座城市,我感觉很好。”黑羽回答,朦胧视野里,他的笑容融入柔和灯光之中。“我请,就当作报答你几次飞过半个地球,上门应急修水管。”
侦探保持表情平静,样子像在浅浅思索这个提议。心里实际想着,四个月前,自己收到过那个区域的可疑活动报告。
他不觉得黑羽如今胆子变得这么大,近乎挑衅。但他仍然有点不高兴。
“等这件工作结束以后吧。”
“大概是什么时候?”
“这真不好说。”
一周后,黑羽看到重大案件告破的新闻,大部分涉案人员被捕。比他预想的快啊,他心想。
工藤也这么想。侦探回到家,披着疲倦的愁容。
“警视厅打算举办一场庆祝会。”坐在餐桌旁,他解释。
“噢,那种场合。”黑羽点头,是很让人心累。
“但我刚收到信息,”工藤拿出手机,“有人在同一天约我出去。”
“啊,抱歉……”黑羽说着笑出来,“你有约,还撞了日子。我不认识的人?”
工藤有气无力瞪他一眼。“你认识,灰原和兰。”
黑羽嘲讽的笑容瞬间定住;走形。
“她们很欢迎一个搬运工,对我明说了。晚餐也是我请,因为之前拜托灰原调查药物获取渠道的事,害她错过和侦探团出去旅游。”
“你们多久没见了?”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四年。”
黑羽喝着汤,出神一阵。“我去参加警察的晚会吧。”
侦探愣了愣,拿筷子的手放下,望向他。“我不是……”
“别拐弯抹角了,你心里肯定想过这个办法。我不能选另一边,会被毛利小姐认出来,然后被她追杀。晚会我参加过很多,没问题。”
“这完全不一样,那里满场都是警察。”
“可是黑羽快斗又没犯过法,有什么好怕的。”他看上去很高兴,发现一件有挑战性、有趣的事,“我好久没假扮你了。”他兴致勃勃,不可抵挡。“案子你参与了多少,会不会被邀请发言?给我简单讲一下情况,免得我一开口就穿帮。”
他眼睛发亮。侦探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别在晚餐的时候讲。”
很久之前,他将一切坦白时,也解释过宫野——灰原的事。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往后两人没再说过几句话。如今他再次开口,就像时间并未流逝一分钟;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灰原喜欢她的朋友们,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再活一次,如同一场美梦。但仍然有许多话题,她不能和天真的、一无所知的孩子们聊。有一些话题,和工藤聊还不如不聊。
兰小姐说:我以前就觉得小哀的衣服很有品位。怎么说呢,真奇怪啊,博士也不像很擅长这种事……
“我们家里还都有个作风随便的老男人需要操心——不是说你。”
“小哀也要上高中了,真快呢。可以尝试一下这类衣服了?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只能穿制服。”
“我觉得穿制服也很有意思。”
“你来看看,这件怎么样?”毛利小姐拽一下神游的工藤肩袖,指着橱窗。
“嗯?”
她们并没有认真问,都很熟悉这个家伙,给不出什么像样意见。不料,工藤认真端详几秒模特。
“这个我见过,黑羽参加的一档电视节目里,有位女嘉宾穿过这个款式。”他收回视线,对两人点点头,“效果不太好。我应该能找到照片。”他摸索手机。
灰原:“这是黑羽给出的评价吗?”
“不,在他嘴里,从小女孩到老婆婆都一样是美女。”
兰眨眨眼睛。“我以为你要说,他穿给你看过……”
工藤看向她,呆滞无声地:啊?
“因为,他不是基德吗?我高中时好几个朋友都被他变装顶替过,对吧。”她说。回想起来还有点点生气。
工藤瞥一眼一旁的灰原,见她摇头。
“拜托,名扬海外的魔术师,和你长相很像,和你关系也很好,这用不上什么名推理。”
“最后一条是怎么回事。”
……他回答着,突然一惊。感到谎言保护色被撕开一层的心肺发凉。她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一个藏匿国际重犯,甚至公开与之交往的,所谓侦探。
“兰,”他一阵冷汗,“这件事你和谁说过吗?”
“没有,我想这也属于你的秘密之一。”
那道目光拂过他。锐利地停顿两秒,仿佛在积蓄力量,要将剩下的障眼法一举击碎。但最后,她以一个笑容抹去所有。
“你很信任他?”
我不知道。
“嗯。”他回答。他很快平静下来。那层面具仿佛是深邃海洋,即使海面被劈开一道,也很快恢复如初;自认为不曾受伤。
“在这种事上,我能相信你。说起来,”她拿出手机,“最近有个新同事,是他好几年的忠实粉丝。”再次看他,“可以让他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他跟上这简单难度的话题,状态放松,“这种事他从来不拒绝。”
“她第一次给我看偶像照片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们越来越不像了。”
“那可糟糕了。”
他看一眼手表。看向外面街道,天色完全暗下。晚会正处于餐前讲话环节吧,他想。想想就觉得困。
餐厅内,四人桌边,一张座椅上放满购物袋,堆到桌下椅脚。一张座椅空着,灰原去洗手间一趟。
工藤低着头,全心全意看菜单。他听见桌边另一个人说话,抬不起头。
“有一次小哀说,如果我对你很生气,那也应该恨她。因为她是罪魁祸首之一。”
他在掩体下瞥了一眼,发现那双眼睛也望着别的方向。
“她一直是这样。”他说。不知为何,开口说话没那么困难。“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有些超出他掌控能力的事,他下意识认为会一直恶化下去,万劫不复。他过于习惯设想最糟的结果。今天,他面对现实,松了一口气。
“我应该不是生气。也肯定有一点,”她回忆着说,低下眼睛,“但当时的我,感到很害怕。以前从没有过那么害怕。”
“后怕?没关系,那些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现在也不会总和危险的事打交道了,这样很好吧。”
她回过头,迎上他误解、试图安慰的目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部手机闷声震响。“抱歉,”她打开手包。
她看清来电联系人,工藤见她面露疑惑。
“您好,高木警官?”
糟糕,他手一抖,这就露馅了吗。我们的晚餐还没开始。
兰越听越表情错愕。“咦,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不需要名推理。
她再次看向他。但他没有看到生气,像是逮住乱跑小孩时那种好笑斥责的表情。那是什么?他读不出来。他一眼间就得到答案,于是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变成沉海的石雕,僵硬又寒冷,继续下沉。只有疑问,问号是溺水者吐出的一串绝望气泡。
“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去,谢谢您。”她低头结束通话,抬起脸,换了一张凛肃面孔。“今晚警视厅有庆祝会?我看到新闻,以为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让黑羽去了?”
“嗯,不巧都在今天。他在休假,说可以替我去应酬。”
灰原走过几张桌边,靠近那两人面对面坐的四人桌。她放慢脚步。虽然她暂时离席并不是有意为之,但还是悄悄听一下吧,以免唐突加入,打断了重要的交谈。
“你冷静听我说……”
“谢谢你,兰。直接说。”
“……黑羽喝的酒被下毒了。”
工藤和灰原坐在后座,这辆出租车启程奔向医院。他让兰先带着购物成果回去,这样去医院不方便。
车辆启动后,他拨通警官的电话,说明情况,询问现况。
他放下手机。
“现场发作是什么样?”灰原立即问。
他重复一遍听来的描述。
症状非常容易辨认,灰原脸色沉了沉。她低头,很快抬起眼睛。“我知道这是哪类毒药。名声很恶劣,但它不是立即致死,只要及时送院,使用对应的解毒剂……”
“那里满场都是警察。他们经验很丰富,知道怎么应对。”
她陷入近乎窒息的沉默。几分钟后,车辆停在晚高峰的红灯队伍中。她仿佛听见空气里霜花生长的创伤声。它们不是透明的,不是雪白的。红光刺眼,像一整个肃杀秋季一样漫长。
这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她瞥一眼身边人的脸。听到兰那一句时,他的脸色白了白;接着从那时到现在,他行动迅速果断,脸上却毫无表情。找不到一丝可以阅读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她看窗外。城市里有这么多的灯光,充满活力地单调闪烁。“不会有事的。”她微声说。
医院走廊上,他们一前一后奔到病房外,这里聚着几名熟悉的警官。
佐藤警官压低声音告诉工藤,入院匆忙,现在还是用着他的名字。这样就行,他点头,这次并非外伤,没有输血问题。而且黑羽太过出名,这样恰好能避开许多麻烦。
你守在这里,我们回去现场。在场的可都是警察,还没开始喝醉,她愤愤道,竟敢在我们眼睛底下。
他们坐在走廊长椅上。片刻,医生从病房出来,工藤起身拦住。灰原坐在一旁听他们的谈话。
医生离去。“毒物摄取量不高,送院及时,”灰原说,工藤在她身边重新坐下。“现在只要等解毒剂起效,今晚他就能脱离危险。”
“这是神经毒素。它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会去查阅关于康复的研究报告。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是肯定的。”
他轻轻点头。“是啊。”警官将黑羽身上几件随身物品交还给他,他拿出手机,单手摁亮。上方显示电量充足。请输入数字密码。
灰原暂时离开他身旁。他输入一个生日:错误。他沉吟;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他皱起眉头。怪盗的编号:错误。请十分钟后再试。
等待整十分钟,他再次点亮屏幕。输入一个忌日:错误。也许他应该松口气。最终他输入一个夜晚,那天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现一个陌生人。解锁成功。
黑羽曾对他提起过经纪人的姓名。他查找通讯录,拨出电话。表明身份,然后告知对方,黑羽现在因急病入院。
对方表示惊讶,十分担忧。他拒绝了看望。病情尚不明朗,应该不会危及生命。但至少两周内他肯定不能参加任何工作了,抱歉,请取消掉预定。
通话对面停顿一下。没关系,您不用担心,我们之前已经谈好,他这一个月本来就没有工作,邀约全都拒掉了。
他失去说话的能力。直到死寂的十几秒后,对方迟疑着再问一句。
他与经纪人谈好,等情况有进展后再联系。
灰原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装有瓶装水与速食食品。
“你还没吃晚餐。”
他接下,低头致谢。“你回去吧,顺便帮我看一眼KID。也告诉她别赶过来了,你们今天先休息。”
灰原直起身看他。“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补充道。
她点点头。“别勉强。”她小声说。她站在病房门外,打量了一会儿。她安静离去,消失在走廊里匆匆来往的人群中。
身体恢复后,经过疗养期,工藤的体能基本恢复正常。没有后遗症,没有心脏变弱、免疫力下降等等。她唯一再三嘱咐的是,注意自己的状态,别再频繁挑战极限。好似墙体上留下几丝裂痕,微不可见,但在过于沉重的压力下,它们仍有可能开裂,甚至决堤。
有时案件紧急,他也会彻夜奔走不眠。等到太阳升起,可能已经升至天顶,他才回家。拽过窗帘,躺在阴暗的床上,他打开手机。自知无法遵守晚间约定,他就会提前发去一条信息。
他打开一段语音留言,放在枕边,闭上双眼。
关于天气;本地风味午餐;谢幕后收到的花束。今天也真辛苦啊,名侦探。那么晚安。
睡前故事:每年有百分之六十的篱雀会死亡。它们死于饥饿,死于掠食动物的捕猎,死于寒冷,死于疲劳,也许还会撞在窗户上*。
医院走廊上,等待、走动的人逐渐变少。医生护士几次进出病房,他紧盯那些人,没在他们身上看到异常迹象。手机收到几条现场调查获得的情报。他回复兰对现况的询问。灰原表示家里一切都好,发给他几份参考资料。
医生走出来,没有合上门,招呼坐在门边的他,可以进去了。病患身体状况已经稳定,还在沉睡,别发出太大声音。他点头应允。
他没有看到现场事件突发那一刻的场景,不过他目睹过许多,很容易想象。黑羽躺在那里,戴着呼吸罩,但面容平静,没有因痛苦纠作一团,没有发出窒息的声音。房间里只有监测仪器嘀嘀响着。双手平放身侧,也没有拼命无用地抓挠喉咙。
所有一切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一个梦,这是一场表演,一个精心制作的安全诡计;它默默等待着,被获胜得手的笑容揭示。
他坐在床边座椅上。他环顾一阵,这里能注意的事物比病房外更少。
他时常涌起一个想法:在这里等待一点意义都没有,他还不如几小时前就一同赶去现场,说不定在人醒来之前就能逮住作案者。无论念头多么强烈,他还是一动不动。挪一挪鞋底,已如生根艰难。
他喝水,观察睡颜。他几乎停住呼吸,听见基本平稳的呼吸声。
他倾身凑近一些。
本来躺在这里的应该是我。
如果是我,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睁眼,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我会感觉很糟糕。所以;这里有受害者,有杀人犯。他拿出黑羽的手机。
黑羽的状况又小幅度波动几次。医生说是正常现象,不必担忧。时间滴落屋檐,缓缓淌过宁静深夜。他终于有明显的动作,身侧的手挪动,猛烈咳嗽。
他睁眼,一对眼瞳经历一个世纪被人遗忘,终于重绽光彩。眼光逐渐清醒,接着有些茫然,还要回忆一下怎么来到此时此地。手指夹着心率监控,另一只手盖在手背上。
“快斗。”
侦探眼睛周围是熬夜留下的色彩。他仿佛和安睡的病患一样平和。
“虽然当时情况很糟,毒物不致命,入院后很快就解毒了。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你必须躺一阵了。”
他看起来想要回答,咳几声。呼吸道的状况不太好。
“我去找医生。”工藤将手机放在床边柜上,总算获得力气站起身来。
一只手挠到他要离开的手,抓不住它。他低头看。
“不致命……”劫后余生的病患说,说话还是很困难,他醒来以后锁紧眉头。在喘气与咳声之间,他努力一次说清一件事。“预谋。”
侦探表情瞬变,一束光照亮海崖下一层薄冰。
“排除,你……威胁。转移注、意。警视厅,大事。”
他的小腿抖了抖。它们准备好开始疾奔,但这次不是仓皇逃跑。他扶住椅背,随即身体前倾,撑在床边。
“我马上回来。”他急促地说,摇头,张口就是无稽之谈。他捕捉一对眼睛,奋力地,要让它们记住誓言。“我没有抛下你。我不会背叛你。”他抬高声调,在一夜闷烧后,窜出嘹亮的火光。“我一定会回来。等着我!”
作为回应,他获得一叶浅浅的笑容。他立即回头,冲出房间。
一丝光透出地平线,黑暗减轻,收起行装迁徙。
他跑出大门,与一个人差点撞满怀。
“工藤!”女孩先惊后喜,又一脸担忧。她半夜睡醒,顺手捞起手机看一眼,看到一段把人吓醒的新信息。“我看到留言了,发生什么事了?!”
侦探站直身体,表现沉稳专业。“你能来太好了,我现在有急事。他也刚醒,你可以进去探望。”他压低声音,“他住院用了我的名字,这样清静点。”
“好的!”她高兴问答;而后意会,也低一低声,“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们分别。侦探在奔跑中拨打电话。女孩则一路跑进住院区,在走廊上逐渐放慢脚步。她喘一喘气,找到名牌。抹去汗水,精神地推开门。
医生刚走,黑羽躺在床上,正闭目养神。他体会一下自身现在的状态,暂时安分守己比较好。
门框发出撞击响声。他瞟一眼,几乎从床上弹起来。顾不上被扯动晃悠的输液管,手已经伸往窗户的方向。
但现况不给人留下一点逃亡余地。中森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审视。病患咳着缩回去,躺回原位。时至今日,终于不得不放弃挣扎。
她抱着双臂,心满意足地嘲笑。“不是早就不做小偷了,怎么还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咳咳……我,倒霉。”
5 叛变
黑羽出院时,新闻正在播报案件侦破,残党被悉数抓获,袭击计划被成功阻止。没有任何新闻提到投毒。
毒素没有在身体上留下后遗症。但经过长时间的住院生活,运动量低下,也缺乏练习,他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复健。目前喉咙状况也还欠佳。长途奔波与上台演出是件体力活。
复演时间仍然未定。“你的粉丝们已经急坏了。”
“急去吧。”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枕着柔软的靠背,十分悠然。“第一次休息这么久,待在家里多舒服啊。”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工藤将热茶杯放在茶几上。“兰说过想来看你。”他直起身,找空位坐下,“但她最近工作很忙。而且她说,现在见面可能忍不住和你算旧账。”
“哇,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等你完全康复以后再说,这样才公平。你呢?”
“谢谢你叫她过来,咳。”手机在魔术师手里打转。
“我认为这种事理应告知。”
“让我住院期间一点都不无聊。”
他笑一声,长出一口气。
“对不起。”
黑羽远远伸出手,拍拍他肩膀。“我觉得还挺走运。反正我没有生命危险;但要是中招倒下的真是你,就没人能制止之后发生的事了。我对之前的案子只了解皮毛,没法替代你的职责。”
“不过有一点真的很可惜。”他闭一闭眼,一脸惨痛,吸引侦探的注意力集中过来。“那天餐点好丰盛,眼睁睁看了半天,结果一口没吃上。只喝到半口酒,还超难喝。”
侦探差点笑出来,捂住自己的嘴。他咳一声,故作严肃。“你刚出院,灰原说还要继续控制饮食。”
“不要啊,我想着一定要去吃顿烤肉庆祝刑满释放,想一周了……”
“约好的度假也泡汤了。我听本地向导说,每年那个月是最好的季节。现在早过去了。”
他站在街角。街道尽头,夜色正不断涌入,将天空浸染,逐渐呈现浓郁的色彩。
“我也很久没出远门了。”电话那头欣然同意,“下次提前告诉我,我一定安排好时间。”
“然后虔诚祈祷别出意外。”他走进窄巷阴暗处,笑声明亮,隐于晚风。“咳咳。我这边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那么晚安。”
他收起手机,低头检查衣装,套上面具。
面具,从这一副换到另一副。
灯火稀疏,在夜晚街道上艰难闪烁。他推门进酒吧,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凑近吧台,要一杯酒。酒保听完他的话,点头示意,暂时离开。
酒和回复送到桌前。他端起酒杯闻了闻,一口饮尽。离开座位,他继续向里走。经过漆黑一片的狭窄过道,打开一扇有光洒出的门。
屋子里烟气缭绕,啤酒瓶爬满地面,不小心翻倒滚动。扑克牌经由夹烟的手甩在牌桌上,沾满污渍、烧损与折痕。可否当成作弊标识,在这种地方,很难讲。
上座的人瞪着闯入者,手按在腰间武器上。瞥见他手里的手提箱,便转变表情。摔下一手烂牌,叫两个凑角滚出去。
一个空瓶在墙根砸粉碎。他走上前,将箱子轻手平放在桌上,盖过凌乱的旧牌,其中几张飞落在地。
箱子转过去,某位手下打开检查。他看着对面两人说起悄悄话。这个房间里的老大满意点头,让手下收起货物走开。
“别走。”他站在桌边,视线巡视屋里的人与物。“我要的东西在哪。”
对方一副这才记起来的神情,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滑过牌桌,被他按住。他打开,先有两张照片倒入掌中。拍摄于夜里,画面中绝大多数东西难以辨识,一个人影忐忑张望。
他反手看照片背面,写着此人的现用姓名与住址。
他将照片原样放进信封,扔回桌上。
对方拿下嘴边的烟,不解。
“不是。这个人我两年前就见过了。”
你想找符合要求的人,那就只有这个。至于你说的什么是不是,我们管不着。
他叹息一声。“你们糊弄我。”
等候在门边的手提箱爆炸。房间里灌满难闻的白烟。雾中只有一个人站立着,脸被防毒面具遮蔽,靴底踩疼手指,碾平烟卷。黑色的器物穿过迷雾,枪口逼近他人额前。
“听说我心慈手软,所以胆子这么大,是么?”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十分不同。“不识好歹。”
枪口如鸟喙,如刀尖,认真寻觅最美味的一点。从眼球移到肩头;移到腹腔;移到膝骨;掠过脚踝。
一声震响。
几张纸牌在地面低处翻腾。红心A飘落,中央烧灼出一块黑洞。
枪声引发店前骚动。烟雾渐散,他一个响指,信封也骄傲地燃起来。他扔下烫手枪械,登上楼梯,另寻退场通道离去。
燃烬落在地板上,与酒瓶中倾倒出的烟灰混在一起。不久后,来往的人们在其上踩出新脚印。
他第一次出远门回来,告诉侦探,你有一只听不见的猫。
第二次,他在一个早上突然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以他的身份,问这个问题很正常。一句话之中,能听出什么不一样?“有些收尾工作。”工藤喝咖啡,手机平放在桌上,播放晨间新闻。“可以回来吃晚餐。怎么?”
新闻正阐述一件已告破的连环谋杀,说明报复动机,尽量使用安全的、居高临下的笔法。
“就是这个案子?”
“嗯?是的。”
“她被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有点好奇。会挣扎吗?”他侧耳倾听报道。“她成功了。”
“等我们确定案件之间的联系,已经太晚了。”侦探放下杯子。“……我知道,但我还是很难理解。做这种决定。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沉默一阵,阳光下只有用餐的响动。天气预报的播报声十分喜悦,未来连日晴朗。
“那我做个假设,你听听看。听听就好。我记得工藤优作先生,不仅是世界级知名作家,也经常协助各地警方办案,对吧?”
“嗯,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
“那么,假如有一天,他突然被捕。原因是他参与的一起案件,他判断错误,导致严重的后果。另外,他被指控与犯罪分子有勾结。”
“……”
“假如这件事登上头版新闻,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有罪。你要怎么做?”
“我会立即去调查。这一定是有人构陷,老爸肯定也清楚。”
“但是啊,对不起,你不仅是家属,还只是个小孩,没有人会认真对待你的发言。”说话的人喝一口冰牛奶。“承担风险是职责的一部分,出这种事,只是证明他还不够好。没有他人预想中那么好。当然,你坚信着他,他不可能犯这种错误。但所有人都说,事实就是如此,确凿的证据已经摆出。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时的气氛让他打起寒颤,追丢了话语奔流的方向。他捕捉不到一双眼睛,它们看着一旁,回头遥望:久远的过去,平置的棺材。
“每天早上醒来,你都要问自己:真相是什么?我相信的真的对吗?我其实信错了吗?我再也无法得到答案。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
“——只是个假设。”对方起身,挪回椅子,笑意却还未倾注到笑脸之中。“也许这能帮你多理解一点。”他快步走开,“晚上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你去哪里?”工藤问。
“去扫墓,今天是忌日。”
他脑海空白,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前门不耐烦地响一声,一切重归寂静。
每当他回想起这几分钟,都听见背后一声低语,说它只不过是晨光之中一片幻梦。非常想要否定它的真实性,因为它太脱离现实,脱离我们持续相信的舒适现实。多年时光中,他只在此处不经意一瞥,被一颗没有光泽的石头刺痛眼睛。
庞大的黑影溜进石缝,一瞬消失不见。对方似乎也察觉自己的意气疏忽,于是每每迅速释放擅长的花哨,转移注意力,解除威胁。让大家都傻笑起来,将骇人的记忆当作区区幻觉。
但它一直都在那里。他曾看见一片不予照亮的角落。有些人事即使他无能作为,也可以随时间治愈;人们自然而然地努力,让自己活着的每一秒感觉不是那么糟糕,偶尔还能尝到好滋味,为此展露笑容。但有些事他清楚,就在他邻近的身旁。不是梦,从未彻底消失。
他睡姿平静,手上一寸一寸摸黑寻觅,触及一只寒冷的手。
冷饮店开在江古田高中附近。恰逢午后近晚,店内洋溢着青春气息,肆意渴求着凉爽与假期。
水果芭菲少了几大口,被一根勺子插在顶上。桌子对面只摆着一杯冰果茶。今天是庆祝黑羽完全康复,即将复演,所以该他请客。这就是中森青子的逻辑,不容反驳。
“你一直觉得青子就是个笨蛋吧?头脑简单,手脚比脑子快。所以你也要时刻做好准备,更快地逃跑。”
也许自己只用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表示“一切都是你对”就行了,从头到尾。他心里想。“你很清楚嘛。”
她快活一笑,然后表情变得神神秘秘。明明是笑着,却让人感觉更想躲避,这让黑羽联想到某位不好惹的魔女。她撑着脸,直直盯着他看。太像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演的呢?”
“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一个笨蛋站在旁边,快斗大人就能充分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了呀。‘哈哈,这都做不好,看我的吧。’‘又失败了?真受不了你。’很开心吧?你只顾着洋洋自得,就没空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情。”她眯起眼睛,“也根本不会怀疑,笨蛋是不是真的笨。”
桌间沉默。一队聊个不停的女高中生跑出店去,让店内冷气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唔……”
黑羽感觉头发快要结冰。
“吓到了?都快冻僵了?”她抽出勺子摇一摇。“我在开玩笑。被骗的感觉很可怕吧?”她咬下一大口冰品,为它愉快一会儿。“发现你相信很多年的事却是假的,这真的很吓人。”她接着说,声调就像冰淇淋。“我觉得我再也没法和你说话了。一旦看你的表情,听你的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说谎。如果是,我该怎么办?”
她并不是在问一个问题,请最聪明的你给出正确答案。看起来,她已经为难题找到一个不错的答案。黑羽看着她。而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能说什么。不想说谎,内心常常震声大喊,再也不想说谎了。但一开口,我们只能说虚假的话,或安全的话。
“好吃吗?”
“嗯嗯。”她塞满嘴,满足地笑。她的笑容与从前很像。“说起来,基德再也不会出现了吗?”
“是啊,在那一年就结束了。绝对不会了。”
“我要想个办法,让老爸相信这回事。”她点头,这是一件过于长久的烦恼。“可是那位工藤侦探,为什么没把小偷送进监狱?”
“他不知道。”他微笑。
“少来了。”这谎言太拙劣,青子一听就能分辨,没什么好害怕,没什么可担忧。“那可是他,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看穿你就是小菜一碟。”
“原来你这么喜欢他?”他瞪大眼睛。
“其实福尔摩斯读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她晃悠桌下的腿。
“看来我必须说点他的坏话了。”他一时表情如临大敌。“名侦探其实非常会耍心机。”他高举双手越过头顶,在投降中慵懒地悠悠晃晃,“是的是的,他知道。反正他已经抓住我的把柄,比起告发、扔进监狱,他更要把好牌留在手里,有机会就为己所用咯。聪明人的行事方法就是这样,我只是一条拴起来的狗。”
“噢,他这么厉害啊!”
“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反应!”
“哼,你都是罪有应得。”
中森接起一个电话。她跑出店去,片刻,提着一个塑料箱回来。黑羽的视线跟随箱子,它移到桌面上,玻璃杯都被推到一边。他很熟悉,这是宠物航空箱。
“我准备的礼物到了!看!”
“什么?”他面朝箱门,看见里面的黑色毛团滚一滚。“又来?”
“朋友捡到的一窝小猫,猫妈妈病了,它们在外面挨饿受冻。”她神情语气都可怜巴巴,“另外三只都送出去了,但这只身体最弱,生病好久。朋友说,找有经验的人收养最好……所以!”她转身瞪他,“我看过工藤社交账号上发的照片,你们家KID养得真好!能换个名字就更好了!”
黑羽抬头看她,椅子往后退一点。“但我在家时间很少,这种事,必须由他同意才行。”
“我问过了,他很欢迎。”
黑羽哑口无言,无路可退。
青子绕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箱子里面。箱子放稳,不再摇摇晃晃;小猫一步步凑近笼门,歪着头往外看。
“取个名字吧,小偷相关免谈。”
“KID又不是我叫起来的……”
他伸出手,见小爪子抓挠坚固的笼门。他左右晃晃一根手指,左右晃晃自己脑袋。行,它有一直盯着我看,眼睛没问题。
“那就,Spade。”
“啊?什么?”
“黑桃。因为它这么黑。这不算是小偷相关?我也是个魔术师。”
青子皱起眉头。“但我记得黑桃有一种寓意是死亡?你怎么这样,它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照你这么说,黑猫本身就象征不幸。”黑羽抱着手臂,抬头瞟她,“还有谁能收你这样的康复礼物,除了我。”
“呜呃……”
在笼门的空隙处,他的指尖蹭到小Spade的爪尖。希望它们能好好相处,他心想,口腔里残留着甜味。
6 奢侈
工藤在闲暇时间观察几天。两只猫没有一见如故,也没有大打出手。新搬进来的Spade没有应激生病。它探索欲很强;新家很宽敞。如果被家具某处挂住、卡住,至少它会细声求救。
它蹲在地板上,注视柜子上的KID。白猫一只爪子反复拨弄电灯开关。邻居不经意瞥窗外一眼,看见工藤宅一扇窗户内灯光狂闪。若是不知原因,还以为这座房子终于闹鬼了。
它在沙发上打滚,抱着一只小玩具啃咬。工藤坐在沙发另一半。KID则躺在靠墙的猫爬架上,它最近钟爱最高一层,长尾垂下,缓缓晃动。过一会儿,尾巴被小猫看中作为新玩具,它在下方攀爬,追着尾尖抓挠。
逐渐习惯这种打闹声响,他注视电视屏幕。但他再次皱眉。这种无法再忽视的异样感,这个月已是第三回。画面中央又是他熟悉的笑容。
他打开手机浏览。在魔术师众多粉丝中,也有一些人具备一定观察力。自黑羽复演以来,经常有人议论病休期给他造成的影响。他的光彩如今有些暗淡。
那表象经过专业刻画,将更多的人深深吸引。他们每次讨论,都大致指向同一个结论:衷心希望他早日恢复最佳状态。
有调查需要时,工藤经常默默浏览这些发言。看不到新鲜的论调,他收起手机,看窗外被灯光驱逐、无助徘徊的黑夜。
他们或许知道,但无法理解。那里的空气多么稀薄、寒冷,天穹广阔,无际无根。人们只见祂在高空翱翔,身姿令人羡慕神往。
有些人藏在街头巷尾、酒吧后台,有些人端坐在装潢华丽的别墅中。
十年前,他看惯无数珍宝,一一亲手鉴定过,它们绽放各式世界之最的光辉。五年来,他见过许多人,鬼鬼祟祟,道貌岸然,或随时翻脸。浏览过一副副面具,辨识,撕毁,不说破。很难说这些人有哪里不同,他常常想,钻石与灰烬,碳与氢。结果所有人的本质并无不同。可能攒聚大量的恶毒,罕有的希望从没见到过。
大宅三层,在主人的会客室外,下属领他到这里,请他稍等。毕恭毕敬,对他目前借用的这张脸。他冷着表情,开口并不为难,像是心情好的施舍。只强调,别让我等太久。
他端坐五分钟。模仿这样一位权势者的心态,他苍老有力的脸上显现一丝不耐烦。忽然怀中震动。他悄悄瞥一眼四周,从怀里摸出手机,看新信息。
「五分钟内离开那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侦探正与某个部门合作执行秘密任务,手误发错人。但并不是。往下看。
「五分钟内离开那里。快斗。」
他眉毛微动,收起手机,就如同什么都没看到,没做过这个动作。他抖出一些无聊的神色,起身,在等候的大厅中四处走动,端详玻璃柜中的艺术品。厅内其余几人,都是此地主人的下属保镖,站在各道房门旁,所有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他不回头也知道,他们的警疑正迅速攀升。
他凑近窗边,向外瞥一眼。然后向前,接近另一扇窗户。此时终于有人打破沉默,快步朝他接近。他回头,看见一副面具。
您有什么需求吗?
“有,我想要杯水。”他亲切点头,一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随即突袭。
一人倒下,其他人高声叫喊,脚步重叠奔踏,面具拥挤在一起。他听见武器保险齐声打开,转身推开窗,跃上窗台。鸟爪一蹬,跳出急速收缩的包围圈。
身体砸入河水,在水花下浑身震麻,然后冰寒阵阵侵袭。他不再回头,依顺水流游向桥下。
藏入阴影中,面具与伪装身材的外套被他甩在泥地上。
他一动不动靠坐着,侧耳倾听周围的房屋道路。
水珠从面颊上滴落。警笛声由远至近,一道道掠过头顶,蜂拥而去。
离家还有几百米距离。路灯下,工藤查看刚收到的新信息,是邻居发来的。
「不用担心。」他回复道。可以信任吗?他很久之前就回答过,绝对可以。
他站在自家门口,望向窗内。一片黑漆漆,没有闪烁。他进门,一如往常轻快。
“我回来了。KID?”
KID正蹲在门内,抬头看他,晃动尾巴。他抚摸它,感谢迎接。他先走向餐厅,猫也跟在脚后。
他打开灯,却发现猫食碗是满的,比早晨更满。“Spade又去哪了。”他自言自语道。就像平时他独自在家也是这样,用一个人故作天真的声音填满尘寂的空间。他穿过走廊,走向客厅。
沙发旁的座灯投下一片暗光,沙发背上有一块明显凸起的影子。那个影子动了动,细细地“喵呜”一声。
“原来你在这里。”他说,走进去。
“是啊。”门旁人回答,伸手推上门。
工藤回身。他的表情丝毫不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下一场演出就在后天,我记得。”
“你把我的情报卖给FBI,让他们用我当诱饵?”对方不答反问。
“我没有。”侦探沉下脸色,“是我不熟的部门制定的计划,行动开始时我才收到消息。我立即就警告了你。”
沉默。他看着黑羽的眼睛。
“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他叹口气,神情稍有舒缓。“我本来觉得,这样一直下去也没关系。”他再次抬起眼,“但现在我想,这一切该结束了。”
“确实,”对方点点头,满脸的笑,“现在我们终于都搞砸了,又没法收场了。”
“不。你该停下来了。”
更深的沉默。沿深渊绝壁一路下行,望不见底。
“你搜寻五年线索,又亲自去寻觅五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一丝踪迹。以我的了解,他的上级下属全部被捕,他一人落单,并且是自私的、令人不齿的叛逃。潘多拉已经被毁掉,他手中关于长生不老的情报也失去意义。他下手狠毒,但不够狡猾,习惯于仗势妄为。总之,他的个人能力与情报价值,都不足以让他这样销声匿迹。最大的可能是,他早就死在了什么地方,一般会在开始逃亡的前几个月里。说不定在偷渡的第一个晚上他就被扔进了海里。”
他停顿片刻,听粗声呼吸。
“说真的,如果你在寻找失踪的亲人,无论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会帮你。但寻找一个凶手,就算费尽心力找到他,也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黑羽动了。他没看清楚。他的背撞在门上,伴随响声一阵震痛。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说真的,我不说,就是因为不想听你讲这些大道理!”
对上目光,他禁不住颤抖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不逃避一丝一毫,面对、注视近前爆燃的火焰。
“是啊。每个人都有理性,但选择捂住耳朵不听。”
“……所以,我就说了。”他面前的人低下头。困住他的双手,变成从他身上寻找支撑。“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会变成这样。”
“你期盼过吗?”
过了片刻,他听见一声笑。身影收回前爪,退后,几乎融入黑暗中去。
“那现在您想怎么办。”
他点点头。“你等我一下。”他转身,扭动门把手。“去那边坐着,等我。”
等他回来,沙发背上凸起一块发顶的影子。他俯身,递过去一个玻璃杯。它被愣愣地接下,手感冰凉,散发甜香味。
草莓奶昔,名侦探怎么会在家自制这种东西。准备招待中学生吗?
散发寒气的玻璃罐放在茶几上。“随便喝,不够还有。”
工藤转身,见刚才不知不觉溜走的Spade又钻进灯光下。于是他招呼一声。
它迅速跑来,越过侦探的脚边,爬上沙发,爬上另一个人的腿。
黑羽抬高手里的杯子。小猫的前爪扒在他的手肘上,身躯伸长变细,努力往上挠空气。“你不能喝,太凉了。”他无奈地说,另一只手按住猫背。一对爪子抱住他的手,闻一闻,舔一舔;咬上一口。猝不及防,害他差点摔了杯子,泼得沙发上一团糟。
它玩一阵,安分下来,圈起身体,窝在这里。黑羽默默喝奶昔,一只手轻轻划它的背。从一根手指小心去碰触,慢慢变回一片手掌;听到呼噜噜的回应。
Spade的脸在他衣服上蹭来蹭去,又突然转头咬后颈处的手。
“喂!它是不是讨厌我。”
工藤坐下,朝他晃晃自己右手,“没有,它从不区别对待。需要手套吗?”
“算了吧。”黑羽放下杯子,揉了揉手指上的咬痕,继续抚摸。
最后,他几乎抱着它。
“它真暖和。”
“也许因为以前挨过冻,它现在总是要找暖和的地方睡觉。”
Spade眯着眼,尾巴甩得越来越慢。忽然夜中传来另一些响动。
KID从窗下路过,回头看他们。
“KID?在找什么吗?”工藤招呼道。
“它不是听不见吗。”
“是啊。”
但Spade听得见。它立即爬起身,盯住白色的身影。KID见沙发坐得满满当当,继续走开。Spade踹着裤腿跳下地,后脚打滑地追上去。
没有叫声,只有它们奔跑的声音,在客厅里飞转半圈,最终从一扇门窜出去。什么也听不到了。
猫不懂人类的时间计量。夜晚还是夜晚。KID回到门旁,探头往里看。
仍然有一盏灯亮着,沙发背上凸起一块发顶的影子。玻璃罐外侧的寒气融解,在茶几上留下一滩水。空杯放在它旁边。
它望一望,转身离开。五岁的大猫背上,趴着几个月的黑毛团。
黑羽横躺在沙发上,枕着另一个人的腿。他闭着眼,一只手玩着他的头发。发型有一段时间没被精致打造,很容易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肩膀上是怎么弄的?”
“那次假扮的人和目标有点过节。一进门就看到那家伙喝得烂醉,他看见我,二话没说拔枪就打。”
“腰上的?”
“那个我说过吧,真的是见义勇为。”
“上个月第一期节目里,你走神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忘在了上次入住的酒店。但那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忘了什么,于是整场节目都在想,是不是又疏忽闯大祸了。”
有人发笑。
“这种没营养的节目你都看?”
“我全都看,没时间看就看重播,看录像。看久了,你哪天上场没吃饱我都看得出来。”
又有狼狈的笑声。它们响过,安静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次出远门开始。我只是想确保,万一你卷入危险我能很快知道。不这样做,我睡不着。我不敢打开你的房门。即使它没有锁。我不想背叛你。”
“你也只能找到一些过时的西服、衬衫和领带。带在身边只是作为纪念,或说教训。”
工藤看向窗外的夜空。他的手钻进头发,挠得人痒痒,埋怨地甩一甩。只有眼睛一直紧闭。
“你做梦吗?你每天都醒得比我早。”
“不做。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造梦者自己却不做梦。”
他们倾听草木、灯管与彼此的呼吸声。
“我只是想,噩梦该结束了。”
他听不到回答。长云释出月影,于是他低头看。夜里的眼睛湿漉漉的,如同海面上倒映着破碎摇荡的月亮。
这个家里最暖和的地方是哪里?小猫爬过沙发座寻找,这里已经不热了。
它跳上床,翻上一片背脊的山脉,踏过手臂的桥,跳入峡谷。它圆圆的眼睛打量世间一切,以自己的方式理解。
毛皮蹭过人的脸颊鼻尖,令人无意识动了动,痒得哼哼。另一个人眯着眼,半梦半醒地伸手过来;揉揉它,抱起它,扔到峡谷之外的床面上。
抱歉,你今晚只能排第二。
它不满两声,绕到山脉的脚边,盘起身体躺下来。
大大小小的山脉起伏鼓动,又是天明。
7 冒充
售货小姐注意到两位顾客站在戒指的玻璃柜前。时间已经不短,不像是来免费参观。于是她走过去。
一个人的手指点在玻璃柜上,戴着墨镜,像什么人在欲盖弥彰。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戴着帽子和眼镜,像个大学生。他们在彼此耳边小声交谈。
“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宝石看惯了,这些怎么看都觉得好小啊。我先道歉,简直像是砂子。”
“别逗我笑。”忍得很费力。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吗?她没听见他们笑什么,积极友善地询问。
一对,好的。来测量一下尺寸吧。
站在前面的男人伸手给她。她在工作中见过许多人的手,花纹华丽的长指甲与厚厚笔茧。她观察着,同时面色职业不变,用软尺包住指围,报出数字。
请问您知道对方的尺寸吗?她问。常常有筹备惊喜的男人被这一句问住。男人啊,无论他们的预算区间是多少。
客人转头,大概在墨镜下瞥了身边人一眼。他往身旁指一指:“我女朋友的手和他尺寸一样,测他的就行。”
“当然,你带我来就是为这个,难不成是让我帮你挑。”大学生无奈道,走上前来伸出手。
她感觉今天这两位顾客真奇怪。说不上哪里有问题,这笔交易最终爽快达成。此时她低头看,在两人手上都发现小小的咬痕,袖口有几根没拍干净的毛。
但这对兄弟养着猫,她想,那么肯定不是坏人。
街道上,两人并肩行走,一人手提礼品袋。
“之后你想怎么办?”
“不干了!”黑羽大声说。他抬起手,晃了晃;还挽起袖子,展示手肘上被KID挠出的长痕,已经结痂。“宝贵的手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出于‘健康原因’,只能抹泪引退了。”
“这要是让粉丝看到,他们要口诛笔伐我们家的猫。”
“不,谁都不准骂,我用官方账号发禁止公告。你什么打算?”
“我想去FBI那里待一段日子。除了案件,有几门我很感兴趣的专业课。”
“那我也要去。我当然得和你一起去。”
侦探眯起眼看他。“你是不是图他们的情报库?”黑羽刚要回答,他补上一句,“说真的。我这么说了,你就不能再说谎。”
“有百分之几的想法吧。”黑羽老实点头。“说真的?”他锐利地笑,“我早就进去逛过了。不过也想再看看,这几年更新了什么没有。”
“比基德更有危害性、更紧急的通缉犯有很多,他的档案可以被埋入历史。但如果你今天入侵系统被发现,黑羽快斗也要上重点名单。”
“嗯嗯,我再也不会犯法了,我保证。除非你需要我犯一点。”
工藤扬起眉毛,“而我需不需要完全由你自己判断,是吧?”
黑羽叹一口气,无奈于名侦探习惯性不留情面。“等到我回来,一定会告诉你。”
“不要不回来。我一定会找到你。”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一个孩子跳下秋千回家,留下秋千一直摇摆。
“说实话,我受够演出了。”魔术师靠在工藤肩膀上。“我一直怀念毕业以前、大学以前。从前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现在总想找回从前全力以赴的感觉,但完全无法实现。”
“我感觉到了,我懂。以前总是比现在更好。”高二的时候总想着哪天才能变回来,高三的时候觉得灰原真是太会选了。
他闭上双眼。“而且我发觉,我讨厌被喜欢。‘好喜欢你’‘我爱你’,尤其是‘我会爱你一辈子’,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后背一凉。”他半睁开眼,视野中大部分是脚边的微尘。“我是罪犯,是骗子;这种真面目,不能让他们看到一点点。时间一久,我已经不知道他们在喜欢什么。虽然很抱歉,但我再也不想听到这几个词了。好就好在你从来不会这么说。”
“不过,”工藤耸耸肩,颠一下压在肩上略沉的脑袋,“我们还要应对不少新闻采访,关于引退的,关于关系的。那种时候我总得说一点,被问到十年长跑之类的。”
黑羽抬起头,揉揉耳朵,瞪他一眼。“八年,你可别说漏嘴,要出大事。”
“糟糕糟糕,我的错。”他真诚赔笑。作为补偿,黑羽又睡回去。
秋千的影子渐渐狭长。它渐渐停住,铁链拨奏细小的尾声。
“话说‘拴起来的狗’是什么意思?”
“啊?我已经多少年没窃听过你了!”
“我是觉得你这个说法很不好,”工藤言辞正经,“听着好像我们交往就是为了方便一样。考虑到我们打造的公开形象,你应该回答,因为我迷恋你无法自拔。”
树枝上的鸟雀交谈,蹦跳,倾身试探。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因为你,迷恋我无法自拔。”他越说越忍不住笑。
“对,故事一开始就是这么写的,毕竟先告白的就是我。”
罪犯、骗子、冒充者,他睁开眼;他感觉很暖和。他小声嘀咕,仔细听都能听清楚。“……原来换成你来说,就很动听。”
昨夜,你做了什么样的梦?
我做了梦。我梦见坐在一间牢房里。狱卒是一道黑影站在外面,说我们犯了重罪,判决已下定,现在只等行刑。他们走了,没有说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待很无聊,而且很恐怖,一分一秒都很漫长,每个下一秒到来都将恐慌堆高。
在一点灯火下,我发现我们不止一个人。于是我们聊天,聊的内容等醒来一想,没逻辑也没意义。我们在地上画棋盘,写谜语。高高的小窗外一直是黑夜,但我们从窄窗望到银河。我说星星一闪一闪像是宝石,你却说像密密麻麻的弹孔。
直到时间到了,门打开。外面一片光亮,什么都看不清,毛茸茸笼罩了一切。等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在凉爽的夜晚,在共同使用十年的卧室里;床换了一张更宽敞更柔软的,台灯换成更适合睡前阅读的明亮。
穿着旧睡衣,他们坐在床头,交换戒指,熄灭灯火,互道晚安。
故事就此结束。
Overcome - Nothing But Thieves
*两段话引用自尤·奈斯博《知更鸟》,有改动。
*“Every lover's got a little dagger in their hand” Love From The Other Side - Fall Out Bo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