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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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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0
Words:
19,0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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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圣像呼吸

Work Text:

【无线电通讯】
……
*电流声*
“计划司呼叫,事项级别S1。请求加密线路。”
“许可加密线路。”
“已接通加密线路。计划司请求报告常态化测算事项进度,事项代号*三博士*。”
“许可报告。”
“经测算,3号适格者已*显现*,主要活动区域02-01-004。隶属组织A-0062。详细情况将形成书面报告稍后提交。”
“认可。根据事项处置方案第三章第56条第42、43、44款及其他相关条款规定,对朝拜工程3期进行路径测算。”
“计划司收到。重复:收到指令,对朝拜工程3期进行路径测算。”
“确认。”
“计划司收到。正在进行测算……
……
……
已完成对朝拜工程3期路径测算:共有路径87523459条。其中,路径42419327,投射反作用湮灭单位数为4;路径实现误差率较低,预计约为9.1‰。经综合比对,初步认为该路径为最优。据此,请求采纳路径42419327。”
“许可。启动朝拜工程3期。”
“计划司收到。重复:收到指令,启动朝拜工程3期,实施路径为42419327。”
“确认。接特务处。”
……

【麦克·托森】
一位肥胖的女性坐在藤椅上,她在窗上留下球状的剪影。暮色中,你向她伸出右手,搭在她的胸口。触感在你预料之中,相当熟悉但仍不能完全适应:织物覆盖在人体上,柔软又冰冷。没有搏动。
你向边上的红发警官点点头。后者的身形同样印在窗上,与死者的影子不同,呈细长状,合在一起好像某种几何体素描练习作品。
“一,体外检查——总结。”切斯特舔舔食指,把十一项信息表翻过去,嘎哒嘎哒地按了几下圆珠笔。
“衣着。白色衬衣,灰色开衫毛衣,暗红色厚棉布长裙。”
“天呐,你能不能说慢点……开……衫……毛……”笔尖在垫着塑料文件夹的红色复写纸上走出单调的沙沙声。
你抬起头,向外面望去。房间位于七层顶楼,能看见不远处的几栋楼房。窗户整齐而密集,大部分没有透出灯光——*大科戎*因为租金性价比问题,入住率并不高。让你联想到被蜂群遗弃的巢。风撼动着窗框和玻璃的衔接处,形成类似哨音的焦躁嗡鸣。你听见搭档发出表示“可以继续”的嘟哝。
“深褐色皮鞋,灰色羊毛袜。嗯,在住所内穿鞋。我看看……鞋底无泥土残留。”你块头太大,蹲下查看死者足底有些费劲。你拼命让脖子尽可能侧歪。
“款式较旧,几乎无磨损。极少拿出来穿。”切斯特补充道。
“死者左手抓握缠绕一黄色珠串,珠串末端系有双肺状吊坠,初步估计材质为镀金。”你挠挠光头站起身,用右手托起不属于自己的左手,皮肤冰凉细腻,双肺与珠子们轻轻发出悦耳的摩擦声。
真奇怪,你坐在库普瑞斯40里这样想。一小时前你还握着一个女人的手。现在她套着黑色塑料薄膜,像个什么物件一样,而你将手搭在警車操纵杆上,有些不舒服地意识到包裹金属杆末端的皮革跟她的手触感类似,表面冰凉细腻。
車驶向旧丝绸厂。副驾驶的搭档正望着窗外迅速向后掠去的暗淡街景。車厢里没人说话。这很常见,发现尸体的前一两个钟头内,警察之间的空气凝固得非常快,特别是尸体躺在你们身后时。刻意整理过的衣着、手中的宗教饰品、樱桃红色的嘴唇、突出的眼球、失控排出的尿液和粪便、墙边的炭盆、紧闭的门窗。你在每一个等待通过的路口默默回忆尸检表上的项目。
你们给出的结论是一氧化碳中毒。自杀。库普瑞斯倒进装甲車库,你下車,跺跺被离合器搞酸的左脚,从車后部以尽可能轻的动作取出尸体,以双手抱持在身前,向那只长了两根烟囱的瓢虫走去。下午的细雨已经冻结成雪。雪花落在裹尸袋上,因为没有体温,所以没有融化。你能感觉到她被黑暗包裹着的身体轮廓。切斯特“砰”地甩上車门,跟在你后面走进41分局大门。
你把尸体送到检疫所。尼克斯·戈特利布正躺在解剖台上打盹,被你用膝盖顶开门的声音惊醒,发出不满的咕哝,在不锈钢台面上摸索眼镜。一只塞住瓶口的烧瓶在架子第二层反射出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其中的无色液体也许是杜松子酒。
交接完毕。你往休息室走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听起来像是某只苍鹭在大发脾气。切斯特从电台隔间探出脑袋朝你挥手,指间的烟头在昏暗空间里画出一团兴奋的红色乱线,“我去!麦克,快来,快来听听!迪克·马伦的警徽不见了。”
你加快脚步。隔间相当狭小,透过*老男孩*呼出的烟雾,无线电交换机指示灯闪烁着,像在讲笑话一样挤眉弄眼。你努力把躯体塞进隔间,胸肌隔着渔网背心贴上让·维克玛棱角分明的肩膀。后者浑然不觉,因为他正气个半死。隔着他的黑色正装,你能感到随迁警督精瘦结实的躯体正在大幅呼吸。“发生什么事了?”你又往前挤了挤,跟迪克·马伦有关的事总是很他妈的搞笑,特别是叫维克玛发火的那些。

【切斯特·麦克莱恩】
“很好,”二十分钟前,让·维克玛对屋子里的人说,“好了,大家,只是个恶作剧电话。我们也开心够了,现在继续回去工作吧!”
所以你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尼克·费尔巴哈警督的办公桌前,手上有杯咖啡。严格意义讲,你和搭档并没有开心够,你们只是被茱蒂特·迈诺特以某种母亲特有的,温和而狂怒的目光拎出了休息室。麦克踱向办公室,打算修理他手册上松动的金属夹。你则去了咖啡角——位于那间最大的办公室墙边。旧丝绸厂面积有限,没有单独茶水间。此时只有费尔巴哈在。
“啊,晚上好。有什么有趣的事吗?”警督正往烟斗里添烟丝,用轻微的柯尼希施泰因口音打招呼。约七十年前,他的祖父母从那个国家移民到瑞瓦肖。
你摇摇头,啜口咖啡,把下午的大科戎自杀案向他简要复述一遍,没有泄露某位双重荣誉警督丢失了警徽——尽管这绝对是件很他妈*有趣*的事。你向窗外望去,8/81号高速公路出口处,車辆的红色尾灯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像废墟间野生动物的眼睛。
“手握双肺吊坠念珠。德洛莉丝主义,”费尔巴哈拈着快要及胸的大胡子发出叹息,“宗教是人类精神之梦。”
“你那边有什么新鲜的?麦克说你在戈特利布那里放了*一袋*,看上去没装满。”你把不拿杯子的胳膊搭在椅背后面。警督吸上几口烟斗,告诉你,几乎与你们同时,他在罗赞克兰兹街后面的小木棚中发现了那具比猴子大不了多少的尸体,是个营养不良的流浪儿,身边有块咬了一半的面包。男孩食道第一狭窄处被面包和一枚镀金戒指卡住,压迫气管导致窒息。很可能是面包师的首饰不慎落入面团,而这孩子恰巧偷到了致命的一块——费尔巴哈接到加姆洛克北部一家面包店的报警后出动,追查终点就是这间连灯都没有的棚屋。“可怕的意外。”警督总结道。
你点点头,把身子稍稍向前俯,观察起办公桌左上角的水缸和其中的东西。费尔巴哈热衷于饲养海洋生物,他妻子在一家陶瓷厂有些股份,足以支持丈夫这个不太常见的爱好。水缸上方有一根细灯管发出冷光,照亮了那条鱼。你觉得自己很不愿意称其为*鱼*。它更像是一块疙里疙瘩的蓝色石头,身子圆、尾巴扁而窄,呆滞地卧在缸底的细砂上,嘴巴呈一个滑稽的弧度。
“她是不是很漂亮?”费尔巴哈从包裹自己的浓烟中站起身,拂掉棕色马甲和白衬衫上的烟草屑,没注意到你嫌弃的表情,“和包括她的自然一样,她是自因的、独立的,只由自己说明的、不需要我们来定义的。”他走向墙边,打算给自己也来一杯。
你继续观察这条自因、独立、接下来是啥忘了的*鱼*。你发现它的眼睛居然生在背部,小得不行。这玩意长得实在是太他妈蠢了,你简直想趁警督背向你鼓捣咖啡机时戳它一下。恐怕它笨得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半小时后,你坐在41分局臭名昭著的屠宰室里,捧着肿成香肠的左手食指,听尼克斯·戈特利布对听筒说道:“我要去验尸了。一个叫切斯特·麦克莱恩的人,死于*鱼类中毒*。”
“去你妈的……我没死,只是有点疼,好吗?”你争辩道,身边是你的秃头搭档,右手捂着被超级黏胶粘住的眼皮,左手上是本应被这种胶水修复的工作手册。

【麦克·托森】
第二天上午的戈特利布*清晰*了许多——尽管还有些刺痒,你的眼睛总算能睁开了。这也不见得完全是好事:你能看见法医说风凉话时脸上那种无忧无虑的优越感,因此不得不付出更大努力,忍住把老头套进用过的裹尸袋里痛打的冲动。
“昨天给你的针剂在身上吗?虽然滞后发作概率极低,但不能完全排除,”戈特利布清清喉咙,转向切斯特,“真是走运,是不是?RCM只有41分局的药品采购清单上有它,圣蒂巴斯特都搞不清我们要它做什么——当然是因为加姆洛克的白痴种类异常丰富,特别是白痴警察。”
切斯特翻了个白眼,拍拍绿格纹外套的胸袋。戈特利布不依不饶:“再说一遍,一旦感到呼吸困难,立刻往胳膊上扎,全推进去,”他又转向你,“如果不希望我在解剖台上料理某只红毛类人猿,就在你搭档抽搐、失去意识时,第一时间帮他注射。你*明白*了吗?”尽管法医个子差不多只到你的奶头,但你感到他正在俯视你。
“嗯嗯,行,好。”你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后腰,妥协地答应。对面的金属柜开了个缝,里面的止血钳、开颅锯、剪刀、脏器刀以银灰色光泽向你致以冷淡问候。
“很好,”戈特利布语气缓和下来,检疫所内的温度仿佛上升了一度,“第二件事,来,看看她。”
你和切斯特跟随法医走进临时停尸房。气温又迅速下降。不锈钢台子上有一个蒙着白布的女性轮廓。“你们的结论没什么问题,一氧化碳中毒,自杀。不过……”啪嗒一声,灯被关掉了。“他妈的什……”切斯特气恼的声音在你左后方响起,旋即被布料掀开的轻响打断。
黑暗中,一对散发着幽蓝荧光的肺潸然显现。你和搭档一时都说不出话。仿佛某种发光的藻类在午夜无月的海边,被波浪偶然推至一处,拼凑出气管、支气管、左侧上下两个肺叶,右侧上中下三个肺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不知道是哪对肺发出的。一分钟后,灯又亮起来。这个房间比较低矮,你的头几乎要碰到灯泡,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钨丝散发的热量。你摸摸脑袋,迅速蒸发的冷汗让你头皮发凉。
你们离开检疫所后,先是去大科戎的现场取样带回局里。经比对,法医认为是潮湿天气下,墙壁装饰画中的荧光物质受到正下方炭盆加热挥发,被死者吸入,导致肺部出现发光现象(“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记得六七年前,布吉街有个下水道工人死在酒吧里,尸检时他的肺也*亮*了。绿色荧光,很漂亮。最后查明他是因为公司没配防护设备,吸入了发光真菌孢子。”)。
之后你们联系人口统计局,得知死者最后一位直系亲属已于半年前在某次灰域航运事故中失踪。让·维克玛要求你们尝试调查售出这件装饰画的店铺,如果没有可疑之处,就以自杀结案。C翼临时负责人身上的烟味比平时重了不少,在听你们的报告时频繁走神。
太阳已经落山,档案室的灯光比停尸房温暖得多。你蜷缩在存有加姆洛克商户注册备案的文件柜前,在服务类-商业零售类-百货零售类里艰难探索。“还记得那个家伙吗,埃斯·乌尔斯腾伯?”切斯特倚靠在门框上问。
“你是说那个企图逮捕外交官而被开除的人?”你用粗手指费劲地捻开纸张,扫视每家商户登记的经营范围和同僚们在以往工作中留下的备注,“呃,从*技术*层面上讲,他被解雇是因为工作期间烂醉如泥。不过,企图逮捕戈特伍德大使,*同时*又烂醉如泥,可能是一个影响因素。”
你把手上那摞档案塞回原处,激起一小股纸屑和油墨味的灰尘,又拽开下一格抽屉,回头望向切斯特:“你怎么会现在想到他的?”
“不知道。他就是突然从我脑子里蹦出来了。”红发警官正因为拉动抽屉的金属剐擦声呲牙咧嘴。你取下夹在右耳的铅笔,把第四家纳入走访范围的商户抄到便签上,认为搭档的这次思维运作方式有点迪克·马伦。

【切斯特·麦克莱恩】
加姆洛克春天的早晨,盘桓不去的冬意像前夫的骚扰电话一样歇斯底里。你哆嗦着和搭档走向蜷缩成一排的装甲車库。加兹·鲁维用小臂擦去粘在左脸颊的油泥,朝你们挥挥扳手打招呼:“哈,你们C翼真忙,我刚到就瞧见‘苍鹭’一溜烟开走了。话说回来,数你们車上枪眼最多,能不能当心点?”
“他妈的怎么个当心法,求那些崽子好好瞄准我的头?”“躯干”经过矮个儿工程师身边时跟他碰一下拳,又看向你,“不知道维克有没有找到他的异性恋生活伴侣。”
“见鬼,我不知道。就算是真正的*兄弟情*也不会永久幸存下来吧。”你拉开車门坐进去,库普瑞斯在铁皮车库中蛰伏了一整个寒夜,驾驶室如同冰柜。你一边搓手一边想,不知那位肺部发光的妇人在类似的地方睡得如何。渔网背心壮汉低头挤进副驾驶,丝毫不为气温所动。你第一百二十次因为“这个看起来完全是工人帮会打手的家伙居然是个条子”的想法而暗笑,发动警車,向便签上的第一个地址驶去。
最后一家店位于陨石湖东南角,询问结束后已是下午四时。你坐在車里,咀嚼包有烤牛肉、生菜和番茄角的薄饼。麦克抹抹嘴巴,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油印小册子,扯下一页,把手上的蛋黄酱、番茄酱和烤肉酱擦掉。
“我操,你还会看非色情杂志?”你险些噎到,打量着封面上的“未来主义者,51-01”字样,对搭档刮目相看。
“上次去帕克斯,汉斯布劳硬塞的。”麦克把擦酱汁的诗作和“瑞瓦肖烤肉”包装纸攥成一团扔到車窗外,“有两家卖过,都对死者没印象,说不定现场那幅是从某家当铺淘来的。我们可以收工了。”

【麦克·托森】
半个多钟头后,你从饱食后的瞌睡中被刹車唤醒,伸了个声势浩大的懒腰,一时间上肢肌群填满了库普瑞斯40驾驶室。你刚打算打开車门,却发现那只装载着41分局的巨大瓢虫不见了,超级粘胶显然给视力留下了可怕的永久性损害。
好在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嗯?这他妈的是……你来圣杰罗姆路干嘛?”你瞪大眼睛望向窗外的灰砖公寓楼,又转向身边的红发警官。
“老埃斯的家在这儿。”切斯特懒洋洋地点起一根提欧穆特里,甜得发腻的烟气迅速扩散开来。
“你昨天没听见柳德米拉说吗——他在安保特遣队混得好好的。关咱们的案子什么卵事?”你飞快摇下車窗。你痛恨这种甜滋滋的香烟,称之为*基佬烟*,哪怕是二手吸入都有损你的男子汉气概。你的搭档认为它可以在某些场合让人更相信他不是一名警察。你觉得纯属放屁。
“这是老埃斯留下的,昨晚我因为好奇,就顺了出来,”切斯特从座椅侧面抽出一只灰色文件夹,扔在你覆盖着靛蓝布料的膝盖上,“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太长不看。”你感到莫名其妙。从文件夹上方冒出头的标签因为失去了存在意义,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你妈的,”他朝你裸露的三角肌擂上一拳,手指骨节凹凸不平,“快翻。”
根据切斯特的看法,有三个地方值得关注:一是戈特利布提到的下水道工人光肺案,正是由埃斯·乌尔斯腾伯前往现场完成了前期工作,这时距离他被辞退还有一年多;这个案子一周后,他在马德雷那边的线人暴露了,被灌下熔化金箔而死;他在41分局最后三个月的工作记录被抽走,从文件夹背面曲折的痕迹看,是相当厚的一摞纸。
“你不觉得有点巧么?两天前,一个肺部发光、一个喉咙里有金子。类似的案子,互相时间距离也很近,老埃斯都掺了一脚,”他吐出一口雾气,把烟蒂弹飞,总结道,“并且,他离开前似乎干了很多事,比如,调查。但有人不愿意我们看到这些。”
“所以,你觉得这个案子隐藏着一个*性感又黑暗的神秘转折*,”你用巨掌“咣”地把文件夹拍上,抓起未接通的无线电装腔作势,“10-4,请通知维克,已找到迪克·马伦:他变成*酒精蒸汽幽灵*形态,附在切斯特·麦克莱恩身上。不过警徽还是丢了。”
“操,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你的搭档被逗笑了,雀斑被翘起的嘴角推动。他的皮鞋跟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跺出清脆的声音:“走吧,咱们去问问老埃斯。万一有什么猛料呢?”

【切斯特·麦克莱恩】
确实有猛料:埃斯·乌尔斯滕伯已经死了。
开门的是他妹妹拉塞尔·乌尔斯滕伯。老埃斯离开RCM后仍未摆脱酗酒问题,妻子最终忍无可忍,在49年春天离开,临走时通知了拉塞尔。后者登门发现兄长状态相当糟糕,搬过来照看埃斯,直到去年11月9日。
“您为什么不报警?”你对这句追问非常后悔,死者的妹妹把嘴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缝。麦克比你更先意识到,大手搭上你左肩向后扳。冷静伙计,冲动了。
“请原谅我口不择言,女士。失去同事的噩耗让我心烦意乱。”你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迫使前倾的上身重新靠住椅背,“我和搭档为您兄长的离世感到十分遗憾,我们原本打算来拜访他。”你肩头的手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拉塞尔的面色缓和下来。你甚至觉得,以她给你的第一印象而言缓和得有点快了。她是个身材修长、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铁灰色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髻,高鼻梁,嘴角有很深的皱纹,衣领包住了脖子的大部分,衣着陈旧、朴素而整洁,没有什么明艳的色彩。如果你从事一份与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偶尔会遇到这种女人:在贫穷中保持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仿佛切洋葱时都不会掉眼泪。
“如果可以,能不能向我们透露一些警探去世前后的情况?"你把小臂铺在覆盖着粗布的桌面上,手指交叉紧握,极力传达恳切的信号。面前约二十厘米处有四只杯子,从花色外形上看似乎是来自四套不同的茶具,三只正冒着热气,剩余一只的边缘上有个小缺口。
拉塞尔点点头,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杯子,呷了口茶。
根据拉塞尔的描述,老埃斯工作之余如果不喝酒,总会携带笔记本出门。去世前三个月,他在麦罗埃街的加姆洛克公共图书馆里花了大量时间。去年十一月三日晚间,他浑身湿透着回到家,告诉妹妹自己酒后掉进了没冻实的河里。夜里他发起高烧。拉塞尔请来医生,诊断为肺炎。因为酗酒导致身体虚弱,老埃斯没能撑过去,死于六天后的早晨。这是西瑞瓦肖沿河地区相当常见的死法,所以拉塞尔并未通知RCM。
“感谢您的叙述。能否让我们看一下警探的笔记本?”
“落水那天埃斯带了笔记本出门,回来时他手里是空的。我还问了一句,毕竟埃斯好像很拿它当宝贝。但他只是摇摇头——他当时太冷了。”
你漫不经心地向斜后方投去一瞥,与搭档对上视线。后者抱着木桩似的双臂,朝你赞同地眨眼。你重新转向拉塞尔:“无意冒犯,但有一个疑问:警探当天是酒后落水。而您之前提到,他带笔记本出门都是在不喝酒的时段。”
拉塞尔耸耸肩:“通常确实是这样。”你盯着她的眼睛,她也以冰湖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回望你。找不到谎言的影子。或者说谎的不是她。你考虑是否该道谢离开。这并非一次RCM工作意义上的询问,已经谈得够深了。
拉塞尔站起身,抚平衣物的褶皱,你以为她要送客,也离开椅子。这时她开口了,带着一点犹豫:“大概一年前,埃斯对我讲,‘不要轻易收拾我的房间,我要与我的兄弟喝最后一杯’,”她仿佛下了决心,快步走向一扇关闭的木门,“最后他发着烧神志不清,又拉住我的手反复说这句话。问题是,我们父母只有两个孩子。”
“这是他的卧室,我基本没有挪动过物品。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可以检查一下。”她拧开有些生锈的门把手,冲你和麦克点点头。
这是个典型的酗酒者的房间。门框下端已经被踉跄的脚碰撞得开裂松动,厚窗帘因为宿醉畏光拉得很紧,空气中仍然能闻到残酒变质的阴沉气息,地板上到处都是一簇一簇的各式酒瓶,像是雨后长出的蘑菇。
你们迅速开始了加姆洛克式翻箱倒柜。“躯干”因为身形硕大,在玻璃蘑菇丛林中跋涉得十分艰难,好像科幻小说主人公在某个星球着陆后遇到的横冲直撞的原始巨兽。他不时碰倒几只瓶子,引得门口的拉塞尔频频皱眉。检查完每一个角落后,他的光头因为汗水变得亮晶晶。
“好像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麦克气喘吁吁地望向你。
你站在卧室中间。开箱步的要诀是容器优先。你们已经检查了烟灰缸、垃圾篓、床头柜、枕头套、大衣口袋……与我的兄弟喝最后一杯……但显然房间中有大量的容器你们还未检查……*最后一杯*…….
你环视整个房间,迈过半打高度比尔森啤酒和一瓶*公社红*伏特加,拎起床脚附近三只形状各异的酒瓶,逐一举到灯光下查看。最细长的那只里面有一张卷起的纸片,被酒标和深绿玻璃隐藏得很好。你向拉塞尔展示酒瓶和内容物,并请求将其带走。拉塞尔答应得颇为干脆,她似乎为自己对你们毫无保留的决定感到欣慰。临别时,拉塞尔告诉你们,她很高兴兄长的旧同事能登门,因为她在东边的勒雅尔丹寻得了一份女佣工作,下月就会搬离这里。“也许埃斯赶上了他的*最后一杯*。谢谢你们,警官。”她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消失在油漆剥落的公寓门后。
外面又在下雪,整条圣杰罗姆路还能发光的路灯所剩无几,在海水般浓重的夜色中像鮟鱇的拟饵。借其发出的昏暗光线,可以隐约看见雪花在冷空气的漩涡里慌乱游动。你们走向库普瑞斯40,这只粗野的蓝色大狗正趴在路边等候主人。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那屋子里有一千只瓶子。”麦克点起一根阿斯特拉,看着你蹲下去,用路肩磕碎酒瓶。
“喝酒这件事上,老埃斯品味可能比你好一些,”你小心地拨开碎玻璃,拾起隐藏的纸片,表面触感让你莫名熟悉,“这瓶是黑樱桃酒,另外两瓶是杜松子酒和发源于苏雷恩的荨麻酒。”
“所以?”他吐出一个疑惑的烟圈。
“亲爱的托森警佐,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只会把啤酒和烈酒直接往肚里灌——给我来一根,”你抖抖纸片上的碎玻璃茬,边端详边用嘴衔住递过来的阿斯特拉,“这三种酒调出来的东西,叫*遗言*。”
“操,*最后一杯*是吧……花里胡哨的。”麦克的语气与语义相反,饱含对搭档的自豪。打火机被递到你下巴前,火苗照亮他黝黑的大手,也照亮了纸片。它实际上呈银色,是个矩形,闪烁着彩虹光泽。
你们都愣住了,一时间只有雪摔落在路面上的细小声音,一张破报纸被冷风推着,从你脚边漫不经心地滚过。直到麦克狠狠骂了一句,火苗烫到了他的手。你这才察觉到嘴里的烟已经掉到地上。
“见鬼,这是个他妈的卤素水印。”你的搭档甩着右手,回头几步拽开库普瑞斯的車门,唤醒这只健壮、遍身疤痕的钢铁生物。发动机隆隆的低吼之间,你隐约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野兽瞪开眼睛,盯着面前凹凸不平的道路。你把纸片拿到前灯下,雪花正在光的管道中翻滚流动。
装甲警车的灯光里,几个闪烁的虹光字母出现在你眼前:
“P F D S X”
RCM的前灯特别调整过,能够显示卤素水印。这确实是只有你们能与他分享的*最后一杯*。你们就是埃斯·乌尔斯滕伯的*兄弟*。

【麦克·托森】
“再来个大杯*啤酒*。”你对阴沉的双马尾女酒保说。她答应着,目光从你和旁边男人的头顶间游走一个来回,仿佛在思考光头与大杯啤酒有什么联系。
“……而一个男人是不能阻止另一个男人上床的,除非他打算干你娘。”你听见另一个光头挥舞着一大杯金棕色发泡饮料阐述以上观点。
你端起同样一杯走向搭档,右侧暗紫色墙面上杂乱地贴着一些移民广告、寻人启事,还有一张海报,上面的女人留着很长的斜刘海,闭眼,红嘴暧昧地半张。这家昏暗的酒吧位于高速公路入口附近一条小街内,照明主要由霓虹灯提供,电线管道都裸露在外。除了距离丝绸厂近,价格便宜也是这家店深受41分局成员们欢迎的原因。廉价是因为店内饮品均以食用酒精和香精调配而成——你手中这杯*啤酒*也不例外,毫无麦芽和酒花成分。好在本世纪的西瑞瓦肖没人很在乎这类问题。
切斯特坐在粉紫色吧台椅上转来转去,拨弄着杯中的橙皮。紫色、蓝色、粉色和少量绿色霓虹灯在他背后的墙壁上方组成酒瓶、香槟杯、高球杯和字体花哨的短句。
“见鬼,你还在想老埃斯那些怪事吗?”你坐回他对面,吧台椅在你身下发出不祥的呻吟。
“当然,”切斯特呷了一口红色酒液,“费尔巴哈发现的流浪儿、老埃斯的线人,口含黄金,对应佩里卡纳西斯。对吧?”
“废话。我也上过学,好吗?”你大口灌下*啤酒*,“咱们的大科戎女士、布吉街下水道工,他们的肺都像无罪女王。”
边上小房间走出一位穿条纹西裤的白发女人,衬衫外面套了低胸马甲。你们抬起酒杯向她致意,她用金属义肢左臂回应一记带火花的手指枪,踱向吧台。她是酒吧深受41分局成员欢迎的第三个原因:没什么人敢来大科戎竞技场前冠军的场子闹事,选择在这里度过业余时光的警官们很少卷入需要加班的事件。
“前四个字母,显然对应四个无罪者的名字,”霓虹灯让切斯特的发色显得有点怪异,他用烟头在空气中快速写画,“Perikarnassian……Franconegro……Dolores……Sola……”烟头在你视网膜上留下鲜红明亮的线条,有点像吧台左端的辉光管时钟。时间显示是20时46分,那位双马尾女酒保正在以一种专注而乏味的神情扣上摇壶。
“很有道理。但想想看,伙计,我们身处一座被占领的城市,在狗娘养的法律限制下当警察,”你擦擦嘴唇上方的泡沫,打了个响亮的嗝,“RCM有限的资源不能放在这种没有证据链的联想上。战争中每颗子弹都很宝贵。”
“你把维持西瑞瓦肖的秩序比作战争?”
“是啊,怎么?”你一饮而尽剩余的*啤酒*,将厚玻璃杯“砰”地磕在桌上。
“挺蠢的。战争会结束,麦克。不说这个,来局弹球吧。”
你觉得这主意不坏,滑下座位跟搭档走向角落里的弹球机。
“你先来。我还没喝完。”切斯特摸出0.25雷亚尔投入机器,硬币磕碰里面的机关,与他杯中的冰块一起叮当作响。
机器被唤醒了,嗡鸣着大口吸吮电流,向记分屏弹出很多个“0”,像一溜瞪圆的眼睛。球区各处灯光的闪烁速度翻了几倍。特别是那个*酷*的巨大字样,开始发射具有挑战意味的黄色光芒。你拍下按钮,活塞稍作蓄力,发球,同时机器模拟出一声燧发枪的爆鸣。
“退一步说,P和D有案子对应,F和S呢?我们根本毫无头绪。”你盯着钢珠在圆盾造型的缓冲器之间来回反弹,锵锵作响。
切斯特哈哈大笑:“你还在思考怎么查下去,对吗?那我们*有限的资源*可怎么办?”
“你这红毛猴子的嘴比屁眼还臭,”你猛击按钮,试图把钢珠打进教堂拱门状的球道入口,想象着那是切斯特的肛门——你被戳穿了,“妈的,只是因为这台*弗兰考格斯*让我联想起来。”
“确实,*弗兰考格斯*,”红发人适时收起笑声,凑近半步,把空着的手搭在鳞甲花纹板面上,端详着组成玫瑰轮廓的红色奖分灯,“真是元素满满。你说一名梅斯克民族主义者会不会对着它硬起来?”
“很有可能,民族主义者都很饥渴。”一个快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回头一看,是巡警查德·提尔布鲁克。他和搭档埃米尔·莫林都套着巡逻斗篷,正在跟切斯特碰杯。“嘿,伙计们。今天过得怎么样?”你冲他们扬扬下巴,又迅速把注意力转回弹球机。随着分数增加,最上方的一个骑兵人偶被激活,发起了冲锋。
“相当不怎么样,”莫林吸溜了一大口酒,“这两天光处理狗了。发疯的狗……死在暖气片下的狗……”
“那也比鉴定鸡巴上长的东西强。见鬼,我他妈怎么知道是不是癌症?应该让戈特利布去。”提尔布鲁克站到你左侧,饶有兴趣地注视钢珠在两杆骑兵长枪之间徐徐滚动。
“戈特利布的话,会直接把那活儿摘了,”你通过按钮上下挥舞涂成宝剑的挡板,“现在才下班?检查*迪克*花了这么长时间?”
“只有维克才会对*迪克*那么有耐心,”莫林的话让警官们同时爆发粗鲁的大笑,“到晚上又来个案子,马丁内斯沿海木板道上发现一具男尸。迈诺特让我们去接*他*回来,折腾到现在。老天,这还是我头一回去枢纽站北。”
“马丁内斯?迪克·马伦也在那儿,对吧,麦克?”
“是啊。那鬼地方这两天可够热闹的,”你答应着,“*超级巨星*驾临。”
“你猜怎么着,这事还真就是*龙舌兰日落*报告的,”提尔布鲁克感慨地叹了口气,“我就说他会清醒过来。我们总是这样——为了这个,我得再来杯琴蕾。”
“看来马伦干得不错,”切斯特语气中带着赞许,你顾不上对他呼出的甜味烟雾表示抗议——分数又上了一档,骑兵人偶高举的旗帜亮了起来,“话说,那具尸体怎么回事?”
“意外。这伙计脚绊在木板道破洞里,摔了一跤,脑袋撞到金属长凳,”莫林又喝了口酒,用指关节磕磕弹球机玻璃罩,“倒霉蛋,跟这个小人儿似的……怎么了?”
巡警的话说完前半截,你就已经放开按钮转过头,与忘记弹烟灰的切斯特面面相觑。钢珠弹跳几下,绝望地沿着无人操纵的挡板滑落下去。最上方的战马旋即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下来,颈部和四肢折成奇怪的角度。
马失前蹄。对应弗兰考格斯的F。

【切斯特·麦克莱恩】
“反无罪者”对应的死亡并没有让你和搭档等太久。上午,你们给两名被持枪抢劫的脱衣舞娘做完笔录后,*老男孩*接到调度台消息,帕克斯发现一具有明显野兽攻击痕迹的男尸。报警人提及死者随身携带公社时期加姆洛克街道图、旧军事医院图纸和笔记本,还有几张名片,显示死者是一名来自欧佐奈尔的城市规划师。
“报警的肯定是瘾君子,还得是个瘾头不小的,”圣丹斯·费舍尔整理一下巡逻制服的领口,对倚在办公室门口的你抱怨,“除了我们,只有这些家伙敢把被野狗撕烂的死人从大衣外兜到内裤摸个遍,就为搞点能吸的玩意。”他又检查了一遍警徽和配枪,走向丝绸厂大门,去支援汉斯布劳警官。
你手插在裤袋里,踱向自己的工位。今早,你从杂物间里翻出一张没人要的地图。由于麦克不愿意自己跟老妈的合影被挡住,所以这张发黄且右下角有墨水渍的印刷品挂在了你面前的隔板上,跟一张值班表和几张通缉犯照片、便签挤作一团,下面是一台收音机。此时“躯干”正猫着腰把第四个死亡地点标记出来。
你拿起落在桌面的一枚曲别针,把它慢慢舒展、抻直:“有什么想法,麦克?”
“能有什么想法?当然是那个见鬼的X是什么。”
你摸摸下巴,把铁丝弯成帕克斯的红点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S”,扫视一遍办公室无人的座位。你们不但毫无头绪,且很难向C翼其他成员求助。他们正忙于寻找流连于城市北端的双重荣誉警督。而此时倘若你们根据酗酒者留下的*神秘信息*提出一系列臆测,只会让同僚们认为*明星警探*的精神病症状有某种传染性。特别顾问要忙不过来了。
生锈铁门被踢开的动静打断了你的思绪。你和搭档一起抬头,*明星警探*头号受害者(也一度是头号粉丝,但现在本人拒不承认)撞进办公室。茱蒂特·迈诺特紧随其后,仿佛担心他会随时晕倒。
你想问问马丁内斯的情况,看到维克玛仿佛刷过浆的脸,又作罢。他的脸绷得是那么紧,痘印简直都被抻长了。“嘿,维克。你手上是什么?他妈的啦啦队手花?”麦克嚷嚷道。
“假发。”巡警以平静的声音替维克玛回答。后者瘫进座位,把这顶金色假发和一副墨镜扔向桌面,碰掉一支钢笔。他没理会。茱蒂特上前一步捡起笔来。
“假发?做什么?”麦克晃荡到随迁警督身边,拿起那顶金发戴上,浮夸地抚摸自己的宽下巴、斜方肌、胸大肌,同时扭动臀部。茱蒂特响亮地叹了口气。
“你不如去布吉街妓院,跟那个萨弗里肌肉人妖竞争头牌,”你朝搭档掷出一枚曲别针,“维克,你是在扮演纪尧姆·贝维吗?”
“哦对,记者老哥。当初他挖咱们黑料,傻了吧唧戴个破墨镜,当谁认不出来似的,”麦克拽下假发,光头让这个动作完成得无比丝滑,“我还记得那天,迪克·马伦把他車胎扎了,妈的,四轮全照顾一遍。他跟牛蛙一样跳进局里大骂,结果俩小时后就被你们招募了——马伦见到你扮成贝维有没有笑死?”
“他……他好像认不出我们了。”维克玛发出一声像是从墓穴中传来的干笑,用瘦长、骨结粗大的左手揉搓太阳穴。
“什……”你和麦克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巡警在维克玛背后微微扬起下巴,鼻翼警告意味地扩张。你们随即合上嘴。“刚停车时接到永劫路附近有人报案,让和我去看看,”她轻快地走到自己工位前,从白色收纳架的左数第一栏内抽出文件夹,又回来拽起维克玛的胳膊,“处理完这个,送你回家休息。車我自己还。”茱蒂特一边朝你们柔和地眨眨眼,示意你们及时收声值得表扬,一边把让·维克玛拖出办公室。
巡警劝说随迁警督的方式有种古怪的熟悉感,让你在桥上有点走神。
雨滴拍打着加姆洛克的屋顶,41分局在午后的雨中弓起腰。你突然想起,你母亲曾在类似天气下许诺,如果你不把衣物搞得满是泥水,那么当晚可以得到一枚“甜香槟&苏克雷”。由于配料含酒,这种糖果通常是大人的饭后甜点,儿童少有机会品尝。甚至它金灿灿、带有可可香气的包装纸在孩子们之间都是硬通货。
“哎,你说茱蒂特是送维克回*他的*家吗?”
“不然呢?”麦克甩甩站酸的粗腿。
“嗯……我记得茱蒂特那*半个*丈夫好像不怎么回家。”
“天哪,你可真八卦。为什么不学学你搭档,聚精会神、好好站岗呢?”
“滚你妈的。你又在想什么?”
“爱普柯特的屁股。”麦克打了个膻味的嗝,对面市场隐隐飘来相似的香气。库科洛夫的烤肉串摊子今天生意不错。半小时前有三个A翼的家伙返回局里,他们经过岗哨时,你嗅到轻度腐败的油脂被炭火激发出的气味。
片刻后,你发觉身后的丝绸厂传出某种动静。那是由无线电麦克风通话的杂音、圆珠笔尖在纸面上疾行的低语、锈蚀门合页猛然旋动发出的呻吟、烟蒂被用力捻灭的嘶嘶声、拳头砸在老旧办公桌上的闷响、男人们急躁的叫嚷与脏话、皮质枪套扣住的咔哒声、走廊里纷乱的脚步等种种小声音汇集而成,类似于昆虫膜翅高速振动时的焦躁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大,仿佛这只瓢虫感知到某种风险,正试图飞起来。
你回过头。戈特利布快步走出大门,头戴短檐礼帽,拎着一只棕色手提箱,另一条胳膊下夹了把木柄黑雨伞。
“真稀罕,死灵术士从巢穴里跑出来了,”麦克嘟哝道,“你看他那样,我都要以为是出诊的*正经*医生了。”在你们的注视下,老术士钻进他那辆老诺兰-25,摔上車门,调了个头向北绝尘而去。你和麦克在雨水沤湿的刺鼻尾气里目瞪口呆。
“见鬼,这破車能开这么快?他果然跟魔鬼有勾结。”麦克连连咳嗽。
随后十五分钟内,警官们三三两两跑出丝绸厂。蓝色巡逻制服、黑色巡逻斗篷夹杂着一些具有个人风格的服饰,其间永远不变的是白色矩形:在胸前、在背后、在右臂、在袖口,甚至还有一枚纹在脖颈上。矩形匆匆掠过你们,有的跃上装甲警車疾驰而去,有的悄然没入加姆洛克的暗巷。一些只言片语反复从潮湿的风中飘来∶马丁内斯。街头交火。*我们的人*中枪。
最后从桥上离开的是“原型”约翰·麦考伊和他的搭档。
“……盯紧那些孩子,”麦考伊如铁器在砥石上刮擦般的嗓音传进你的耳朵,“如果马丁内斯提前扣下五月的扳机,我们会很麻烦。”
“……这回可是倾巢而出。老普莱斯的脚已经顶在紧急法案的线上。也许还超过了一根脚趾?某些先生女士要不高兴了。”
“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有品,但什么都不做,”麦考伊啐出一口烟草汁,望向远处钢灰色的天幕,“让他们尽情嚎丧去吧……”

【无线电通讯】
……
*电流声*
“……计划司请求报告朝拜工程3期-路径42419327事故初步核算结果。”
“许可报告。”
“结合特务处工作记录及情报室评估意见,经初步核算,路径42419327各项变量均已满足。据此,怀疑3号适格者已*受洗*,情绪激动导致*耀斑爆发*,强制偏转实施路径。后续将持续进行详细核算并提交报告。”
“认可。”
“根据观测所提供坐标,3号适格者目前位于区域02-01-004,组织A-0062下辖建筑内,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计划司前期对路径42419327备用方案进行了预测算。考虑到适格者已*受洗*可能性,请求采纳备用方案13。此方案拟启用*圣像*,压制可能出现的*耀斑爆发*干扰。”
“许可。启用备用方案13。”
“计划司收到。重复:收到指令,启用朝拜工程3期-路径42419327-备用方案13。”
“确认。接特务处。通生命院、兵装舍。”
……

【切斯特·麦克莱恩】
你靠在桌角,上下抛接一只用来压文件的棒球。棒球的主人正从朱尔斯·佩迪鲁干枯的手中接过三封电文。你的目光扫过纸张左上角,紧急程度都不高。马丁内斯的血腥枪战已经过去两天。根据线人消息,在工会领袖授意下,港口大门被彻底封闭。野松和科奈尔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两名警探受伤也给了RCM摆出弹压姿态的理由。事态没有进一步扩大——暂时的。
麦克歪歪扭扭签下名字、日期,习惯性地抬起光头望向左上方。一点五十,*老男孩*从马甲内掏出怀表提醒道。挂在左边墙上的钟表在半个月前被某个醉鬼用红朗姆瓶子砸了个稀烂。酒瓶原本的目标让·维克玛今早露了一面,灌下一杯超浓缩咖啡(这种浓度在41分局被称作*维咖玛*,“听起来像某种赛美尼壮阳饮品。”——麦克·托森),坐在工位上吮吸掉一根烟,响亮地拽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抓起C翼的印章和保密柜钥匙塞进你怀里。“我去办点私事。”你撇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粘了一点黑色,似乎是鞋油。
“你看他,好像不在十秒内抽完,那根阿斯特拉就要爆炸似的。”“躯干”目送随迁警督匆匆出门,对你小声嘀咕。搭档中枪后,维克玛的阴沉暴躁可谓更上一层楼,身上散发的气场比受潮二手烟还糟糕。
麦克的大手草草地翻动着电文。C翼今天由你们临时领导。茱蒂特于上午稍晚时离开。“我去接上让,”她麻利地翻开借車簿,甩甩被一条鞋带系在活页夹侧边的圆珠笔开始登记,“然后去马丁内斯与特兰特汇合。我们会带哈里回来。”
“我得考虑一下,是该为马伦的闪亮回归高兴,还是该为我们的暗淡前景悲哀。”
“我认为是前者,”巡警严厉地朝你点点头,以愉快的语调告别,“跟麦克看好家,切斯特。”你望着巡警走向门口,她的手从熨烫平整、边缘略微发白的巡警制服袖口里伸出,拨弄着指间的警車钥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在地面踏出淡定的节拍,与隔壁打字机的“哒哒”声形成某种合奏。
“叮!!”麦克模仿出打字机滚筒回行的鸣叫。你回过神来。他把电文在桌上磕齐,放回*老男孩*左臂托着的一摞文件上,又询问性地晃晃红白相间的烟盒。通讯员点点头。十几秒后,栗子香气在办公室弥散开来。
“迪克·马伦的警徽怎么样了?”麦克把烟斜叼在嘴角,开始徒劳地用梳子刮自己的头顶。据他声称是一种源自西奥的生发偏方。
“杜博阿警官?”老人吸了口烟,干瘦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皱纹密布的笑容,“他之后报告过,找到了。啊,希望挨那一枪别太让他遭罪。”
“亏得我们周三处理旧警徽时还给他留了一个。枪伤还好,戈特利布不是说了,没打中*要害*,”你接住搭档抛来的烟盒,摇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真是万幸,不然我们以后叫他什么?浦西·马伦?”麦克嘎嘎大笑。
“不管怎么说,免去不少麻烦,”老佩迪鲁用夹着烟的右手从文件底层抽出一份手写稿朝你们晃晃,上面用红铅笔打了个叉,“关于这事的报告也可以修改了。”
通讯员离开后,你和麦克一时都没说话。银灰色烟雾在办公室内像思绪一样无声盘旋。
“你在想什么?”“躯干”把烟蒂按进面前的一只午餐肉罐头盒。它已经被烟蒂和烟灰填满了一多半。
“你先说你的。”
“不是‘X’,是两条交叉的线。”你和他异口同声。

【某座殿堂】
??:什么?吾等还能趁大人不在时登台亮相?
??:因为现在很*危险*。他被困在远航路和主路拐角处的黑暗漩涡里,与她对峙。但另一个她,与其它三位,一起吹响葬仪的号。重新照亮他的太阳即将熄灭。
??:一座海堡内,角落里有一只油腻的弹簧床垫,男人面对着水泥墙,瑟缩在羊皮毯下,在高热中发出梦呓。边上的红发男孩正无措地挠着脑袋。风在高射炮塔外痛苦嚎叫,让微电网发电机的金属管嗡嗡作响。
??:见到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个男人会不惜付出生命来拯救我们。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该换我们救他了。
??:我必护佑他。很多事情都悬而未决,如此深爱我的,不该这样死在我怀中。
??:你是如何做到无缝切换唱腔的?抑或是面具后悄然替换了演员?
??:要快。又有一个她,正从至高的云端降落,缓缓扭曲脊刺,蜿蜒伸向他。
??:我会掩住他们和她的耳。
??:我会指引兄弟们的脚步。
??:那就由吾辈来报幕吧——开演之时已至,此处应有雷鸣般喝彩!

【麦克·托森】
“咱俩疯了。”你瞥了眼搭档膝盖上的旧地图,PFDS四个点被两条红线连接起来,红线交点落在圣吉莱纳路环岛附近,正是两天前那场雇佣兵审判的发生地。
“确实。哦对,”切斯特把胳膊搭在車窗外,三只海鸟为了他手上的薯条追逐着库普瑞斯40,“出发前我问了戈特利布,费尔巴哈在科奈尔的藏身处找到了冲突前喝光的酒瓶,里面检出了麦角酸二乙酰胺。”
“这些*疯狂罐头精*就算吸掺有蟑螂屎的人民反应堆泄露物,我都不意外。”你望望后视镜,踩下油门,薄毯一样的海洋层云隔着挡风玻璃从你们头顶加快向后掠去。
“当然,”切斯特哈哈一笑,舔舔手指上的油脂和盐粒,“用酒送服无色无味的致幻剂。这种吸食方式不一定是自主行为。”
“所以你怀疑有人故意放大他们的暴力倾向,诱发马丁内斯的事?”
“嗯。”他把最后一根薯条递给那只大贼鸥,开始用地图一角擦手。
“见鬼,咱俩肯定疯了。”你揉搓着光头,扳动操纵杆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叉車。出于货运需要,大工业港的道路比加姆洛克宽得多。
“别装,麦克。你是不是也有感觉?挨枪子的可还有马伦呐,你呢,上车就给东高速公路公司打电话放吊桥——我可没说阴谋是冲着57分局的伙计去的。”
切斯特到底是什么生物?邪恶红人猿?你哭笑不得。没错,他又猜中了。可能和老埃斯从你搭档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样,你就是莫名觉得刀子正抵在另一位警官喉咙上。
但这些暂时不重要。你突然贴向路边,踩死刹車,已经在后视镜内多次出现的一辆出租車似乎吓了一跳,犹豫着减了个速,随后超过你们,经过一只空着带钩滑车的大起重机,飞快开走。
“出租車。”你说。
“出租車,”切斯特重复道,“这在港区可是稀罕玩意。”
这说明跟着你们的人不希望自己太显眼,但又不太熟悉当地情况。你们下車向东南方向走去。天色有些阴沉,联盟静风舰像幽灵一般悬挂在云层中。道路北侧是一处大型船坞,一艘长度抵得上三条街区的滚装船停靠着,两只19000千瓦主机在她壮丽的神明之躯内沉睡。她那近十米宽的超大钢制尾跳刷成了明亮的橙色,用两边各十多根钢缆维持着一个优雅的高度搭在岸边。
你们的右边是一栋停車楼,数百辆LUM“热梦”正在等待从这里转运前往欧佐奈尔、法斯拉美、阿基佩戈、赛美尼……他们都朝同一个方向,周身蒙有防刮蹭护罩,白色的,仿佛聚在一起为某件事哀悼。二层平台上有一位身着荧光绿工作外套的检测员,手持带有长柄的镜子查看車顶。海风的腥咸夹杂着钢铁生锈和燃油挥发的气味进入你的鼻孔。
你经过一位戴着深蓝色棒球帽的女装船司机,她橙色工作服上的银色反光条在阴天下显得有点暗淡。她似乎在休息,黑色手套间夹着一根点燃的烟。你闻到令人愉悦的栗子味。阿斯特拉。她吸上一口,咳嗽起来。附近有很多装卸工人来来往往,道路对面的集装箱堆顶部有个人在用粗野的戈特伍德口音大吼大叫,引导起重机作业,听上去他恰好面向你们。
你们向右拐了个弯,继续快步行走。已经能望见57分局的一角。天色又暗了一些,云层变得厚而低,似乎要下雨。切斯特在一个被海风侵蚀严重的黄色邮箱前突然停下,“冒险家邮局”。他从格纹外套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明信片塞进去,趁势向后一望,寻找慌乱的脚步和骤然偏过头的面孔。
你拍拍邮筒,赞美和感谢它的出色协助,它回给你一个清凉、亲切的磨砂触感。你们继续并排向前走。
“这边两个,马路对面四个。”切斯特在你边上低声说。
“前面还有一组,三个。真是大手笔。”你打量着越来越近的57分局,发现那艘静风舰恰巧就悬浮在瑞瓦肖大工业港的RCM据点上方,像一只蛰伏的深海鱼。
57分局是一栋古板的三层灰色楼房,也许是某家运输公司的旧办公楼改造而成。如果说41分局是一只瓢虫,57分局就是宗主国后期低级文官的床头柜。你们的目的地是旁边一栋白色二层小楼。因为工业港存在大量飙車狂,57分局执法者和被执法者受严重外伤的几率高于其他片区,因此检疫所需要不少床位,是栋独立建筑。
从刚才下車开始,你就感觉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隐约觉得跟环境有关。这种不适感持续上升,现在达到巅峰。你小臂、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并且大概是错觉,你牛仔裤上的几颗铆钉在振动。
你们踏上检疫所的门口台阶。几只肥硕的老鼠从面前慌张窜过。你从余光看见57局主楼透出的灯光开始像眨眼一样忽亮忽灭。切斯特暴躁地挠着红发,外套因为静电噼啪作响。南边两百米开外,一座飞空艇调度广播塔的顶端天线不断闪出火花。
你和搭档进入检疫所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右边是一架电梯,左边是走廊,包含诊室、病房和用于消防的疏散楼梯。正对着你们的是一座值班台。没有人在岗。一只收音机还在大声播放,不停串台并混合着刺耳的杂音,听不清在说什么。日历边上的电话听筒也在振动,发出轻微又诡异的碰撞声。切斯特把手背贴在一杯喝了三分之一的咖啡上,“还没凉。”
入住簿显示,目前只有一名警官在二层住院。你望望贴在墙上的工作时间表,又低头查看摊开的值班记录本,最下面有一行潦草笔迹,“离岗。伦理司官员临时来访,召集全局座谈。”你歪过头看向切斯特的机械表,这条记录写于六分钟前。
“妈的你敢信,”切斯特朝你挥舞一本来访人员登记表,“上午十点,一个叫让·维克玛的家伙来过。”
“破案了。其实是‘苍鹭’因为异性恋生活伴侣忘了自己,因爱生恨,出于嫉妒去暗杀马伦的临时搭档。”你走向电梯,从枪套里拔出基耶尔A9止战者,右手插进牛仔裤口袋。
切斯特迈开长腿,抢先一步,挤到你前面。你试图把他扳回身后,没成。他站得很稳。“当心点。”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的搭档回应了个鬼脸:“实在不行我再假死一次。”
背后的收音机发出一阵尖锐的噪声:“保,嗞嗞嗞……敬、惕……嗞嗞嗞嗞……现在时间是……嗞嗞……窝,嗞嗞嗞嗞嗞嗞……挨、你……嗞嗞嗞……3折、优惠!!!”

【切斯特·麦克莱恩】
轿厢很宽,足够一个躺着的人被推进推出。你走出电梯。
检疫所二层结构与一层类似,除了通往病房的走廊入口站着两个黑色的家伙。黑墨镜、黑正装、黑手套、黑皮鞋。好像从什么军火组装流水线里前后脚下来的。左边那个正歪着脑袋,食指扣在右耳上。他的耳麦可能出了点意外情况。
但马上,他们就不再关心耳麦质量问题。两人都把手伸进上衣内侧,右边那家伙还朝你伸出左手,仿佛在指挥交通。
“先生,请离开。”一种成年后通过模仿形成的生硬瑞瓦肖口音,差点给你逗笑了。
你一脸困惑地摊开双手,上前一步,向对方展示手中空无一物,“老天,我来错地方了?这儿不是57分局检疫所?”
“是。但请您离开。”这人的声音和肢体绷得一样紧。下巴上的肌肉凸了起来。
你继续让双臂远离躯干,身子转一圈,展示背后的白色矩形。“先生们,我就是RCM的,来探望受伤的同事,不行吗?”你情绪有点激动,向前挪动几寸,嗓门抬高了不少。
“先生。这里有些事情。请稍后再来。”右边那个一绺额发垂了下来,有点出汗。你看见他的手在前襟下动了动,已经准备好拔枪射击。
“见鬼,”你把手搭在额上,挫败地大声嚷嚷,“我的兄弟就躺在前面房间里,我却不能看他一眼。妈的,好吧!”
你发泄完不满,垂头丧气地向电梯方向转动脚跟,用眼角瞧见两件黑正装紧绷的线条稍稍柔软下去。左边那个年轻一些的家伙长出一口气,被人从背后安慰似的拍拍肩膀。
他像被电了一下,立即转身。枪还没完全被掏出来,黄光一闪,一颗汗毛浓密,套有铜指虎的巨型巧克力拳头击中他头颈侧部,估计力道扩散了二十厘米以上。一声闷响,那小子的嘴以夸张的弧度甩出苦水。旋即一只大码FALN运动鞋精准插进他的小腹。他弓起身子,枪支从手中滑脱。
同一瞬间,另一个家伙闻声拔枪射击,却被你从身后猛然撞开。枪响了两声,子弹钻入粉刷得很白的墙里。第三枪没打出来,因为底部被你包上钢垫的止战者握把将他后脑砸出一个坑。他立刻像一袋土豆似的栽倒在地。
你缴下他的武器。挨了拳脚的那位正拼命在地上摸寻,喉咙深处发出滑稽的声音。“躯干”单手抓住他的脑袋往墙上撞去,整个二层安静下来。
“希望不要吵到病人休息。”你笑着把土豆袋的耳麦扯出来听。只有杂音。你把这枚精密的小玩意扔回地面踩碎。搭档俯下身子如法炮制。“疏散楼梯里没有堆杂物,安全意识不错。”麦克用黑正装擦擦手。有血,而且这人用了太多发油。
你们向彼此展示手上的战利品。都是基耶尔40型左轮。“一管八发。隔壁RCM小孩都馋哭了……”
你还没感叹完,一阵峻切的冲动针一般刺入大脑。快,你们未曾谋面的兄弟正身处险境。麦克已经冲进走廊,你紧随其后。二层第三病房。诊室……处置室……第一……第二……第三!麦克抬脚踹开门:
你的视野被光芒填满。
银色、白色和杏色的光芒混在一起,柔软得像风、溪流、水鸟的绒毛。一位身着纯白丝绸长裙的金发女人站在病床前。女人头戴白金色花冠,双臂间的胸膛出现金丝样光芒,勾勒出一对肺的轮廓。本世纪51年三月,德洛莉丝·黛在伊苏林迪洲,卡尤岛,瑞瓦肖城大工业港,RCM57分局检疫所二层三号病房之中现身。
无罪女王似乎没注意到你们,蓝绿色眼眸低垂,一动不动。珍珠如同星座般缀满她的裙摆,标出伊苏林迪海洋中大小岛屿的位置。她的一只手正搭在病人胸口处,就像是在做着准备……
空气中弥散着杏子和月桂的香气。你感觉窗帘、病床、心脏监护仪,整个病房,不,检疫所的二层、全部,乃至整个大工业港和瑞瓦肖城,都在缓缓舒张,收缩,再舒张。轻柔的循环压迫得你喘不过气。世界精神的化身正在你面前*呼吸*。
病床上的警官似乎在睡觉。你望向那双绿眼睛,哦,是怎样的情感在*阴暗过渡区*皮桑缇克海面下奔涌?怜悯?懊悔?悲恸?或者,什么都没有?人道主义在她不可思议的金发中潸然流淌,她的脸庞,双肩似乎都覆盖在一层柔软的羽绒之下。除了……除了她搭在警官胸前的那只手。在杏色光芒中你隐约看见,她宽大如羽翼的袖口边上,一根蓝色的东西在光滑的手背上扭动,似乎急于缩回丝绸织物下,却卡住了。那不太可能是人身上的东西,反而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触须。
你觉得不太对,你该做点什么。但,看看那静止的悲伤笑容。人道主义正以辉煌的名字、炙热的肉身,携超凡魅力和绝顶才智再次行在地上,行在*你*面前。当她缄默的唇开启,历史、现实、人类会加速向前。与这些相比,她指间棋子的一些小小痛苦、恐惧和分离,显得过于无关紧要了。你?你只需垂下眼皮,双手洁净、双脚干爽地反对战争和饥荒,自有她的慈善家、媒体和*人道主义大军*在你视线之外处理那些野蛮又褴褛的不从者。你该做点什么?或者,你真的需要做什么吗?
枪响了。
响了八次。贯穿8000年的文明记忆,撕裂水域、陆地和大气,撕裂无边无际的虚空面纱。蒙迪、伊苏林迪、西奥、萨马拉、伊尔玛、格拉德、卡特拉,每一位姐妹被赠予一记热烈的、9毫米的吻。第八个吻,最后一枚子弹留给灰域。
金色血液应声从德洛莉丝·黛胸口喷涌而出。苏雷恩女皇的导师、蒙迪和伊苏林迪区域的女王、最伟大的无罪者被子弹冲击得仰面倒下。黄金的洪水在纯白丝绸上奔泻,被珍珠分割成埃斯佩兰河一样的道道支流。你们正在哪条支流边上?她无声地跌落在地,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你惊恐地发现,哪怕是此时,她脸上冷淡疏远的笑容都丝毫未变。
下一秒,金色的血液点燃了她。
白皙细腻的皮肤开始翻卷、燃烧。花冠、丝绸长裙、金凉鞋统统化成灰烬。没有尖叫,她还在无声地微笑。皮肤被金色火焰迅速揭去,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血管和肌肉组织,太薄了,好像只是为了在皮下模拟人类躯体的血色和弹性。肌肉旋即被烧光,你看见肋骨下那对散发金光的肺,或者现在看来更像一枚炉芯。除了这个,没有其余内脏,只有一片明亮的蓝色,由千百条纠缠扭曲在一起的触须,刚才从袖内伸出的只是其中之一。触须被金色火焰灼烧得嘶嘶冒烟,痉挛不已,如同一大丛在清晨微风里优雅摇曳的勿忘我,表皮分泌的脓液就像晶莹的露水。最终这团*东西*皱缩着焚烧殆尽。病房中只剩下点点的金色浮尘。
你侧过头看向搭档。他仍保持着射击姿势,大口喘气。
你突然回忆起此行的目的,一个箭步上前查看病床上的警官。一张清瘦、带有西奥特征的面庞,双眼紧闭。打空整只转轮都没吵醒他,这绝不是睡眠。男人的呼吸逐渐急促,似乎吸入空气对他来说正变得困难。他显出痛苦的神色,嘴唇发青,身体微微抽搐起来。心脏监护仪开始尖叫。
麦克猛拍床边的*紧急呼叫按钮*。无人回应。所有57分局成员,除了你们面前这位警官,都在伦理司官员召集下聚在旁边的主楼里。
你掀掉白色被单,扯开男人的病号服,把掌根放在他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界处。他真的很瘦,但有明显健身痕迹,裸露在医用敷料外的每块肌肉都线条精巧、备受雕琢。你俯下身,准备开始心肺复苏,外套胸袋里有某些坚硬细长的小东西硌到了你。
你急躁地摸出来。一次性注射器,装有淡绿色液体的安瓿瓶,并排封在塑料袋内。袋子上印有毫无血色的玫瑰。
呼吸困难、抽搐、失去意识,第一时间注射。
顾不得多想,你立即执行*医嘱*。你的搭档挪到窗边,正对病房门,换回止战者帮你警戒。
一分钟后,男人的呼吸开始平稳,面容趋于平静。心脏监护仪安静下来。麦克朝窗外努努嘴,把武器插回皮带上的枪套。你走到他身边往外看,几个身着蓝制服和黑披风的家伙正拼命向检疫所跑来。刚才的枪声显然也传进了57分局耳朵里。
麦克从牛仔裤后兜掏出一只不锈钢酒壶,拧开灌上一大口。
“不是吧警佐,还没到下班时间呐。”
“得了,我只在*硬核*的一天后这么干,”他粗暴地将酒壶塞入你手中,“詹姆森。这可是好酒。”
确实。大规模盯梢、伦理司配合、自动武器,还有……*她*。你们显然是惹上了某只庞然大物。更*硬核*的是,普莱斯会把你们拷在绿色台灯前询问一天一夜,期间你们只能吃他喂马的燕麦。
你也仰头喝进一大口。清爽、带着花香的琥珀色火焰一路烧进胃里,奶油的甘甜又翻卷着涌回喉头。
“话说,”你拧上酒壶盖晃晃,能听见威士忌在其中欢快跃动,“你怎么敢开枪?我是说……那可是……”
“刚才我看了一层的时间表。”
“所以?”
“现在不是查房时间。她肯定不是医生。”
“妈的伙计,可以啊。”
你们望向窗外。天气已经放晴。起重机、龙门吊、装船机、吊运机在猎猎海风中肃立,抓斗如同冥思般垂下头去,伟大的机器静止无声。在他们周围,集装箱堆积成高大的人工山脉,锈痕和各色油漆交织,寡头们的名字傲然加诸其上,如梦似幻的财富蕴含其中,同时投下难以估量的贫穷阴影。工人们就在这阴影下忙碌,身形如同蝼蚁。历来如此,从遥远的王政时代开始就是这样。远处,能望见海上平台矗立在广袤的蓝色中,漆色还比较新。它的前任在二十年代的城市战争中化为灰烬。海水下隐约显出几块阴影,坠毁于本世纪初的战舰遗骸散落于大陆架各处。在这一切之上,明亮的恒星正朝海平面下沉,或者说,正向着第二天上升。早在王政时代之前,人们就会说,太阳升起,准备战斗。历来如此。
橙色的霞光填满病房。
“下午好,警官们?发生了什么事……”背后传来一个困惑而温暖的问候。这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你似乎听得出,它的主人坚定又勇敢。

【无线电通信】
……
*电流声*
“……这里是联盟战舰‘弓箭手号’。21分44秒前,区域02-01-004出现来源不明的强电磁干扰,覆盖我全部明码、加密及军用通信波段。期间地面行动人员无法通报情况和接受指令,与‘圣像’的连接中断。现通信已恢复,E组失联,‘圣像’无信号回传,怀疑已执行自毁程序。已通知A组、C组尝试靠近确认情况。重复。这里是……”
……
*电流声*
“……管制塔须协调窥觉台、观测所及情报室联合对此情况开展核查分析。结果第一时间上报并抄送计划司。紧急程度为特急……”
……
*电流声*
“……根据情报室通报,有至少2名隶属组织A-0062对象深度介入事件并与特务处人员发生直接冲突。组织A-0062的历史背景和指挥体系带来了较多负面变量。此外,在执行相关测算过程中,发现另一同属组织A-0062对象,临时称之为D.M.。此前D.M.与3号适格者在区域02-01-03-07共同活动,并参与路径42419327关键节点。”
“认可。D.M.有何其他值得关注之处?”
“计划司收到。发现D.M.所涉事项路径平均数量远高于其他对象,预估运算量增加至少24倍。原因尚不明确。经测算,如在现有路径下继续推进朝拜工程3期,可能触发终局6、942、7364,几率分别为6.33%、19.28%、7.59%,明显不可接受。值得注意的是,上述3个终局均与D.M.呈现强关联。原因尚不明确。综上,建议暂停朝拜工程3期,并请观测所持续关注3号适格者。”
“许可。”
“计划司收到。重复:收到指令,暂停朝拜工程3期,由观测所持续关注3号适格者。”
“确认。”
“……”
“是否还有其他请示汇报事项?”
“计划司收到,无其他请示汇报事项……枢机团,能否以个人名义请求提问?”
“……说吧,孩子。”
“感谢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最终没能阻止某位适格者的加冕,怎么办?”
“那就让祂定我们的罪,只要祂能,只要祂敢。在那天到来前,先去实现*我们的*宏愿。告诉我,孩子,是什么?”
“确保人类未来三千年的延续与繁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