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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田能見降雪的日子長達數月，來得早又去得晚，尤其冬季學期下半的二月，天幕幾乎是日日降雪，完整凝成的結晶無聲飄落，急速凍出未能成形的迷你碎團隨風刮紛飛，蓬蓬鬆鬆地一層又一層堆疊，遍地受銀白覆蓋。
東北的雪質乾爽、觸感柔軟，帶來寒意卻無刺骨濕氣，連年鍛鍊不輟的運動生多半不怎麼怕冷，卻也不免因低溫懶怠，往更為宜人的溫暖處待也似乎是人得費心力違抗的本能。
松本稔套著薄外套坐在桌前，坐姿是背脊挺直不碰椅背的端正，室友河田一早就出了門，室內很安靜，只偶爾響起書頁翻動的微弱碎聲。考試在即複習時間緊繃，松本卻控制不了視線數次往書桌上方的床鋪飄，他伸手將靠自己這側的窗戶推開一條縫，放冷風鑽進試圖醒醒腦，然而效果不彰，醒是清醒得很看進文字的速率稍有提升，想往被窩挪的念頭同時也滋長更甚使思緒偶有中斷，此消彼長之下整體效率並不見改善。
其實帶著書窩上床也沒什麼，高中生做什麼事全憑個念頭，他撞見過深津捲著被子側躺連翻頁都只肯噘起嘴去吹，看過野邊扯下整床被子盤腿勉強縮在椅子上的樣子，注意到氣溫低於某條線時一之倉的手就會變得冰冷時不時往他身上貼，澤北嫌冬衣臃腫硬套短袖又悄悄貼緊美紀南蹭熱意是冬日常態，而河田——不論大小河田都是真不怕冷，全然不受低溫特報影響。
但松本稔，這個從產生自我認知到眼下的十幾年間，行立坐臥皆遵循一套儀態標準的少年，縱使室友不在無人見得，一時間還是無法說服自己拋下已然內化的那套行事標準屈服於本能的渴望，看書就得在書桌前，怎麼能窩到床上呢？不尊敬知識又顯得懈怠。
舒展手臂往窗戶搭，松本稔的指尖在冰涼凍人的金屬框上點了又點，正猶豫是該把再打開些還是關上，又或者換運動服出去跑幾圈振奮，宿舍房門率先被人打開，出入自己寢室般地沒敲門沒出聲招示造訪沒刻意放慢動作，握住門把一轉就推開的直接。
側頭看向來人，他對上一雙乍看之下似乎一直不怎麼受四季輪轉影響，無論寒暑冷暖皆無太明顯波動的眼睛，疏懶於搭理他人，對一切漠然以對的樣子。
不過那是對其他人而言，熟悉一之倉的人都清楚，那是在合理範圍內的慵懶而非懶散，慣於隱藏起情緒的清冷並不是漠然，而松本稔知道的又更多一些。
因同校相識又於課堂和部活頻繁接觸，他已經很懂如何從一之倉身上揪出情緒的蛛絲馬跡，好比現在，微歛的眼皮和不明顯收緊的眉頭顯示對方心情離平靜有段距離，不若平常放鬆平直的肩線是有所不滿時會出現的變化，手臂交叉不稀奇，指腹將衣服布料壓出皺褶卻不多見。
「怎麼不套羽絨外套就跑來？」松本稔嘆了口氣問得婉轉，也不知怎地他們山王籃球部全員除了澤北外，所有人絕口不提天氣冷的事，就像那是什麼禁詞，可能是怕一說出口會被哪個外星人隊長以練體之名加訓？想到這他嘴角挑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又趕在被一之倉注意到前壓平嘴角，扯過椅背上的外套要往人身上送。
「說得好像你有穿一樣。」一字一吐地蹦出一句，咬字經過沒什麼意願張開的嘴唇變得模糊，一之倉聰擋住松本的動作，接手外套後反向往外套主人身上搭，抓住兩邊領口的手不經意貼到松本溫熱的脖子時極短暫地頓了下，而後迅速滑向前襟拉攏妥當。
「這天氣還沒冷到室內要穿……」羽絨外套的程度。被一之倉由下往上涼涼一掃，松本嚥下後半句話，在對方看向窗邊時喉結滾動，暗自慶幸還好門開時他順手帶上了窗戶。
「嗯，但我冷。」一之倉點點頭表示聽到了，看看窗看看河田那張被子折疊整齊的床最後視線停留在松本的床幾秒，稍稍抬了下巴，沒再說話。
「所以說外套、」要說的話再度被打斷，松本毫不意外自己想取下外套的手被拉開，看著沒有明顯表情可渾身透露催促的一之倉，他沒有掩飾的笑出聲，爬上床安頓好自己後接過下方遞來的課本，對一之倉伸出手，「好了你快上來。」
此時的氣溫披羽絨外套待在被窩裡，對松本稔來說還是有點熱，踢掉鞋子爬上床跨坐到腿上的一團冷涼很快地平衡了熱意。一之倉熟練地替松本立起枕頭，手腳並用圈住對方把四肢往後藏進外套裡，下巴靠到肩窩閉上眼，開始他的補眠計劃。
河田回來時，松本一個驚嚇行事無序把身上的重量撈起放倒、扯來被子蓋住，被吵醒的一之倉半夢半醒間沒控制住不小心踹了活體抱枕一腳，松本忍著痛將河田聽到動靜的詢問敷衍過去，後盯著重新入睡的一之倉思考等會該怎麼下床，就又是後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