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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童並不喜歡煮飯。
或許就像主持人回家後不喜歡說話、設計師回家後不喜歡看螢幕,天童回到家後並不想要在廚房中把弄鍋碗瓢盆。平時他的晚餐通常是買超商的自助沙拉配臘肉草草解決,或者難得煮一包從亞超囤積的泡麵,或者去巴黎無數個開張到晚上十點的餐廳。
但當他的好麻吉若利從波蘭來找他玩時,天童總不能讓職業運動員吃超商沙拉、亞超泡麵,或者天天上餐館吧?
「我知道你下班後不喜歡煮飯,」牛島用那只有他才駕馭的了的語氣說,面無表情聲調平穩,但天童就是聽得出來他在抗議。「你也不用擔心我的飲食,食材都買的到,我可以自己煮。」
「我怎麼能讓客人煮飯!」天童揮著鍋鏟,肉醬隨著動作甩到流理臺上。牛島馬上抓起抹布擦去痕跡,而那也是天童喜歡與若利煮飯的其中一個原因:若利會為了幫忙一直跟在他身邊,還隨時處理掉任何煮飯途中會出現的碗盤或汙漬,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對天童都是利大於弊。
「我不介意。」牛島回答,但天童假裝沒聽到,繼續攪著燉了好久的肉醬。
通常白天到傍晚天童都忙於工作,牛島早已習慣獨自探索巴黎。這歷史超過兩千年的城市來了再多次也看不完。因為選擇太多,牛島偶爾會請天童建議景點。
這次牛島發問時天童正好結束繁忙的一天。情人節快到了,這段期間天童每天回家都會像個喪屍一樣行動緩慢,卻依然不讓牛島接手煮飯的任務,沒關係的,他總是堅持,我很樂意呦!
這天他們剛吃完一大隻迷迭香烤嫩雞。牛島難得感受到睡意逼人的煩擾,而一旁的天童早已瞇起雙眼,癱坐在餐桌椅上打著瞌睡。面對牛島的問題他只悠哉地哼起了旋律,思考了一下。
「蒙馬特呢?」天童平時輕快的聲音在這時被困意糊成一團。「很多藝術家會在那裡畫畫喔,搞不好若利能請人畫一副肖像畫呢。」
牛島沒有特別想請人畫他的肖像,但想想或許能當成寄回老家給母親的一個好禮物,隔日的計畫便這麼定下來了。
從車站出來到要走許多階梯才會抵達蒙馬特。一路上不外乎就是走到大喘卻還是不忘停下腳步欣賞風景與拍照的觀光客,與高價販賣氣泡水的攤販。走到聖心堂前,牛島的步伐因坐在階梯上聽著樂團與隨之起舞的民眾慢下,這一慢他才想起他還未回頭看看風景。轉身,巴黎瞬間在眼前舒展開來。霎時,牛島才切實地意會到巴黎為什麼成為藝術家的聚集地,還有為什麼天童無法拋下這裡回家去。
畫家聚集的小丘廣場與牛島原本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本來腦中的畫面是井然有序的人潮、每位藝術家都在個人的小範圍中作畫,而牛島能依序逛著,慢慢抉擇他希望在哪個畫家前面的椅子坐下。
實際上的廣場卻是由餐廳、酒吧、咖啡廳、與冰淇淋攤位組成,而各藝術家便在它們周圍各自建立自己的畫室。服務生上酒端菜時偶爾涉足了畫家的範圍,然而沒有人覺得奇怪。餐廳的客人把環繞四周的肖像或風景作畫當作現場表演,慢悠悠的品味食物及藝術。牛島沒料想到會是如此袒露的空間,決定跟在一群嘻笑著的亞洲旅行團後面,決定先逃至別處在慢慢想他有沒有那麼想要送母親這個禮物。
跟著的亞洲團轉進了另一個廣場,接著又轉進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路徑。牛島的神情絲毫沒有透露出他內心的疑問,而他仍然想也沒想地跟著進入。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大片藍牆。牛島的注意力先是挑出了熟悉的漢字、平假名,與英文,剩下的字陸陸續續印入眼簾後他才注意到所有文字都重覆著同一句話。他被激起了興趣,小心避開觀光客手機鏡頭,向前靠近牆面細瞧官方印製的字體以外,由無數來客筆親手寫上的告白。不同的語言崁在彼此之間,讓牛島想起了剛剛畫家餐廳遊客參雜的廣場。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看得懂與讀不通的心意,而在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得蹲下來瞇起眼才能發現的位置,牛島讀到了一個讓他完完全全凝結在原地的東西。
他起身離開時,腿麻到每一步都如針扎一般。
那晚,天童照樣哼著歌,兩階為一步地上樓梯回家。他想,今天這麼熱,還是做青醬義大利麵沙拉好了,明天午餐還可以再吃,他記得冰箱裡還有小番茄跟黃瓜……
口中不知名的曲子止於開門那刻。天童歪頭,疑惑地看著若利在廚房中忙碌,空氣中滿滿柴魚與醬油的香氣:蕎麥麵的味道。那味道瞬間讓宮城的溽暑黏回天童的皮膚上。
「若利?」天童輕聲問,被自己生澀的語氣給嚇著。在門口深吸幾口氣,他的聲音才返回以前那自帶波浪符號的輕快。「不是說晩餐交給我就好嗎?今天出去玩不累嗎?」
「不累。」若利繼續手上的工作。
「那你有給人畫畫嗎?可以賣很多錢喔!」
「沒有。」
「嗯哼,也是呢。若利看起來很文靜,但從以前就不太喜歡坐著不動呢,除非看球賽啦,上課也還是會好好上,啊,電影你也跟我去看過幾次,雖然常常你都沒有覺得好看,但你下次還是會來啦、若利人很好的——還是我誤會了,你其實不介意坐著呢——」」
「天童沒說錯,我沒有很喜歡坐著不動。」若利將剛做好的醬汁與泡在冰水中的麵放上桌。「但戀愛就是即使不喜歡的事,跟喜歡的人還是很好玩,是吧?」
天童頓了幾秒,思緒重新上線後試圖打哈哈帶過一切。「喔,你是在愛牆上看到的嗎,我第一次去的時候也有注意到,畢竟上面很少日文嘛—— 」
「覺。」單單一個字就足以讓天童無以接續。若利的表情讓他害怕,因為他讀不懂。天童不習慣感到害怕,他不習慣說不出話,他不習慣在他最好的朋友面前無地自容。
「我認得你的字跡。」若利拿了天童慣用的碗,豪爽地幫他盛了滿滿一碗閃閃發亮的麵條,推到天童面前。「你以前常常上課傳紙條給我,我怎麼不會認得?」
「我沒想到你會認得。」天童只能承認。「我以為你絕對不會去看愛牆的。」他天真的認為當時隻身剛來到巴黎時、一時脆弱之下的告白只會被訪客匆匆瞥過,或者不小心入鏡遊客照片中的一角。「我只是那時候心情太複雜了,又太想若利了,所以需要發洩一下,讓你困擾了嗎?但是不用擔心,不會有人發現的,畢竟你現在在歐洲也有名了呢,不能扯上這種事。」
「你也有名了。」
「我們兩個都不是能亂來的人了呦。」
「這是亂來嗎?」
「……不知道呢,是不是對的。你覺得是對的嗎?對你、你的事業,和你的家人?」
若利沈默了半晌,最後說:「我也不確定。」
天童也回以幾秒的安靜。「這樣啊。」天童笑笑的。「是吧!我也——」
若利毫不留情的打斷天童為了自保的謊言。「但我確定你是對的人。這樣不夠嗎?」
今晚第無數次,天童被若利弄得啞口無言。短短幾個小時內他體驗了比上半輩子加起來還要多的語塞,而若利微微瞇起的眼角看起來很滿意。
「快吃飯吧。」若利又推了推天童的碗。「明天,你跟我去蒙馬特在畫家面前坐著不動半小時,然後晚上回家後,你幫我們煮晚餐。」
但你,但我,但你的事業與家人與社會輿論,如果你因為我的關係不能打球、不能回家,該怎麼辦?
「我開動了。」若利雙手合掌,但沒有拿起筷子。他在等天童的答案。
想著高中時的夏日與春高的寒冷,到巴黎又到波蘭,若利一直都在。天童發覺他根本不用鼓起勇氣,接下來的話如親手製作的巧克力一樣滑順出口:「我開動了——」天童笑著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