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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特在一年的秋天收养了一只兔子。
他的猎兔犬嘴里叼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兔子，肚子里流出的血让胸腹白色的皮毛结成一绺一绺的红色，被咬断了的腿有气无力地垂在地上，纵使它想要跑，也只能在草地上拖出一条血迹。
小狗在一旁摇着尾巴讨要奖赏，奥古斯特用一块肉干把它打发到一边，准备收拾尸体的时候，才发现它还活着。
兔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湿润的鼻子微微抽动，胸廓起伏得剧烈，呼吸时嘴里不断冒着血沫。就是某个人类一时兴起的消遣让它受尽折磨，但它没有像那些鹿或者狐狸一样，一踩入陷阱就嚎啕着嘶鸣，它没有叫，只是死死地盯着奥古斯特，在被提起来的时候，它才开始哀嚎，身体剧烈地颤抖，后肢却僵硬地耷拉下来。犬牙洞穿了它的肌肉，它这辈子再也跳不起来了。
奥古斯特把兔子放进一块毛巾里包起来，他是出于怜悯才这么做的，慈悲，或者是恐惧。说来可笑，他居然害怕会被一只兔子记恨，但是被垂死的猎物看着的感觉让他回想起战场上的时光，那些苟延残喘的敌方士兵也是这么看着他的，不同的是，他们趴在战壕里等待死亡，而兔子在被抚摸着毛皮的时候狠狠地咬了他的手指。
回到家后，奥古斯特帮它的断腿止了血，腹部无法缝合，他便缠上了绷带，猎兔犬在一边对着它龇牙咧嘴，他就把它赶到了门外。小兔子过了一个多钟头终于不再流血，但如他预料的一样，它只剩前肢能努力向前爬行，后腿因为止血带没有及时松开和肌腱严重断裂已经彻底废用了。
奥古斯特把花园里摘的包心菜切了一半，放进笼子里，兔子前爪扒着纸板的垫子，拖着身体到那颗卷心菜前面，嘴巴埋进了叶片里，随着咀嚼的声音，边缘飞快地被它啃出圆形的凹槽，它吃得专心致志，耳朵尖一抖一抖的，在奥古斯特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工夫里，那半颗圆菜就一点不剩了，它扭头看着进屋的人类，红色的眼睛眨也不眨。
奥古斯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兔子不耐烦地撇开头，然后飞快地咬了他的手掌，这就是出乎他意料的部分了：它没有因为受过的伤在害怕。但可以确定的是，它记仇，而且有仇必报，即便它在奥古斯特的宅邸里霸占了一间带露台的客房，和一整座花园，在他的壁炉和暖气前待过了一个冬天，也不会改变它必然会拒绝奥古斯特的抚摸并反咬他一口的事实，奥古斯特花了一段时间才搞清楚，那大概只是在同自己玩闹，但无法否认有蓄意报复的成分。
这只爱恶作剧的小兔子一直没有名字，它是个陌生的住客，于是从某一天起，它突然消失了，就和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类一样。
寒冷的春天突然变得难熬了起来，兔子的毛皮比奥古斯特的猎犬还要暖和一些，他时不时就会想起它有时会不请自来地钻进被子或者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大衣里；它在安上了假肢后又变回了野生动物应有活泼的模样，金属取代了它原本的后腿，它为此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才习惯使用它们，学习了怎么重新跳跃和奔跑，然后开始不间断地激怒家里的猎兔犬和别的与之竞争的小动物。
到了这一年入冬的时节，奥古斯特没有再去打猎，他坐在壁炉前看着报纸，听见门铃被按响了。猎犬没有和往常一样狂吠个不停，他以为屋外是个熟悉的旧友，却在开门时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年轻人一副来野外宿营的打扮，像他这样的人，在一个冬天里会因为时节和天气的变换而死去三四个。奥古斯特让他进来躲躲外头的寒风，他从善如流地进了屋，然后轻车熟路地坐上了壁炉前的躺椅。
“你可以在这里过一夜。”奥古斯特的好心肠使他不会因为这点无礼的举动就把这年轻人赶出去，他说，“前提是别弄坏和弄脏什么东西。”
“我怎么会呢？”他笑着说。