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还记得!爱你的感觉曾经那样地美妙,为何现在我在其中尝到了苦涩呢?是你一言不发地将这苦涩混入进去吗?我原谅你,我赞许你,因为酿得最醇厚的美酒都是苦涩的。你将最好的献与了我。即使那时我们都没能品尽其味,如今我也理应补偿你奖赏。我前来将你从使命、从正义、从承诺、从存在对意义无止境的拷问中解放,不以君主的名义,也不以诸神的名义,而只以我自己的名义,为我曾经爱上过你。我要杀死那笼中的鸟,归还你作为牢笼的自由。而后我将请你重新爱我,深爱我,再一次与我分享你骨髓中的佳酿。我有水晶杯,可以盛美酒。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也有银盘,可以盛你的头颅。为何不情愿?难道你不怀念过去的时光,我们发酵同一个秘密,直到你我都醉溺其中。与我一起将那禁果从枝头摘下的人是你,现在与我共饮同一杯后果的人也要是你。纵使我的手指先触及那果子的外皮,也是你,先将结着果的枝桠示与我眼前。先爱上的人是你,被爱上的人是我。那果子的外皮轻薄肿胀,已摇摇欲坠了。我伸手将它摘下,你的手接着覆上我的,覆上果子的另一半,在你我手中那熟透的水果破裂得过于轻易,溢出我尝过的最为甘美的汁液。那是——比血更精炼的血,比泪更浓艳的泪;还有比爱更疼痛的爱,比死更甜蜜的死。我记得,记得一清二楚。我不惜请求你,因为我的杯子空了,喝得太快,饮干了。你还品尝着那份苦涩,为何你不肯再与我分享?
你的意思是:你一次又一次来刺伤我,夺走我仅有的,再以死亡威胁我,只是为了让我爱你?
是的!只是为了向你求爱。我的追求过于热烈吗?可是这与我从前对你做的并无分别,不是吗?
不要把他和你相提并论!
你又说这种话。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他了,只有我。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你要我如何证明才肯相信?你想听我讲讲你在我寝殿与我共度的第一个夜晚吗?那天我将所有的守卫都遣散了,你反而说我疏忽。我很高兴。因你的这话,因这夜晚。或者你想听我复述你头一次对我告白爱意时说的话吗?你是否也记住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呢?这样吧,你想知道我作为国王死去时心中所想之事为何吗?你总是用你的双眼追随我的身影,唯独那时你不肯看我,即使我就在你怀中。那时,我心里想的是,我希望的是——
停下。不要再说了!无论你说什么,我……
——即使死后也能继续做你的王。
……求你不要再说了。停下……
我不停。我早已无法停止。我要让你也知道我。我要让你明白,让你再也找不了借口不去爱我。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此行的目标,一个我不知晓理由的终点。又因为浑身的疼痛,让我肯定自己身处的不是梦境而是现实。也许诸神确是为了惩罚我,才陷我于生与死之间的炼狱。但是因你的存在,每一次死去都不再是惩罚,而变成拿到奖励之前的考验。你从前爱上我,那就理应现在也爱上我,因为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成为的,而是成为我的。不是那王冠。在我戴上王冠前更早更早的时候你就已经让那果树生根发芽,我都看在眼里。我全部看在眼里,你坚硬的枝条,你沉默的荫庇,你隐于叶片间的诱人果实——而我就是那吹动枝叶的风——还有你那枝繁叶茂,交错盘踞深入泥土的悔恨。正因如此你在地上行走的每一步都沉重不堪。如果早知有今日,如果早知会后悔,当初你还会将自己献给我吗,全部?现在你用这悔恨惩罚你自己,也连带着惩罚我吗?这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从没有后悔过。
你竟敢……说你从没有后悔过?
是,从未。因为爱你的滋味那样地美妙。爱我的滋味不美妙吗,卿?告诉我,难道恨是一种更烈性的药?难道恨的辛涩超越了爱的甜美吗?难道你教会了我爱的滋味,接着就又要教我如何去恨你?
……够了……你病了。
是啊,而且死了呢。
你病了,病得连舌头都麻木。
……你是在说现在的事吗?或是从前的?
你不是说现在和从前没有分别吗?我在说的是,你始终是个病人。
爱卿何时这样伶牙俐齿了。
……从我身上,你得不到你要的满足。
为什么?你就这么抗拒吗?屈服吧,我请求你屈服,这还不够吗?
你是病人。病死的人。你说得对,我爱上的不是你成为的,而是成为你的。我曾经发誓爱你的全部,不仅是高贵荣耀的部分,连你的缺憾和疯狂也一起爱。我以为能……我幻想能成为你的支撑,填补你的空洞。可是到头来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足以治疗你的那一味药剂。你无药可治。
万灵药治好了我!
就当那东西能治疗疫病吧。可是比起你得的病,疫病也算不上什么……你得的是饥饿的病,永不满足的病,它是驱使你的野心,也是毁灭你的欲望,让你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渴望,其他的所有都只是路上的过眼风光……那是神赐予你的祝福,也是诅咒,是让你超凡的病变……偏偏又给了你与之相配的才能与顽强。神与你开了玩笑……或者你本身就是神的玩笑?赐给我们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告诉我这就是我们的希望……过后又将绝望赐给我们,告诉我们,他与希望正是同一人……
不要夸大神的意志。是我的意志让我站在这里。你害怕神的威能吗?你害怕命运吗?如果神不能为我们带来胜利与荣光,那它就只是一尊上漆的泥塑罢了。比起听从那虚无缥缈的指引,为何不看看你眼前的我?我们拖着流血的身躯从泥泞中带着仅剩的兵马一路奔逃的时候,难道神给过我们除了在伤口上产蛆的蝇虫以外的赐福?一直以来在你前方指引你的不是我而是什么狗屁神祇吗?那我也可自称神明了。要我说,所有的信仰都是可悲的。
……你说得对。你总是向质疑你的人证明你的正确。所有的信仰,正如我对你的信仰,也一样可悲。
……那倒不会。我不是神,我是实在的。
只会更加可笑。就算神的威能是假的,你的无情,你的残忍却是真的……我以为自己是为了你的高尚才跟随你,为什么在看清你非人的一面之后还是只能爱你呢?你是对的,你一直是对的!我恨你,因为我无法不爱你,就像血管里无法不奔流血液……我已经无法继续做你的饵食了,王啊……药治不好你,酒灌不醉你。只有血肉能饱足你的欲求了!你的舌头麻木了,连这也尝不出来吗?
……你在狡辩。如果你无法满足我,为什么我会渴求你?
……因为你要的不是我的爱,也不是我的恨。你要的是我的臣服。然后是我的死。我的……头颅。就这样简单。
……你在撒谎。我得到过你的头颅,它并没有停止我的渴望。
我的王啊——让我最后再这样称呼你一次吧——因为那头颅未曾恭顺地低垂。终于,你成功了。我累了,我败了,我承认,原来我只能为你而死。你想要的果实会如你的愿为你垂下……一如您成为我的王的那天。……来吧……陛下,您的银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